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福启关 弘法游方
民国十二年癸亥(1923)春,弘一法师在永嘉庆福寺掩关静修已臻两年,这是他出家之后第一次如此长期掩关静修。时年四十四岁的弘一法师,在圆满完成自己掩关静修的心愿之后,决定启关到外地丛林参访,将云游和掩关静修与弘法利生结合起来,以自觉觉他、自利利他。
弘一法师将上海作为他启关游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年三月二十四日,是因弘剃度出家之日,弘一法师也将赴沪上,因弘请弘一法师与寺主寂山和尚以及吴璧华、周孟由等居士合影留念。因弘在《送别恩师摄影题记》中写道:
岁次癸亥三月廿四日,恩师弘一比丘将赴沪上,因弘名字沙弥剃发出家,谨请寺主寂山老和尚,合摄此影于南城外庆福禅寺,以留纪念。
·癸亥(1923)三月廿四日弘一法师(后排右一)在庆福寺与因弘法师(后排左一)、周孟由居士(前排左一)、寂山和尚(后排中)等合影
癸亥三月底,弘一法师由弟子宽愿法师随侍,从永嘉转道杭州去上海。弘一法师持戒精严,凡属常住公物,一芥不容侵损,丝毫不敢占用。他平日讲究饮食卫生、持斋严净,餐具单独使用。为了在旅途中使用方便,弘一法师于临行前借用自己在庆福寺使用的一副碗筷,抵达杭州后,立即委托林赞华居士将借用的这副碗筷归还给庆福寺。丁鸿图在《庆福戒香记》中写道:
师持斋严净,不用公共碗筷。民国十二年赴杭州,借庆福寺碗筷一副;抵杭后,即托交林赞华居士带还庆福常住。(碗筷虽云微物,既属常住,一芥不容侵损,师持戒之精微类此。)
弘一法师至上海后,挂单普陀山三圣寺下院——沪北太平寺。穆藕初在《藕初五十自述》中回忆道:
有某君者,二十年前创沪学会之老友也……余虽不常见,然私心甚钦崇之。越若干年,忽闻某君将出家,来申与诸故旧话别。余时方兴高采烈从事于实业。闻君发出世想,心窃非之。而君竟毅然决然脱俗出家,作苦行僧。虔治律藏,足不履地,严持净戒,示范人天……癸亥二月中,余自北省归来,闻律宗某大师有来沪之消息。惟时节因缘动多牵绊,以故行期蹉跎。直至三月底,方始抵沪……
穆藕初此文中所说“某君”“律宗某大师”,显然即为弘一法师。弘一法师在上海的故交旧友闻讯,纷纷前来参访拜谒。
弘一法师两年前由杭州转道上海去温州在沪候船期间,穆藕初当时不在沪上,致使其原本想见穆藕初的想法,未能如愿。当穆藕初闻听弘一法师此次抵达上海信息后,立刻赶往太平寺礼拜参谒,并将自己这些年积存于心中的诸如为什么要出家等若干问题,一股脑儿全盘端出,希望得到弘一法师的开示、指点。弘一法师对穆藕初所问一一予以答复,并竭力勖勉穆藕初今后勤看佛经,清净心地。穆藕初在《藕初五十自述》中对此回忆道:
余经此一番开示后,觉佛教自可以纠正人心,安慰人心,使人提起精神,服务社会。本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主意,做许多好事于世间。故余深信佛教于人生有大益。但余喜在家自修,不愿向热闹场里造因,而取烦恼之果。
穆藕初还于《藕初五十自述》中,采用以下韵语,道出自己撰写此书的主旨:
世界原无事,吾人自扰之。痛心由失者,追悔已嫌迟。一切凭谁造,贪嗔更带痴。咸疑生恐怖,性海浪翻时。好事成残局,艰难只手支。机缘来莫喜,世味耐寻思。寄语当途客,咸宜慎设施。前车应借鉴,补益有毫丝。
由此可见,弘一法师对穆藕初的影响,可谓深远矣。
南京高等师范校长江谦,得知弘一法师游方沪上,也来太平寺参拜礼谒。弘一法师在与江谦交谈中,建议他认真学习自己师承系统的主要导师之一、明代高僧蕅益智旭的著作《灵峰宗论》。江谦通过此次拜谒弘一法师,的确受益匪浅。江谦后来在《寿弘一大师六十周甲》诗中写道:
细读《灵峰宗论》教,别来旦夕未能忘。千年儒佛相攻案,至是铿锵会一堂。
癸亥遇师沪上,教读《灵峰宗论》,受益无穷。
弘一法师此次在上海太平寺挂单期间,与尤惜阴居士合作撰写《普劝发心印造经像文》。该文共分为:印造经像之功德、印造经像之机会、印造经像之方法、发愿文之程式、写时画时之注意、结论等六大部分。他在第一部分《印造经像之功德》中写道:
