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香

一

“桂道人，我从山外给你带来了一个青花瓷瓶！”小青蛇推开了桂树下一间小木屋的门。

桂道人是一只兔子，他常常到不远处的那座古刹里随同和尚一起听经坐禅，因此就得到了这样一个名字。

“多美的青花瓷瓶！”桂道人接过花瓶，将一枝刚刚折下的芬芳的桂花插在里面，“爬行在崎岖的山路上，你一定累坏了。饮一杯桂花酒，再喝一杯桂花茶吧！”

“桂花酒？桂花茶？”小青蛇不解地看着桂道人端过来的两杯金色液体。

“把桂花放在酒里，就是桂花酒；把桂花放在茶里，就是桂花茶。”桂道人说。

小青蛇品尝着桂花酒和桂花茶，又看了看窗外那棵高大的桂树——这正是中秋的夜晚，繁花满枝的桂树沐浴在月光中，好似梦中的幻影。风儿吹过，几朵桂花飘过窗棂，飘到小青蛇的身上，小青蛇这才察觉，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是用桂花和米粉做的糕点。”桂道人又端出一盘金色的点心，“小青蛇，你也尝尝吧！”

“这糕点，一定就叫桂花糕了！”小青蛇说。

“不，这叫广寒糕。”桂道人说，“在月亮上面，在广寒宫前，也有一棵桂树，每年中秋，住在广寒宫中的嫦娥就与玉兔一起，收集桂花做成广寒糕。”

小青蛇仰起头，看到了月中的桂树，还看到了桂树下的两个身影——那是不是嫦娥和玉兔在采集桂花？

“月中的桂树，比我们窗外这棵桂树还要高大。”桂道人接着说，“最为神奇的是，那棵桂树，没有人能将它砍倒。吴刚学仙时犯了错误，被天神命令去砍伐月中的桂树，可是每当他就要把它砍倒的时候，那棵桂树就会重新长上……”

小青蛇看着青花瓷瓶中的桂枝，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桂树：“什么时候，这棵人间的桂树，能够将枝条伸展到月亮上？那样，我就能沿着桂枝，一直爬到月亮上，去看看嫦娥，看看玉兔，看看吴刚和那棵永远也砍不倒的桂树！”

二

一只白鸽焦急地在中秋夜的月光中飞行着。他不是飞向月中的桂树，而是在寻找一棵人间的桂树。

山影中的古刹现出了轮廓，古刹旁边的桂树浮现在了月光中！

像是月中飘落的桂花，白鸽掠过古刹，停在了桂树上。

桂树下那间小木屋的门打开了，小青蛇和桂道人走了出来。

“哦，桂枝上出现了一只白瓷小鸟！”小青蛇睁大了眼睛。

“我不是白瓷小鸟，我是一只真正的小鸟——白鸽呀！”白鸽飞下桂树，“小青蛇，当你在城市的角落里，假装成一根青青的花枝，插在青花瓷瓶中不肯离去的时候，是我帮你找到了瓷瓶的主人，并将青花瓷瓶买了下来！”

“白鸽，我的朋友！”小青蛇说，“瞧，那个青花瓷瓶已经插上了一枝桂花，摆放在桂道人的小木屋里了。在这样的花瓶旁边入睡，不知会做什么样的好梦呢！”

“白鸽，”桂道人说，“秋深了，夜露重，今天晚上，你就在小木屋里住下吧！记得上一次，你在给我送信的时候，我请你品尝过桂花酒和桂花茶，今天，我还要请你品尝中秋节的广寒糕！”

风儿吹过，桂花簌簌飘落。

“桂花酒，桂花茶，还有广寒糕……”白鸽忧伤地看着桂树。

“白鸽，花儿落了，明年还会开放的！”桂道人说，“那个时候你再飞来，这儿依旧是花香满枝！”

“不，以后，我们不会在这儿见到这棵桂树了！”白鸽说，“在小青蛇寻找青花瓷瓶的那座城市里，人们正在建设一座奔月广场。广场中央，嫦娥的雕像今天立起来了。可是，人们还想让一棵桂树来陪伴嫦娥，于是就想到了古刹旁边的这棵桂树。明天一早，挖掘机、吊车、拖车就要开进大山来了！那些人还带着一把把斧头，他们说，在移植桂树时，要砍去大部分桂枝，还要切断过长的树根……”

一滴滴清冷的露珠，落在白鸽身上，也落在小青蛇和桂道人身上。

“桂树，这是你流的泪吗？”

三

咚！咚！咚……

古刹中的小和尚在独自敲木鱼。

夜深了，木鱼声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听不到了——小和尚卧在木鱼旁边睡着了。

燕子从梁上飞下来啄了啄小和尚亮光光的脑袋：“喝杯桂花茶提提神吧！桂道人送来的桂花，味道比得上广寒宫中的桂花！”

小和尚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又睡着了。

燕子叹了一口气，飞回了巢中。

咚咚咚！咚咚咚……

好急促的木鱼声！小和尚这么快就睡醒了？燕子探出头一看，不，小和尚睡得正香，那急促的声音是一阵敲门声！

燕子飞出天窗，飞到了大门外。

敲门的是桂道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小青蛇和白鸽。

“燕子，快快叫醒明照大师。他在一百年前栽种的桂树，将要遭受一场劫难……”桂道人对燕子说出了一切。

“请明照大师给桂树指一条生路吧！”小青蛇和白鸽也说。

“三天前，明照大师已经圆寂了！”燕子带领桂道人、小青蛇和白鸽爬上了高高的佛塔，“大师的肉体如同火花般消失了，只留下一颗晶莹碧绿的舍利子——它就被供奉在佛塔的最顶层。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舍利子旁边为桂树祈祷吧！”

咚！咚！咚！

那像是从梦中醒来的小和尚敲木鱼的声音，又像是吴刚在月中伐树的声音。

听着这声音，燕子睡着了，桂道人和白鸽也睡着了，只有小青蛇久久不能入睡。

扑棱棱！

那是燕子和白鸽在梦中拍动翅膀的声音吗？小青蛇感觉自己也生出了一双翅膀，飞向了月中的桂树。

可是，起雾了，他看不到月亮了。于是，他重重地跌落下来。

幸好，桂道人屋门前的那棵桂树接住了他。

“桂树，你能不能像月中的桂树一样，在即将被砍倒的时候，又重新长上？”

“不，小青蛇，我不能！”

“那么，你真的要离开这儿，到那纷乱嘈杂的城市中去吗？”

“我难逃一劫，与其经受挖根、断枝的痛苦，到达城市中的广场，在没有生命的嫦娥雕像旁边慢慢地死去，还不如死在这秀美的山中，死在这生长了一辈子的地方——我选择自焚！”

“不，桂树，你不要这么做！”

“小青蛇，在小木屋顶上，有我洒落的一颗颗种子，请你告诉白鸽，将这些种子衔到嫦娥雕像旁边吧——不久以后，这些种子就会繁衍成一片桂树林。你还要告诉桂道人，当青花瓷瓶中的桂枝清香散尽的时候，就将它扦插在我自焚后留下的泥土中——不久以后，它就会长成一棵小桂树。再见了，小青蛇，我心中的火已经燃起来了！”

“不……”

小青蛇从梦中醒来，摇了摇桂道人，又摇了摇白鸽和燕子：“桂树自焚了！桂树自焚了！”

他们一起冲出古刹，向桂树跑去。

这是一个明月朗照的夜晚，没有风雨，更没有雷电。可是，桂树已经消失了，只有一缕淡淡的轻烟，从烧焦的树桩向着天边那一轮明月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