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弘一法师李叔同评传
1.19 勤勉修持 自觉觉他

勤勉修持 自觉觉他

大乘佛教积极倡导和弘扬“自觉觉他”“自利利他”的菩萨精神。弘一法师在皈依佛门自我觉悟之后,注重帮助那些依旧沉溺尘网、蹉跎日月的在俗旧友们及早觉悟。但凡接见来访旧友,便非佛语不语,非佛书不书,以此谆谆规劝他们佛理之不可违,佛法之不能不信,希冀他们早日脱离尘网,走向佛途。李端在《家事琐记》中记述,他甚至还在寄给仲兄李文熙时所附给自己子嗣信中,劝他们也吃斋信佛。

佛教认为,出家乃大丈夫事,非王侯将相之所能为。弘一法师由享有盛名的文化名士遁入枯寂贫窘的佛门,的确表现了非常人所能有的大智大勇。不过在受具足戒正式成为佛门僧人之初的弘一法师,由于出家前并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在出家后对于自己究竟应该常住何地何寺、修持何宗何派、如何修持等一系列重要问题,的确心中无数,并由此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1918年10月,马一浮正在由范古农担任会长的嘉兴佛学会讲授《大乘起信论》,弘一法师道出嘉兴,拟借聆听马一浮讲经的机会,向范古农请教自己出家后修行的方针与策略。

弘一法师赴嘉兴前一日,闻知夏丏尊遭父丧噩耗,便以受戒时缘者所施纸笔墨,为其书《地藏本愿经·瞩累人天品》一节。

弘一法师书毕此节经文,念诵一天,以为回向,并于其上题跋曰:

戊午九月,入灵隐山乞戒。受纸笔墨。时丏尊丧父,为书《地藏本愿经》一节。释演音。

《地藏本愿经》这段经文的意思是说,世尊提醒地藏菩萨,莫忘世尊的嘱咐,将一切未出三界的众生,从恶趣中,从火宅中,从阿鼻地狱等各种处境中救拔出来,使之渐修各种无上功德。同时,也以世尊嘱咐地藏菩萨的口气,提醒众生,不管临堕或已经落入何种恶趣中,“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萨名,一句一偈大乘经典”,一切罪恶悉皆灭尽,鬼神天魔,悉皆驱散,不能再来危害。这也方便于地藏菩萨对其救拔。弘一法师出家后,常常为死者书写和念诵这一经文,或为生者、死者,书写或诵念佛经佛号佛偈,其基本目的和用意皆在于此。

·嘉兴精严寺

弘一法师书毕《地藏本愿经》此段经文并跋后,又致书夏丏尊,介绍弘祥、永志二僧为其亡父“念普佛”,以资超荐。同时于此信中说明自己“明日第二次车准赴嘉兴”。

范古农,原名运枢,字拱薇,后易名寄东,字幻庵,浙江嘉兴人。曾留学日本东京物理专科学校。留日期间,加入同盟会。1910年归国后,任嘉兴府中学堂监督。辛亥革命后,转向研究佛学,主持嘉兴佛学会,在沪、杭一带讲经说法,名重一时。1927年,范古农去上海,任佛学书局总编辑。嘉兴佛学会设在嘉兴市中心的精严寺藏经阁。精严寺乃嘉兴最大丛林,始建于东晋,相传由晋成帝在位时(326-342)尚书徐熙舍宅为寺。因寺内有井能放光,人称灵光井,寺因井而得名灵光寺。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改名精严寺。寺内有唐咸通七年(866)所建的尊胜陀罗尼经幢两座,有十二间石屋收藏石经,有吴越国王安放的佛国金塔,还有收藏各种版本佛教经典的藏经阁。

尽管这是范古农与弘一法师的初次见面,但范古农对其艺术才华和摒弃放逸专修梵行的决心,早已倾慕之至。此次见弘一法师虚心向自己请教出家后的方针,更是感同身受,于是对弘一法师说,如果感觉刚刚出家住在寺庙还不太适应的话,可以考虑暂时住在精严寺佛学会,通过阅读藏经阁中大量佛教经典,来逐渐适应。

弘一法师听了范古农的建议,心生欢喜,听完马一浮讲经后,留在精严寺,边阅藏边将藏经阁中的《清藏》检理一遍。同时,还将佛学会的经籍加以整理,并为之著录标签。由此使得自己初出家时的那种茫然情绪,渐渐缓解。

弘一法师出家前在书画篆刻艺术方面的成就,早已名闻天下,人们纷纷以得其墨宝为幸事,而其撇家舍业出家之举,更为其笔墨增添了神秘色彩。他在嘉兴精严寺住下的消息一经传出,引发若干人慕名前来求书墨宝。

