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VIP]
郑心童不由想到两年前, 大舅父汪清鸿也是先被东厂围了府,然后,再见到他时, 就是在刑场上,头颅落地。
她秀美的脸上多了些慌乱,就算刚刚卫修拿出那封血书时,她都没有这般无措过。
郑心童问道:“我爹呢。”
下人忙道:“老爷得知消息,已经赶去汪府了。”
听闻郑重明已经赶去, 郑心童的心略微定了定。
此时, 她再看向卫修,就只觉这两人简直愚蠢透顶, 难怪会被人利用!还把对方当作是好人。
她好心相劝,他们倒是不领情。
也罢。
是他们自己找死。
她倒要看看, 等镇北王府达成了目的,还会不会护着他们!
郑心童正要再说话, 就看到有几个东厂番子大步走了进来, 一见到那个领头的, 京兆尹立刻肃然起敬,赶紧走下来, 恭恭敬敬地行礼。
乌宁先是向着盛兮颜拱了拱手,问候了几句“盛大姑娘近日可好”, “有空来我们东厂玩”,“东厂新来个厨子最会做江南的糕点”云云,再看向了京兆尹。
京兆尹半点都不敢不耐烦,赔笑道:“乌公公, 怎劳您亲自跑一趟。”
乌宁淡声道:“咱家是来给督主带话的。督主听闻在江南出了一桩灭门惨案, 苦主告到了京兆府。督主说了, 我大荣盛世,天下太平,出现这等恶性之事,简直闻所未闻,绝不能姑息。”他的嘴角勾了起来,声音尖细地继续说道,“既然嫌犯如今不在京中,为免其恶意逃亡,就由我东厂先行封府。”
京兆尹的心更沉了。
乌宁又道:“陈大人,督主说,您尽管慢慢审,不着急。人呢,我们东厂替您看着。保管要抄家灭族的时候,一个也跑不了。”
说到“抄家灭族”四个字时,郑心童神情大变,差点失态,她紧紧地捏着圈椅的扶手,好不容易才没有失控。
京兆尹的头上冷汗淋漓,待他说完,连忙躬身道:“下官知道。烦劳乌公公转达,下官定会妥善审理此案。绝不辜负督主厚望。”
乌宁微微一笑,笑容让人看着直打寒颤。
他说道:“好说。陈大人,您在这个位置上也有好些年了吧,也该是时候挪一挪了。”
京兆尹眼睛一亮,闻言大喜,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这意思太明显了,自己若是能够办好这差事,说不定能升迁?!
若是办不好……那肯定就不止是摘乌纱帽的事了,怕是他的脑袋也得跟着“挪一挪”。
为了他的脑袋和乌纱帽,这个差事,必是要好好办的!
乌宁掸了掸衣袍,说道:“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先告辞了。”
京兆尹忙道:“乌公公您走好。”
乌宁一转身,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了郑心童,斜睨了过去:“原来是郑二姑娘啊,咱家好像听说,您说,在这京城里头,郑家说了算?“
“这话不能随便乱说。”他慢悠悠道,“不然的话,在这京城里头,怕是很快就要没有郑家了。”
郑心童一拍椅子的扶手,勃然大怒道:“你大胆!”
东厂竟是已经嚣张至此了吗,公然在自己的面前,威胁京兆尹,还敢贬低郑家,再看京兆尹唯唯诺诺,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曾几何时,在郑家势头最强的时候,谁敢在她面前这般无礼放肆。
乌宁一笑道:“您若不信,那等着便是。”
郑心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艰难地发出声音:“池喻,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别后悔了。”
说话这句话后,郑心童起身,拂袖而去,丫鬟捧着斗篷,匆匆跟在她后头。
乌宁丝毫不没有理会,他乐呵呵地向着盛兮颜道:“盛大姑娘,那我就先回去,您有空过来玩。”
盛兮颜含笑道:“乌公公辛苦,替我向兄长带声好。”
乌宁赶紧应了,这才离开。
他一走,京兆尹在公堂上就有些坐立不安,盛兮颜安慰了他两句,让他先退堂,等到汪清河回京了再审。
京兆尹如蒙大赦,对着盛兮颜千恩万谢,擦了擦额头的汗后,恭敬地亲自把她送了出去。池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临了说了一句:”难怪权势动人心。”
盛兮颜含笑地瞥了他一眼,这让池喻不由联想起了公堂上的种种,立刻就肃然起敬,问道:“盛大姑娘,王爷带着修儿他们去了哪儿?”
盛兮颜道:“京畿。”
池喻组织了一下用词,说道:“我的意思是,能抓得到人吗?”
说是剿匪,连汪清河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盛兮颜肯定地说道:“能。”楚元辰既然把卫修和盛琰都带上,必是有十足把握的,“你不用担心修儿,有阿辰在,不会有事。”
池喻点了点头。
既然盛大姑娘都这么说了,想必很快就能抓到人。
这人一抓回来,肯定是要再开堂的,本来,他和卫修都没有想到会上公堂,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得好好想想,一会儿公堂上,该怎么把汪清河说得哑口无言,俯首认罪。
他目光灼灼,心里涌起了万丈激情,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的嘴皮子也是挺利索的,他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也没有白待,那些个举子文人他没少结交。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他可以去找谁,然后跟上盛兮颜,问道:“我们能做些什么?要不要我去找些学子们来壮壮士气?”
“不用。”盛兮颜淡淡一笑,“我们先回镇北王府,等他们回来。”
楚元辰让她带他们来京兆府,不会毫无后招。
“现在郑重明正要把你除之而后快,你留在镇北王府最是安全。”盛兮颜说道,“别随便乱走。”
说话间,盛兮颜注意到郑心童正远远地看着自己。
盛兮颜双臂环抱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挑衅地看了过去,仿佛说:你能耐我何?
郑心童紧紧捏住了马的缰绳,丫鬟伺候她披上斗篷,问道:“姑娘。要回府吗?”
她别过头去,沉声道:“去舅父家。”
她说着,纵身一跃上了马。
汪家在京城里也是名门望族,世代簪缨。
汪家在五年前分的家,由长子汪清鸿继承家业,其余数子皆被分了出去,汪清河与他一母同胞,兄弟感情极好,就算分家后,也专门在原来的汪府旁边置了府邸,毗邻而居。
郑心童紧紧抿着红唇,明艳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哀愁。
她还记得两年前,汪家被抄家时,她也是匆匆赶往汪家,结果看到的是一群头戴尖帽的东厂番子,就和现在一样!
郑心童的心一阵抽痛。
汪府所在的大街上,除了东厂番子外,还有他们郑家的护卫,把整条街给堵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路人敢往这边走。
这些护卫们都是从禁军出来的老兵,体格健硕,腰佩长剑,和东厂番子们呈对峙之势。守在门口的东厂番子也就两个,倒是显得汪家护卫们更加士气高昂,颇有一言不和就拔刀相向之势。
护卫们见是郑心童,让出了一条道。
“爹爹。”
郑心童唤了一声,翻身下马快步过去。
郑重明向她点了点头,语含怒火,说道:“让开!”
这话是对着申千户说的。
他一得到消息,就直接赶了过来,结果被一群东厂番子拦在外头,苦等了这么久,才等到千户出来见他。
郑重明:“……”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到了这把年纪,倒是要受一个阉人的气。
萧朔给他脸色瞧,为了大局,他忍了,现在,就连区区一个东厂千户都敢给他脸色瞧,这是觉得他郑重明脾气太好了不是?!
郑重明忍了又忍:“我要进去。”
“原来是郑大人。”申千户冷着一张脸,那德性就像郑重明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他随意地拱拱手,说道,“咱家公务在身,没有时间与郑大人应酬。”
郑重明只问道:“汪清河犯了何罪?”
申千户不答反问道:“郑大人不知道吗?”
郑重明冷笑道:“你说呢?”
“既如此。”申千户淡淡地说道,“等咱家把人抓去东厂审上一审,自然就知道犯了何罪。”
“咱家得好好想想,是该斩首呢,还是该凌迟?”
他声音尖细,这番话被他说得抑扬顿挫,明明声音里没带多余的情绪,听得他们心头一把火起。
郑重明:“……”
郑心童紧紧捏着帕子。
这简直就是嚣张至极,目无王法。
就只差没直说,等关进了东厂大牢,想让他是什么罪,他就是什么罪。
郑重明板着脸,冷声道:“申千户这不让进了?”
申千户尖声对手下的番子说道:“瞧瞧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什么有关没关的人都往门口赖着,吵吵嚷嚷,这要说出去,还当咱们东厂都是酒囊饭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这是明晃晃地指桑骂槐。
东厂番子立刻抱拳,说道:“属下知道了。定不会再让无关紧要的肖小在此闹事。”说到肖小时,还不忘朝郑重明瞥上一眼。
郑重明气极反笑,轻轻拍了拍手掌:“东厂果然威风,难怪如今满京城闻东厂而色变。只是,本都督倒要瞧瞧,东厂能威风到什么时候。”
“今日这门,本都督是非闯不可了!”
