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永嘉 再次掩关
弘一法师移居衢州三藏寺暂住期间,温州诸人士屡屡致函弘一法师,诚挚邀请其重返永嘉。为不辜负永嘉诸仁者的殷挚情谊,弘一法师决定向莲华寺住持德渊大和尚暂借旅费三十元,于甲子四月上旬,经由松阳、青田,重返永嘉继续掩室。并于启程之前致信俗侄李圣章,请他代为偿还向莲华寺住持暂借之旅费。弘一法师在四月十七日《致李圣章》中写道:
居衢以来,忽忽半载。温州诸人士屡来函,敦促朽人返彼继续掩室,情谊殷挚,未可固辞。不久即拟启程。行旅之费,已向莲华寺住持借用三十元。尊处如便,希为代偿。由邮局汇兑此数,以汇券装入函内,双挂号寄交衢州莲花村莲华寺德渊大和尚手收为祷。温州通讯之处为大南门外庆福寺,是旧游之地也。此次赴温,由衢经松阳、青田,较绕道杭、沪稍近,约七日可达。率复,不具。
甲子四月十九日,弘一法师自衢州祥符寺起程,经松阳、青田,四月二十五日抵达温州,再次于庆福寺闭关修行。
时年四十五岁的弘一法师,有感于岁月流逝,光阴荏苒,自己已经进入暮年,不由得想起唐朝诗人李商隐《晚晴》诗句“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将自己掩关之室命名为“晚晴院”。同时,他也想借此次永嘉掩室修行的机会,闭门谢客,节其劳瘁,好好调养一下缠绵未已的多病之身。弘一法师甲子六月廿一日于永嘉庆福寺《致李圣章》中写道:
昨承来旨,委悉一一。荷施资致返莲华,感谢无尽。四月初,衢州建普利道场,朽人入城随喜。以居室不洁,感受潮秽之气,因发寒热(非是疟疾),缠绵未已;延至五月初七八日乃愈。又其时并患咳嗽痰滞,迄今已将三月,虽颇轻减,仍未止息,想已转成慢性疴疾。然绝无大碍,希为释怀。朽人于四月十九日自衢州起行,廿五日达温。比拟继续掩室,一以从事休养,一以假此谢客养疴。朽人近年已来,神经衰弱至剧,肺胃心脏,并有微恙,故须节其劳瘁,息心静养也。居此费用,周居士仍继续布施(前居温二年亦受其施),情不可却。前承仁者允施者,今可不须;俟他日有别种须用时,再以奉闻。谨致谢意,不尽欲言……
掩室已后,仁者及其他至友数处,仍可通信;惟希仁者勿向他人道及。以此次返温,知之者希,欲免其酬应之劳也。
弘一法师此次重返永嘉掩室期间,继续熟读经典,研修律藏,撰写律学著述,成就斐然。
甲子五月,弘一法师撰《有部毗柰耶犯相摘记》,并为其写《题记》曰:
附录《南海寄归内法传》数节。又记云:“案:以上所录,悉属有部之说,他部译本,或与是殊。”南山诸师撰述,亦多与此歧异。须知各有所长,未可是丹非素。而南山一派,尤深契此土机宜,慎勿固执有部之说,妄生疑谤也。岁次玄枵木槿荣月于西安莲华寺。
此处文中所说的“玄枵”,为虚宿别名,亦曰“北陆”,亦曰“颛顼之虚”,此为子年,即甲子年(1924)。“木槿”,花名。《本草纲目》卷三十六木槿“集解”:“槿,小木也,可种可插。其花小而艳,或白或粉红,有单叶千叶者,五月始开,故《逸周·月令》云:‘仲夏之月,木槿荣是也。’”因此所谓“木槿荣月”,即指五月。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前引弘一法师六月廿一日于永嘉庆福寺《致李圣章》中,已经说明“朽人于四月十九日自衢州起行,廿五日达温”,因此该《题记》中所谓“岁次玄枵木槿荣月于西安莲华寺”,恐系误记,似应为“岁次玄枵木槿荣月于永嘉庆福寺”才是。
