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舍稻香静掩扃
潇湘馆出来后,便见大主山斜阻在前,待转过山怀中,隐现一带黄泥筑就的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眼前渐渐开阔了,一派花药自芬、竹林翳如的田园风光。这便是稻香村了。
繁华垫底的田舍村庄
还没到稻花香的时候,迎面拂来的是一股子一股子热熏熏的杏花香——只见几百株杏花,开得如喷火蒸霞一般,映着茅檐。原是有人提议叫杏花村的,宝玉嫌其俗陋浅白,取“柴门临水稻花香”的意境,换了“稻香村”的名,果然气味和境界都出来了。
朱门深宅之中,蓦然撞见村野山庄,膏腴之气顿扫而空,新鲜妩媚又添一倍,贾政也不由叹道:“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里头数间茅屋环抱,外面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则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稻香村意象图
宝玉却不以为然,他自有一番道理:大观园这等花锦繁华地,“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看去觉得无味,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巧终不相宜。”因稻香村的田舍家气是以花锦繁华垫的底,再怎样巧夺天工,始终是不明不白,出处可疑。其实,作为一种理想和情怀,自不必如宝玉这般苛求。何况稻香村模仿得如此酷肖逼真,自有一种归园田居的气派。
李纨选择住在了这里。她觉得心中很安定——这是侯门深似海中可供隐退蛰居之地,没有聚光灯照在头顶,没人注意到自己。诸钗结诗社的时候,她自封“稻香老农”,年纪这样轻,不过二十五六岁,还是馥郁饱满好年华,心境却已苍老衰颓到如此。
李纨亦是金陵名宦之女,父亲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李氏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一路书香下来,到李守中这里,事情就起了些变化。他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生了女儿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自幼便是三从四德的教育,纵使李纨原本是活泼淘气的,恐怕也渐渐被驯服了。所以她年轻的丈夫贾珠——贾政的长子、宝玉的长兄溘然长逝后,她虽处膏粱锦绣之中,竟亦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古井无波,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这样一个贞烈驯顺的女子,言行举止几无甚出彩之处,以至于俞平伯认为她不过是聊充十二钗之数,谈《红楼梦》尽可以撇开李纨不谈。某种意义上,这并未冤枉她。小说中许多重要事件李纨都在场,可在场的只是她的姓名,她自己在这姓名后却消失了。她总是角落里最沉默的一个,轻易就被遗忘了。
她的第一次出场是黛玉进府时,一句“珠大嫂子”就带过去了,远不及凤姐出场彩绣辉煌,声势烜赫,二人反差极大。红楼梦的大幕刚刚拉开,凤姐就已是焦点和主角之一了,李纨则注定将是位居边缘、无足轻重的角色。她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分量,最多不过是敲敲边鼓,仿佛是贾府的光产生的一道影儿——光总要生出影子,所以处处都要提到她,她却不是那光。她自己也不要做这光,远远地退开了,躲到稻香村里。李纨自己不做这“光”,却是一心要她的儿子贾兰做光里最亮的那束。她未嫁从父,婚后从夫,失了父与夫的依傍后,她便一心服侍培养儿子,这是她唯一的终极的目的。她从未意识到自我的存在,甚至没有丝毫主动的意志,她是缺乏行动的,但也同样不会思考,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服从和遵守,从没有疑问。就似这繁华场上的稻香村,虽粗头乱服,却不掩国色,底子终究还是华贵的,却无一天然本色,处处是人力强行斧凿的痕迹,只能为人所安排。李纨就是这样始终在阴影里。
李纨对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极在意的。《女戒》说“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不需多大的才华,只要“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就很好了。坚守节操,守身如玉,婉娩听从,谦恭有礼,穷能安贫,富需恭俭,这些李纨完成得都很好。至于妇功,自幼李纨便以纺绩井臼为要,完全符合“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的要求。李纨也不喜多言,远不如凤姐能言善辩,但“妇言不贵多,而贵当”又很考验智慧和修养,李纨的策略便是不说话、不发言,惹来是非的几率总要少得多。
