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白诗文选评
1.8.9 梁甫吟

梁甫吟①

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②?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③,八十西来钓渭滨④;宁羞白发照清水,逢时壮气思经纶。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期暗与文王亲⑤。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⑥。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⑦,长揖山东隆准公⑧;入门不拜骋雄辩,两女辍洗来趋风⑨;东下齐城七十二,指挥楚汉如旋蓬⑩;狂客落魄尚如此,何况壮士当群雄。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旁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倏烁悔冥起风雨;阊阖九门不可通,以额叩关阍者怒。白日不照吾精诚,祀国无事忧天倾。猰貐磨牙竞人肉,驺虞不折生草茎。手接飞猱搏雕虎,侧足焦原未言苦。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见我轻鸿毛。力排南山三壮士,齐相杀之费二桃,吴楚弄兵无剧孟,亚父咍尔为徒劳。梁甫吟,声正悲。张公两龙剑,神物合有时。风云感会起屠钓,大人屼当安之


① 本诗詹鍈先生系于天宝九载(750),王运熙、杨明先生认为是天宝五、六载后作,大抵当在此一时段。梁甫吟:乐府“相和歌辞”旧题,旧说传为曾参耕于泰山之下思其父母所创。蔡邕《琴颂》有“梁甫悲吟,周公越裳”句,知东汉时已肯定有此曲。《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称“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甫吟。”今存古辞即题名为诸葛亮作,咏齐相国晏子二桃杀三士事。按梁甫,甫通父,即梁父,泰山下之小山名。张衡《四愁诗》:“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从之梁父艰。”寓愿致君王而为小人所阻之意。李白本诗正用旧题本意,亦以孔明自比。

② 长啸二句:冒起全篇。阳春,宋玉《九辩》:“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而不得见乎阳春。”此用其意。

③ 君不见句:此句以下八句咏姜太公事。太公本名吕望,助文王、武王灭商兴周。赐姜姓,封于齐。传说姜太公五十岁时卖食于棘津(今河南滑县西南),七十岁往商都朝歌屠牛为生。故云云。

④ 八十句:旧传姜太公七十屠于朝歌,曾钓于渭水之滨,九十为周文王师。“八十”是李白据此推拟。

⑤ 宁羞四句:承上谓姜太公垂钓时心存远志。“宁羞”句反问。宁,难道。“逢时”句作答,谓一旦逢明主,将一吐壮气,故钓时而思量安国定邦之计。经纶,理丝清绪为经,编丝成绳为纶,引申为筹计军国大事。“广张”二句伸足前二句意,谓太公风度与文王相合,暗含君臣相遇义。古称地轴有三千六百之数,故云“广张”,暗寓太公钓天下之义。一说三千六百指八十垂钓,九十遇文王。十年计三千六百日。按此说与“广张”未合,不可从。风期,风度。《晋书·习凿齿传》:“其风期俊迈如此。”

⑥ 大贤二句:小结姜太公事。虎变,《易·革》:“大人虎变,象曰,其文炳也。”意谓大丈夫出处变化如虎文之彪炳常新。

⑦ 君不见句:本句以下八句咏秦汉间郦食其遇沛公刘邦事。《史记》本传记,郦食其为陈留高阳人,家贫好学而不羁,县人目为“狂生”。刘邦军过陈留,郦生上渴,刘邦方洗沐,使者入通,沛公问何人,答称似为大儒。刘邦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郦生瞋目按剑叱使者:“吾高阳酒徒,非儒人也。”因入渴,刘邦正使二女洗足,郦生长揖不拜。对答间,刘邦倨甚。郦生以说辞动之,并称欲诛暴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谢罪。后郦生终助刘邦成大业。

⑧ 长揖句:参上注。长揖是同辈间礼,拜是下见上礼,郦生长揖不拜是针对刘邦之倨傲以见自尊。山东隆准公,指刘邦。隆准,高鼻梁,当时以为是帝王之相。《汉书·高帝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刘邦为沛县人,在太行山之东,故云山东隆准公。