郑重明忆起当年,他同样被东厂拦在门外,他满心以为皇帝不会纵容萧朔这等欺上瞒下的行为,耐心等着皇帝出面主持公道,谁想等来的是汪清鸿的死。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申千户轻蔑地一声冷哼,似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郑重明义正言辞道:“本都督身为京营总督,有守卫京中安危的职责,汪清正外出剿匪,东厂肆意封查他的府邸,本都督不得不怀疑,东厂是不是勾结了流匪,图谋不轨。”
郑重明说得正气凛然。
然后,挥手下令道:“闯!”
他率先往前大步走去。
郑心童跟在他身侧,红艳的嘴唇略略弯了起来。
在府门口的东厂番子加上申千户也就三个人,他们必是拦不住,就算从里头调人,爹爹也早就破门而入了。
这是东厂主动递上来的,让爹爹狠狠地打压萧朔气焰的机会。
萧朔在京城里积威已久,就是因为无人能够压制住他势头,长此以往才会更加猖狂,也会让人对他更加敬畏,而一旦他受了挫,在朝堂之上的威信必也会大受打击,到时候,爹爹正好趁势而起。
郑心童心中大定。
也是她太过短视了,只看到了东厂抄家,没有想到,爹爹已有对策。
她可以肯定,若是大舅父出事时,爹爹也能如此果断,东厂必成不了如今的气候。
郑心童的后背挺得笔直,傲气凌人,无所畏惧。
“姑娘,小心!”
郑心童怔了怔 ,就听到一阵破空声,一支羽箭当头而来,箭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她惊了一跳,不禁尖叫出声:“啊——”
这支箭来得太突然,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郑心童赶紧闪躲,与此同时,脸颊有些许刺痛,羽箭已经从他的耳边飞过。
郑心童抬手触摸了一下脸颊,掌心传来了一股粘腻的湿润,她慢慢地看向了手掌,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血红。
郑心童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满脑子闪过的是同一句话:她的脸!她的伤了。
“爹爹!”
郑心童不由惊慌失措,拉住了郑重明的衣袖,快要哭出来了。
她完全忽略了刚刚那一箭射过来的时候,并非对准了她的头,而是准度极佳地会从她耳边擦过,要不是她自己乱躲,连皮毛都伤不了。
汪府的墙头上站了一个人,他一手持弓,玩世不恭地俯视底下,然后,拿起羽箭,弯弓拉弦,冲着郑重明挑衅一笑。
郑重明脸色大变,喝斥道:“你敢!”
申千户从容道:“郑大人可以试试,咱家敢不敢。”
他说着,还笑了笑,就是这张脸长年板着,一笑起来,委实有些难看。
他接着说道:“郑大人,东厂访谋逆妖言大奸恶,汪清河有大奸大恶之嫌,东厂正在缉查,您若擅闯,等与犯人同罪。”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这动作做得极缓,当他手举过头顶之际,站在围墙上的青年已经把长弓拉至满弦,泛着森冷白光的箭头对准了郑重明的头颅。
郑重明:“……”
郑重明不由正色,他意识到,只要自己再踏前一步,这支箭必然会射向他的头颅。
一年前,他曾闯过东厂,那个时候,直面的还是萧朔,而现在,萧朔已经觉得自己不配再与他面对面说话了?让一个千户来打发自己。
“呀!”
墙上青年发出一声假到不再假的轻呼,而下一瞬,羽箭脱弦。
护卫脸色大变,赶忙挡在他身前,郑重明拔剑在手,向着羽箭的方向挥了下去。
羽箭被他一剑挥开,而他的右臂震得隐隐作痛,可想而知,这个站在墙头上的青年臂力极佳,能够轻易拉开重弓。
“失手失手。”青年连忙道,“千户恕罪,小的拉弓拉得太久,手臂麻了,才会一时没拿稳,下次保管不会了。”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申千户也斥了几句:“苏沉,你也是越来越不像话,要是不小心惊着了郑大人可怎么办。”
这两人一来一往,态度实在假的不能再假。
苏沉赶紧又拿出一支羽箭,再次搭弓,嘴上还不忘说道:“千户放心,这次绝不会失手了。”
当他把箭头再次对准自己的时候,郑重明对这句“不会失手”不抱任何信心。
他相信,若是自己真敢闯,东厂八成真会假装失手来除掉自己。
他和萧朔之间早就不死不休了。
他本来坚信,萧朔碍着禁军,不敢对付自己,但是现在,他的信心有些动摇。
要真得给了萧朔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会不动手?换作是他自己的话,巴不得萧朔死吧。
郑重明的脸色又青又白。
他看着对准他头颅的箭头,那一步终究没有迈出去。
毕竟他的意图并非是现在就和萧朔彻底翻脸,还不是时机。
本来他是想闯进汪府,带走汪家家眷,让萧朔没脸,看来是不行了……如今,还远不到他拿命去赌的地步。
他强咬了一下后槽牙,终于还是转身离去,隐约间,似乎还能够听到申千户发出了十分可惜的笑声,仿佛是在遗憾他没有踏出那一步。
郑心童连忙跟上,一众护卫也全都跟在他们后面。
郑重明沉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心童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当听说又是卫修和池喻惹出来的事,郑重明不由勃然大怒,又叹道:“清河,还是太过心慈手软。”
郑心童的脑海里灵光一闪,问道:“莫非舅父又让人向卫修他们出手了?”
郑重明只道:“清河做事太不利落。”
一样已经动手,却没有立刻把那两个人解决掉,还让他们有机会来京城。
年前,当郑重明发现池喻在京城后,就知池喻留不得了。
当年也是因为萧朔处处盯着他,郑重明生怕一旦池喻死了,会被萧朔再次抓住把柄借机打压,这才留了他一条命。
时隔两年,过了当初的风头,他们俩的存在也就越加的刺眼。
汪清洋说做成意外,他也觉得不错,就是没想到,汪清洋做事竟这般墨迹。
郑重明的眸光微沉。
郑心童问道:“爹爹,现在怎么办?”她看了一眼汪府的方向,提议道,“是不是要让舅父先离京避避?”
郑重明摇头道:“不可。”
现在这个时候,离京就是畏罪潜逃,萧朔就更加能从中搅风搅雨。
说的也是。
“萧朔此人最是阴险。就跟那等阴沟里的老鼠,等着随时咬人一口。”郑心童厌恶地皱了下眉,忽然她眼睛一亮,说道:“爹爹,镇北王已经出京去追舅父了,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斩了萧朔的臂膀。”
郑重明挑眉看向她。
郑心童放开了捂着脸颊的手,任由脸颊上鲜血模糊,侃侃而谈道:“镇北王只带了两个孩子,就算他把王府的侍卫全都带上,也就寥寥无几,舅父这次是领了一营三千人出去的,足可以……”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
郑重明琢磨着她的话。
众所皆知,萧朔现在和楚元辰结盟,看中的就是楚元辰的兵权,若是没了楚元辰,萧朔手上最多也就只有锦衣卫,顶天了也就加上上十二卫。
郑重明其实也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动手,清君侧。
在吃过亏后,他如今更加谨慎,因为他知道萧朔绝对不会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只有一次机会。
不是胜,就是败。
不是生,就是死。
而现在……
“爹爹,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败了,折的也只有舅父,不会牵连到您的身上。”郑心童极尽冷酷地说着,“而若是成功,萧朔最大的盟军就没了。他还有什么能拿来和爹爹斗?”
郑重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机会确实难得。
“我去让人给清河传话。”
郑重明匆匆回府,不多时,就有一个青年策马出了郑府。
他一路纵马离京,等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终于追上了汪清河。
汪清河刚过三十的年纪,相貌平平,眼神阴戾。
他闻言,轻轻一笑说道:“姐夫终于肯下定决心了?”