五月,弘一法师手书《佛说八大人觉经》,寄赠淮阴陈伯衡(字锡钧)居士,并于其上题记“十三年岁在甲子五月,沙门昙昉写”。陈伯衡居士于其上题跋后,将其影印流通。陈伯衡在《跋》中写道:“民国纪元第一甲子夏五月,弘裔(昙昉)禅师写经寄我,因付影印,以广流传;并愿以此微因,回向先父先母往生佛国,早证菩提。淮阴陈锡钧敬题。”
前面说过,弘一法师在衢州时,南社旧侣吴江尤墨君(玄父)居士经常前往拜晤。弘一法师重返温州后,即录近作五篇,写成手卷奉赠尤墨君。后来,尤墨君以弘一法师别号“论月”,将其编为《论月集》,陆续发表于《越风》半月刊第十七、十九、廿一期中。《越风》,乃民国时期《杭州文史》之半月刊,由黄萍荪任社长兼主编。撰稿者多为夏丏尊、经亨颐、姜丹书、郁达夫、马一浮、弘一法师、尤墨君等一时名流。弘一法师曾应《越风》之请,口述《我在西湖出家之经过》一文。
·《越风》杂志书影
·《越风》杂志刊载弘一法师之讲稿
尤墨君在《论月集》中题记:
岁在甲子,讲学三衢,会弘一法师亦莅斯土,相与晤对,如平生欢,盖法师与不材同隶南社也。寻法师返瓯,以近作录成手卷见赠,都文五。兹先录寄萍荪先生,以实《越风》,并以示世之爱读法师文字者。尚有简札跋语,当再续寄。“论月”者,法师号也。丙子夏,东吴尤墨君谨识。
手卷通体作小行楷,古媚之气,盎然纸上,盖法师书法原从张猛龙碑阴出。卷末附以短跋,字小如蝇头,凄婉可诵。跋云:“岁阳阏逢,冉冉春暮,将退隐林邱,埋名长遁。手写近作,以付玄父居士。”按:太岁在甲曰阏逢,是年甲子为建国十三年。玄父,即为不材别篆。犹忆今春晤陈伯衡先生于古越,以所藏法师各种手迹示之,先生叹为至宝。题《佛说八种长养功德经跋》,称法师书法可俯视隋唐,洵非过誉。手卷亦正在倩先生加题中。法师尚有致俗宗兄绍莲居士书,拟附《论月集》后。又有《晚晴呓语》及题跋简札,当陆续钞付《越风》发刊,以飨读者。二十五年岁阳柔兆孟秋之月,东吴尤墨君再识。
甲子八月,弘一法师花费五年之力编辑并自手书细楷百余大页之《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正式脱稿完成。他在《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自序》中,详细说明了自己编录是书的缘起及其过程:
余于戊午七月,出家落发。其年九月受比丘戒。马一浮居士贻以灵峰《毗尼事义集要》并宝华《传戒正范》。披玩周环,悲欣交集。因发学戒之愿焉。是冬获观《毗尼珍敬录》及《毗尼关要》。虽复悉心研味,而忘前失后,未能贯通。庚申之夏,居新城贝山,假得《弘教律藏》三帙,并求南山《戒疏》《羯磨疏》《行事钞》及灵芝记。将掩室山中,穷研律学。乃以障缘,未遂其愿。明年正月,归卧钱塘,披寻《四分律》,得览此土诸师之作。以戒相繁杂,记诵非易,思撮其要,列表志之。辄以私意,编录数章。颇喜其明晰,便于初学。三月来永宁,居城下寮。读律之暇,时缀毫露。逮至六月,草本始讫。题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数年已来,困学忧悴。因是遂获一隙之明。窃自幸矣!尔后时复检校,小有改定。惟条理错杂,如治棼绪。舛驳之失,所未能免。幸冀后贤,亮其不逮,刊之从正焉!时后十三年岁在甲子八月,大慈后学演音敬书。