⑨ 入门二句:参注⑦注⑧。

⑩ 东下二句:沛公拜郦生为广野君。汉三年使之东说齐王田广,兵不血刃使齐七十余城归汉。事见《史记·高祖本纪》、《郦生传》。

狂客二句:小结郦食其事,下启后文。狂客,即“狂生”,一本即作“狂生”,参注⑦。

我欲七句:“我欲”以下十九句均就咏古而生感怀。此七句一层意,喻写欲见君王而不得其门以入。首句总领。攀龙,谓欲攀附君王。语出扬雄《法言·渊骞》:“攀龙鳞,附凤翼。”雷公二句喻君侧情景。雷公句喻君王声威;砰訇,巨雷声;天鼓,《抱朴子》:“雷,天之鼓也。”“帝旁”句喻女宠或其他佞幸。《神异经·东荒经》记东王公常与一玉女作投壶之戏,以箭投壶中,每投千二百支,箭跃出;若有不跃出者,天咧嘴似笑,跃出而投者接不住,天为之笑。“三时”二句,即承投壶天笑喻写君王恩威无常,似天之时或大笑开光,时而晦暗风雨。晋张华注天笑:“今天下不雨而有电光者,是笑也。”是“电光”所本。倏烁,电光貌。阊阖二句收束此七句意,谓天门不通,化用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依阊阖而望余。”阊阖是天门,传说有九重门。叩关、撞门。阍者,司门之吏。

白 日二句:按以下十二句,二句一组,承上抒愤明志。这二句总领十二句,谓虽然不为君恩照临,但仍如杞人忧天般担心国事。以下十句即此展开。按此用《列子·天瑞》“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无)所寄,废寝食者”,连上句观之,并非自嘲,而是包含“精诚专一”,虽不在其位而犹谋其政之执着。

猰貐(yà yǔ)二句:猰,传说中的猛兽,龙首马尾虎爪,长四百尺,遇有道君则隐,遇无道君则出而食人,见《述异记》。驺(zhòu)虞,传说中的义兽,白虎黑文,不践生草,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应之。见《埤雅》。此二句承上而对照见义,谓朝政是昏是明,就看任用者是奸佞还是仁人。猰喻奸佞,驺虞喻志士仁人。

手 接二句:张衡《思玄赋》:“愿竭力而守谊(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而跟趾。”此用后二句字面,而突出前二句主旨,谓自己虽处穷困却守义不改而有勇,连上二句,乃以驺虞自比。按《尸子》记中黄伯语“余左执太行之猱而右搏雕虎”,乃以太行之猱比贫穷,以雕虎比疏贱,作为日以试之而守义的试金石。《尸子》又记莒国有焦原,是广长各五十步,下临百仞之溪的悬崖。莒人莫敢近,有贤者独自倒行于上直至脚跟与焦原边沿相齐。《尸子》把焦原比作艰难而崇高的义,唯贤者能不畏艰险而取齐于义。故张衡云云。

智 者二句:承上谓自己虽守义而有勇,却因时世不合而未舒展,故为世人所轻。《论语·卫灵公》称贤者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李白自比“卷而怀之”即隐而未遇的志士仁人,而暗含当今非明时之意,其意上探“猰”、“驺虞”二句。轻鸿毛,司马迁《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此用“轻于鸿毛”字面,与死无涉。

力 排二句:承上申明自己“卷而怀之”的原因是宰相弄权。《晏子春秋》记齐有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壮士,因不敬于晏子,晏子认为其勇而无义,便请得齐景公同意,设二桃,请三士论功食桃,公孙接,田开疆叙己功而各取一桃,古冶子更叙己功最巨,要求二人退回桃子,二人羞愧自刎,古冶子以为争桃致死二人而己独生是不仁,自己不死是不义,亦自杀。此即二桃杀三士故事。《晏子春秋》原意是赞晏子机智,李白则以奸诈权谋视之。

吴 楚二句:承上而转言,自己因此卷而不出,是朝廷的损失。《史记·游侠列传》记,吴楚七国之乱时,周亚夫为太尉讨之,在河南得游侠剧孟,大喜,认为吴楚举大事而不用剧孟,必不能有所作为。李白用此典而以剧孟自比。亚父尔为徒劳,即周亚父笑吴楚白辛苦。咍(音hāi),嗤笑。

