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桐剪风秋爽斋
顺着潇湘馆往前走,便到了三姑娘的秋爽斋。故事到了探春这里,就不再那么暧昧和纠结,变得相对敞亮和痛快了。第三回里林黛玉初到贾府,探春也随着正式出场,只见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与黛玉的沉静不同,探春是略带些飞扬的,眉眼大气,神情都带着动感。而且性格也爽利,宝玉赠黛玉表字“颦颦”时,探春笑他:“只恐又是你的杜撰。”迎春、惜春至此无一声气息发出,而探春已经带着些笑影儿进入了读者的眼帘。
群芳入住大观园时,探春选择住在秋爽斋。秋爽斋一侧是晓翠堂,沁芳溪从其门前流过。晓翠堂四面出廊,流角飞檐,是贾母初宴大观园的地方。东南方土山上有八角亭一座,是园内制高点之一。《园冶》云:“堂者,当也。谓当正向阳之屋,以取堂堂高显之义。斋较堂,惟气藏而致敛,有使人肃然斋敬之义。盖藏修密处之地,不宜敞显。”堂的泱泱大气,与斋的独善其身,正好形成互补,形成君子风范的两面。斋是往里收的,内藏的,多为个人静修颐养所用,私密性很强,更多指向人的精神一极。
秋爽斋意象图
这一内向型的建筑,因院子里种植着芭蕉和梧桐,秋季却显得不那么寂寥。蕉桐都是有风便起声响,落雨时声音更是繁密充盈。元妃省亲时,为此处题了“桐剪秋风”的匾额,而这四个字,却恰好包含了相反的意境。说这里清爽也可,因为“芭蕉得雨便欣然,终夜作声清更妍。细声巧学蝇触纸,大声锵若山落泉”。说肃杀也可,因为落雨时,闻得梧桐树,三更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放晴了,也只见得“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缥缈孤鸿影。大抵清爽是探春的风骨性格,而肃杀则是她不得不屈从的命运吧。
秋爽斋的三间房子没有隔断,这是探春的意思,可以由着她的性子来编排和处理空间。探春是有主意有想法并且有执行力的,钗黛都认为她“最是心里有算计的”。这“算计”,并不是贬斥讥讽的意思,而是形容探春主意拿得定,筹划想得好,能将事情把握齐全,经营妥当。单说这住处,探春就将其布置得很有特色,富贵华丽中彰显豁达与大方,浓郁的贵族气质中透着丰富的文人意趣。书中这样形容秋爽斋的内景: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垒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第四十回)
秋爽斋室内格局示意图
斗大的汝窑花囊中,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花囊:中国古代花器的一种,供插花用的瓶罐类器皿,呈圆球形,也有其他形状如梅花筒形等,顶部开有若干小圆孔,器身多孔有装饰花纹,圆孔及中间都可以插花
这段叙述近乎白描,非常细致生动,钗黛二人的住处远比这里的笔墨少得多,可与之相比的,大概就是秦可卿的卧室了。也见得作者对探春的偏爱与激赏。探春不要隔断,室内合成一个大间,可一眼望穿、一览无余,空间感非常通畅阔朗。这正反映出了探春精明爽朗的性格,同时腾出了可发挥的余地,便于探春动手整饬出自己心仪的格局。
探春是有志向的,她曾说过:“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 出于这内心世界的强烈释放,秋爽斋所有的物件较之寻常闺阁陈设都要大一号,甚至不止大一号:花梨大理石大案、斗大的汝窑花囊、大观窑的大盘、大鼎等等。不仅大,而且多,重重累积在一起:各种名人法帖,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如树林一般的笔,数十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还有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都是非常震撼、张扬的,很有个性,不与俗流,很容易引起人格外的关注。由于空间的疏阔,这些东西并不显得繁冗,倒衬托得空间有了切实的层次和质感。
探春眼光非常之高,所选之物一个是一个,绝无多余的,更无一处错误和败笔。她要的都是经典,譬如紫檀木、花梨木,米芾的画和颜真卿的书法,这些都毫无疑义地提升了整个空间的品格。紫檀的华贵雍容与黄花梨的温润敦厚恰好相反相成,而米芾山水的朦胧缥缈,与颜真卿书法的端方浑厚也互补一体,可见探春既有疏阔的一面,同时又何尝不是心思缜密细柔。
经典之外,她也敢于创造,要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花梨大理石大案。花梨大理石大案属于比较特殊的形制,古典家具中镶嵌大理石的黄花梨家具属于少见品种,这不多的一些也只在清式家具中见到。黄花梨颜色深黄,花纹优美,配上浅色大理石,本身材质的对比度并不强,而且大理石会夺取一部分花梨木的美,但整体上看去倒也还是清新典雅的。
花梨大理石大案