他早就劝过姐夫,不要优柔寡断,更不要有妇人之仁,姐夫就是思虑太多。
“成。”汪清河说道,“你回去转告姐夫,我定会让楚元辰有来无回。”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高傲的笑容,坐在高头大马上,甚是威风。
汪家两兄弟,一个习文,一人习武,汪清鸿一度任至江南学政,而汪清河如今也是三千营副将,是郑重明最信任的左右手。
“本将军知道楚元辰和姓卫的小子会在哪里。”
楚元辰自恃一代名将,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汪清河下令道:“整军。”
郑重明很早就开始防着萧朔一头了,从过年前起,就以禁军军演为名头,悄悄把一部分禁军挪了营,从萧朔的眼皮底下挪开。
东厂和锦衣卫都是萧朔的鹰犬,为防他发现,挪营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
待积累到足够的兵力,就是郑重明“清君侧”的时机。
这个差事,他不敢交给别人,只有汪清河。
正好京畿流匪横出,他就以剿匪的名义带走了禁军,如今他的手上一共三千人,围剿楚元辰易如反掌,而且还能够顺乱推到流匪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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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姐们找到了“柔弱可怜无助”的苏拾,将她宠上天。
大师兄:阿拾别担心,别的学校不收你,师兄直接给你建一所新学校。
二师姐:阿拾乖,这些都是师姐代你收的弟子,一个能打十个,谁欺负你,关门放弟子。
小师弟:呵呵,谁欺负我苏师姐,旗下的符篆和法器连锁店一概拒绝招待。
在他们眼中,苏拾不会术法,单纯柔弱,很容易受欺负,是他们必须保护的对象。
直到千年大妖来袭,战线岌岌可危。
他们看到苏拾一脚将大妖踹回原形,一脸柔弱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好可怕好可怕!伤到我的眼睛了,还是原形可爱点。”
所有人:……
#虽然我不会画符不会术法,但不妨碍我成为满级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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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VIP]
“副将。发现了。”
当黄昏来临前, 有斥候匆匆前来禀道。
汪清河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只问了一句:“人在哪里。”
斥候禀了一个方位,然后说道:“镇北王带着两个少年, 还有一众侍卫,总共一百余人。侍卫们全都佩有弓箭和刀剑,从举止来看,训练有素,应当是从军中退下来的练家子。”
汪清河冷笑了一声。
都说楚元辰是一代名将, 在他看来, 也不过如此。楚元辰肯定是以为自己和追杀卫池他们的流匪是一伙的,认为自己是假借着剿匪之名, 兵匪勾结。
所以,他会跟着那伙流匪的足迹来找自己。
汪清河也没有自大, 而是让斥候先行前去打探,果然就和他判断的一模一样。
“出发!”
汪清河一声领下, 速度整军, 他这次带出来的是禁军约有三千人, 其中有一千是骑兵,余下都是步兵。
楚元辰只有一百多人, 哪怕个个都有以一敌之十之能,一千骑兵也已经足够了。
汪清河果断地放弃了步兵, 让其在原地稍作休整,亲自率领一千骑兵,从后方向着楚元辰包抄了过去。
前头的斥候不时地传来楚元辰的消息。
楚元辰应该完全没有发现他自己已经被尾随,依然带着两个少年朝流匪的驻地策马奔去。
直到快要追上他们的时候, 楚元辰进入了一处山谷。
“这里是……”
汪清河有些迟疑。
他不是那等纸上谈兵之人, 也是曾领过兵的, 自然能觉察到这山谷的地形,是个埋伏的好地点。
汪清河挥手,让骑兵们都停了下来,再令斥侯前去仔细打探。
禁军长年驻扎京畿,汪清河对于周边地形都极为熟悉,当然也知道前头的这座山谷。
山谷的地势陡峭,尤其是山谷后半段,并没有适合埋伏的地形,除非藏进山林深处,而若是这样的话,是很难观察到进出山谷的情况,难以准确的传达敌情。所以,一般埋伏,都会选择在前半段,只要仔细侦查就能发现。
要是前头真有伏兵的话,必是能够发现的。
汪清河拉着缰绳,任由马儿原地踱步,耐心地等待着。
一千骑兵也尽数停了下来。
等了约一炷香,斥候回来了,肯定地禀道:“副将,前头并无埋兵。”
汪清河微微颌首,果然是他多疑了。
楚元辰在京中没有人手,他的全部底牌都在北疆,就算前头的山谷是极好的伏击点,没有人手也是枉然。
自己是草木皆兵了,楚元辰应当只是在抄近路。
“进谷。”
汪清河下令进谷。
这个山谷的确不错,不但适合伏击,更适合瓮中捉鳖!
汪清河做事谨慎,他没有在前头领兵,而是坠在了中间位置,这么一来,就算是有埋伏,他也能及时应变。
而一路上,都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异样。
前头的斥侯不时来禀,让他尽知楚元辰的动向。
斥侯又一次来禀道:“副将,楚元辰他们快出谷了。”
汪清河不再迟疑,下令道:“追!”
凌乱的马蹄声连接不断,汪清河一马当先,朝着山谷的出口追了过去。
很快,他远远就看到了楚元辰一行人就在前头,楚元辰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他转头看了一眼,拉起缰绳全速朝前奔去。
汪清河高举起手:“追!”
汪清河已经确信没有埋兵了,率先冲了出去。
楚元辰,你死定了!
而就在下一刻,耳边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破空声,漫天的箭雨向他而来,就如同一场狂风骤雨,汹涌而至,紧接着便是一片凄烈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中伏!
汪清河难掩震惊,这怎么可能!
他的亲兵架起盾牌为他挡住了箭,汪清河整个人简直都懵了,脸上是满满的不可思议。
马儿受惊地直踱步,他回过神来,赶紧拉住了马的缰绳。
这不可能!
他们除非是埋伏更深的山林中,不然,不可能躲过斥侯侦察。
他看向伏兵出现的位置,果然是山谷两侧的山林,这些伏兵藏在山林里,这么远的距离,要怎么才能把握他们的行踪?
楚元辰,他是怎么做到的!?
楚元辰拉住缰绳,一行人等全都停留在了原地。
汪清河注意到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奇怪的黑色圆筒状物,约有小臂般长,隐约记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床弩!
汪清河想起来了!
收北燕降书那日,皇帝为扬国威,推出来的改良床弩上也安置有一个类似的东西,当时皇帝似乎是叫它瞄准镜?不过楚元辰手中的更加小巧,一手就能够轻易握住。
楚元辰注意到他的目光,手指灵活地把千里镜在手上转动了一圈,他笑着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一句:“攻击!”
他的唇语让山林中同样拿起千里镜的小将看在了眼里,于是,又一波箭雨从山林的方向而出,就如一张巨大的箭网,向着汪清河等人当头罩了下来。
更有无数把弓箭对准了他们,只待一声令下,就会放箭。
山林中,零星几人正拿着和楚元辰相同的千里镜,放在眼睛上,观察四周动向。
这千里镜虽不能真的看远千里,也足可以让斥候在不露出行踪的前提下,观察到汪清河等人的一举一动,而有了千里镜,大军也大可以藏得更好,直到他们深入山腹,再来瓮中捉鳖。
汪清河以为自己远远坠着,楚元辰就发现不了他们,而事实上,楚元辰早就用千里镜看得一清二楚。
“这东西不错。”盛琰目光灼灼地说道,“姐夫,姐夫,这哪儿买的。”
他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楚元辰被他的几声姐夫叫得心里暗爽,大手一挥就答应了:“等回去后给你一个玩。”
萧朔把图纸和工匠都给了他,这么些日子,已经做出来了十几个。
盛琰喜上眉梢:“我可不可以带去给阿诚看?”
他怕这是军中的机密,不能外泄。
“可以。”楚元辰意味深长地说道,“今天以后就不是机密了。”
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难,就算制法可以暂且保密,经此役后,千里镜的存在很难瞒住,而且对楚元辰来说,也没有必要瞒。
盛琰更开心了:“阿诚要羡慕坏了!”他又跟着又道:“弟弟也要。”
楚元辰失笑,他本就没有漏了卫修,说道:“等回去后,给你们一人一个玩。”
男孩子总是对这种新奇的东西感兴趣的,尤其是刚刚一路走来,卫修亲眼看着楚元辰如何布局,和诱敌深入,更看到他用千里镜观察着对方的动向,正是心潮澎湃之际,闻言眼中也露出了些许欢喜。
三人说话之际,战事基本已经大定。
汪清河本来还想搏一下拿住楚元辰,没等他靠近,楚元辰随身带着的上百侍卫就已经列前成一排,动作敏捷地取下了了背上的长弓对准了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放箭。
汪清河为了速度更快,带的都是骑兵,面对这凌厉的箭雨,士兵们只能用肉身来挡,才不过三轮攻势,就有数百来人倒了下来,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汪清河折损近三成。
山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汪清河灰头土脸,两边肩膀都被长箭贯穿,他身边的亲兵也倒下了大半。
再看楚元辰,却是好整以暇,还有闲心对着盛琰指点道:“你看这个,直接就把后背曝露在了弓箭底下,这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还有那个,要是好好跟人配合的话,是可以躲这一波的,半点配合意识都没有,活该送死。那边那个,居然还妄图冲过来,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卫修在一旁说道:“他是汪清河。”
“汪清河啊?对了,他灰成这样,本王一时没看清楚脸,不过这也真是个蠢的,难怪把手下的兵带成了这副蠢样,乱七八糟,要不是本王事先知道他们是禁军,还当是哪儿来的散兵游勇呢。”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你们要记着,不能跟他学……”
盛琰赶紧应声:“姐夫说得对!”
汪清河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见楚元辰抬手指着自己,一副笑容灿烂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话。
“也差不多了。”楚元辰指点完了两个小舅子,下令道,“不降者死!”
楚元辰一声令下,紧接着就听到,侍卫们一致扯开嗓子喊道:“不降者死!”
山谷两边伏兵闻声,也跟着高喊:“不降者死!”
