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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21 挂单衢州 莲花祥符

挂单衢州 莲花祥符

浙江衢州,古因烂柯山而别称“柯城”,相传为樵子遇仙处。“柯”,即樵子砍柴所用之斧柄也。弘一法师于庚申(1920)和癸亥(1923)先后两次卓锡衢州,除了挂单莲花寺,小住三藏寺、南湖寺外,入城则居祥符寺。

相传始建于北宋建隆年间(960-963)的莲花寺,由面临“上架石梁三虹,空谷幽涧,名胜甲浙东”的莲华溪而得名。后倾圮。清康熙四年(1665),由僧乾敏重建。乾隆五十五年(1790),僧永传增建禅堂,历时九载,殿庭宏敞,规模之大,为三衢冠。

弘一法师入住莲花寺后,全然不顾在贝山期间用心过度、写经过多,致使其心力、目力均受损害的严重影响,继续钻研律学,书写佛经,校订经典。庚申中秋,他先是将七月十三日大势至菩萨圣诞在贝山所书《佛说大乘戒经》及七月二十九日地藏菩萨圣诞所书《十善业道经》予以手装。民国二十二年癸酉(1933年)正月,弘一法师将手书并手装以上两经,付赠旻飞居士供养。弘一法师在《手装〈佛说大乘戒经〉〈十善业道经〉题记》上写道:

庚申中秋,演音手装拜题,时客衢州莲花古寺。癸酉正月付旻飞居士供养,僧胤敬记。

庚申九月,弘一法师又于莲花寺大悲阁手书《戒本偈》后三颂。并于其上题记:

世尊涅槃时,兴起于大悲,集诸比丘众,与如是教诫。莫谓我涅槃,净行者无护。我今说戒经,亦善说毗尼。我虽般涅槃,当视如世尊。此经久住世,佛法得炽盛。以是炽盛故,得入于涅槃。若不持此戒,如何应布萨。喻如日没时,世界皆暗冥。《戒本偈》庚申九月大慈弘一演音,敬书于柯城莲花禅院大悲阁。

弘一法师在莲花寺挂单期间,还校定《菩萨戒本》,并为题记:

慈氏菩萨《说出地持戒品》中,谶师第二译,灵峰先老人笺。灵峰先老人《梵网合注》云:又所诵戒法,若依此经,则先诵十重四十八轻戒;若地持中别出《菩萨戒本经》卷,正是半月诵戒之本。共列四重四十一轻戒相。其根本四重及饮酒等,自属具戒,十戒、五戒中摄,故不重出。惟出菩萨增上律仪,实与此经互为表里,以彼四重,即此经之后四重,故从彼四十一轻。但与此经开合次第稍殊,而开遮持犯之致更明晰。故藏中先后共有六译,惟谶师所译最善。故今辑在后集。半月半月,似应诵此戒本。庚申九月,演音敬记于莲华。

是年初冬,弘一法师在阅读《梦东彻悟禅师语录》时,根据佛教所谓“因机施教,应病与药”之方法,择其适合庸机钝智者阅读之浅明警策,以朱笔圈识,以便常常诵习。他在《圈识清〈梦东彻悟禅师语录〉题记》中写道:

庚申小雪,敬择编中浅明警策,适合庸劣之机者,以朱圈识,俾便常常诵习。昙昉记。

是年腊月,弘一法师于莲花寺敬写《增壹阿含经》《杂阿含经》《本事经》三部经典,并将其手装成合辑。他在《手装〈增壹阿含经〉〈杂阿含经〉〈本事经〉后跋》中写道:

是岁(庚申)十二月,敬写合辑装订,白月褒洒陀日,摩颐行者,弘一演音并记。

此处所谓“白月”,是指月亮由朔至望(阴历初一至十五)的半个月。所谓“褒洒陀”为“布萨”之异译,由于有共住、长养、净住等多义,意译甚难,属于佛教经典翻译中的“五不翻”中的“多义不翻”,故将其音译为“布萨”或“褒洒陀”。依据佛教戒律,出家之法,每半月集僧众诵戒经。于半月间若有犯戒者,令忏悔之以长善除恶的仪式,名为“布萨”。后世丛林行事,称为“诵戒”。