因寡妇身份,李纨更不可精心修饰了,所谓“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为妇容”,据此审视,李纨也是绝无不妥的。李纨当然是天生丽质的美人,跻身十二钗正册总须如此才可以。贾母曾说过择媳标准,“不管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李纨又有两个堂妹“精华灵秀”“水葱儿似的”,也可为佐证。但她却心如死水,掣签说“竹篱茅舍自甘心”,不施粉黛,简装易行,在俭朴里是安之若素的。第七十五回里,尤氏在她这儿盥洗,用的都是大丫头素云的脂粉,她是无心打扮自己的。第七回送宫花一节,所有人都直接忽略了她——薛姨妈这样分配了十二枝宫花的去处:“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周瑞家的得了令,便开始一路去分花,“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新鲜制法的宫花与正睡觉的李纨擦墙而过,这真是一个玲珑机警的写法。凤姐拿到四枝宫花,便吩咐周瑞家的拿两枝给秦可卿送去。无人想到李纨,李纨清心寡欲的生存状态已经被众人视作理所当然,再无人去关注了。
她在这阴影里成为贾家的一座活牌坊,成为贾家自封“诗礼簪缨之族”的一个鲜活有力的佐证,她的存在价值或许就是这么些了。虽然一心抚养贾兰,指望他能高中做官,但结果是否会如愿谁也说不好。无论怎样,她都是茧中的蛹,无力挣脱,终将了结于传统观念所施于她的沉重的精神负荷里。
竹篱茅舍中的精明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这是黛玉描绘的稻香村的桃源景象。稻香村里就如普通农家一样,数楹茆堂,一色芦苇、稻草苫顶,里面纸窗木榻,什么古董玩器一概皆无,摆设也都极尽精简节约,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这是照着过日子的景象来设计的,却不似潇湘馆等处,精神上总还要些多余的陈设。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没有来稻香村一览,不知这位真正的乡下农妇,对此刻意设计出的田园风光会有怎样感想。
李纨倒是甘于在此闲居的。她的生活也像稻香村一样,丝毫纤华繁缛也无,人往素净的极致走,越走越单薄、透明,就是贾府的一枚勋章,说出去总还是贾家的家族名声好,规矩大,但说不重要就一点意义也没有,谁会在意一枚没有实际价值的勋章呢?
众人为宝玉过寿,李纨掣的签上画着一枚老梅,写着“霜晓寒姿”四字,诗云:“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兴与衰。”
这自吃一杯的闲居,“不问你们的兴与衰”,有时候也正是李纨的精明。作为一个为贾家接续了香火的大少奶奶,李纨本更有资格列身于贾府的管理层,直接参与到府中内政的管理。但事实却相反,李纨对整个家族的事务几乎是不闻不问的,倒是贾赦的儿媳凤姐过来支撑局面。凤姐病了后,王夫人请李纨来主持,实际开展起来后,探春却成了主角,李纨倒侧身而立。李纨的小心行事、有意避让可见一斑。李纨当然明白,偌大贾府暗潮汹涌,主持家政的人便是站在风口浪尖,各种矛盾都会汇总到这里来,稍有不慎,便大厦尽倾。她一个寡妇,何德何能,总有差池的时候,又何苦惹火烧身,自毁形象?大家都冷漠了她,而她亦是对谁都不怎么用情的,侍亲养子,陪侍小姑针黹诵读,在她都是一种义务;凤姐生病后,她与探春宝钗接管大观园,她也只是尽一份职责罢了,并无重振园子的雄心。只要不损害她的利益,她乐得做好人,赵姨娘的弟弟死了,她张口就赏四十两,按照规矩,二十两便足够了。再加上这般谨慎退隐,李纨果然面子里子俱都得了好处。下人心中,她是个“活菩萨”;诸钗眼里,她随和温柔,并不端着捂着这样无趣;贾母则赞她“带着兰儿静静地过日子”,觉得她“寡妇失业的”可怜,给她的物质待遇极好。所以,在经营人际关系,塑造自我形象上,她比凤姐成功。
她何尝没有判断和决断,只是在外不轻易显露罢了。在“起诗社”这样无关大雅的事情上,就显出她的魄力和识见来。探春成立海棠诗社,她也来了,进门就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想,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一番话说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一改从前的低调:将这主意归到探春头上,以保护自己寡居者的身份,又赞这主意雅的紧,同意帮忙,送探春一个顺水人情。咏白海棠时,众人看了,都道是黛玉的诗为上,她力排众议,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又道:“怡红公子是压尾。”宝玉说“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却很坚持:“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里的音调声气格外不像“槁木死灰”的李纨会有的。