又比如案上设着的这只“大鼎”,实在别出心裁。到底是探丫头的心肠,其他人竟是想不到的。大鼎是什么?大鼎是权力的象征。远古时候,先民使用鼎炊饭,后来鼎发展成一种礼器,最后演变成至高权威和尊贵的象征,成为国家权力的重器。探春这志向倒真是非同一般的壮大。并且,屋子里还陈设青铜器,带来的是高古沉穆的气息;以及洋漆架上放着的玉磬。磬在古时多用石头或玉雕磨而成,形如曲尺,是宫廷不可缺少的乐器,击磬之声清纯、优美,有如天籁。就声音而言,磬声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有人就问过孔子:“何为尽善尽美?”孔子答:“依我磬声,天地祥瑞。”磬声由此可见一斑。探春的磬,白玉刻就,形同比目,可以想见其形状宛转,色泽莹润,声清韵远,亦可见她海晏河清、天地祥瑞的抱负。
大案上的大观窑大盘,内盛大佛手;大鼎;白玉比目磬并小锤
据《宋史·文苑·米芾传》载:“芾为文奇险,不蹈袭前人轨辙……画山水人物,自名一家。”他画山水用水墨点染山形树影,烟云雨雾,蒙蒙一片,自创出一种独特风格。其子米友仁继承家法,世称“米氏云山”。但米芾并没有可信的画迹传世,《烟雨图》当是曹雪芹依据米芾最擅长的画技而设计出的小说道具,却是十分熨帖。探春素喜阔朗而细于洁净,那案上摆放的晶莹一瓶的白菊,正是她的人格象征——这与宋史上记载的“好洁成癖”的米芾倒有相通之处,足见作者的匠心深切。
另外,她的拔步床上垂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这纱帐作为卧室中最重要的修饰,既能守护自己的清眠,也能彰显主人品位。葱绿色是清新怡人的颜色,花卉草虫也是温和清丽的纹样,这是一床淡雅明快的纱帐;安装在奢华的拔步床上,将富贵气压在了底面。拔步床体量巨大,屋子层高在七八米才显得优裕从容,否则空间局促,床也显得蠢相。拔步床从外形看,像是把架子床放在一个封闭的木制平台上,平台长出床的前沿二三尺,平台四角立柱,镶以木制栏围,有的还在两边安上小窗户,使床前形成一个小长廊,床前便有了相对独立的活动范围。小长廊两侧可以放桌凳类的小型家具,或如梳妆台和箱奁等物。拔步床在挂檐、横眉处可镂刻透雕,前门围栏、周围挡板等处均可雕刻各种吉祥纹,非常大气豪华。拔步床犹如在室内又开辟了一个独立的封闭空间,当纱帐垂下来,这就是个充满了感情和秘密的小世界。拔步床是奢侈的造物,须得富贵人才用得起。《金瓶梅》第九回中说,潘金莲嫌新买的床不好,跟西门庆斗嘴,因为李瓶儿屋里有一张好的拔步床,西门庆旋即用六十两银子又买了一张螺钿拔步床。六十两银子是非常高的价钱,当时买断一个人的终身也不过是五六两银子。待西门庆娶孟玉楼时,媒人跟他说,孟玉楼是个寡妇,她手里有点钱,还有两张南京拔步床,那可是相当巨大的资产了。
拔步床
整体布局所造成的环境空间犹如房中又套了一座小房屋。拔步床下有地坪,带门栏杆,大有“床中床、罩中罩”的意思
贾府的三姑娘探春,人如其斋,斋如其人,明朗蔚然,不失高雅气韵,她又自封为蕉下客,更返璞归真,大气而不失非凡气度。起诗社时,“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这是探春才有的口气。
探春虽是庶出,却自有大家风范。仆人兴儿曾向尤家姐妹这样形容探春:“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第六十五回)贾府奴仆的嘴也都是刀子一般的,话虽糙,道理却是很对的,探春的刺正来自“姨娘生的”这一出身,却不耽误她自己成长成美艳尊贵的玫瑰花。探春不像黛玉孤高自许,不像宝钗八面玲珑,有湘云的豪气,更有湘云所没有的志向和才干,有凤姐的锋利却无凤姐的私心,又比凤姐读书明理,而更能以理服人。
说起探春的能力、抱负与才华,曹雪芹是用了浓墨重彩的。她才情敏捷,极有创意,大观园中第一个诗社——海棠诗社,就是她牵头发起并组织实现的,众姐妹的才情在此得以尽情发挥,探春的才华也初露锋芒。又因凤姐生病,探春受命与李纨、宝钗及平儿协同管理荣国府,她有胆识,有魄力,有主见,兴利除弊,开源节流,使贾府人尽其力、地尽其利、物尽其用,使走向衰败的贾府一度有过好转的迹象,可谓实干家。对贾赦要娶鸳鸯做小妾这件事,她识大体,敢为鸳鸯鸣不平。而当一向吃斋礼佛的王夫人在花园中发现一只春宫荷包,决定抄检大观园的时候,也是这个俏探春,用一记响亮的巴掌,给予有力的反击。
抄检之夜,凤姐受命带一伙老妈子长驱直入大观园,搅得园子里惶恐不安。到秋爽斋前,就“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不是简单的千金小姐,只见她“命丫鬟秉烛开门而待”,斋内灯火通明。探春率众仆女严阵以待,很有些慷慨苍茫的气势。待凤姐到了,探春明知故问来由,凤姐只有“笑着回话”。探春继而冷了脸,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便命丫头们把她自己的那些箱箱柜柜,大大小小一齐打开,请凤姐抄阅。这是先发制人的狠招,与迎春在此夜懦弱逃避的表现相较,更显出胆识。