弘一法师对于这部由他费尽心力编录的《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十分看重,将其视为是其出家后最大、最重要之著作,并将其交由穆藕初居士为施资影印。民国二十一年壬申(1932)六月下旬,弘一法师针对《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立遗嘱一份,交由弟子刘质平保存。弘一法师在遗嘱中写道:
余命终后,凡追悼会、建塔,及其他纪念之事,皆不可做。因此种事,与余无益,反失福也。
倘欲做一事业与余为纪念者,乞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印二千册。
以一千册交佛学书局(闸北新民路国庆路口,即居士林旁)流通。每册经手流通费五分,此资即赠与书局。请书局于《半月刊》中登广告。
以五百册赠与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存贮,以后随意赠与日本诸居士。
以五百册分赠同人。
此书印资,请质平居士募集。并作跋语附印书后,仍由中华书局石印。(乞与印刷主任徐曜堃居士接洽,一切照前式,惟装订改良。)
此书原稿,存在穆藕初居士处。乞托徐曜堃往借。
此书可为余出家以后最大之著作,故宜流通以为纪念也。
弘一书
·弘一法师与刘质平《遗嘱》墨迹
·由因弘白伞法师题签的《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新印书影
甲子八月,弘一法师续撰《根本说一切有部毗柰耶自行钞》,更辑《学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入门次第》。弘一法师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柰耶自行钞》上题记曰:
岁次北陆歌栗底迦月,于永宁晚晴重治校讫。
此处所谓“说一切有部”,系小乘佛教二十部之一,又称“根本说一切有部”,略称“有部”。该部主张“我空法有”,在小乘二十部中最有势力。该部奉《大毗婆娑论》《六足论》《发智论》等为教义。“毗奈耶”又云“毗尼”,指佛教律藏。所谓“北陆”,为子年,即甲子年(1924年)。而“歌栗底迦月”,则为印度历八月。
弘一法师于《学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入门次第》结尾中写道:
昔义净法师,学于西域二十五年,该通三藏,而偏精律部。翻出有部律文十九部,百九十八卷。又别撰《内法传》等四部,七卷。译缀之暇,曲授学徒。凡所行事,皆尚急护。漉囊涤秽,特异常伦;学侣传行,遍于京洛。泥洹而后,斯宗遂衰。妙典无传,琅函久锢,不其惜欤?余以夙幸,尝预钻仰。忧其坠失,矢愿宏布。既集《犯相摘记》一卷,《自行钞》一卷,并述斯文,录于卷本。俾初心者,始涉有津。敢以暗短,光显法门。振其绝绪,当复俟诸后贤矣。
是月,弘一法师欲往杭州,然当其抵达海门时,闻听杭州发生“齐卢之战”变乱(是年秋,江苏齐燮元与浙江卢永祥开战),因此改往绍兴访诸门人,于绍兴住了半个多月。李鸿梁在《我的老师弘一法师李叔同·三次绍兴之行》中写道:
