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和窗的故事
房屋出现,并不是重大的事情,同鸟巢兽穴一样,不过是人累了要歇卧的地方,门则是为了人进出而在墙壁上留出的口子。当禁锢的四壁和屋顶被凿开一道豁口,引天光云影、花香鸟语进到屋子里来,人仰头就看得见星空,四顾就望得见一个多姿多彩的春天,这时,事情开始有意思了。外面的世界镶嵌在这些精致的景框里,放在我们眼前,让我们可以暂时跳出自己的悲喜剧,得以走神,分心在别的无关的事体上。
后来,槅扇门出现,门和窗的功能合一,一种古典的优雅的态度降临在明清时期,打开成排的槅扇门,即刻间气息流通,外部空间与内部空间融合无垠,连成一体,尽收景观风物,门窗在这个时期收获了它最美的形态,最悠游的审美情趣。在廊柱内的柱与柱之间安装的槅扇门,一般用上好的楠木、樟木、柏木、黄杨、龙眼木等木材雕成,历百年而不变形,忠实地维护着初创者的心愿和努力,在时间的浸润中愈发鲜亮。它们多为六扇或八扇,造型细长高挑,上部为格心,中部和下部称作腰板和裙板,多雕饰,手法繁复,圆雕、浮雕、线雕、透雕等方式不一而足,每个部件都不厌其烦地刻上美好的图案,举凡荦荦大观,其间寓意吉祥者皆可出现其上,在山水中有人物,在花草中有动物,故事戏曲与人物神仙,在门窗上重重叠叠,堆出一个热闹繁华的俗世,堆出说不清的欢喜、眷恋和执着。
从蘅芜苑的槅扇门望庭院中的玲珑山石
《红楼梦》里有重重的门,院落屋宇的正门、前门、后门、旁门、侧门,每一道门都通向一个隐秘幽微的所在,打开一道门,就会揭开一段委曲的故事和心事。宝玉“晃出了房门”,“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进了潇湘馆的门,在窗下听到黛玉的喟叹,掀开帘子进去,才有了两人嬉闹的一节,有了整部书里最好的时光。刘姥姥误入怡红院,到处“找不着门”,“一转身方得了一小门”,门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晃得她眼晕。有人说,开门和关门是人生中含义最深的动作,聪明人总是怀着谦逊和容忍的精神打开房屋的前门。《红楼梦》里门多,开门和关门这样的动作自然也多,譬如“进门”“掩门”“绕进便门”“锁门”“关园门”“穿过门”“步入园门”“立门外”“赶到门前”“拦住门”“倚门”“扣门”“气怔在门外”“角门虚掩”“挨门边坐下”“直扑房门”“叩门”“三门掩上”“门儿紧关”“门窗大开”等等,每一个动作后头都拖着一串绵延下去的氛围和故事,不知道会是什么,因为侯门深似海,什么都在意料中,又多少都在意料之外,唯有谦逊和容忍的精神才能带着你到那一重重门后,扑面而来的是人生悲喜剧的罡风。
怡红院什锦格子墙上的镜门
大观园结海棠社,由迎春限韵,迎春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众姐妹对门都是有深刻体悟的,门里重重掩着她们的往事和期盼,探春的“斜阳寒草带重门”、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宝玉的“秋容浅淡映重门”、黛玉的“半卷湘帘半掩门”和湘云的“神仙昨日降都门”“蘅芷阶通萝薜门”,每一道门都在替主人发言,都拖着她们浓密的影子。消解掉这“门”的存在价值的,是自诩“槛外人”的妙玉的命运,山门挡不住世界的魔手伸进来,将孤高洁净的妙玉从槛内再次抛入槛外,这道门从被撞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兜不住故事的发展,妙玉被劫走,这道门就永远关不上了。
从潇湘馆的花窗向外看,是曲折的回廊
门是欲望的,开门是征服,是要揭开未知;关门是受挫,是退缩和躲避,门里夹着个黯然销魂的背影。能开启多少道门,很多时候不由自主,恐怕受外界钳制更多。窗户才更是自己的,更内心的,躲进门里的人,更多会独自守着窗子,窗是无限向内的。陶渊明在外头受了重挫,回来自掩了柴门,“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又“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窗下的陶渊明重新获得俯仰啸傲的意气。
窗是心的退居,窗边人凭依在此,就仿佛有了小小的据点,能审察自己,然后才能有“望出去”的姿态。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感伤,因旅居在外的一场夜雨而起,情境与潇湘馆里“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似无不同。这淋漓不尽的《秋窗风雨夕》,窗成了通向黛玉内心的一条甬道,成为她精神世界的一扇依凭,“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曲折宛转,缠绵悱恻。潇湘馆里镶着茜云纱的月洞窗,是黛玉最常流连的地方,开了窗,是竹影和淡月,是黛玉的品格和精神。晴雯死后,宝玉请黛玉修改诔文,黛玉只改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一句,可见她对窗的敏感。
潇湘馆的月洞窗
《红楼梦》里窗大概比门要多,形形色色,有“琼窗”“幽窗”“纸窗”“绿窗”“小窗”“金窗”“秋窗”“虚窗”“玻璃窗”“茜纱窗”“支摘窗”“纱窗”“鸡窗”“寒窗”“雪窗”“轩窗”。窗都是与各处环境合式的。警幻仙境里“雪照琼窗玉作宫”,大观园正门上“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蘅芜苑里“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怡红院“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稻香村中“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母为潇湘馆的碧纱窗换成银红的霞影纱,以搭配这园子里满眼的翠色,从这纱窗望出去,碧色将隐在霞影里,是银红中影影绰绰透过来的绿光。
苏州园林中的支摘窗;潇湘馆亦为支摘窗
有了窗,便自然有了窗外与窗内、窗前与窗下的区隔,也便自然有了推窗与关窗的动作,以及隔着窗户偷窥或偷听的动作。下人听差有时只能隔窗而听,第十五回里“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第五十六回“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内壸近人在窗外听候”,窗内是主子,窗外是奴才,“窗”标识着人的身份与权力。窗户的隐秘性是脆弱的,纱或纸都是细薄绵软之物,本只是为了一点虚弱的遮挡,主要的功能倒不在维护隐私上,因此隐秘很容易为外界所戳破和窥探。第十九回中宝玉“刚至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第二十七回宝钗戏蝶时,隔着四面糊着纸的槅扇无意中听到滴翠亭里小红和坠儿的谈话。窗因此是不明朗的,环护其间的是幽情,很多深邃或私密的东西都是贴在窗棂上的,不仅关窗的动作有时会意味着这本应封锁在深处的东西将要发生,若闭了门后去推窗,意味也不无暧昧的。刘方平《春怨》诗说:“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门不开,无论纱窗是开是合,这世界都是寂寞的。
葫芦庙中烧着的窗纸,毁了半条街,毁了甄家,也将这部悲金悼玉的《红楼梦》继续往悲剧里推进。最终只是,“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园中的海棠景门、月亮门以及粉墙上的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