方才的攻势早已经打垮了禁军的士气,面对山林中密密麻麻的森冷箭头,他们更加溃散和恐惧,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第一个放下了手上的武器。
“降……”
汪清河刚想说“降者死”,一支羽箭当头而来,直射他的头颅。
汪清河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急退,但羽箭势头极猛,他压根躲不开,只得赶紧蹲身,狼狈地在地上抱头打了个滚。
这一下,更加灰头土脸了。
楚元辰把弓放回到了马背上,含笑着又道:“不降者死。”
盛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再一转头,见卫修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元辰,眼中流露出了灼热的光彩。
楚元辰这一箭,把禁军最后的犹豫都打散了。
越来越多的人扔出了武器,抱头蹲下。
大势已去。
汪清河想了又想,终于还是面色难看的把手上的剑扔了出去。
墨九从怀里拿出一面折叠好的旗帜,展开后,用力挥了几下。
玄底旗帜上的金色雄鹰栩栩如生,仿佛快要从旗帜中飞出来了。
收缴投降的敌人是镇北军最拿手的活,压根不需要楚元辰多说什么,他本想带着两个小子先出山谷,还未开口,见他们都跃跃欲试地盯着前头,就大手一挥笑道:“那就去吧。”
“弟弟,我们走。”盛琰热络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收缴战场呢,我们快点去,不然都被他们缴完了。 ”
他这话说的就跟大白菜都要被抢光了一样。
盛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卫修别扭了一下,没有甩开。
两人一起跑了过去,楚元辰使了个眼色,墨九就无声无息地跟上。
盛琰本来想带卫修去看他们收缴降掳的,走到一半就注意到卫修的目光一直看着汪清河的方向,他顿时了然,拐了个弯,在汪清河的前面停了下去。
“是你啊。”汪清河冷笑着说道,“当年那个哭着求饶的小兔崽子也长大了。”
“怎么,还认得我?”
“想不想跟你爹一样,被一刀一刀的把皮肉剐下来呢……”
他先是发出一阵轻笑,然后这笑声越来越猖狂。
然而,卫修并没有如他所料的失去理智,情绪失控。
卫修一如既往地冷漠平静。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这两年来,几乎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
当时的汪清洋脸上蒙着黑纱,眼睛阴戾中带着狠辣,还有一种高高在上,仿佛把他们所有人都视为蝼蚁,一脚踩下去,就能轻易碾死。
而现在……
卫修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说了一句:“抓到你了。”
他一字一顿,说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一刻,就像是本来的猫与老鼠的关系彻底颠倒,原本的猫儿变成了老鼠,而原本的老鼠却成为了一只苍鹰,伸出利爪。
他的眼神让汪清洋很不舒服,曾己何时,这个小子,还是一只小小的蚂蚁,向自己摇尾祈怜,只为了让他放他一条生路,而现在,跪在这里的却成了自己?
汪清河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那股怨气,脱口而出:“站住。”
“小子。” 汪清河阴毒地说道,“别得意的太早了,爷还没有输。你以为傍上楚元辰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他自身难保!”
楚元辰擅自在京畿埋有伏兵,这是诛连九族的谋逆大罪,连萧朔都护不住他!
楚元辰为逞一时之气,反倒是给了姐夫出兵的机会!
姐夫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调动五军营。
他是败了,但有楚元辰陪葬,也不算输得太难看。
楚元辰一死,这小子也别想活!
“小子,你死定……”
汪清河肩膀一痛,被一脚踹倒在地,盛琰还不解恨地朝他身上狠踢了几脚。
敢说他弟弟和姐夫。踹死!
卫修拉了盛琰一把,示意可以走了,又从容地向灰头土脑的汪清河说了一句:“公堂上见。”
他本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闹上公堂。
因为他知道,池喻告了御状的结果是何等的凄惨,这个世道不够清明,他们就难求公理正义。
卫修最初想的是,池喻投靠镇北王,辅佐镇北王,再请镇北王为他们报仇,杀了汪清河,但这样,只是让汪清河死,其实远远不能解恨,不过是无计可施之策。
让汪清河的罪行公诸于世,才是爹爹想要的公义!
爹爹说过,如今这世道虽公义蒙尘,也总有日月天明的那一日。
他相信。
卫修的嘴角轻轻扬起,他本就长得斯文俊秀,遂一笑之下,更显温润,就如同一块璞玉,正慢慢地透出原本该有的光华。
“弟弟,你笑了!”
卫修:“……”
盛琰拍了拍胸膛,保证道:“弟弟你放心,有我在,以后谁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卫修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挪,又慢慢地收回了脚,由着他抬手摸自己的头。
盛琰乐了,开心地一扬手说道:“我们去打扫战场,大哥教你!”
他说的好像自己经常收剿战俘一样。
结果……
“错了。”
“收缴的武器是放在那边。”
“他腿上的匕首你没解下来……”
盛琰被卫修说的头越来越低,自己这当哥哥的在弟弟面前快抬不起来了。
天色渐明。
东边升起了第一道朝阳,京城的城门也打开了。
城里城外的人皆是脚步匆匆,京城一如往日的熙熙嚷嚷。
盛兮颜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早早就醒了。
她昨天在镇北王府一直待到快要宵禁才回来,盛琰是男孩子,一夜未归也没什么,他训练累了,偶尔也是会镇北王府过夜的,盛兴安从不过问。
尽管盛兮颜满心相信楚元辰早有准备,可是,他们没有回来,她也不可能完全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整晚忽梦忽醒,到了早晨整个人也是沉沉的。
用过早膳,盛兮颜先去见了管事嬷嬷们,处理了一些家中的琐事。
还有半个月她就要出嫁了,盛兮颜最近也有些烦恼,自己出阁后,府中的中馈该给谁。
上次盛兴安曾与她开诚布公地说过,无外乎就是觉得对不起娘和弟弟,并表示不会再续娶了。
前面那些对不起之类的话,盛兮颜只当作是耳旁风,听过也就算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也不可能再有重生的机会了,唯独这后面半句,还是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当时盛兴安说:“我少年得志,曾经年轻气盛,做事太过随性,所以,才会被刘家给攀附上,害了你娘亲和你弟弟。我也是想明白了,若续娶之人也像刘氏一般,府里说不定又要出乱子了。颜姐儿,爹爹这辈子也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如今也只能让家里不给你添乱。”
对此,盛兮颜是同意的,盛家说到底也是她的娘家,一旦出了什么事,被人利用,会给她平添不少麻烦,而且就算卫修不回来,琰哥儿也还在盛家,他们都姓盛。
所以,盛兴安不娶最好,而这就有件很为难的事,中馈该交给谁。
盛兮颜心分二用,一边听管事嬷嬷们回禀,一边琢磨着她的几个妹妹们,哪一个是能经得起事。
等到把事情都处理完,已到巳时,眼看着时间也不早,盛兮颜让人备马,出门去镇北王府。
她估摸着今天多半能该回来了。
马车刚出了盛府大门,慕白正好过来,见到她的马车就上来禀说:“姑娘,王爷快要到京城了。王爷怕您担心,让属下来禀报一声。”
盛兮颜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心底里的愉悦,从嘴角一直弥漫到了眉眼。
还没等她问,慕白就主动道:“王爷和两位小公子一切都好,此行顺利。”
盛兮颜笑了:“我去王府等他。”
她放下了车帘,满脸尽是轻松愉悦。
在王府等了约一个时辰,楚元辰就让人过来叫她和池喻去公堂。
在京兆府前,盛兮颜一眼就见到楚元辰带着盛琰和卫修,他们也是刚到,正在等她,盛琰热络地扯着卫修说话,而卫修则三句回上一句。
两个少年风尘仆仆,奔波了一天一夜,精神却很好。
盛兮颜呆了呆,这都能三句回一句了啊!昨天还是十句才回一句的,他们俩的关系更好了呢!
果然男孩子只要一起打过架就会变成好朋友的,外祖父一直都这么说。
盛兮颜乐滋滋地想着,就快步过去,还能听到盛琰像话唠一样说道:“……我们一起打马球吧,我,你还有阿诚,我再去找一个,正好一队。”
“对了,你还不认得阿诚,下次我带你去找他玩。”
“你刚来京里,要是有谁欺负你,就报我……就报阿诚的名字,保管有用。”
卫修答了一句:“没人欺负我。”
这样子看起来倒也不像是不耐烦。
卫修率先看到了她,迟疑着唤了一声:“姐。”
他的声音里不含半点感情,就跟他平时说话一样,清清冷冷。
他对人一向都是如此,池喻悄悄与她说过,在卫家遭逢大难后,卫修就极少会有情绪的流露了。
她毫不介意地问道:“怎么样了?”
“姐,人抓到了,可以开堂了。”卫修话少,盛琰就代他说,“赶紧开堂,赶紧定罪,赶紧斩斩斩!”
盛兮颜菀尔一笑。
“人抓到了,活的。”楚元辰笑道,“这两小子一晚上没睡,看起来也不太累,那就先别睡了。”
楚元辰也是一晚上没睡,还是精神奕奕,没有半点疲态。
他们本来早该回来的,不过为了那些禁军又多耽搁了一会儿。
他招呼了他们几个,就要进去。
“卫修!”
这时,一匹俊马奔驰而至,郑心童拉住缰绳,立刻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到了卫修跟前:“卫修!”