师莅绍兴,先后共计三次。第一次是在1924年秋天。按林子青编《弘一大师年谱》中引蔡冠洛的《廓尔亡言的弘一大师》中说:“我和弘一法师见面是在他将赴新登贝山掩关的一年(民国九年)……大约是在第三年吧(民国十二年),我在绍兴第五师范教书……”这是不对的。因为十二年春我还在厦门集美学校教书,在那年秋季,才应绍兴五中、五师之聘,翌年秋,才兼长县女师职。所以法师第一次莅绍是在民国十三年,这是不会错的。并且我还记得,师在若耶溪上赞美过红叶,所以是在秋天无疑。第二次在民国二十年秋,因为有一次我们在寺里吃饭,有一样菜,法师特别指出是凤仙花梗,所以在深秋了。第三次,大约是在二十一年上半年。
那年我虽住在女师,但在五师遗留有卧室,室在龙山南麓,窗外树木伸手可触,小鸟常常飞来桌上,窥人读书,尚可住得,故法师初到即住于此。学校离我家不远,饭食由我家送去的。他说:“菜太好了,我们出家人,不应当吃这样的菜。”因此只得由四色减到二色,但他还嫌精,后来因附小学生在下面闹得利害,所以住了没有几天就搬到城东草子田头普庆庵里去了。因为这庵是童姓家庵,地近城郭,很是僻静。师在此住了半个多月,写了三百张佛号。一百张存蔡丏因处,二百张分存孙选青处与我处,嘱分赠有缘者。曾名其室为“千佛名室”。师又在庵中发现太平天国碑,惜系还魂碑,故字迹不易辨认(因碑系旧碑改镌,旧碑原文既未完全磨灭,而改刻之新文又不十分深刻,故文字重叠模糊),此碑后移立于龙山越王殿下,于抗战期间,殿屋碑碣俱毁,唯此碑尚独立于瓦砾堆中。那时还与法师同游过平水显圣寺,寺为越中名刹之一。
尽管蔡丏因在《廓而亡言的弘一大师》中对于弘一法师第一次莅临绍兴记载时间的确有误,但他在文中的其他相关记述,对弘一法师此次莅绍仍具有史料价值。蔡冠洛在其中写道:
他这回到绍兴,在城南的一角野里叫做草子田头小庵里住了好多天。我们休假日,终是跑去见他的,但并没和他多说话,往往是面对面的默然坐着。那时虽然有许多的问题,或是关于人生的,或是关于佛法的,很想请教一些,而对着他那副真诚的态度和慈祥而带着微笑的颜面,似乎觉得一切已解决了,已明白了,这已是人生应有的态度,佛法终极的趋向,已不必别有所求,如果落了言诠,反而亏损了这具体而现实的道范了。以后每回见面,他总是“廓而亡言”,因想世尊在灵山会上,不立语言文字,拈花示众,就是最美满的一个法会。
弘一法师此次在绍兴逗留半个月后,便于八月末,移居杭州城内银洞巷六号虎跑下院接引庵暂住。时值《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石印完毕,弘一法师寄赠蔡丏因、李圆净二居士各一册。他在八月廿五日于虎跑寺下院接引庵《致蔡丏因》中写道:
顷诵惠书,忻悉一一。拙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今已石印流布。是书都百余大页,费五年之力编辑,并自书写细楷。是属出家比丘之戒律,在家人不宜阅览。但亦拟赠仁者及李居士各一册,以志纪念。开卷之时,不须研味其文义,唯赏玩其书法,则无过矣。又拙书《地藏菩萨本愿经见闻利益品》,书法较《回向品》为逊,今亦付石印以结善缘。尊宗禹泽居士,未审今居杭何处?希示知。拟以《四分律表记》二册及《华严疏钞》四册,送存彼处,俾便他日面奉仁者。(《表记》册太大,不便邮寄。若《地藏经》早日印就,亦并交去,否则他日另寄。)尊印《回向品》共若干册,并乞示知。《四分律表记》共印千册。(由穆居士以七百金左右独力印成。)以五百册存上海功德林佛经流通处,以三百二十册存天津佛经流通处,皆系赠送。如有僧众愿研求比丘律者,若居士等愿将此以为纪念者,皆可托人向上海功德林就近领取。《地藏经》共印多少,如何分法,今尚未悉。朽人不久将往他方,今移居杭州城内银洞巷六号虎跑下院暂住,料理未了诸事。惠复乞寄上海江湾镇立达学园丰子恺居士转交,恐朽人不久或去杭也。承询所需,俟后有需,当以奉闻。敬谢厚意。此未宣具。
