庆福染恙 再返招贤
弘一法师自乙丑(1925)冬月从西湖招贤寺返回永嘉庆福寺不久,即于次年(丙寅,1926)二月,患重感冒,咳嗽不止。后经医诊视,谓感冒已久,湿滞不解。因此,弘一法师于丙寅三月初四重返杭州,驻锡由其师弟弘伞法师住持的招贤寺华严阁息心调养。其间,弘一法师与蔡丏因频繁通信,联系密切。他在丙寅三月初九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初四日至杭州。不久将他往。佛像印一方,并《华严疏钞》,皆存招贤住持弘伞师处。乞托寓杭友人,便中至里西湖(新新旅馆隔壁)招贤寺内,向弘伞师领取。又能于二三日前预致函,约定往访之日期时间尤妥。仁者收到后,乞复一信片,仍托弘伞师转交。迟早当可达朽人处。动身前两日,获惠函,诵悉一一。《往生论》未收到。或其后数日,乃邮至温州。草草奉达。未能委宣。
弘一法师此次驻锡招贤寺期间,诸师友闻知,时前往与之晤谈。弘一法师在丙寅三月廿二日《致蔡丏因》明信片中写道:
初六日来杭,寓招贤寺。数日以来,与诸师友有时晤谈。自廿五日(立夏日)始,方便掩室,不见宾客。《疏钞》二十九册、印一方,乞收入。《开示录》三册,乞仁者受一册,其二转贻孙(选青)、李(鸿梁)二居士。《疏钞》已阅竟者,便中托妥实之友人(由绍来杭之人甚多,故可不须付邮。)带至杭州,送呈招贤寺(里西湖新新旅馆旁)住持弘伞法师(或弘伞法师出外者,乞交副寺师代收,须掣取收条乃妥。)转交朽人。《往生论注》尚未由温州转到。谨达,不具一一。
孙居士乞代致意,附一笺乞交李居士。
值得注意的是,弘一法师在三月初九日《致蔡丏因》中写道“初四日至杭州”,然在三月廿二日《致蔡丏因书》中却又写道:“初六日来杭,寓招贤寺”,窃以为,弘一法师后书恐系笔误,当以前书“初四日至杭州”为是。
《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在此信“(……乞交副寺师代收,须掣取收条乃妥。)转交。朽人《往生论注》尚未由温州转到”中,“转交”之后标点句号明显错误。如此标点,会使人误以为《往生论注》为弘一法师所作。实际上《往生论注》由北魏高僧昙鸾法师注释《往生论》而成。弘一法师在民国十七年戊辰(1928)正月十四日《致蔡丏因》中写道:“杨仁山居士谓修净业者须穷研‘三经一论’,《论》,即《往生论》也。鸾法师注,至为精妙。”因此,此处标点应为“转交朽人。《往生论注》尚未由温州转到”才是。
弘一法师三月廿二日《致蔡丏因》明信片寄出近一周后,一直未有人至弘伞师处领取所存石章及《疏钞》,弘一法师至用悬念,便于是月廿八日于招贤寺再致信蔡丏因,于其中写道:
前寄上一片,想达慧览。迄今未有人至弘伞师处领取,至用悬念。朽人以招贤老和尚谆谆挽留,不得不在此暂时居住。自廿五日始,不晤宾客,息心养疴。将来往何处,尚未决定。所有存弘伞师处之石章及《疏钞》,乞便中托妥实可靠之人,向弘伞师处领取,至祷。能二三日前先写一信片,通知来领之日时,俾弘伞师可以在寺候守,尤善。草此略达。余详以前书中。(包入石章之纸包中)
虽然弘一法师定于三月廿五日在招贤寺息心养疴,然当其沪杭旧友风闻弘一法师此时重返杭州招贤寺的消息后,前往访谒者甚多,弘一法师颇有难于应付之苦,遂致信叮嘱蔡丏因,如绍兴有人欲来杭访问者,乞为婉辞致意。他在丙寅四月初七《致蔡丏因》中写道:
两获手书,欢慰无尽。二月下旬在温州时,患感冒咳嗽,至今未能复元。前日乞周子叙居士诊视,彼云感冒已久,因湿滞不解(常常发热)。又以咳久伤肺损脾云云。今拟暂居招贤调养。弘伞师照护一切,甚为周到。不久当可痊愈。希释怀念。草略奉复,不具……
《疏钞》全部可以暂存仁处,无须急于寄还。因朽人所到之处,皆有《续藏》等可以披阅。先穷研《清凉疏钞》一部,然后再浏览诸籍,其法甚善。刻本钞科多删节。(《十回向品》已由余补录,乞检阅。)乞与《续藏》本对阅。
