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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26 七塔春社 旋移庆福

七塔春社 旋移庆福

乙丑开春之后,弘一法师原拟由温州经南京,前往安徽九华山朝圣,但由于江浙开战,交通受阻,便在宁波暂止,挂褡于七塔寺。旧友夏丏尊闻知此讯后,前往拜访,经夏丏尊再三延请,弘一法师方才同意随之前往上虞白马湖“春社”暂住。

夏丏尊在《子恺漫画·序》中对此写道:

新近因了某种因缘,和方外友弘一和尚聚居了好几日。和尚未出家时,曾是国内艺术界的前辈。披剃以后,专心念佛,见人也但劝念佛,不消说,艺术上的话是不谈起了的。可是我在这几日的观察中,却深刻地受到了艺术的刺激。

他这次从温州来宁波,原预备到了南京再往安徽九华山去的。因为江浙开战,交通有阻,就在宁波暂止,挂褡于七塔寺。我得知就去望他。云水堂中住了四五十个游方僧。铺有两层,是统舱式的。他住在下层,见了我笑容招呼,和我在廊下板凳上坐了说:“到宁波三日了,前两日是住在某某旅馆(小旅馆)里的。”

“那家旅馆不十分清爽吧?”我说。

“很好,臭虫也不多,不过两三只。主人待我非常客气呢!”

他又和我说了些在轮船统舱中茶房怎样待他和善,在此地挂褡怎样舒服等等的话。

我惘然了。继而邀他明日同往白马湖去小住几日,他初说再看机会。及我坚请,他也就忻然答应了。

行李很是简单,铺盖竟是用粉破的席子包的。到了白马湖后,在春社里替他打扫了房间,他就自己打开铺盖,先把那粉破的席子丁宁珍重地铺在床上,摊开了被,再把衣服卷了几件作枕。拿出黑而且破得不堪的毛巾走到湖边洗面去。

“这手巾太破了,替你换一条好吗?”我忍不住了。

“哪里,还好用的,和新的也差不多。”他把那条破手巾珍重地张开来给我看,表示还不十分破旧。

他是过午不食了的。第二日未到午,我送了饭和两碗素菜去(他坚说只要一碗的,我勉强再加了一碗。)在旁坐了陪他。碗里所有的原只是些莱菔白菜之类,可是他却几乎是要变色而作的盛馔,丁宁喜悦地把饭划入口里,郑重地用筷夹起一块莱菔来的那种了不得的神情,我见了几乎要下欢喜惭愧之泪了。

第二日,有另一位朋友送了四样菜来斋他,我也同席。其中有一碗咸得非常的,我说:“太咸了!”

“好的!咸的也有咸的滋味,也好的!”

我家和他寄寓的春社相隔有一段路。第三日,他说饭不必送去,可以自己来吃。且笑说乞食是出家人的本分的话。

“那末逢天雨仍替你送去罢。”

“不要紧!天雨,我有木屐哩!”他说出木屐二字时,神情上竟俨然是一种了不得的法宝。我总还有些不安。他又说:“每日走些路,也是一种很好的运动。”

我也就无法反对了。

在他,世间竟没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都好,小旅馆好,统舱好,挂褡好,粉破的席子好,破旧的手巾好,白菜好,莱菔好,咸苦的蔬菜好,跑路好,甚么都有味,甚么都了不得。

这是何等的风光啊!宗教上的话且不说,琐屑的日常生活到此境界,不是所谓生活的艺术化了吗?人家说他在受苦,我却要说他是享乐。我当见他吃莱菔白菜时那种愉悦丁宁的光景,我想:莱菔白菜的全滋味,真滋味,怕要算他才能如实尝得的了。对于一切事物,不为因袭的成见所缚,都还他一个本来面目,如实观照领略,这才是真解脱,真享乐。

艺术的生活,原是观照享乐的生活。在这一点上,艺术和宗教实有同一的归趋。凡为实利或成见所束缚,不能把日常生活咀嚼玩味的,都是与艺术无缘的人们。真的艺术,不限在诗里,也不限在画里,到处都有,随时可得。能把他捕捉了用文字表现的是诗人,用形及五彩表现的是画家。不会作诗,不会作画,也不要紧,只要对于日常生活有观照玩味的能力,无论谁何,都能有权去享受艺术之神的恩宠。否则虽自号为诗人画家,仍是俗物。

与和尚数日相聚,深深地感到这点。自怜囫囵吞枣地过了大半生,平日吃饭著衣,何曾尝到过真的滋味!乘船坐车,看山行路,何曾领略到真的情景!虽然愿从今留意,但是去日苦多,又因自幼未曾经过好好的艺术教育,即使自己有这个心,何尝有十分把握!言之怃然!