值得注意的是,弘一法师在《致蔡丏因》的这封信中,明明写道“今移居杭州城内银洞巷六号虎跑下院暂住,料理未了诸事。”林子青在《弘一法师年谱》(增订版)中将此事记载为“回温州后……《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石印后,寄赠蔡丏因与李圆净二居士各一册,并致书蔡丏因云:……”显然不确。
弘一法师在杭州城内银洞巷六号虎跑下院接引庵暂住不久,又重返永嘉庆福寺。甲子九月,弘一法师应旻飞居士崔祥鸿恳请,为其母撰《崔母往生传》。
甲子仲冬,弘一法师手书《梵网经》成,赠师弟弘伞法师。弘伞法师持至马一浮居士处,嘱为题记。马一浮居士为题一诗曰:
要识如来种,应观孝顺心。拨炉知有火,废井乃无禽。教陵惟扶律,情亡在饮针。毫端留舍利,万本示丛林。弘伞大士出音上人写《梵网经》属题,率缀短句,甲子仲冬,湛翁。
是年冬,友人惠施弘一法师《华严疏钞》一部。弘一法师为了善巧诱掖蔡丏因,以卷帙繁多,致书蔡冠洛,提出愿与其轮流共阅,俾施主功德弥胜。弘一法师在冬至后二日《致蔡丏因》中写道:
尔有友人惠施《华严疏钞》一部,如仁者暂不请购,可先与朽人轮换共阅此一部。因朽人所阅者仅数册,余悉束置高阁。若与仁者共阅,俾令施主功德弥胜。
蔡丏因对此作按曰:“师由是常分部寄来,阅竣寄还;又寄其余部分。其意实缘《疏钞》繁重,多则生怠倦心,故分部寄阅,轮换研究。善巧诱掖,于此可见。”
弘一法师收到蔡丏因回复之后,于腊月初六再次致函蔡丏因,写道:
书悉。《华严疏钞》,唯有仁者能读诵,故以奉赠。来书谦抑太甚,未可也。《疏钞》第十《回向章》及《十地品》初地前半共一册,乞寄下。《疏钞》中近须检阅者凡五册:一、《净行品》(一册),二、《十行品》(二册),三、《十回向品初回向章》(一册),四、《十回向章》(一册),此五册迟数月后再邮奉尊斋。以外诸册,不久悉可寄上。《悬谈》在杭州,《疏钞》存上海,不久可以寄来。明后二年,谢客养静,未能通问。《回向初章》印就时,乞惠寄朽人五册,仍交丁居士家。并乞寄天津东南城角清修院清池大和尚三册,至为感谢。(《回向》初章中听字写从壬,大误。后忽忽不及改写。切字从十者,依唐人《一切经音义》之说,以十表无尽也。)
弘一法师认为,佛教经典中疏、钞、科三者,如同鼎足,不可阙一。所谓“科”,是指为了方便读者研读经论而将其内容分成若干段,再以简明扼要的文字标示各段内容之科文。由此可见,科文对于研读理解经论,至关重要。当蔡丏因读经遇到困难致书询问弘一法师《华严经疏科文》十卷是否有刻本时,弘一法师在甲子腊月初三《致蔡丏因》书中写道:
顷诵书,并承惠施毫笔四管,谢谢。《华严经疏科文》十卷,未有刻本。日本《续藏经》第八套第一册、二册,有此科文。他日希仁者至戒珠寺检阅。疏、钞、科三者如鼎足,不可阙一。杨(仁山)居士刻经疏,每不刻科文,厌其繁琐,盖未尝详细研审也。(钞中虽略举科目,然或存或略,意谓读疏者必对阅科文,故不一一具出也。)今屏去科文而读疏钞,必至茫无头绪。北京徐(蔚如)居士刻经,悉依杨居士之成规,亦不刻科。所刻南山律宗三大部,为近百册之巨著,亦悉删其科文。朽人尝致书苦劝,彼竟固执旧见,未肯变易,可痛慨也。
