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别离①
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②。海水直下万里深③,谁人不言此离苦? 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④。我纵言之将何补⑤?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吼怒⑥。尧舜当之亦禅禹⑦,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或言尧幽囚,舜野死⑧,九疑联绵皆相似⑨,重瞳孤坟竟何是⑩? 帝子泣兮绿云间
,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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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本诗入选殷璠《河岳英灵集》,则必天宝十二载(753)以前所作。具体作时多歧说,以郁贤皓教授所主由幽州南归途中作为近是,今姑从之。远别离:乐府《杂曲歌辞》旧题,为别离十九曲之一。传说帝尧以二女娥皇、女英嫁与大舜,舜南巡至苍梧野死,二妃追至洞庭,南望痛哭,自投湘水而死。本诗借此以抒君臣隔离之苦与忧国忧君之忱。
② 远别离四句:叙舜与二妃事,参注①。又《水经注·湘水》:“大舜之陟方也,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此化用其句。潇水源出湖南宁远县九疑山,湘水源出广西兴安县海阳山,二水在湖南零陵县合流,总称潇湘,北入洞庭湖。
③ 海水:这里泛指大水,即潇湘、洞庭之水。
④ 日惨惨二句:隐喻朝政昏乱,奸人在得意地活动。啼烟、啸雨,在烟雨中啼啸。《山海经·中山经》记英、皇二女“出入必以飘风暴雨”。
⑤ 我纵句:萧士赟曰:“谓时事如此矣,我纵言之,诚恐君不以我为忠,而适以取憎于权臣也。夫如是,则又将何补哉? ”
⑥ 皇穹二句:本《离骚》“荃(香草,喻君王)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以
怒。”皇穹,皇天。借指皇帝。雷凭凭,隐喻君王之怒。
⑦ 尧舜句:这是紧缩句式,即:“尧当之亦禅舜,舜当之亦禅禹。”之,指下文“君失臣”“权归臣”的反常情况。
⑧ 尧幽囚二句:尧舜禅让,儒家称为盛德,但古籍中另有一种记载,谓是失去权力的结果。《史记·五帝本纪》张守节《正义》引《竹书纪年》云:“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今本无)幽囚,指此。野死,意指被迫出走,死于野外。
⑨ 九疑句:九疑山即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南。《山海经·海内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郭璞注:“其山九溪皆相似,故云九疑。古者总名其地为苍梧也。”
⑩ 重瞳:指舜。《史记·项羽本纪》:“吾闻舜目盖重瞳子。”
帝子:指二妃。二妃为帝尧之女,故称。语本《楚辞·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诸。”绿云:指洞庭湖边绿色的竹林。
竹上句:洞庭湖边特产斑竹,相传是二妃泪痕所染,故又称湘妃竹。见《博物志》卷十。
本诗初读,如前人所云“闪幻可骇”,但尽管神龙见首不见尾,却依然是全龙,唐汝询《唐诗解》云:“予谓是诗直而不屈,乱而能整,其孤忠愤激之意,堪与《离骚》并传。”斯言得之。
“我纵言之将何补,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吼怒”,中间这三句是神龙之龙首,化用《离骚》“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
怒”句意,从而可见本诗必为遭谗去京、欲诉无门后作。以这三句为中枢,将追忆大舜故事分作二层写,以二女自喻,大舜喻玄宗。前此十二句重在以女、舜死别喻君臣分离;后此十二句进而由二妃与舜事展开对古史的质疑而暗讽时事,抒发离朝后对国家君王的担扰。其中先三句“尧舜当之亦禅禹,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是针对当前时政而发的议论,可见此时君权已有旁落趋势,而佞权要之类鼠辈已成“虎”势。这或许与天宝五载李林甫诛杀李适之、韦坚、李邕、裴敦复后大权独揽的政局有关;也或许与天宝十一载李林甫去世后杨氏兄妹擅权,姑息安禄山坐大,祸乱在即相应。而就本诗语气的促迫,感情之焦灼观之,似当以后一种情况为主而概指天宝五载后危机愈深之趋势。接着“或言尧幽囚,舜野死,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四句,旧注以为是指玄宗禅位后幽居南内,从词意上看很接近,但因此事在安史之乱、长安克复之后,故其误可知。既然如此,则此四句当是用《竹书纪年》等所记三代禅让,出于被迫的故事,由当前君权旁落进而推想不久后可能出现的更危殆的后果——君主被迫去位。以上八句二层,也就是“我纵言之将何补”所欲“言之”的主要内容。既然忠言无路可入,则唯有在野而深忧之,故接以“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六句,上应首节二妃之魂徙倚于“洞庭之南,潇湘之北”,并借二妃口吻极写自己去国之后,无可复还,君臣遥隔,唯有远望痛哭,此情与山水共久的“远别离”之悲,从而结束全篇。
全诗纯用比兴,将幽愤孤诣织入凄迷悠远的上古历史传说之中,故境界奇幻而恢远。有呼天抢地之悲而无浅率浮泛之弊;有幽邃莫测之感而无窄小错乱之病。在句法上则以汉乐府铙歌之韵调化为当时语言以入楚骚之体,可称熔烁古今,自我一格之杰构。《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语云:“参差屈曲,幽人鬼语,而动荡自然,无长吉(李贺)之苦。”说二家区别甚切。王夫之《唐诗评选》又云:“通篇乐府,一字不入古诗,如一匹蜀锦,中间固不容一尺吴练。工部(杜甫)讥时语开口便见,供奉(李白)不然,习其读而问其传,则未知己之有罪也。工部俊,供奉深。”则论其体格及与杜甫时事诗区别甚明。李白天宝中后期起诗歌与时事关联不下于杜甫,但是后人从不以“诗史”目之,甚至将他与杜甫对立为一仙一史。这种错觉当与李白时事诗之隐微深曲有关。
最后还要提一下本诗作年作地的判断。从前析可见作于天宝五载后、十二载前当无可疑,而尤以十载前后为可能。但从本诗的境界来看,应当是在洞庭、潇湘一带吊舜与二妃事而作,如果异地虚拟,不能如此真切动人。尤其是“帝子泣兮绿云间”以下六句,非实处其地不能道。唯目前李白诸年谱,都未有在这一时段下洞庭的说法。李白诗系年系地,仍有许多未惬处,此是一例,有俟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