梁 甫吟二句:以下六句结束全篇,呼应开头。此二句领起以下四句。悲,慷慨悲壮。

张 公二句:《晋书·张华传》记,张华见吴楚间天上有紫气,求教于雷焕,焕称是剑气冲天,在豫章丰城。张华乃补雷焕为丰城令,焕到县,据地得龙泉、太阿二剑。雷焕送一剑于张华,自留一剑。张华称“天生神物,终当合耳”。张华被杀,失剑所在。后雷焕子雷华佩剑至延平津,剑忽然从腰间跃出,使人潜水寻之,但见二龙各数丈,交蟠一起,潜水人惧而返回,须臾,光彩照水,波浪惊沸。二龙乃二剑所化,终于散而合一。李白用此而谓君臣虽离散,终有会合之时。

风 云二句:伸足上二句意,谓当如姜太公屠钓以待君臣风云际会而不须烦躁不安。大人,大丈夫。屼(niè wù),不安貌。安之,安于目前穷困境况。按《庄子·德充符》:“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则此句仍以有德者自居。

本诗是李诗篇制尤长的七古大篇之一,评价颇多歧异。《李诗辨疑》贬之为“辞意错乱而无序,用事或涉妖妄”,“繁乱错杂”,以至以为非李白所作。陆时雍《唐诗镜》则赞之为“气魄驰骤,如风雨凭陵,惊起四座”,然未有详说。吴昌祺《删定唐诗解》折衷其间,谓“此诗虽雄豪而不为佳”。沈德潜《唐诗别裁》则似乎含糊其辞:“后半拉杂使事,而不见其迹,以气胜也,若无太白本领,不易追逐。”作《昭昧詹言》的方东树颇善于解诗,称“此是大诗,意脉明白而段落迷离莫辨”,但具体解来又颇多窒碍。要之无论褒贬,感到此诗难读则是一致的。唯难读的诗,尤其要先理清它的意脉,在注文中,已逐节进行了疏讲,这里再提挈其要,以清眉目。

诗以“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喝起,唱出了诗人身处逆境而渴望光明的心声,这是全诗的主题句。此为第一层。以下,以两个“君不见”各领八句,分写姜尚、郦生穷窘而待时以起、终遇明主之意。这两段共为第二层次:咏古而寄寓不平,也暗示了所谓“阳春”,即圣君贤臣的政治局面。其结句“狂客落拓尚如此,何况壮士当群雄”,以“如此”与“何况”两虚词勾联,由古入今,由彼入“我”,自然进入第三层次,直接抒写自身不遇之悲愤。这一层次分别以“我欲攀龙见明主”二句与“白日不照吾精诚”二句分领二小段,突出“我”(吾)这一主体。前一段摅写欲报明主而不得其门以入之悲愤,并以“不可通”与“白日不照”衔接,进入后一段,更在叠用典故中,既刺时讽世又极写己之德能,与第二层次咏古对照见意。最后再以“梁甫吟,声正悲”呼应开首,结出大丈夫处逆境,当静待时机之意,表达了忠而见弃者对自身政治理想的执着期望。因此本诗看似扑朔迷离,其实不仅意脉一贯,段落分明,而且结构匀称,起结呼应,中间古今二层次各二段对应,衔接活脱。论李白诗只说天马行空,而不知其章法有序,总是隔靴搔痒。

然而仅仅章法有序也不成其为李白佳篇。李白七古,尤其是中后期七古的特点是使气任才,驱役万物,以天风海涛般的诗歌节律、层见迭出的奇幻意象,使一切章法技法化去畛域,诗歌的意旨、意脉便似神龙藏首不见尾,从而形成横绝一世的气势与恢宏陆离的境界,把诗歌的“诗性”特征发展到了极致。这应当从个性化的意象与音乐化的节律两方面来体味。