弘一法师通过自己出家受戒过程,尤其是通过出家后研读律学典籍,对于归戒功德、受戒应于出家五众边受,以及今人乞师证明受归依者辄称归依某师,俗例相承等问题,颇感不安。弘一法师于甲子(1924)年,参照《高丽藏》古本,旁考大律,对由宋天竺三藏求那跋摩译、明沙门智旭笺要之律典——《佛说优婆塞五戒相经笺要》,进行勘校,并对其补释三章,即《引律释文》《立表辨相》《别录旁义》。弘一法师在补释中写道:
一、引律者,凡经文脱略,译言未融,支举其要,引大律文以为补释。使昭然易喻,寻览无惑。
二、立表者,犯相境想开缘,《经》文《笺要》,并有阙略。后学迟疑,莫知所拟。故缀集增补,列为图表。初心之侣,倘有微益。
三、别录者,或引前识,或率私臆,略补其遗,趣使易了,岂曰能尽。持犯之概,差可见耳。
《佛说优婆塞五戒相经笺要》,乃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典。唐义净三藏法师留学印度二十余年期间,专攻此部。义净三藏归国之后,译传此部律典,凡廿部,二百零一卷。内容精确详明,世称“新律”。弘一法师认为,学者宜先披寻《笺要》,精研其义。后取是编,对阅详审,乃可识其源流,贯其条理。他在《校刻〈佛说优婆塞五戒相经笺要〉·序》中写道:
《五戒相经笺要》,今有二本。金陵新刻,校点疏略,文字句读并多讹舛。旧刻莫审所出,较前为善,而流布者希,觅求非易。今检《丽藏》古本,旁考大律,详校经文,小有改订,并分章节,指序条贯。虽于文义不无割裂,取便初学,非无益矣。别述补释三章,录于卷末。敢以浅学,响附前规。明哲倘览,幸为研尽,备其未详也。于时十三年岁阳阏逢沙门昙昉。
弘一法师于《佛说优婆塞五戒相经笺要》所下功夫,委实匪浅。弘一法师将以上撰著合为一集。次年十月,由夏鉴均施资印行,发布流通。
弘一法师还撰写了《新集受三归五戒八戒法式凡例》,以及《新集受三归五戒八戒法式》,并于其下明确注明“永宁晚晴院沙门昙昉集”。相信读者通过阅读下面所附弘一法师撰写的《新集受三归五戒八戒法式凡例》,可见其当时的思想主张。这对于读者理解众所称颂弘传律宗的弘一法师来说,至关重要,因此这里不避冗长,摘录如下,以供读者学习参考:
一、五戒八戒当分属于小乘。然欲秉受戒品,应发大菩提心,未可独善一身,偏趣寂灭。虽开遮持犯,不异声闻,而发心起行,宜同大士。清信之侣,幸其自勉。
一、归戒功德,经论广赞。泛言果报,局在人天。故须勤修净行,期生弥陀乐土。宋灵芝元照律师云:一者入道须有始,二者期心必有终。言有始者,即须受戒,专志奉持。今于一切时中,对诸尘境,常忆受体。着衣吃饭,行住坐卧,语默动静,不可暂忘也。言其终者,谓归心净土,决誓往生也。以五浊恶世,末法之时,惑业深缠,惯习难断,自无道力,何由修证。故释迦出世五十余年,说无量法,应可度者,皆悉已度。其未度者,皆亦已作得度因缘。因缘虽多,难为造入,唯净土法门,是修行径路。故诸经论,偏赞净土。佛法灭尽,唯《无量寿经》百年在世,十方劝赞,信不徒然。
一、受归戒者,应于出家五众边受。(出家五众者,苾刍、苾刍尼、式叉摩那、沙弥、沙弥尼)。然以从大僧受者(大僧者:苾刍、苾刍尼)为通途常例。必无其人,乃依他众。(依《成实论》及《大智度论》,皆开自受八戒。灵芝《济缘记》云:《成》《智》二论,并开自受。文约无师,义兼缘碍。灵峰云:受此八关斋法,须一出家人为作证明。不问大小两乘五众,但令毕世不非时食者,便可为师。设数里内决无其人,或可对经像前自誓秉受耳。)