郑心童刚刚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卫修,我们言和如何?”郑心童定定地看着他说道,“你可以提任何条件,我也代表郑家答应,以后绝对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卫修:“不好。”
郑心童气得胸口起伏,她自觉难堪的皱了下眉,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我知道,你是不相信郑家的承诺,为表诚心,我可以让我爹爹下嫁一位庶妹给你……你不要再被他们利用了。”
第123章 [VIP]
郑心童戴着一方面纱, 遮掩着脸颊上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她心里当然明白,卫修是因为父母惨死才会不依不饶。
可事实上,事情都已经过去两年了, 她大舅父也已经死了,还是被公然斩首,大舅父一家都早已被流放闽州,她的两个表妹一个表弟全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哪怕有爹爹关照, 他们在闽州的日子也不好过, 舅母缠绵病榻,大表哥也在去年死在了海匪手里。
论人命, 汪家死的人已经够了。
汪家是世代簪缨,而卫家不过是教书先生, 人有尊卑之分,人命自然也有轻重之别, 更何况在大局之下, 一两条人命又算得什么?
战场上, 两军拼杀,死得人更多了, 真论起来,楚元辰手上沾的人命要多得多!光是昨天, 就有多少禁军是死在楚元辰的手里,难道那些家眷也都要来找楚元辰报仇吗?
她自认,汪家把该还的都还上了。
卫修和池喻这两年来也没有再闹过,这不就代表着, 他们也认了。
也就是爹爹这次太过草率, 想要灭口, 才会激得他们为保命而反抗。
只要让他们知道,郑家以后不会再找他们麻烦,他们应该懂得该如何取舍。
现在楚元辰摆明了是利用卫修和池喻,借着这件事大作文章,一旦被他得逞,不但是汪家,连郑家也会被连累。
而且,楚元辰也不是真的为了卫修好。
对卫修他们来说,一样是被利用,为什么不冷静下来,挑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呢。
卫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被过往所束缚。
“卫修。”郑心童正色道,“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你有什么条件大可以开。”
“只要我郑家办得到的都行。”
盛兮颜听得脑壳都痛了,忍不住出声道:“嫁庶妹?”
郑心童没有理会她,只向卫修接着道:“你也该仔细想想,为往后想想,不要逞一时之气。”
她的字字句句都是意味深长。
只差没直说,等到楚元辰目的达成,他和池喻就没用了,他现在得罪郑家值不值得。
盛兮颜笑了:“郑二姑娘,别说是嫁庶女了,就算你嫁过来也没用。省省吧,郑家早晚是抄家灭族的命,也就别连累别人了。”
郑心童猛地回头去看她,那一瞬间,她目光中迸发出来的阴冷掩都掩不住。
“盛大姑娘,这件事与你无关。”郑心童冷笑一声,嘲讽道,“怎么,你对卫修这般在乎,难道是你自己想……”嫁
盛兮颜抽出鞭子,毫不犹豫地向她挥了过去。
她学骑射几个月,别的没学会,抽鞭子还是挺拿手的。
对嘴上不干净的人,说什么都没用,抽几下就好。
郑心童惊得花容失色,没想到她一言不和就直接动手,所幸这一次护卫反应及时,拦在了她的身前,鞭子带起的劲风把她的面纱掀飞了起来,露出了脸颊上那道还没有愈和的伤口。
“郑姑娘,慎言。”卫修声音更冷了,“郑家的庶女,我不要。”
郑心童咬了咬唇 ,近乎难堪地问道:“那我呢?”
卫修想也不想:“不要。”
郑心童的脸色剧变,脱口而出道:“卫修!”一种难言的羞愤涌上心头,脸上涨得通红。
卫修向着盛兮颜说道:“姐,我们进去吧。”
姐?
郑心童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慢慢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卫修喊了盛兮颜一声“姐”?!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他们俩……
郑心童怔在了原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公堂。
郑心童平息了一下呼吸,也快步跟着走了进去。
汪清河早已经由人转交给了京兆府大牢,如今他们一到,京兆尹就立刻升堂问案。
在一声“武威”后,卫修作为苦主,再一次详说了自己诉状:告汪清河为报私仇,杀人灭门之罪。
卫修拱手道:“学生是卫家唯一活口,我卫家上下,包括我父母和两个老仆皆都死于汪清河之手,请大人明察!”
然后,就把汪清河杀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这一天一夜,京兆尹早就已经想得明明白白,无论是萧朔还是郑重明,全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与其左右摇摆,两边都不讨好,倒不如从头到尾只靠向其中一方。
毫无疑问,傻子才会舍萧朔向郑重明呢。
京兆尹自觉自己并不傻。
京兆尹的态度毫不动摇,他拿起惊堂木,用力敲了一下,质问道:“汪清河,你可知罪?”
汪清河冷笑道:“本将军何罪之有?”
京兆尹一派正气地说道:“来人,把血指印拿去与汪清河做比对。”
卫修从怀里拿出那张血书,递给了衙役,衙役就拿到了汪清河面前,然后示意他抬起手。
汪清河一声嘲讽地冷笑,缓缓抬手,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血书时,立刻变掌为爪,一把从衙役的手中抢过了血书,刷刷撕成几片,随手一扬,碎片全飞落到地上。
他发出猖狂的笑声,仿佛在说:老子就在这里,你们能奈我何?
京兆尹脸色大变,差点以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自己的脑袋就要“挪一挪”了,卫修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血书,说道:“那张是假的。”
汪清河:“……”
盛兮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就知道,弟弟谨慎着呢,这封藏了这么久的血书,又岂会随随便便交给汪清河。
“陈大人。”盛兮颜声音轻脆地说道,“我想也不需要比对了,”
“汪清河故意毁灭证据,这就是心虚!他都心虚了,那肯定就是有罪的,大人可以定罪了。”
京兆尹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汪清河当着本府的面公然销毁证据,理当视为证据可信。”他轻咳一声,说得理所当然,“《大荣律》也确实是这样说的。”
汪清河震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世上还有人这么睁眼说瞎话的吗?当自己没看过《 大荣律》?
“本将军……”
汪清河开口就要反驳,想好了一肚子话,结果,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颗核桃,打在了他的喉咙上,把他所有的质问全都打得吞了回去。
汪清河发出一声闷哼,用力咳了几声,脸都咳得胀红了。
汪清河冲楚元辰怒目相视,他强忍着喉咙的疼痛,放开声音说着:“本将军无罪……”
他声音极为含糊,几乎听不清楚,而他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是有刀子在割。
盛兮颜看了一眼手上还把玩着几个核桃的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陈大人,汪清河说他认罪了。”
郑心童终于听不下去。
自己还在这里呢,他们就当着自己的面胡说七八道?!
郑心童粉面含怒,恼道:“我舅父说他无罪。”
盛兮颜瞥了她一眼,笑道:“哪儿来的闲杂人等,你是汪清河请的讼师吗,若不是,就别留着了,赶紧出去,陈大人还要审案呢。”
郑心童强忍着心里的恼恨,只对京兆尹冷声说道:“陈大人,你这是要罔顾律法,包庇到底了?”
京兆府尹大义凛然地说道:“郑二姑娘所言差矣,本府亲耳听到,汪清河说他认罪了,他承认了为报私仇杀害卫家上下满门。”
郑心童呆住了。
她打从出生起,就没见有人这般指鹿为马的!
京兆尹脸色未变,又说道:“不止是本府,堂上所有人都听到了,本府为官多年,清正廉明,当然不会行那等屈打成招之事。”
师爷跟着说道:“大人,汪清河确实已经认罪。”
衙役们也跟着纷纷应是,一时间,让郑心童都有了一瞬间的错觉,难道说,舅父真得认罪了?
这么一想,她又赶紧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说别被他们给糊弄了。
汪清河的面色青白难看,喉咙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的痛,说起话来连他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咳咳。”
他喉咙痛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尝到了有苦难言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会被定罪,无论是杀人,还是私吞赈灾银子,又或者是这次擅动禁军,全都是死罪,可就算这样,至少也该等到三司会审,一年半载,才能定他的罪,绝非他们这样信口开河,儿戏公堂。
“我……我无罪。”
他拼命的挤出声音。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发音依然含糊,可说的慢,也能勉强听出来。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大人,他说他认罪了,愿意伏法。”
京兆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画押吧。”
郑心童脱口而出道:“你们颠倒黑白,我要去告……”
她刚想说要去告御状,结果就想起了皇帝已“病重”,朝堂正有萧朔把持,心里不由一阵凄凉。
是啊。她能告到哪儿去?