正怃然间,子恺来要我序他的漫画集。……子恺为和尚未出家时画弟子,我序子恺画集,恰因当前所感,并述及了和尚近事,这是甚么不可思议的缘啊!南无阿弥陀佛!

由于夏丏尊撰写的这篇《子恺漫画·序》,曾发表在当时郑振铎主编的《文学周报》上,形成广泛影响,由此也使得社会大众尤其是青年读者始知弘一法师。姜丹书在《释演音传——才子·艺术教育家·高僧》中对此亦记之曰:

上人入山后,律己至严,治学至勤,操行至苦。云游四方,恒跣足芒鞋,孑然一担。民国十四五年间,曾过甬市,挂褡七塔寺,杂游方僧队伍中。其挚友夏丏尊请至上虞白马湖暂住,初固辞,强而后可。时丏尊任教于春晖中学,傍湖而居,见其启担,一敝席,草已稀疏零落,欲为易之,不可;一敝巾,质白而已变缁,欲为易之,亦不可。且曰:“其色虽不白而无害于洁,尚可用几许年月焉。”说罢,便至湖边洗冷水面。夏君心焉恤之而无如何也。供张素食,略用香菰,却之;用豆腐,亦却之。依其意,只许白水煮青菜,用盐不用油耳。夏君心欲厚之而无如何也。作客犹然,其平日之茹苦,可想而知矣。

弘一法师此次在上虞白马湖暂住不久,又重返永嘉庆福寺掩关修行。其间,温州邓寒香老居士(一说邓寒香乃温州周孟由居士之化名)曾多次致信弘一法师,咨询关于佛教大小乘修持及断除我执、得戒、失戒诸问题,弘一法师于闭关关房中引诸经论以及明代莲池、蕅益诸大师和元代临济宗高僧中峰明本《天目中峰和尚广录》作书回复,详细为其开示。中峰明本和尚,浙江钱塘人,俗姓孙,字中峰,年二十四,礼高峰原妙出家,后嗣承其法。以曾住湖州幻住庵,自称“幻”和“幻住道人”。普获僧俗崇信,至治三年(1323)示寂。顺宗敕许《中峰广录》入藏。弘一法师在书中并嘱邓寒香居士将此回复详细为因弘法师言之,俾他日不至随波逐流,为世俗知见所淆惑也。

由于弘一法师于《致邓寒香》中的这些回复答书,真实地反映了弘一法师当时的佛学思想及其见解。故不避冗长,抄录于下,以供读者参考。

弘一法师在乙丑闰四月廿二日《致邓寒香》中写道:

前承询已得菩萨戒之人,转变余生,忘失本念而破重戒者,为失戒否?今检《羯磨文》释云:无作戒体,一发之后(无作释义,见《梵网经玄义》第三十五、六页),永为佛种。纵令转生忘失,然既无退心犯重二缘,当知戒体仍在。文准此义而推之,应失戒也。(或退菩提心,或犯重,有一即失戒。)宋以前律宗诸宗诸师之著述,未有只字言及持咒者,后世律学衰灭,而《毗尼日用》之书乃出。时人不察,竟以是为律学之纲维,何异执瓦砾为珠玉也!逮及我灵峰大师,穷研律学,深谙时弊,力斥用偈咒者为非律学,并谓正法渐衰,末运不振,实基于此。其说甚当。无如当时学者,皆昧于律学,固守旧见,仍复以讹传讹。迄于今日,此风不息,是至可为痛心者也!灵峰之文,前曾呈奉仁者,乞为因弘略言其义。今值讲授《毗尼日用》之时,再检奉览。希与因弘详言之,俾他日不至随波逐流,为世俗知见所淆惑也。又沙弥戒法中一则,亦同此义,并以奉览。