一、受归戒者,若依律制,应于师前,一一别受。其有多众并合一时受者,盖为难缘,非是常制。《有部毗柰耶杂事》云:如来大师将入涅槃,五百壮士愿受归戒。时阿难陀作如是念:彼诸壮士于世尊处一一别受,近事学者,时既淹久,妨废圆寂。我今宜请与彼一时受其学处。(文。)准斯明文,若无难缘,未可承用。
一、受归戒时,授戒者说,受者随语。西国法式,唯斯一途。唐义净三藏云:准如圣教,及以相承,并悉随师,说受戒语。无有师说,直问能不。戒事非轻,无容造次。(是编专宗有部,与他律论之说,小有歧异。学者亦毋因是疑谤他宗,以各被一机,并契圣教也。)
一、诸余经论有云,不能具受五戒者,一分二分得受。若依《萨婆多毗尼毗婆沙》说,谓不具受者不得戒。彼云,问曰:凡受优婆塞戒,设不能具受五戒,若受一戒乃至四戒,受得戒不。答曰:不得。若不得者,有经说,有少分优婆塞、多分优婆塞、满分优婆塞,此一义云何。答曰:所以作是说者,欲明持戒功德多少,不言有如是受戒法也。灵峰亦云:若四分三分等,既未全受,但可摄入出世福业,未可名戒学也。(文。)准斯而论,今人欲受戒者,当自量度,必谓力弱心怯,不堪致远,未妨先受一分乃至四分。若不尔者,应具受持,乃可名为戒学。岂宜畏难,失其胜利。
一、今人乞师证明受归依者,辄称归依某师。俗例相承,沿效莫返,循名核实,颇有未妥。以所归依者为僧伽,非唯归依某师一人故。灵峰云:归依僧者,则一切僧皆我师也。今世俗士择一名德比丘礼事之,窃窃然矜曰,吾某知识、某法师门人也。彼知识、法师者,亦窃窃然矜曰,某居士、某宰官归依于我者也。噫,果若此,则应曰归依佛归依法,结交一大德可也。可云归依僧也与哉。(文。)故已受归依者于一切僧众,若贤若愚,皆当尊礼为师,自称弟子。未可骄慢,妄事分别。
一、今人受五戒已,辄尔披五条衣,手持坐具,坏滥制仪,获罪叵测。依佛律制,必出家落发已,乃授缦条衣。若五条衣,唯有大僧方许披服。今以白衣滥同大僧,深为未可。(《方等陀罗尼经》云:在家二众,入坛行道,着无缝三衣。无缝,即是缦条,非五衣也。又《成实论》云:听畜一礼忏衣,名曰钵吒。钵吒,即缦条也。据经论言,着缦条衣,亦可听许。但准律部,无是明文,不着弥善。)若坐具者,梵言尼师但那,旧译作泥师坛,此云坐具,亦云卧具。唯大僧用以衬毡席,防其污秽。此土敷以礼拜,盖出讹传。大僧持之犹乖圣教,况在俗众。悖乱甚矣。(义净三藏云:尼师但那,本为衬替卧具,恐有所损,不拟余用。敷地礼拜,不见有文。故违圣言,谁代当罪。)
一、既受戒已,若犯上品重罪,即不可忏。若犯中品下品轻罪,悉属可悔。宜依律制,向僧众前发露说罪,罪乃可灭。岂可妄谈实相,轻视作法。灵峰云:说罪而不观心,犹能决罪之流,倘谈理而不发露,决难清罪之源。若必耻作法而不肯奉行,则是顾惜体面,隐忍覆藏,全未了知罪性本空,岂名慧日。又云:世人正造罪时,实是大恶。不以为耻,向人发露,善中之善。反以为羞,甘于恶而苦于善,遂成恶中之恶,永无出期。颠倒愚痴,莫此为甚。(文。)今于篇末,依有部律酌定说罪之文,若承用时,未可铺缀仪章,增减字句。是为圣制,不须僭易。