书画金石在文人雅士眼中,本属文雅之事,但在一心悟道佛教出家人的观念中,也是应该摒弃的俗务。面对人们热情的求请,弘一法师感觉有些左右为难。他在向范古农请教是否可行,并得到范古农“若能以佛语书写,令人喜见,以种净因,也是佛中之事,又有何妨”的答复后,便请人购买来笔墨纸砚,首先书写了“佛即是心心即佛,人能宏道道宏人”联语一幅,赠送给精严寺。接着,便为范古农和前来求字者一一书写“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以戒为师”“心明如镜”“是心作佛”等佛号以及佛语短句横额、条幅。当许幻园闻知弘一法师正在嘉兴精严寺阅藏,也特意从上海赶来与其相会。弘一法师为许幻园书写了“忍辱波罗蜜,无量阿僧祇”联语一幅,既有借此表明自己心迹的意味,也有劝勉旧友之深意。

弘一法师在精严寺阅藏使得初出家时的茫然情绪得以缓解后,才与天津在俗盟兄李绍莲通信,向其说明自己剃度的具体时日,并在手书寄赠李绍莲“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上题记。

弘一法师此次在精严寺居留时间不长,仅将近两个月,但他对范古农居士的为人学识推崇备至,与其结下了深厚情谊。他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一生最服膺的当代缁素有两个人,于僧乃印光法师,于俗为范古农居士。弘一法师认为此二公“解行皆美,为弘法之善知识”,若能亲近,定获益匪浅。

1918年11月,扬州高旻寺首座、以禅法知名的一雨禅师应杭州海潮寺之邀前来主七时,弘一法师应马一浮之招,自嘉兴精严寺前往杭州海潮寺参与打七。杭州海潮寺,在杭州市东望江门外,前临钱塘江。钱塘观潮自古为东越胜景。相传此寺于唐代原为潮神庙,后改为佛制。明代称镇海禅寺。清代称海潮寺。

·杭州海潮寺

所谓“打七”,是佛教僧众定期参禅的一种修行仪式。通常历时七日或四十九日。主持此项活动者,通常被称为“主七”。净土宗僧人在进行此项活动时,通常伴以木鱼、磬声,仅念佛号“阿弥陀佛”或“南无阿弥陀佛”。

精严寺“打七”结束后,弘一法师返回杭州,驻锡位于栖霞山与灵隐山之间、离岳坟较近的玉泉寺。相传南齐建元年间(479-482),有僧昙超说法于此。寺内因有泉眼,人一顿足,即有泉水涌出,状似珍珠,晶莹明净,遂以泉名寺。寺内有方池亩许,养鱼其中,以供游人观赏。“玉泉观鱼”,曾被列为“西湖三十六景”之一。后晋天福三年(938)改建,赐名净空院。南宋绍定年间(1228-1233),赐名玉泉净空院。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改名青涟寺,俗仍以“玉泉”称之。后以火毁,光绪元年(1875)寺僧精觉重兴,复名玉泉寺。弘一法师与玉泉寺颇有缘,曾先后四次驻锡于此。

·杭州玉泉寺

民国七年戊午(1918)腊月末,弘一法师考虑到邻近年关,去玉泉寺烧香拜佛、许愿还愿的人日渐增多,环境嘈杂,不胜其烦,便移居城内万安桥下银洞桥四号虎跑寺下院——接引庵暂住,并拟于其中度岁,待己未(1919)正月末再返回玉泉寺。他在戊午腊月廿六日《致杨白民》的明信片中写道:

顷由玉泉转来尊片,敬悉一一。贵恙已大痊否?为念!前后各经,皆已收到。谢谢!音拟在城内庵中度岁,明正廿左右返玉泉。

并于此明信片正面附言:

顷已移居城内万安桥下银洞桥四号接引庵内,以后通信,请寄是处。草草。演音居此暂不他往。月初不再返井亭庵矣。

此处所谓“井亭庵”,位于杭州艮山门外,弘一法师出家之初,一度居住于此。

不几日,弘一法师又致信杨白民,告知范古农将于次年(己未)正月初到杭州讲经的消息,约其前来听讲。与此同时,也透露了自己每日勤勉修行的实况:

顷诵惠书,欢慰无似。范大师定于旧历正月初旬来杭讲经。(日期未定,俟定后再通知,大约在初二、三、四,勾留三日左右。)仁者能于是时来杭最好,既可闻法,又可与故人晤谈也。如新年无暇,或年前亦可。演音寓城内银洞桥银洞巷四号接引庵内,是庵旧称虎跑下院,现由了悟大师住持。演音暂寓是间,至明春元宵后,或移居玉泉。近来日课甚忙,每日礼佛、念佛、拜经、阅经、诵经、诵咒等,综计余暇,每日不足一小时。出家人生死事大,未敢放逸安居也。