后来(具体日期失记),弘一法师再次就邓寒香咨询“我执”问题详细回复,并以表说明之。他在《致邓寒香》中写道:

前日获手书,回环披诵,至为欣慰。承询我执之义,略述如下:

所谓我执者,即《圆觉》所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是也。《识论》卷一,言之甚详。请披寻《唯识心要》卷一第十七页至廿八页止。廿八页中灵峰述辞,至为精确,幸详味之。又依《大乘止观》中所云:“若断我执,须分别性中,止行成就。”请检《大乘止观释要》卷五第五六七页阅之。而《占察义疏》卷六第十七十八页灵峰疏文,即依《大乘止观》会合。希彼此互参研寻,最易了解。此外如《灵峰宗论》第二册中,亦常常言之。并望披览。

窃谓吾人办道,能伏我执,已甚不易,何况断除。故莲池大师云:“当今之世,未有能证初果者。”夫初果,仅能断见惑,已不可得,遑论其他。彻悟禅师云:“但断见惑,如断四十里流,况思惑乎。”故竖出三界,甚难甚难。若持名念佛,横出三界,校(较)之竖出者,不亦省力乎?蕅益大师亦云:“无始妄认有己,何尝实有己哉。或未顿悟,亦不必作意求悟。但专持净戒,求生净土,功深力到,现前当来,必悟无己之体。悟无己,即见佛,即成佛矣。”又云:“倘不能真心信入,亦不必别起疑情。更不必错了承当。只深信持戒念佛,自然蓦地信去。”由是观之,吾人专修净业者,不必如彼禅教中人,专恃己力,作意求破我执。若一心念佛,获证三昧,我执自尔消除。较彼禅教中人专恃己力竖出三界者,其难易,奚啻天渊耶。(若现身三昧未成,生品不高,当来见佛闻法时,见惑即断。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无量寿经》四十八愿中有云:“设我得佛,国中天人,若起想念贪计身者,不取正觉。”诚言如此,所宜深信。)但众生根器不一,有宜一门深入者,有应兼修他行者,所宜各自量度,未可妄效他人。随分随力,因病下药,庶乎其不差耳。余比来久疏教典,未暇一一检寻详委奉答,姑即所见,略述如是。

民国十六年丁卯(1927)四月,弘一法师又就邓寒香咨询佛教大乘、小乘问题,引经据典,详细作答。弘一法师在《致邓寒香》中写道:

数日前得本月初五日书,即复一片,邮寄西门,想不得达。顷乃获诵六月杪书,欣悉一一。所论甚是,至可感佩。大乘之人,须发菩提心(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依是自利利他,直至成佛,圆满菩提,乃可谓大乘人。至发心之后,处众处独,皆无不可。《天目中峰和尚语录》中,曾详言之。录其文如下:

“或问古人得旨之后,或孤峰独宿,或垂手入廛,或兼擅化权,或单提正令,或子筹盈室,或不遇一人,或泯绝无闻,或声喧宇宙,或亲婴世难,或身染沉疴,虽同少室之门,而各蹈世闻之路者,何也?幻曰:言乎同者,同悟达摩,直指之真实自心也。言乎异者,异于各禀三世之幻缘业也。以报观之,非乐寂而孤峰独宿也,非爱闹而入廛垂手也。擅化权而非涉异也,提正令而非专门也。虽弟子满门,非苟合也;虽形影相吊,非绝物也。其毕世无闻,非尚隐也;其声喧宇宙,非构显也。至若荣枯祸福,一本乎报缘。以金刚正眼视之,特不翅飞埃过目耳,安能动其爱憎取舍之念哉?所以龙门谓‘报缘虚幻,岂可强为’?演祖谓‘万般存此道,一味信前缘’,苟不有至理鉴之,则不能无惑于世相之浮沉也。《华严普贤行愿品》卷二十二,善财童子,参德生童子、有德童女,问菩萨云何学菩萨行、修菩萨道?童子、童女乃广赞亲近善知识之利益。善财童子又问:云何能于诸善知识法之中,速得圆满,速得清净,得不退失?答:须持菩萨戒及别解脱戒。若圆满头陀功德,能使二戒悉得清净,不失善法。继乃广赞十二头陀之行。”