在贾府上下姐妹中,探春的理家之才最得凤姐的首肯和欣赏,这里头多少是有那么些惺惺相惜的意味的,平儿教训老妈子们时说得很明白了:“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她。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她五分。”这“畏”便因探春的正和能干,也有“惜才”的成分。凤姐为探春叹息过:“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这是真心为探春担心未来的归宿,绝非她惯常的曲意逢迎和虚与委蛇。
探春沉痛地预见到:“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流下泪来。探春已经感觉到贾府颓败气息扑面而来了。探春不仅有实干之才,且有远虑之见,不要说贾府上这些混账男人,便是机关算尽的凤姐儿也不如她。
这次兴风作浪的抄检行动,以探春狠狠给了王善保家的一个响亮的耳光宣告结束。这耳光黛玉打不出,宝钗打不出,迎春惜春更打不出,唯有探春才打得出,才能打得如此漂亮有力。每临大事有静谋,探春敢作敢为,动有章法,为众姐妹出了一口恶气,争回了清白和尊严。果然是朵带刺的玫瑰,香是醉人的,刺却也一样逼人,是风骨凛冽的。
这刺也一样刺到她自己心里去。表面上,她压根儿不认自己的生母赵姨娘,亦不照料胞弟贾环。庶出的身份成为她最敏感的心理禁区,凡事与此相关的事,她都界限分明,寸步不让,竟是格外冷酷不讲情面的。探春理家时,正碰上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办丧事拨银两,又赶上贾环要装修书房,两件事情到了探春这里,都被她压得比一般人还要低。赵姨娘不满来闹,被她当众斥责为“奴才”。当凤姐派平儿来,说“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时,探春毫不客气地予以驳回。平儿见势,遂“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待”。因她明白,探春现在是最要抹去庶出烙印的时候,她在为自己争主子的脸面和尊严。
探春是带着刺生活的,这根刺与生俱来,而且注定要带一辈子。也许探春曾因这庶出身份有过许多伤心的童年记忆,渐渐形成了心理阴影——毕竟赵姨娘“着三不着两”,做过很多蠢事,给探春带来不少难堪和委屈也说不定。照书中叙述来看,赵姨娘虽禀赋稀世美貌,却行事荒唐,从未能适应贾府这等大户人家的游戏规则,直白显豁,处处不知留余地,“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而且嫉妒心重,惹恼得罪了很多人也不自知。贾环得此家教,也多不长进之处,为贾府的“正派嫡系”所不能容忍。当探春说“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时候,其心底当是充满苦痛与委屈的。母女二人在贾府竟仿佛是冤家对头一般了。贾府一直想要让贾环明白的尊卑道理没有成功,却在探春身上成功了。探春教训贾环,说他自己是个爷们儿主子,倒成天跟着那不上进的奴才学,口气与道理同王熙凤教训贾环时是一模一样的。贾府成功地让探春成长为一名大家闺秀,漠视其贱母愚弟,让她时刻意识并坚决维护自己的身份、名誉和地位,一任生身母亲毫无尊严。虽然依现在来看,嫌弃自己出身,鄙视生母,冷淡亲弟弟,有时还会刻意“攀高枝儿”,不能说是什么优点,但事非经过不知其苦,探春如此也必然是有她如此的缘由,任何人总有他的处境带来的局限,就莫要求全责备了。
这样看,远嫁到外地,到一个崭新的环境里,按照自己的个性和尊严来生活,委实也是不错的安排。群芳开夜宴时,探春掣签,上面一枝杏花,红字写着“瑶池仙品”,诗曰:“日边红杏倚云栽。”签上注释说:“得此签者,必得贵婿。”众人笑她“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却非笑谈,正伏下探春命运的线索。到这里气氛也还是明快的,并没有小说第五回里探春的判词那样凄清悲惨: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探春的结局,如同汉代出塞和亲的王昭君,一般同是佳人,一般同是远嫁异乡。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这一别是有永别的可能的。“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欧阳修在这阕曲中所言的“飘泊”和“嗟东风”,其情致与探春判词如出一辙。
只是,这东风,也可能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东风吧?她布置秋爽斋时流露出的那种对名分和尊荣的愿望,在其成为名副其实的正室、并可以施展治家管理的才华后,也许就可实现,但愿那时,庶出这根刺带来的锐痛也会渐渐消失,若果真如此,纵然付出远嫁异乡的代价,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