她再一次意识到,他们一家不过离开京城大半年,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
曾经,谁敢在她面前这般行事。
曾经,谁又敢这样瞧不起她。
郑心童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骄傲和自尊,正在被人一点一点的打破,已经像是一块就要碎掉的琉璃一样,裂纹密布。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诉,郑家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郑家了。她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在京城中说一不二了。
郑心童心底一阵晦暗,怒火中烧道:“京兆尹好大的官威,你这般行事,我郑家绝不会罢休的。”
她说着,目光不由地又停在了卫修的身上,强忍着被拒绝的难堪,又一次说道:“卫修,我的提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卫修:“不要。”
卫修的嘴角不知不觉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手上的证据其实并不足以让一个朝廷三品命官定罪。说是血指印,可又谁能证明血指印不是自己随便印上去的呢。
若是真按《大荣律》来审,怕是要费相当大一番波折。
而现在……
他似乎有些明白姐姐的话。
当初,汪清河能够以权势压制人,让他和池喻生生把这份仇恨忍下两年,那么现在,就也让他尝尝,当权势不如人的时候,被压制的有苦说不出来的滋味。
汪清河杀了他爹娘的时候,他们无力反抗,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和池喻对视了一眼,池喻正看得有些目瞪口呆,池喻昨天一晚上没睡,写了好几张纸,想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汪清河在堂上对供的,现在还没轮到他说一个字,就好了?
郑心童的贝齿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向汪清河说道:“舅父,你别担心。”
汪清河用力点了点头,指指自己的喉咙。
“我知道了。”说完这句话后,郑心童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还没等她踏出公堂,又听到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陈大人,汪清河都认罪了,还是赶紧画押,赶紧判吧,守在汪家的东厂番役们也累的很,这都守了一天一夜,还是让他们赶紧抄完抄紧回去吃口热乎的。”
她这话一说,坐在上头的京兆尹不由抖了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立马应道:“是是。”
啪!
他敲了一下惊堂木,说道:“堂下汪清河……”
这么儿戏的审案,郑心童简直听不下去了,她加快脚步,走出了公堂。
外头的天色阴沉沉,让郑心童有些憋闷,连气也喘不上来。
“姑娘。”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们要回去吗?”
郑心童点了点头,说道:“回去吧。”
郑心童的神情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翻身上马,一拉缰,策马奔去。
一回到府里,郑心童直接去了郑重明的书房,而这时,郑重明正听一个禁军校尉回禀昨日的经过。
郑重明几乎是一夜未眠,都在等着消息,若是一切顺利,汪清河就会立刻发飞鸽传书给她,可他等了一夜都没有等到。
直到早上,才听说汪清河已经被楚元辰拿下,带去京兆府。
而他的人,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
见女儿进来,他示意她先坐下,又接着问道:“然后呢?”
前来回禀的是汪清河在禁军中的心腹,他一五一十地说了经过,他只知道汪清河带兵进了山谷,然后便是一阵厮杀声。
“末将在山谷附近守了快两个时辰,才看到镇北王府的侍卫押着汪副将出来。”
“等他们走后,末将进山谷探查过,在山谷的后半段,临近谷口,有大片大片的鲜血残留,山林里也有土地被翻动的痕迹,末将挖了一下,底下掩埋了禁军尸体,战场痕迹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镇北王一行只押解了汪副将,禁军还幸存了多少人,末将并不知道,也可能是从山谷的另一边出去的。”
他说完后,就立在了一旁。
“这不可能!”
郑重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绝对不可能!
楚元辰只带了百来人出京,不可能轻易就全歼了禁军,还毫发无伤。
楚元辰是正月十五那日才得到皇帝的首肯,允其有三万人常驻京城,以北疆和京城的距离,这些镇北军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到,哪怕日夜行军快马加鞭,大军粮草甾重繁重,是绝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到达京城的。
除非……
郑重明断言道:“楚无辰私自在京囤兵!”
郑心童喜道:“藩王的兵权只在封地,楚元辰若是公然在京囤兵,就是死罪。”
不止是死罪,还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郑重明沉吟道:“就算楚元辰在京中囤兵,也绝对不可能多。”
畿驻扎着禁军三大营,就算萧朔在朝中一手遮天,禁军也不是他能插手的,这一点,郑重明坚信,直到如今,禁军也还是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从京畿到翼州,除了禁军和一些流匪外,绝无大军驻营。
可就算再少,楚元辰还是私自囤兵了,否则,汪清河不是酒囊饭袋,不可能败得这般轻易。
“爹爹。要动手吗?”郑心童问道。
她的意思是,是不是要公然以谋朔之罪拿下要楚元辰。
郑重明思来想去,指腹不住地摩挲着桌上的那块镇纸,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楚元辰一向狡猾,理该不会留下这么大把柄,这里头说不定有圈套在等着他。
郑心童心急:“那舅父怎么办。”
真的不管他了吗?
郑心童说道:“若是不管舅父的话,楚元辰他们势必拿舅父作伐子,爹爹,你不知道,他们在公堂上有多嚣张。”
她又气又急地把公堂二三事跟郑重明说了一遍。
郑重明听得不住冷笑。
想当年,就连他做事都没有这般肆意横行过,现在别说是萧朔了,就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能不把他们郑家放在眼里了吗?!
郑心童说完后,心里还愤愤不平。
郑重明虎目微眯,克制着情绪,面露沉吟之色,郑心童没有打扰,耐心静待。这时,他派去盯着京兆府的长随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进来禀道:“老爷,京兆尹已经定了罪。”
郑重明神情一凛,下意识地问道:“怎么说?”
长随躬身,有些难以启齿,支吾了一下,才说道:“斩刑,三日后行刑。”
“三日后?!”郑重明撑着书案的手一用力,一杯热茶被他不小心带到,翻倒了下来,滚烫的热水撒满了书案。
郑重明根本顾不上这些,黑着脸确认道:“真是三日后?”
“是。”长随恭敬地禀道,“三日后在菜市口行刑。”
菜市口?!
郑重明的双手紧紧握拢成拳,手背青筋爆起,身体不由晃动了一下,满脸的震惊。
若说是判了死刑,他并不意外。
有萧朔和楚元辰掺和进来,死刑在所难免。
大荣的死刑除了罪大恶极的,都是在秋后行刑,罪大恶极至少需要三司会审,皇帝御批。郑重明本来想着,还有足够的时间救他,可是,三日处刑!大荣百多年,就没有遇到过这般着急的!
而且,还是在菜市口。
虽说,一开始让汪清河去伏击楚元辰,郑重明确实是打着,若有万一,不至于连累到自己身上的主意,那也是要万不得已的时候。
郑重明虎目微眯,克制着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当机立断道:“童儿,你去一趟昭王府。”
郑心童面有疑惑,就听他沉声道:“昭王不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吗……”
郑心童细细思索后听明白了。
“童儿。”郑重明正色道,“我们败不起,任何小心都不为过。”
郑心童点了点头,的确,他们输不起,这若输了,输的不止是身家性命,还是郑家满门。
郑重明又道:“时间不多了。”
他们没有时间再去一一试探。
郑心童断然道:“我去找昭王妃。”
赵元柔曾经数次来找她,想借着她,搭上他们郑家。当时她不置可否,因为昭王实在太蠢,难为明主,不过,现在,倒是能够拿来当作试探。
让昭王挡在前头,若是真能定下楚元辰的罪,可以趁乱借机救下舅父。
昭王又蠢又无用,比萧朔和楚元辰好对付多了。
若是不能,他们也没有损失,而且也尽力了。
郑心童知事态紧急,匆匆出了门。
她亲自上门递了拜帖,对赵元柔来说,郑心童会来,实在有些出乎意外,不过赵元柔也听说了郑家的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难怪郑心童要来找他。
郑家这是无计可施,决定要和她结盟了吗?
赵元柔在思考了片刻后,让人把郑心童带了进来,她理了理衣裳就要出去,就注意到,秦惟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赵元柔笑道:“怎么了?郑家服软了,你不高兴吗?”
她微微俯身,对坐在圈椅上的秦惟轻轻说道:“你别担心,我不会不要你的。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坐上这个至高之位吗?这个位置会是你的。”
“还有十全膏,也会是你的。”
赵元柔轻轻一笑,笑容极尽妩媚。
她手上的十全膏并不太多,所幸,派去闽州采买的人刚刚回来。
她觉得楚元辰他们真是愚蠢,只能短视的看到京城,以为禁了售卖就行了,闽州天高皇帝远,又岂会守这等命令。
赵元柔的眼神有些恍惚,当她第一次在京城的铺子里看到十全膏的时候,她几乎惊住了。她想着以她所知道的那些医理,这东西可以用作镇痛,本来是想暂且留着,日后等到时机适合,就交给周景寻,让周景寻用此立功。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是他们逼她的,是他们……逼她的!
赵元柔的目光沉了沉,出去见郑心童了。
作者有话说:
郑心童:这公堂真儿戏!
颜颜:我喜欢!
第124章 [VIP]
两人原本就不太熟, 赵元柔曾几次求见郑心童,都被拒之门外,就算她去“偶遇”, 对方也是不冷不热,但很显然,她们都知道彼此的意图,所以一见面,没有多少生疏的客套就步入了正题。
郑心童直白地告诉了她, 楚元辰擅自在京畿囤兵。
赵元柔怔了怔, 脑子里立刻设想出了无数种可能,然后又用一种怀疑的态度看着她。
郑心童不偏不倚地任由她看, 嘴上说道:“我爹爹判断,楚元辰就算藏有私兵, 这私兵也不会超过一万人。至少在京畿不会超过一万人。这一次,萧朔为了扳倒我爹爹, 已经让楚元辰拿出了最大的底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若是错过了现在, 等到楚元辰的三万镇北军一来,昭王怕是更没有机会了。”
赵元柔问道:“那么郑大人呢?”