其圆满阿兰若一段,请仁者检阅之。夫位近等觉,尚须乐于独处,住阿兰若。何可谓山居办道者为小乘人?近来屡闻世人有此谬论,可痛慨也。至语小乘之人,决不说法利他者,亦非通论。小乘律本关(拣别之说)法有十条(拣别如法不如法)。又佛称弟子声闻众中,能教化有情令得圣果者,推迦留陀夷第一。律中具载彼度生之事有十三事。此外关于说法度生之事,小乘律中,屡屡见之(比丘每日须入城市乞食。施者如请说法,随缘教化。)兹不具引。小乘所以异于大乘者,在发心趣偏真之涅槃耳,岂有他哉!永嘉禅师谓上乘之人,行上而修中下。二乘何咎而欲不修?宁知见爱尚存,去上乘而甚远。三受之状固然,称位乃俦菩萨。大乘之所不修,而复讥于小学。(以上摘录原文。在《永嘉集》第七章。又《万善同归集》,亦引此文。)吾人既归信佛法,皆应发大乘心,而随分随力,专学大乘。或兼学三乘,皆无不可。不必执定己之所修为是,而强人必从。以根器各异,缘业不同,万难强令一致也。

与循循善诱不厌其烦回复邓寒香居士咨询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弘一法师再次于庆福寺闭关时,地方长官瓯海道尹林鹍翔曾数次慕名前来访谒,均未接见。后来新任道尹张宗祥,只身前往庆福寺访谒,弘一法师亦以病辞,未予谋面,彰显了弘一法师不鹜名闻利养、拒与官方人士交往的僧格道品。陈祖经在《弘一大师在温州》中写道:

大师之潜修苦行最为感人,闭关禁语时,当地长官慕名前来求晤,大师均以病辞。如瓯海道尹林鹍翔访谒数次,均未成。新任道尹张宗祥只身来访,寂老持名片至关房求见,大师闻言,垂泪云:“师父慈悲,弟子出家,非谋衣食,纯为了生死大事,妻子亦均抛弃,况朋友乎?乞婉告以抱病不见客。”

值得读者注意的是,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1925年(民国十四年乙丑)四十六岁”正文中写道:“师闭关城下寮时,温州道尹林鹍翔、章宗祥,前后慕名来访,师均称病,未予接见。”林子青于此处,将张宗祥撰写成了章宗祥。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明显错误。金梅在《李叔同影事》中,曾专辟《是张宗祥,并非章宗祥》一章,予以纠正。不过,根据弘一法师在永嘉庆福寺驻锡的时间来看,金梅在此文中花费了不少篇幅所说的张宗祥拜访弘一法师的“时间应为1926年以后,而不会是1925年”这种论断,显然过于武断,也是错误的。

张宗祥,原名思曾,因崇仰文天祥,改名宗祥,字阆声,号冷僧,又署铁如意馆主人,浙江海宁人。张宗祥系前清举人,国学造诣深厚,涉猎领域众多,在文史哲、诗书画、中医及戏曲等领域都有广泛的研究成果,特别是在古籍整理、版本目录学方面,洵为一代宗师。曾任浙江高等学堂、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清华学堂教员。民国时期任教育部视学兼京师图书馆主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浙江省瓯海道尹等职。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张宗祥任浙江图书馆馆长、西泠印社社长等职。

通过张宗祥在《冷僧自编年谱》1908年(戊申)27岁条中所记:“复兼两浙师范学堂(后改“浙一师”)史地科教课,与周豫才、许季茀、沈衡山、经子渊、夏丏尊、王孚川诸人过从甚密”来看,张宗祥自1908年始,曾在“浙一师”兼任教职。