一、末世已来受归戒者,多宗华山三归五戒正范,曲逗时机,是彼所长。惜其仪文,少伤繁缛。灵峰受三归五戒法,颇称精要,承用者希,盖可怅叹。(陈熙愿谓此法,惟约受者自说而略录之。若师前受,仍以华山。寻绎斯言,实出臆断。戒事法式,宜遵圣教。若以西土常规,目为略录。别宗异制,偏尚繁文,是非混淆,若为安可。恐怀先惑,聊复辨陈。)是编集录,悉承有部。(具云根本说一切有部。唐义净三藏法师留学印度二十余年,专攻此部。归国已来,译传此部律文,凡十九部,近二百卷。精确详明,世称新律。)宗彼律文,出其受法,简捷明了,不逾数行。西土相传,并以此制。匪曰泥古,且示一例。可用与否,愿任后贤。
弘一法师以上这些著述,无疑都是他对于佛教律学的新贡献。
弘一法师除了上述研习律典撰文之外,还利用余暇重拾篆刻旧艺,并在没有篆刻刀具的情况下,假以铁锥为旧友以及侄辈篆刻印章。
民国十三年甲子(1924)二月四日弘一法师在衢州《致王心湛》中写道:
损书,承悉一一。小印仓卒镌就,附邮奉慧览。刻具久已抛弃,假铁锥为之。石质柔脆,若佩带者,宜以棉围衬,否则印文不久将磨灭矣。
王心湛,即王心三,浙江绍兴人。章太炎在《王心三二三事》中,曾介绍过王心三清末追随徐锡麟从事革命的事迹。王心湛晚年学佛,自号真如,尝于上海寿圣庵讲学,与马一浮居士和弘一法师时有书信往来。弘一法师时常在信中对其循循善诱,指导学佛。
值得注意的是,林子青在其所编《弘一法师书信》中,将弘一法师于甲子(1924)二月四日《致王心湛》的地点,误作“温州”;《弘一大师全集》(修订版),亦将其误作“温州庆福寺”。实际上,诚如前引弘一法师甲子六月廿一日于永嘉庆福寺《致李圣章》中所说“朽人于四月十九日自衢州起行,廿五日达温”,以及前述相关资料均可证明,弘一法师甲子二月正驻锡衢州,并没有去温州。
甲子九月,弘一法师还曾为俗侄李圣章刻阴文图形印一方。并于十月廿一日将为李圣章所刻印章挂号付邮寄后,在《致李圣章》中写道:
省书,承悉一一。浙地信佛法者众,此次变乱,故能转危为安,至可庆忭。宿疾当不为患。尔来编校,颇劳心力,为困惫耳。撰述律学四种,明岁刊印讫,当以奉览。印石并呈,此不宣具。
弘一法师将为李圣章所刻小印寄出将近一个月,担心时事未宁,邮物往往不能送达,因此他在得到李圣章回复前,又于十一月十二日再次致信李圣章询问此事。他在《致李圣章》的明信片中写道:
顷诵三日所发手书,具悉一一。小印前已挂号付邮寄上,如未收到者,希以示知,再为镌刻寄奉也。挂号证已遗失,不能稽查。时事未宁,邮物往往不达。前月汇金至南京请经,金与函悉遗落,未可追究,无如之何也。率复。
弘一法师这段时间除为王心湛、李圣章篆刻印章外,还于丙寅(1926)为蔡丏因刻过印章。
民国十四年乙丑(1925)正月,弘一法师拟移居庆福寺下院——茶山宝严寺。由于此处须修葺才能居住,弘一法师拟趁此时机外出游方,并为此致书俗侄李圣章,请其斟酌资助。弘一法师在正月廿八日《致李圣章》中写道:
昨邮一片,计达慧览。近以迁徙事,预计颇有所须,希仁者斟酌资助为感。来书乞寄温州南门内谢池里周孟由居士收下,转交朽人手收。汇款由邮局为善……率以奉陈,殊未宣悉。
李圣章谨遵弘一法师之嘱,施金三十元。弘一法师收到李圣章汇来款项后,回复感谢。他在二月十五日《致李圣章》中写道:
顷诵惠书,并承施金三十圆,感谢无尽。是中拟以八圆为添换衣被等费,以二十二圆为行旅之资及旅中所需也。此数已可敷用,他日万一尚有他种需要,再当奉闻。附近作《崔母往生传》致慧览,率以答白,不具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