惊世骇俗,大气卓荦,是本诗意象的显著特征,这在咏古的二节中先有体现。姜尚、郦生是盛唐人常用的故事,然而以“广张三千六百钓”化用地轴三千六百之典以见襟怀;用“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精炼史事,调笑中见傲兀不群,则非李白不能为。本诗意象尤为奇警的是写“我”之二节。这二节全然不用逻辑语言表明意旨,而是博采典故以暗示,不仅用史书、诸子、楚骚,更广摭志怪小说入诗,大抵二句(除“我欲”以下三句一节)一组意象(用一典或二典),合沓相生,跌荡起伏,使人有光怪陆离、目不暇接之感;而细味之则能体味到各组意象似断而续,跳荡起伏中意脉递转而下;“我欲攀龙”一节其实是编织了一个神话般的报君无门的故事,是《离骚》“叩关”二句的大而化之;“白日不照吾精诚”一节则是以精诚忧国为总领,论政与言志交叠而下(详参注释)。以本诗为繁杂者,正是不懂得李白中后期七古意象的这种构成特点,以常例看待,自然不得要领。其实这二段只要抓住了上一段是前三句为总领,下一段是前二句为总领,便头绪清晰了。

本诗的意象构成特点也形成了它的节奏特点。打个比方,这诗的节奏犹如出于山谷,奔流一程又从山崖叠级而下的悬瀑。“长啸”二句,是李白由压抑的心底冲天而起的一声长啸,恰如涌泉出谷,喷发而起。两个“君不见”各八句,分写两个历史故事,幽愤奔腾,而意脉明显,好比泉流借出谷之势,长波汹涌,冲越一坎,又奔腾向前。“我欲攀龙”以下,先以二句一韵加一个独立句,凡三句为一层意领起,在节律上起到了一种过渡作用,恰如奔泉流至崖边向下悬垂前的一个缓势;然后二句一组,二句一组,音节急促,意脉隐晦,恰如下崖之九叠悬瀑,似断而续,跳荡奔溅,给人以流沫扑面,眩神胁息之感,而似乎能听到诗人激越以至烦乱的心声。最后“梁甫吟”六句,两个三字句,两个五字句,两个七字句,句式逐渐加长,则犹如瀑流至于山下,由激荡而逐渐渟蕴。然而这渟蕴之中仍可感到一种渊深骚动的内在的势能。

最后要谈一谈本诗的作年。旧时一般都以为本诗是天宝六载李白供奉翰林被赐金还山后感愤而作。然而从李白二入长安说成立后,产生了“一入”后还是“二入”后作的分歧。今按新说的主要理由有两条,其一以为孔明、姜尚、郦生都是遇英主而一举成名,故不当是供奉翰林后作;其二以为既然说“阊阖九门不可通”,则分明是未入宫廷前作。其实这两条理由都不充分,因为孔明、姜尚、郦生三典是唐人常用典故,凡待时而起者皆可用之,即使李白至德年间入永王璘幕府时,仍有“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在永军赠幕府诸侍御》)之句,则用孔明等三人事不足以为新说作证。至于天门不通之典,本出于《离骚》,是屈原忠而被谤,遭流放后的作品,故恰恰可反证李白本诗也可以是天宝年供奉翰林被放回后作。天宝年作的旧说除詹鍈先生所举证据可从外,本诗中仍有三处证据可支持天宝六载说。一是“何况壮士当群雄”,群雄,是指乱天下者纷起,如李白《读诸葛武侯传》云“汉道昔云季,群雄方战争”即是。此与开元十八年前后时局稳定状况不合,而天宝前期朝内李林甫专权,杨氏兄妹已得势,朝外安禄山羽翼已成,与“群雄”句差合。其二所用“二桃杀三士”之典主角是齐相晏子,这一典故不能泛用,只能用于擅长权术的显要,而天宝五、六载,口蜜腹剑的权相李林甫罗织冤狱,大肆逐杀政敌,名臣韦坚、李邕、裴敦复、李适之等均遭横死,正与“二桃杀三士”贴合。其三“张公二龙剑”之典主要在散而复合,亦与李白天宝年放回后企求重返朝廷相合。此外就诗歌风格看,李白诗歌上述节奏紧促、意脉隐晦的篇章,在天宝六载及以后屡见,而在开元中几乎未有与之相类者。这些是研究李白诗,也是常日读诗当深切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