金梅在《李叔同影事·是张宗祥,并非章宗祥》中写道:“鲁迅到北京任职教育部后的日记中,第一次提到张宗祥是在1914年1月22日,内称:‘张阆声、钱均夫到部来看。’这就说明,张宗祥最迟在1914年后即任职北京教育部,此前则仍在‘浙一师’。而李叔同是在1912年秋天去杭州任教于同一学校的。这样,张、李二人同事过一年多时间。”

实际上,尽管李叔同于1912年秋天应经亨颐之聘前往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后改为“浙一师”)任教,然与张宗祥却并没有机会同过事。因为通过张宗祥在《冷僧自编年谱》1910年(庚戌)29岁条中所记:“赴京考职。殿试一等。以主事用,分大理院民二庭,改推事”来看,张宗祥自1910年就已经离开杭州赴京任职了。

另外,金梅在《李叔同影事·是张宗祥,并非章宗祥》中说“1926年夏,张宗祥接替林鹍翔出任瓯海道尹后”,所记时间显然有误。据张宗祥在《冷僧自编年谱》1924年(甲子)43岁条中所记:“齐卢之战起,齐、卢均败,浙江入孙传芳之手,予求去甚力。而马夷初氏适以教次代部。马氏因一中校长事,不满于予,予遂得免职,而任道尹于瓯海。孙氏不欲予行,予嘱人婉告,无论新任不接事,予亦必行。方于岁杪赴永嘉。”由此可见,张宗祥应该是在1924年岁杪接任瓯海道尹之职的。因此他于1925年去庆福寺欲拜会弘一法师是完全可能的。另外,1926年,弘一法师绝大多数时间驻锡杭州招贤寺,又途经上海转赴江西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并不在永嘉庆福寺。张宗祥当然也就不会于此时前往庆福寺拜会弘一法师了。

而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中所写的章宗祥,则与弘一法师没有任何交联和瓜葛。章宗祥,字仲和,浙江吴兴人。早年留学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归国后在清政府民政部任职。1912年,任袁世凯总统府秘书。1914年,任司法总长。1916年,任驻日公使,与当时的交通总长曹汝霖、前驻日公使陆宗舆等相互勾结,在段祺瑞的指使下,出卖国家主权,向日借款,激起全国人民的愤怒。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章宗祥系爱国学生一致要求惩办的亲日派卖国贼之一。在全国人民的强烈抗议下,段祺瑞政府被迫将章宗祥、曹汝霖、陆宗舆等人免职。由此可见,章宗祥从日本回来后,一直在北方任职,且后来又因臭名昭著而被免职,不可能再出任瓯海道尹之类的公职,当然也就不可能前去拜访弘一法师了。

尽管弘一法师拒与官方往来,但对自己的旧友亲朋,却念念不忘。甚至于梦中也在敦促他们及早觉悟,皈依佛法。乙丑(1925)十月十六日后夜,弘一法师梦见自己在白马湖“春社”晤颐渊居士经亨颐(字子渊,号石禅,晚号颐渊),见几上有白玉镜,将镌字其上,曰“石禅□□碑”,惟中二字,阙而不具,弘一法师以“皈佛”二字补之。弘一法师醒后追忆梦中形状、语言,濡笔记之,并图镜形,作《石禅皈佛碑》赠之。他在《石禅皈佛碑·题记》中写道:

岁在星纪(即1925年)十月十六日后夜,晨钟既鸣,余复假寐。梦在白马湖“春社”,晤颐渊居士。几上有白玉镜,高二寸余,晶莹光洁,上右棱少圆,他悉方角。居士谓将镌字其上,曰“石禅□□碑”,隶书直写,体近宝子(即近代云南出土晋碑——《爨宝子碑》);惟中二字,阙而不具。种种拟议,讫未适当。余乃劝以“皈佛”补之。居士问其义,余为释曰:皈与归同,回向之义。昔学孔老,今归佛法。(按:居士昔之学,非专崇孔老者,此据梦中之言记之。)犹面东者,转而西向。余复转旋其身,示彼形状。居士见之,踊跃称善。余梦遂醒,钟声犹未绝也。朝曦既上,追忆梦中形状、语言,濡笔记之。并图镜形,以奉居士。梦中言状,一切如实,未增减,冀以存其真也。