当弘一法师在衢州挂单的消息在当地传开之后,曾为南社社员、正在衢州担任中学教员的尤墨君(玄父)欢喜无量,一有空暇,便跑到寺里向弘一法师讨教。尤墨君在《追忆弘一法师》中写道:

任何性情暴厉的人只要一晤弘一法师,没有不会矜平躁释的。凡接触过他的人,都有这样感想。便是我,在1920年初次相见于浙江衢州祥符寺,1927年再度相逢于杭州云居山常寂光庵,虽仅二次,然法师给与我的印象至今还常萦脑际。法师的态度如其字,静穆之中,寓温恭之致。他接待往访者,常正襟而坐,面呈微笑,眼若观鼻,手捻佛珠,很自然,很谦和。这种态度是任何人所学不到的。尤使人背后赞叹的,他是正襟而坐,不是“正襟危坐”,因为若是这样,他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如有问,他必答;倘无问,他不言。不过他虽不言,对坐者对他总起一种钦敬之心而同时又有一种亲切之感。反之,你若同他谈佛学,他自然很高兴;便是你同他谈谈篆刻、书画、音乐等,他也总会使你满意而归。

他在衢州时,我得暇即去访他……法师在衢州时所乐于会晤的,首数识字不多的劳动界人们,次之智识分子,天真未昧的孩童他更喜爱;所最不喜接见的是官僚士绅。那时衢州某团长慕名往访,三访三拒,他有些气愤了,说弘一法师瞧不起武人。事闻于法师,有人劝他还是一见,他说这位团长无非想要我一张字,那末我就赠给他一帧佛号,烦你转交吧。结果这拥兵自卫的团长终不能一见这位法师。有位老居士携其二岁的幼孙往访。这位小朋友是农历五月初五十一时出生的,法师抚爱备至,教他写了一幅二尺小楹联,付之精美的装璜,加以跋语,赞这小朋友的书法他还不能及,这幅小联后来不知赠于何人了。法师在衢州的数月时间中,钦敬他的人自然很多,但说他脾气古怪的也着实不少,大概是因他不喜会晤一班所谓官僚士绅之流的缘故。

弘一法师行将离开衢州时,将庚申七月十三日大势至菩萨圣诞纪念自己剃染两周年纪念日所写《佛说大乘戒经》和他手写的一幅小小手卷,赠给尤墨君。尤墨君在《追忆弘一法师》中写道:

1921年春暮,弘一法师将离衢州时,先后曾赠我一本他写好的《大乘戒语》和他手写的一幅小小手卷。前者是法师披剃二年纪念所写,后者是录他的近作七篇,朱笔点句,句逗分明。他出家以后所写的文章,冲淡渊穆,好像一泓止水,和他出家以前的写作专尚秾丽风华者不同,我因想搜集他的旧作印成小册,取名《霜影录》,因法师披剃前别署“息霜”。这,他并不反对,因他和我通信联系,有“三十岁以前所作诗词多涉绮语,格调亦卑,无足观也”。但他又嘱我把《霜影录》刊出后,寄一册给他住在北京的侄儿李圣章,并又云:“圣章为朽人(法师自称)仲兄之子,俗家后辈之贤者,以此付彼,聊表纪念也。”

目录已定,寄他审阅。他来信这样说:“若录旧作传布者,诗词悉可删,以诗非佳作,词多绮语。赠王海帆诗不记有此事。以前送致社之稿皆友人代写者,未经朽人斟酌,故甚淆乱。《白阳诞生辞》亦可删……鄙意以为传布著作,宁少勿滥;又绮语尤宜屏斥,以非善业也。”这信不禁使我读了爽然若失,因若照他说法,几无可刊之稿,为尊重他的意志,故刊印事只好搁而不谈。