她的意思, 郑重明是不是会和他们合作。
郑心童假装没听懂,含笑道:“我父亲一向忠君爱国。”
她没有再与她多说什么, 起身拂了拂裙摆,温婉微笑:“王妃,我父亲只是让我来告诉您一声,以免昭王吃亏, 其他的我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是好是歹, 王妃也与昭王商量一下吧。”
郑心童屈了屈膝, 不等她相送,自顾自地就告退了。
赵元柔面色微沉,右手握拳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当然听明白郑心童的意思,这件事,郑家不会出手,至于秦惟愿不愿意动,就看他们自己了。
郑家是想把他们推到前头去,自己躲在后头,坐享渔翁之利。可就算赵元柔明白,她的心也平静不下来,这诱惑实在太大。
她已经拿到了太后盖了印的空白懿旨,诚王也拉拢了一些想要从龙之功的大臣们,还通过傅家让几个低阶武将俯首,唯一缺的就是时机,而且她也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武安伯就快要回京了,一旦武安伯回来,这傅家就不是武安伯夫人说了算的,只怕整个布局就要重新来过。
时机可遇不可求。
因而哪怕赵元柔知道,郑重明是在利用她,她也挡不住这个诱惑。
她等得已经太久了。
这么久以来,哪怕她再如何努力地融入这个世界,所有的人也依然仗着身份地位对她屡屡挑剔,百般打压,不给她任何出头的机会。
她已经不想再忍了。
赵元柔招来了一个丫鬟,说道:“你出去打听一下,京兆府的官司可了了。”
丫鬟应命后,匆匆出去。
除了赵元柔外,京城里头,也有不少人正在关注着京兆府的这桩案子,虽说这不过是一桩杀人案,其实也不值得他们投以过多的目光,可谁让汪清河是郑重明的妻舅呢,而汪家现在还被东厂查封了。
萧朔和郑重明之间的恩怨,京里不少人都是知道的,无外乎是前后两大权臣争权夺利。
萧朔抄了郑重明的母族和妻族,进而站稳了脚跟,逼得郑重明只能暂离京城,让萧朔的风头一时无两。
现在皇帝中风,萧朔执掌朝政,郑重明却是紧握禁军兵权,两人可谓是分庭抗礼。
谁都知道,他们容不得彼此,而现在,萧朔先一步向汪家出手了。
京兆尹的判决一下来,汪清河斩首,所有人都发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谓叹,也是,萧朔又岂会放过郑重明。
不少人都在观望着,郑重明会如何应对,然而,郑重明迟迟没有动静。
汪清河处死的判决下来后,萧朔就下令抄家。
在汪家静候了一天一夜的东厂番子们立刻熟练的行动起来。
京城上下不禁肃然。
这一两个月里,已经有多少人家被东厂抄了?
他们忍不住回忆起萧朔刚刚掌权时,几乎被鲜血洗过的菜市口,和迟迟未散的血腥味。
京城里人人自危,朝臣们更是埋头当差,坚决不去掺和汪家之事,只是在私底下会偶尔提上一两句,杀人罪似乎罪不至抄家。
一说完,就又默契地噤声,闭口不严。
盛兴安也同样如此,他完全不知道自家闺女当天也在堂上,回来后,还对着盛兮颜诉了好一会儿苦,说的是最近礼部莫名其妙的活变多了,然后又道:
“尚书肯定是不想让我们太空闲,免得闲下来,就到处跟人吃酒,一不小心乱说话,连累到他。”
“哎,尚书大人也是用心良苦了。”
“不过,有人显然安份不起来。”
盛兮颜不由轻笑:“昭王?”
盛兴安捋须点头,觉得闺女简直太聪明了,一猜就中!
盛兮颜给他斟了杯茶,问道:“昭王怎么了?”
盛兴安几乎受宠若惊,尽管在衙门的时候,已经喝过好几盏茶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大半,然后说道:“昭王府的上空刚刚出现了一只凤凰。”
“凤凰?”盛兮颜本来只是随便听听,这会儿颇感兴趣地挑了下眉。
盛兴安见状就接着道:“不少百姓都过去瞧热闹了,还有人在宣扬听左楼那天‘天命凤女’的事,说是云阳子的批命灵验了。”
盛兴安从衙门回来得路过昭王府附近的一条大街,正好看到。
他们现在夹着尾巴生怕一不小心被正要立威的萧朔当作是郑家同党一起收拾,昭王到好,自个儿就蹦出来了。
盛兴安自然明白,昭王一直都在等机会,等着太后一呼百应,昭王取萧朔执政,为摄政王,可是,现在前朝内宫全都被萧朔把持着,郑重明对所谓的太后懿旨根本不抱有任何的希望,远不如手掌禁军的郑重明更有希望和萧朔斗一斗呢。
“还有人在说,皇帝病重,如今凤女再度降世,是不是上天有所昭告。”
盛兴安嗤笑道:“故弄玄虚。”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这凤凰的招数,来了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虽说是老花样了,不过,还是有人吃一套的。”
她嘴角弯弯,饶有兴致地说道:“父亲,女儿去瞧瞧热闹。”
盛兴安笑道:“去吧去吧。”
他丝毫不担心女儿会吃亏,真要有什么事的话,吃亏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盛兮颜起身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出去了,顺便还去接上了程初瑜,有热闹可看,怎么能不带上她。
程初瑜特意让人从府里找了一辆平平无奇的平头马车,两人相视一笑,上了马车后,就直奔昭王府。
“颜姐姐,我刚从王府回来。”一上了马车,程初瑜就乐滋滋地说道,“周大夫说,韩谦之的脚有救!”
“真的?!”盛兮颜眼睛一亮,“怎么说?”
昨天定下了汪清河的罪后,两个熬了一天一夜的小子也都各自补眠去了,她也就没有去王府。
这些日子来,不止是程家,王府也四处遍寻名医,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并非世上最好的大夫都在太医院,民间也是出过神医的。
不过,大夫来了好几个,基本上都是和太医类似的说辞,如今终于听说还有救,盛兮颜不由喜出望外。
“周大夫说,需要日日针灸,再用他祖传的药膏,等到脊柱的骨折痊愈后,先看看恢复的情况。他说,他有三成把握。”
程初瑜喜上眉梢,他们已经听多了“没救了”之类的话,哪怕只有三成把握,也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盛兮颜问道:“周大夫如今暂且住在王府吗?”见程初瑜点头,她就道,“那一会儿我们看完热闹就过去。”她打算再去仔细问问。
程初瑜喜滋滋地说道:“我和你一块儿去。”
说话间,马车已经拐了好几条街,前头就是昭王府。
昭王是先帝最喜欢的幼子,也曾与皇帝兄弟情深,大兴土木修建昭王府的时候,先帝和当今都把内库最好的东西搬给他了,昭王府的府邸可谓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奢华,哪怕是老牌宗室诚王府也比不上。
王府足足占了一整条街,而如今这条街上,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堵得严严实实,马车压根儿就过去。
从这里看不到凤凰,也不知道是被人群挡住了,还是凤凰已经消失。
昔归跃跃欲试道:“姑娘,奴婢下去打听一下吧。”
本来就是出来看热闹的,盛兮颜欣然应是。
昔归跳下了马车,等到她们俩喝完了花茶,吃过了点心,她才兴冲冲地回来,气息略有些急。
程初瑜贴心地给她递了杯茶,昔归润了润嗓子后,说道:“姑娘,凤凰在一柱香前就飞走了。我听说他们说,这凤凰展翼后,身长足有一百尺,它在昭王府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还发出了凤鸣。”
“凤鸣响亮极了,附近百姓们养的鸡鸭全都怕得发抖,母鸡都不生蛋了。”
盛兮颜笑着问道:“然后呢?”