弘一法师看见1925年11月8日出版的《文学周报》第198期上刊登了夏丏尊于1925年10月28日撰写的《子恺漫画·序》之后,由于文中记述了自己的近况,因此他在致信李圣章时,附邮该期《文学周报》,供其慧览。弘一法师于五月往普陀参礼印光法师(此事于后专辟一章详述)归卧永嘉庆福寺后,在乙丑十月二十三日(公历12月上旬)《致李圣章》中写道:

五月往普陀,参礼印光法师,六月返温。八月将如钱塘,抵海门,乃知变乱复作,因留滞上虞、绍兴者月余。本月初旬归卧永宁,仍止庆福。居上虞、绍兴时,与同学旧侣晤谈者甚众,为写佛号六百余叶,普结善缘,亦希有之胜行也。老友丏尊,曾撰《序子恺漫画集》文,刊入《文学周报》,略记朽人近状,附邮以奉慧览。又佛号数叶,亦并邮呈,此未委具。

及至乙丑年末,弘一法师念及是年云游南北,舟车劳顿,身心疲劳殊甚,便于十一月上旬前往杭州,归卧虎跑、招贤两处,谢客养静。他在十一月初五日致蔡丏因明信片中写道:

惠书,诵悉。朽人今岁云游南北,身心疲劳殊甚。于数日前归卧虎跑,谢客养静。仁者年前来杭,恐未能晤谈,至为怅然。以后惠书,乞寄杭州延定巷五号马一浮居士转交。因虎跑在深山中,不通邮便也。李居士乞代达。天寒手僵,草草书此。

此明信片寄出后,弘一法师考虑到当时马一浮也埋名遁世,不欲人知。为免使他人通过此信知晓马一浮详细住址,便于十一月十一日再致函蔡丏因:

前邮明信,想达慧览。今后通问,希寄杭州延定巷五号丁居士代收。存交朽人,至善。乞勿写马居士名,彼埋名遁世,不欲人知。前存尊处之《华严经疏钞》拟以奉赠仁者供养读诵。其前半部及《玄谈》,少迟即可并奉。朽人尔来谢客养静,每一二月入廛一次,便道过延定巷息足,并领取信物,以是复函,每致迟迟耳。诸希亮之。明春或返温州,为长期之掩室,冀早生安养。

弘一法师此次归卧虎跑、招贤两处不久,旋又于乙丑年末复归永嘉,仍居庆福寺。弘一法师辞别招贤寺时,将此前承诺奉赠蔡丏因的佛书,存裹在西湖招贤寺吴彬如处。并于次年[民国十五年丙寅(1926)]正月九日于庆福寺致信蔡丏因,前往领取。

乙丑小寒日,弘一法师于庆福寺手装《普贤行愿品别行本》奉赠蔡丏因,并附题记。蔡丏因后来介绍其题记曰:

前后副叶细楷,节录《清凉疏》《莲池记》《蕅益偈》《印光序》。题云:“太岁在析木永宁晚晴院沙门昙昉——敬录,以贻丏因居士,愿同生西方,早成佛道,普利含识。”书面题:“乙丑小寒日黄昏,昙昉敬题于华藏室。”

是年,希伦居士写魏译《无量寿经》二卷,吴璧华居士倡缘弘布,恭请弘一法师为之作序。弘一法师在魏译《无量寿经·序》中,阐述此经前后五译之特色,写道:

是经先后五译,辞理小殊。以梵文非一,亦译者意也。明代以来,云栖专弘魏译,灵峰独尚唐宝积本,盖是一往之论。宋译简约而诣达;汉吴二译,各有其美,宁可偏废。若夫南宋而后,迄于清季,会译重治者,如王氏《大阿弥陀经》、彭氏《无量寿经》节本、魏氏《摩诃阿弥陀经》(旧称《无量寿经》,后易今名),虽曰遣烦,实芜正典:明识之众,并致攻难,斯固无足述矣。尔者希伦居士写魏译经二卷,璧华居士倡缘弘布。预闻盛德,不胜欢赞。惧初心者,或执一非余,又昧于朱紫。因其请序,聊复示之。岁次星纪晚晴院沙门昙昉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