上月廿五日始,本已谢客,旋因有旧友自沪上专诚访谒者。弘伞师不忍谢绝,特为商酌,晤谈一次。其后有人闻风访谒者,亦悉接见。近颇苦于繁琐,拟不日仍申旧例,一概不见。昔在温时,固如是也。尊处如有人欲来杭访问者,乞为婉辞致意。若有要事,可以通信,与面谈无以异也。附白。
尽管弘一法师因前往拜谒求见者过多而苦恼,并生发“拟不日仍申旧例,一概不见”的想法,但前往拜谒求见者,依然络绎不绝。衢州汪梦空(澄衷)居士闻知弘一法师正于杭州暂住,也致信弘一法师欲前往招贤寺拜谒。弘一法师对其破例变通,网开一面。他在丙寅五月初七晨回复汪梦空的明信片中写道:
书悉。在招贤见客之事,甚不愿破其例。拟于后天即初九日午前九点钟,在西泠印社(潜泉附近)晤谈。如初九日临时大雨,乞改初十日(亦九点钟,若小雨不改)。此次晤谈事,乞勿告他人,至要。五月初七晨,昙昉白。
由此亦可见,弘一法师对隐居乡间贤人的尊重。
丙寅五月,弘一法师于西湖招贤华严阁手书佛号赠夏丏尊,并于其上题记:“岁在丙寅木槿荣月,时居西湖招贤华严阁,晚晴沙门昙昉书。”
是年五月,弘一法师以拟于次月赴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愿手书经文三百叶分送各施主以结缘,函请丰子恺集道侣数人,合赠水彩颜料数瓶,俾多人得布施之福德。丰子恺在《法味》中对此记曰:
暮春的一天,弘一师从杭州招贤寺寄来了一张邮片说:“近从温州来杭,承招贤老人殷勤相留,年内或不复他适。”……
过了几天,弘一师又从杭州来信,大略说:“音出月拟赴江西庐山金光明会参与道场,愿手写经文三百叶分送各施主。经文须用朱书,旧有朱色不敷应用,愿仁者集道侣数人,合赠英国制水彩颜料Vermilion数瓶。”末又云:“欲数人合赠者,俾多人得布施之福德也。”
我与S先生等七八人合买了八瓶Windsor Newton制的水彩颜料,又添附了十张夹宣纸,即日寄去。又附言说:“师赴庐山,必道经上海,请预示动身日期,以便赴站相候。”他的回信是:“此次过上海恐不逗留,秋季归来时再图叙晤。”
当时流通的《华严疏钞》,多有节略之处,文意不相衔接处也为数不少,加上当时校对不够精细,夺文讹字也不能免。弘一法师利用此次驻锡招贤寺时机,与弘伞法师相约并共同发下大愿,拟用二十年工夫,将《华严疏钞》重新厘会、修补、校点一番,再刊版使之流行。弘一法师在丙寅五月十九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书悉。近与伞法师发愿重厘会、修补、校点《华严疏钞》。(今之《会本》,为明嘉靖时妙明法师所会。彼时清凉排定之科文久佚,妙师臆为分配,故有未当处。妙明《会本》,后有人删节,甚至上下文义不相衔接。《龙藏》仍其误,今流通本又仍《龙藏》之误。已上据徐蔚如居士考订之说。)伞法师愿任外护并排版流布之事。(伞法师谓排版为定,可留纸版,传之永久。)朽人一身任厘会、修补、校点诸务。期以二十年卒业。先科文十卷,次悬谈,次疏钞正文。朽人老矣,当来恐须乞仁者赓续其业,乃可完成也。此事须于秋暮自庐山返后,再与伞师详酌。若决定编印,尚须约仁者来杭面谈一切。前存尊斋《疏钞》等,乞暂勿送返。是间有《续藏》可阅。伞师又将觅木版流通本以为编写之稿本。(改正科会及增补原文之处,皆剪贴,即以此本排印,不须另写。)近常与湛翁晤谈。彼诗兴甚佳。他日来杭,可往访也。
令人遗憾的是,弘一法师拟与弘伞法师合作完成如此重要的重新厘会、修补、校点《华严疏钞》的工程,最终由于因缘不具,没有实行。不过,人们仍然可以通过弘一法师奉赠蔡丏因《华严经疏》的前几页,见其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