民国八年己未(1919)正月过后,弘一法师返回玉泉寺驻锡。己未夏,弘一法师自玉泉寺重返虎跑大慈寺结夏。此处所谓“结夏”,是佛教的一种修持仪轨。夏季乃虫类生灵繁殖及草、树等植物发芽生长之旺季,佛教为了避免僧人外出云游踏杀地面虫类生灵,招引世讥,规定僧人于每年夏季雨期三个月时间内不得外出云游,须聚集于僧籍所在寺院中静心修持,接受供养。佛教将这种仪轨,称为“结夏”“夏安居”“九旬禁足”等。汉传佛教的结夏安居期,一般为每年旧历四月十六至七月十五日。安居结束之日,若于安居期间犯有过失,须进行自我反省,或相互忏悔,称为“自恣”。

己未七月,虎跑寺有一条小黄犬卧病,继以不起,弘一法师悲悯及于旁生,与诸道侣为小黄犬念佛,依法超度。他在七月初八日《超度小黄犬日记》中写道:

七月初八日,风定,晴。午后小黄犬病不起,请弘祥、弘济及高僧共七人与余,为小黄犬念佛。弘祥师先说开示,念《香赞》《弥陀经》《往生咒》,绕念佛名后,立念。小黄犬(犹)不去。由弘祥师再开示,大众念佛名。小黄犬放溺,呼吸短促而腹不动,为焚化了悟老和尚、弘祥兄及余所书经佛像……小黄犬深呼吸一次乃去。察其形色,似无所苦,观者感叹,时为申初刻。旋与弘祥、弘济及三高僧送葬青龙山麓。

弘一法师此次于虎跑大慈寺结夏时,夏丏尊前往拜访。弘一法师检手书《楞严经》数则,赠给夏丏尊,并于其上题跋。

习唱赞颂,乃佛教僧众夏安居之日课。弘一法师在俗时曾为音乐教师,出家后的弘一法师对此亦颇感兴趣。1919年结夏期间,了悟和尚请华德老人在寺教习唱念梵呗,弘一法师亦随众学习,并手录《赞颂》一册。然于七月中旬未及卒业,旋以事至玉泉寺居月余。于此期间,弘一法师检手录《赞颂》,将其剪辑装订,颜曰《赞颂辑要》,并作《弁言》,记其因缘和歌唱赞颂之利益。他在《弁言》中写道:

赞颂之体,原出经论,流传东土;后世转展,制为音韵偈赞,如现今所宣唱者,昉于魏时。陈思王曹植因诵佛经,以为至道之宗极,乃制转读七声,升降曲折之响,世皆效之。后游鱼山,闻有声特异,清扬婉转,遂仿其声为梵呗。今所传有“鱼山梵”,即其遗制也。赞颂之源,可考证者如是。至若歌唱赞颂,其利益甚多:一能知佛德深远,二体制文之次第,三令舌根清净,四得胸藏开通,五处众不惶,六长命无病。以是名山大刹,于休夏安居之时,定习唱赞颂为日课,旧参新侣,皆列坐其次焉。今夏吾大慈请华德老人为阿阇黎,率众习唱。演音时适归卧山中,得参末席。同学者演慧、阿五、阿六、长生、弘济诸兄及温州某师,手录《赞颂》一册,附以记印,习用之作,略备于斯。赞词太繁,未及备载。习未卒业,以事来灵苑,居玉泉龛舍月余。偶检是册,剪辑装订,颜曰《赞颂辑要》,并志其源起于简端,以备他日诵览云尔。己未七月,弘一近住释演音记。

·1919年弘一法师在杭州玉泉寺留影

当年在上海城南草堂曾与其结为“天涯五友”之一的袁希濂,闻知弘一法师此时驻锡玉泉寺,便在调任武昌任职时前往告别。弘一法师但劝袁希濂念佛,并阅读由清代周梦颜所作、曾被净土宗印光大师誉为“善世第一奇书”的《安士全书》。周梦颜,又名思仁,字安士,江苏昆山人。博通经藏,虔信净土法门。袁希濂念念不忘弘一法师教诲,在披读《安士全书》之后,更加认识到学佛之不可缓,遂以念佛为日课。此后,袁希濂亦皈依印光大师,并从持松上师学密。

