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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诗文选评
1.8.5 登金陵凤凰台

登金陵凤凰台①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②。

吴宫花草埋幽径③,晋代衣冠成古丘④。

三山半落青天外⑤,二水中分白鹭洲⑥。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⑦。


① 本诗作年说法不一。郁贤皓教授系本诗于天宝六载(747),近是。当时李白四十七岁。金陵:今江苏南京。凤凰台:据传,刘宋元嘉十六年,有三鸟止金陵山间,五色斑烂,形似孔雀,一鸣而群鸟相和,时人谓之凤凰。遂名此山为凤凰山,起台于此,称凤凰台。

② 江:长江。

③ 吴宫:三国孙吴都于金陵。

④ 晋代衣冠:本句与上句互文见义。东晋亦都于金陵。衣冠,此指士族缙绅。冠为礼帽,士大夫衣冠有礼制规定,故以代指。汉刘歆《西京杂记》卷二:“故新丰多无赖,无衣冠子弟故也。”以衣冠与无赖对举,最见其义。

⑤ 三山:在金陵西南长江东岸,为金陵屏障,故又称护国山。宋陆游《入蜀记》:“三山,自石头(城)及凤凰台望之,杳杳有无中耳,及过其下,则距金陵才五十余里。”

⑥ 二水句:白鹭洲为长江中小洲,在金陵水西门外,因常有白鹭聚居得名。秦淮河经金陵,西入长江,因白鹭洲在江心而中分为二。

⑦ 总为二句:李白因权臣谗害,于天宝三载出京,游梁宋,下吴越,而心怀长安,故云。陆贾《新语·慎微》:“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也。”又《晋书·明帝纪》记明帝幼时,长安有使来,元帝问之曰:“汝谓日与长安孰远?”对曰:“长安近。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也。”明日宴群臣,又问之,对曰“日近”。元帝失色,曰:“何乃异向者之言乎?”对曰:“举目则见日,不见长安。”二句化用二典。

《归田诗话》记曰:“崔颢题诗黄鹤楼,太白过之不更作。时人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讥。及登凤凰台作诗,可谓十倍曹丕矣。”这是传说,未必可信,但李白本诗有仿崔颢而角胜之的用意,从起联句式相同,末句同样以“使人愁”收,不难看出。历代以崔、李二诗相比较,高下左右之论甚多,倒是清代《唐宋诗醇》的说法较通达:“崔诗直举胸情,气体高浑;白诗寓目山河,别有怀抱,其言皆从心而发,即景而成,意象偶同,胜境各擅。”确实,从有所仿效而言,始创者总是更引人注目;但就诗论诗,李白诗也自有胜处。

诗的前半部分很容易理解,诗人登台而思刘宋时凤凰来至故事,深悲凤去台空似乎象征着江南六朝繁华烟消云散,故有“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之叹;但后半首如何与前半首相续,却颇费思猜。依通常诠解,谓李白登台又西望长安,深慨谗臣当道如浮云蔽日,使自己“五噫出西京”,故云云。但这样说无论如何难以与上半首的兴亡之感贯通。

王夫之《唐诗评选》似乎看到了这一点,有云:“浮云蔽日”、“长安不见”,借晋明帝语影出,“浮云”以悲江左无人,中原沦陷;“使人愁”三字总结“幽径”、“古丘”之感,与崔颢《黄鹤楼》落句语同意别。按晋明帝语见注⑦。此说指出“长安不见”一语所本,别具只眼,其意谓诗人借“长安不见”语,就六朝偏安江南一隅,空望中原而无志北进立论,指出六朝繁华消歇,是因浮云蔽日。这样解说就使尾联与二联的“幽径”、“古丘”之感,一脉相通了。但王说仍有缺陷。晋明帝语中并无“浮云蔽日”,此语出陆贾《新语·慎微》,而且就这两句的关系看,“浮云蔽日”是主旨。这是不能回避的,而王说恰恰未及这一点,因而尾联仍与颈联难以贯通。

现在我们从诗人作诗的情境来分析一下:三山在金陵西南,白鹭洲在金陵西,李白登台远眺是立东向西,可见确有西望长安之意,他似乎想度越近景的山、水、洲,而远望那不可见的长安——君王所在处。诗歌的佳处正是在既影借晋明帝语,又参用陆贾语;既为六朝兴衰作结,同时又融入了自身的坎坷之感,不平之意。至此再返观“三山半落青天外,两水中分白鹭洲”二语,便会感到这似天外飞来的奇句,其实不仅为西望长安引脉,而且以其缥渺之感为全诗的情调作了出色的渲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