她的俭朴持家,也不全是清心寡欲的结果。在贾府这样一个亲骨肉都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下人们更“人多口杂”,“专能造言诽谤主人”的地方,李纨很明白,她和贾兰的生存只能靠自己。她的俭朴倒有三分是为将来打算而来的,是种模糊的远见和下意识的精明。她虽不占人家便宜,但也不肯吃亏的。第四十五回众人起诗社,李纨带着浩荡一行人到凤姐那儿拉赞助,凤姐儿笑模笑样地戳穿她:“亏你是个大嫂子呢!……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凤姐虽是戏谑,却也不客气,在众后辈前,公开了李纨的财政收支状况,话里说她有钱,话外则嘲她小气,说得至清至白,满情满理,李纨无言以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扯开以为支吾。但平心而论,一个寡妇家的,没有男人可依靠,获得进项便很困难,只能靠自己控制支出,建立一点生活安全的基础。
却见第三十七回憨头憨脑的湘云主动提出自罚东道,先邀一社,若非宝钗替她分析说:“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兴头上的湘云都不会想到这么多。经济状况如此窘迫,却依旧大方豪气,对比湘云的“憨”,李纨的精明可见一斑。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独自守着窗户,看稻香村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的时候,纵是古井无波的李纨也会起一点寂寥的心思了。白日还可以与众姐妹一起风雅风雅,多余的时间则在田畴地间消磨掉,但到了晚上,时间一寸一寸,太长了。宝玉挨打那回,王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忽然想起贾珠来,李纨终于可以跟着痛快淋漓地哭一场。她是孤单的,螃蟹宴上触动心事,说起贾珠在世时,也有几个房里人,可惜都守不住,日日在屋里不自在,只好趁年轻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这次意外的失态对于寡言的李纨是不常见的,只因在众多不设防的姐妹群里,她敞开了一次心扉,但此后再也没有敞开过。
她全副精力都放在培养儿子贾兰身上。宝玉为此处题诗曰“好云香护采芹人”,也是谓此。“采芹人”是指读书人。后人将考中秀才入学官称“入泮”或“采芹”,且赠芹以贺。而且,李纨对贾兰的培养是全方位的,不仅促他读圣贤书,还安排他习武。第二十六回宝玉在大观园里闲逛,沉浸在美景和诗意里面,忽然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了过来,只见贾兰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宝玉问他做什么,他回答说:“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来演习演习骑射。”答得何等堂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与宝玉正是两路人物。
按说贾兰身为贾府的重长孙,地位并不比宝玉差。但大多数热闹场合都没有贾兰的身影,他的显示度还赶不上襁褓里的巧姐。第五十四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那般隆重的场合,婆婆媳妇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答答的孙子都来了,还有众多不相干人等,却无人注意这个孩子的缺席。第二十二回全家聚在一起猜灯谜,贾政不见贾兰,李纨笑着答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作为贾政的嫡孙,贾兰地位并没有得到应得的重视。他是敏感的,早熟的,寡母带大,对人事就会另有一种体察,多出一些警惕,而且对自己要求愈是苛刻,愈懂得自励图强。
李纨的判词说:“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贾兰最终实现了母亲的愿望,“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只是美韶华去之何迅,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李纨最后应是在儿子显贵后没多久就香消玉殒了。她成为荣国府里一道显著的贞节牌坊,成为《列女传》中的一个姓名和事迹,其间苦行僧一般的辛苦煎熬,只在寂寥寡淡的稻香村里供人揣想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