众生沉沦于苦海,必赖慈航救济,而后度脱有期。佛法化导于世间,全仗经像住持,而后灯传无尽。以是之故,凡能发心对于佛经佛像,或刻或写,或雕或塑,或装金,或绘画,如是种种印造等法,或竭尽己心独立营办,或自力不足广劝众人,或将他人已印造者为之流通为之供养,或见他人之方印造者为之赞助为之欢喜,其人功德,皆至广至大,不可以寻常算数计。何以故?佛力无边,善拔诸苦;众生无量,闻法为难。今作此印造功德者,开通法桥,宏扬大化,遍施宝筏,普济有缘。其心量之广大,实不可思议,故其功德之广大,亦复不可思议也。敬本诸经所说,略举十大利益。谨用浅文诠次如左。
一,从前所作种种罪过,轻者立即消灭,重者亦得转轻……
二,常得吉神拥护。一切瘟疫水火寇盗刀兵牢狱之灾,悉皆不受……
三,夙生怨怼,咸蒙法益,而得解脱,永免寻仇报复之苦……
四,夜叉恶鬼,不能侵犯。毒蛇饿虎,不能为害……
五,心得安慰,日无险事,夜无恶梦。颜色光泽,气力充盛,所作吉利……
六,至心奉法,虽无希求,自然衣食丰足,家庭和睦,福寿绵长……
七,所言所行,人天欢喜。任到何方,常为多众倾诚爱戴,恭敬礼拜……
八,愚者转智,病者转健,困者转亨。为妇女者,报谢之日,捷转男身……
九,永离恶道,受生善道。相貌端正,天资超越,福禄殊胜……
十,能为一切众生,种植善根。以众生心,作大福田,获无量胜果。所生之处,常得见佛闻法,直至三慧宏开,六通亲证,速得成佛……
民国十三年甲子(1924),商务印书馆印行《印光法师文钞·增广本》第四卷时,将这篇《普劝印造经像文》附刊其中,这是弘一法师最早问世的一篇较大规模的佛学著作。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普劝印造经像文》之下注“弘一释演音示纲,弘实尤惜阴演绎”,但通过弘一法师1924年11月21日在致俗侄李圣章信中所说:“……附赍《印光法师文钞》一部(是为第四次新版,卷首有余题词,附载《印造经像文》亦余所撰述)……论月疏”来看,此文实乃弘一法师自撰。作为举世闻名的律宗高僧,如果此文不是弘一法师自撰,他绝不会如是而言的。
癸亥四月,时居上海太平寺的弘一法师,依据北京新刊补陀光法师校订本,在其标写的元魏昙鸾《往生论注》卷端,录入补陀印光法语。他在题元魏昙鸾《往生论注》中写道:
癸亥四月,居上海太平寺,依北京新刊补陀光法师校定本标写,今复录《补陀法语》三节于卷端。时在癸亥岁将暮,晚晴沙门昙昉书。
此处所谓“补陀”,即普陀山略称。由于印光法师常住普陀,故称其法语为《补陀法语》。然就在弘一法师刚刚着手此项工作不久,即因背染疥癣,加上时届夏季,便按照赴沪前事先约定,与弟子宽愿归卧钱塘,结夏安居。
癸亥六月,弘一法师应杭州西泠印社叶舟之请,为书《阿弥陀经》一卷,将其镌刻在由吴熊舍资所建“阿弥陀经石幢”之上,以为纪念。《西泠印社阿弥陀经塔题记》:
佛历二千九百五十年,岁次癸亥六月,西泠印社请弘一音师写,山阴吴熊舍资造,仁和叶为铭监造,俞庭辅、吴福生、王宗濂、赵永泉镌刻。
此经石幢如今仍矗立于西泠印社。叶舟在《西泠印社三十周年纪念刊》(民国二十二年,浙江图书馆古籍部藏)中,为该经石幢图片作注释曰:
·西泠印社阿弥陀经石幢
阿弥陀经石幢于孤山西泠印社。请大慈山弘一音师写经勒石以此功德回向亡父石潜居士、亡母王氏往生净土,早证菩提,并愿法界众生同圆种智。
癸亥夏,弘一法师至灵隐寺,听受戒时大师父慧明法师讲《楞严经》,见其发白齿落,为之泪落不止。弘一法师于《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中说:
曾记得在民国十二年夏天的时候,我曾到杭州去过一回。那时正是慧明法师在灵隐寺讲《楞严经》的时候。开讲的那一天,我去听他说法。因为好几年没有看到他,觉得他已苍老了不少,头发且已斑白,牙齿也大半脱落。我当时大为感动,于拜他的时候,不由泪落不止。听说以后没有经过几年工夫,慧明法师就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