己未秋,弘一法师又至灵隐寺挂褡。时,南社旧侣与《太平洋报》老同事胡朴安前来拜访,并赋诗赠弘一法师。胡朴安囿于文人习惯,于诗中有“为我说禅宗”句。弘一法师出家后并未修习禅宗,亦从未为胡朴安说过禅宗,弘一法师批评胡朴安不应诳语。胡朴安对弘一法师更加敬重。1943年,胡朴安在《我与弘一大师》中对此记述道:

民国元年与大师同事于《太平洋报》……朝夕共处,常觉其言论有飘飘出尘之致。后在杭州出家,剃发于虎跑,受戒于灵隐,寄寓于玉泉。朴安每到杭,必谒大师。大师非佛书不书,非佛语不语。朴安谒大师于灵隐寺,赠诗云:

我从湖上来,入山意更适。日澹云峰白,霜青枫林赤。

殿角出树杪,钟声云外寂。清溪穿小桥,枯藤走绝壁。

奇峰天飞来,幽洞窈百尺。中有不死僧,端坐破愁寂。

层楼耸青冥,列窗挹朝夕。古佛金为身,老树柯成石。

云气藏栋梁,风声动松柏。弘一精佛理,禅房欣良觌。

岂知菩提身,本是文章伯。静中忽然悟,逃世入幽僻。

为我说禅宗,天花落几席。坐久松风寒,楼外山沉碧。

大师书“慈悲喜舍”一横幅答之。语朴安曰:“学佛不仅精佛理而已。又我非禅宗,并未为君说禅宗,君诗不应诳语。”朴安囿于文人之习惯,不知犯佛教诳语之戒,于是深敬大师持律之精严也。

弘一法师出家后,为了使自己能够专心修行,减少干扰,曾立下志愿,不收徒弟,不当住持。

1919年,清末状元、中国近代实业家、教育家、我国棉纺织领域早期开拓者张謇(字季直,号啬庵),为祈嗣得应,重修扩建南通狼山观音院,并筑精庐,以待善知识住持之。

张謇在南通狼山观音院扩建修毕之后,先是致书其学生、时任南京高师校长的江谦(字易园),代其邀请勤朴诚净的弘一法师或太虚法师作为观音院住持。

江谦收到信后,便代张謇向弘一法师发出邀请,弘一法师没有答应。此后张謇又委托当时正在南通兴办伶工学校的欧阳予倩,代其向弘一法师再次发出诚挚邀请,弘一法师还是没有答应。徐半梅在《〈话剧创始期回忆录〉中的李息霜》中写道:

欧阳予倩在南通办伶工学校时,张季直在狼山重修一庙宇(观音院),打算请一位高僧去做住持,曾托予倩去邀他,但他没有答应。李叔同有两位高足:一位是画家丰子恺,一位是音乐家刘质平。刘君曾在南通伶工学校当过音乐教师。

从徐半梅此文末尾又提及刘质平所透露出的话外之音,张謇或欧阳予倩可能也通过刘质平向其请托过。

另外,通过弘一法师致杨白民的信中可知,张謇也曾托杨白民从中为之劝说弘一法师赴南通观音院任住持事,但也被他以“现在无须提及也”而拒绝。弘一法师在己未七月二十四日《致杨白民》中写道:

片悉。不慧于中旬返玉泉寺,暂不他适。南通事,前有友人代询详细情形,未有复音。鄙意拟俟前途再有肫诚之敦请,再酌去就,现在无须提及也。知念附闻。乍凉,惟珍摄,不具。

弘一法师此次驻锡玉泉寺期间,精心研习净土宗,并与当时同在寺中居住的程中和、吴建东居士,于是年腊月初八,结期研修净业,共燃臂香,并依天亲菩萨《菩提心论》发十大正愿,以示决心修行净业,以往生西方。弘一法师在后来为吴建东居士所撰《玉泉居士墓志铭》中记曰:

居士姓吴,字建东,梵名演定,复名衍,闽蒲城杨溪尾人。改元后七年,余始剃染,与程子中和住玉泉,闻居士名。逮至岁晚,乃获展晤,深以忻喜,因共栖止。居士闻法最早,乐玩《般若》,于“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句,常致三复。程子专讽《华严》,后出家字曰“弘伞”,与余同师门也。翌年冬,结期修净业。十二月八日共燃臂香,依天亲《菩提心论》发十大正愿。

此处所谓“燃臂香”,即将香置于自己臂上燃烧,以表示自己供养佛菩萨赤诚之意。古时民间燃臂香求神明者,即源自佛教燃臂香供佛之举。

民国九年庚申(1920)春,《印光法师文钞》出版,玉泉居士吴建东、云雷居士恭请弘一法师为致弁词,弘一法师服膺印光法师高轨渊致,欣然题词,随喜赞叹。弘一法师所撰《〈印光法师文钞〉题词并序》,详见后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