与冷漠对待官僚士绅之流的态度截然相反,弘一法师对待当地乡贤隐士,却投契无间,相与欣然。弘一法师在衢州挂单期间,结识了一些隐于乡里的民间学人。他在与当地“通医典,博学穷研,能造其极而无闻于世,蔬食长斋,栖贫自澹,以视荣利”的医生冯明之相识之后,又通过冯明之得闻隐于村肆汪居士之高轨懿行,钦慕不已,遂致词延召。

汪居士,名峻坡,字澄衷,一字梦空,安徽歙县鲸溪人。家世业儒,后值变乱家道中落,父乃于衢州经营买卖。光绪九年癸未(1883年)十二月一日,汪澄衷生于歙县乡里。六岁时侍母来衢,赁庑居住。每日父授方字十数,并示其音义。八岁始入私塾,第二年师病,乃归家承父庭训。十一岁遭父丧。第二年,奉母及二妹返歙县乡里,室无恒产,母乃为人针黹,以获少资,供给家用。十三岁时随伯兄厚之读,后受学于南皖老宿、母舅胡寻甫,从游二年,以贫辍学,习贾于外。汪澄衷自是操觚握筹,往来高家、莲华间。而婚嫁丧葬生死尘劳之事,二十年来,缠缚无已。尽管如此,汪澄衷仍“日理肆事,逮及初夜,所事既办,便退处闲堂,陈书览卷,四鼓乃寝。如是者二十余年,未曾一日辍也。于书无所不观,经史而外,旁及汉宋之训诂义理,三唐之文词,下逮书画篆刻诸术,靡不博涉而会其道。尝与之论议,能举其源流派别,历历若贯珠,不知者以为老师宿儒也。居士藏书甚富,床角案头,积帙千卷。家无资蓄,时获长财,必过书肆,有旧刻善本,不惜重金求之,其好学契苦类如此”。

不过,就在弘一法师闻知其人其事致词延召时,恰逢汪澄衷行贾高家,其后弘一法师又卧归钱塘,进而驻锡永嘉,未能获见。弘一法师驻锡永嘉期间,曾收到汪澄衷来信,弘一法师颇感“词况冲美,欣若暂对”。此后两人频繁书信往来,通致诚款。弘一法师于民国十二年癸亥(1923)九月再次前往莲花寺挂单时,于应冯明之医生之请为汪澄衷所撰《汪居士传》中对此回忆道:

庚申秋中,余来三衢,居莲花寺,始识冯君明之。君通医典,博学穷研,能造其极,而无闻于世。蔬食长斋,栖贫自澹,以视荣利,泊如也。有言汪居士者,隐于村肆。慕其高轨,致词延召,适行贾高家,未由有展。明岁发春,归卧钱塘,旋去永宁。居士书来,辞况冲美,欣若暂对。自是已往,数因行李,通致诚款。

·弘一法师手书《汪居士传》墨迹(局部)

弘一法师挂单衢州莲花古寺习律之余,尝临寺院莲花池数鱼,或行向莲花溪边徜徉,偶从滩头掇石赏玩。并在石上亲题诗句,赠送给汪居士。杜瑰生在《弘一上人两莅衢州》中写道:

大师首次莅衢州为民国九年,岁庚申,公元1920年。其年大师四十一岁,春居玉泉清涟寺。夏赴新城贝山掩关,专研《四分律》。八月游衢州,舟次盈川,曾谒杨炯祠(盈川城隍庙)。继即往莲花拜晤德渊法师,居莲花寺焉……

莲花寺在衢州城北四十里莲花溪上。弘一大师居莲花寺时,习律之余,则临寺园莲花池数鱼,或行向莲花溪边徜徉,偶从滩头掇石赏玩。当年赠与汪梦松居士一石,上有亲题诗句,文为:

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如老僧闲。归宗芝庵主诗句。昙昉演音

石背有汪居士题记:“弘一上人癸亥书赠二石,一曰放下,一即此石……癸未浮若。”

弘一法师此次在衢州莲华寺挂单三个多月后,便于次年(民国十年辛酉,1921)正月,与弘伞法师归卧钱塘驻锡玉泉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