“凤凰对着昭王府,点了三下头,就像是在磕头一样,然后才消失不见。”
昔归小脸兴奋地说道:“还有呢!还有人说起了这凤凰上次在听左楼里也出现过,说是凤凰早已择主,只是世人迟迟未应,大荣若再罔顾天意,怕是会遭天遣。”
“有意思。”盛兮颜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惬意。
说到天遣,盛兮颜倒是想起前世的一件事,如今想来,相当的有意思。
上一世,太庙曾让雷劈过,还着了火。
那个时候,其实她早就已经死了,这是那本小说里后期的内容。
秦惟和周景寻二人争权夺势,互不相让,后来太庙让雷给劈了,再后来,京城里到处都在传说,秦惟立身不正,太庙列祖列宗降罪。
萧朔在小说里,几乎没有正面出现的剧情,所有的笔墨都着重在他如何的心狠手辣,任人唯亲,枉杀忠良,把大荣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
上一世,萧朔也确实没有理会过大荣天下会如何,毕竟他所在意的人全都不在了……
不过,盛兮颜后来也仔细想过,萧朔应该是知道,那块玉佩不是永宁侯夫人的。
他对周景寻更多的是“捧杀”。
他在把大荣江山毁得差不多了以后,对世间其实也没有什么留恋了,捧起一个人来继续搅风搅雨,直到这个王朝彻底崩塌。
盛兮颜的目光有些恍惚,这是那本小说里没有提到过,不过,她总觉得自己是能够揣摩出萧朔的想法的。
因为上一世,她也是一无所有,心灰意冷,不想再做任何改变,只想早早地结束性命。
当时她利用打雷来吓唬永宁侯夫人和刘氏,其实也是想起了那件事,她是因为重活了一世,知道会有雷打到祠堂上,赵元柔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盛兮颜接着问道:“还有呢?”她明亮的杏眸里充满了看戏时的亢奋。
“=云阳子道长也来了,他想进昭王府,结果被昭王妃相劝了一二。云阳子说,昭王妃是天生凤命,可惜被困于囚笼,难以一展身手,不然大盛江山必当昌盛百年,然后就叹着气走了。”
“云阳子道长信徒众多,不少人都在转述他的话,还越传越邪乎了。”昔归抿嘴一笑,说道,“说是昭王妃本是凤命,自当一主天下。”
程初瑜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又轻轻眨了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她疯了吧?”
盛兮颜掩嘴轻笑。
程初瑜觉得自己的脑门子都痛了:“她都没想过后果吗?”
“后果?”盛兮颜失笑,“据我对她的了解,怕是真没有想过。”
赵元柔不止是拿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来看待一切,更像是,她觉得自己是高于一切的主宰,而他们全都应该匍匐在下,求她祈怜。
他们一旦不能如她所愿,她就不乐意了。
所以,她可能还真就没有想过后果。
或者说,她真觉得自己是所谓的“天生凤命,一主天下”。
她定了定神,说道:“云阳子现在去了哪儿?”
昔归摇头道:“不知道,他们没说,不过刚刚有很多人都跟着云阳子走了。要不要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昔归的小脸上是满满的兴奋,盛兮颜正想说让她看看,街道上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而且响声越来越大,吵得连天都要掀开了。
盛兮颜撩开窗帘朝外看,只见在昭王府的上空又出现了异像,这次是一只白虎,白虎倒地不起,一动不动。本来还三三两两散布在街道上的百姓们见状又更加往昭王府的方向的拥挤,密密麻麻的。
四周百姓们都看着那只白虎,白虎一动不动地趴着,身上的白毛沾满了鲜血。
紧接着,那只火色的凤凰再一次出现在了半空中。
“是凤凰!”
“凤凰又出来了。”
街上不少的百姓都叫喊了出来。
盛兮颜细看着那只凤凰,和当日在听左楼所见其实并不相似,而且凤凰也没有动,只是显露出一副展翅高飞的架势。
果然,那些所谓的凤鸣啊,点头啊,盘旋一圈什么的,是有人在混水摸鱼。
再看那些围在昭王府前的百姓们,隐约间还能听到有人在说:“……云阳子道长说了,白虎是将星,大荣将会有一位大将陨落。”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似乎多了不少类似的声音。
三两下就传了开来,渐渐的,耳目所见,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着,是凤凰在为了要陨落的将星悲鸣。
将星会是谁呢?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也由着诚王妃带进了宫里。
外头正下着大雨,雨声伴随着阵阵闷雷,明明还在白昼,天色却仿若已经进入了黄昏。
太后面露惊色,她一面捻动着佛珠,一面沉声道:“还有呢?”
诚王妃煞有其事地说道:“云阳子道长说,这是有将星要陨落。”
她忧心忡忡地用帕子拭着眼角,说道:“我们王爷担心极了,偏又进不得宫来,就让臣妇好好与太后您说说。”
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忌讳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一位当政自然是好的,若真应了云阳子道长的话,会将星陨落,那将会是大荣之祸。”
太后心领神会,与她一搭一唱着说道:“想必是这样的。哎,这可如何是好。皇上都还病着。”
诚王妃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太后娘娘,您有多久没有见过皇上了?”
太后有点不想说。
自打皇帝中风后,她就没有再见过皇帝。
她在宫里虽说来去自由,可每一次她要去见皇帝都会被拦下,要么是皇帝睡着了,要么是太医正在针灸,要么就是皇帝心情不好不想见人。反正就是没有一次见到他的,她若是要硬闯,就会被人或劝或拉……
在宫里的日子实在寂寞,也基本没有人来看她,偶尔她想要见见旁人,下个口谕宣人进宫,得到的回复,不是病了就是摔了,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多的大灾大难。
就连惟儿和赵元柔也一共只来了两回。
太后叹了一声,再这么下去,她非得被逼疯了不可。
太后说道:“既然上天已有预警,那么为了大荣江山,绝对不能再姑息,来人,宣礼亲王和首辅。”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下说道:“还有诚亲王。”
诚王妃露出了一点笑意。
太后见状也是笑了笑。如今诚亲王是惟儿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人,虽说在朝堂上帮不了什么忙,可是撒银子和串连都得靠他,得让诚亲王觉得自己这个注下得值。
曹喜应了一声“是”,他向一旁伺候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亲自出去办了。
太后又跟着诚王妃说了几句,无外乎是昨天的天兆之事。
说着说着,她的头隐隐又开始有些作痛,不由咽了咽口水,向一旁的嬷嬷说道:“哀家的十全膏呢?”
小内侍迟疑着回道:“督主有令,十全膏要禁。”
“放肆。”太后不快道,“现在是哀家要用。这萧朔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不过是让他代理朝政罢了,整天想一出是一出,十全膏是好还是坏,哀家会不知道!?”
现在弄得满京城都买不到。上次赵元柔来的时候,还说十全膏没有多少了。
太后其实也是能够看得出来,宫里的动向不太对劲,自己想见谁都见不着,这就非常不寻常,可是,一想到十全膏,她就可以轻易地放下所有的疑惑和心中隐隐的不安。
皇帝既然中风了,就那中风吧。
等到小儿子当政,自己就能痛痛快快地吃上十全膏。
为此,她可以什么都不顾。
小内侍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是”,伺候太后的嬷嬷就下去拿了。
督主说了,十全膏要禁,但太后听不听,用不用,就随她自己的意思。他每回都记得说一遍就行。
雨声越来越大,天色也更暗,天边划过了数道闪电,映得半边天空一阵白光。
嬷嬷很快就把十全膏拿来了,太后一如往常的用了一小勺,只觉神清气爽,整个人也更加清明,还不由地跟着诚王妃夸了几句。诚王妃也应和着,自家王府在琳琅阁里是投过银子的,萧朔这一禁,简直损失巨大,她心都痛了,只是这话,太后能说,她不能。
不多时,首辅等人就陆续到了。
大雨天的赶过来,几个人的身上都不免湿光了,又不能借慈宁宫换衣裳,形容着实有些狼狈。
对于能够顺利见到太后,首辅其实也有些意外的,有些话可意味,不可明言,首辅不似太后这般天真,太后可能还没彻底清醒,依然处在那场尊贵荣华的梦中,但是,他是能够看得出来,萧朔是不会放任太后干政的,礼亲王同样也是。
见过礼后,太后就唏嘘了一下“刚刚听到”的民间传言,以及云阳子说的将星将会陨落一事,等到都说完了,她就忧心忡忡地表示:“此等不详之兆,是上天给大荣预警,我们不能罔顾,大荣如今正缺武将,若真有将星陨落,实乃大荣之祸。”她叹了一声,说道,“就是不知道这所谓的将星是谁。”
“总不会是镇北王吧。”太后说道。
诚王一唱一搭说道:“镇北王身体康健。太后娘娘,臣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太后面露焦色:“你说。”
诚王忙道:“禁军五军营的汪副将前日被京兆府判了斩刑,昨日,就出现了那白虎垂死,将星陨落之兆,这将星莫不是应了汪将军?不然也太巧了吧。”
太后捏着佛珠,连忙道:“这可怎么办,汪清河是犯了什么王法不成?”
诚王就把经过说了一遍,首辅和礼亲王交换了一下目光,有点不明白太后到底要做什么,也没插嘴,由着诚亲王把事情都说完后,太后就肯定地说道:“哀家觉得,这可能冤屈,正是因为冤屈,上天才有示警。这件事必该好好查上一查。 ”
第125章 [VIP]
太后说完后, 便道:“林首辅,你说呢。”
林首辅笑了笑说道:“太后,井市流言岂能当作一回事。不过是一些肖小之道的障眼法, 汪清河之罪是京兆府定下,人证物证俱在,又有苦主亲告,臣亦看过卷宗,并无异样, 杀人偿命, 理该斩首。太后娘娘还是别被市井传言所蒙蔽。”
礼亲王跟着说道:“是啊。太后,臣听闻您近日总是头痛难耐, 不如就好生休息,朝堂上有萧督主盯着, 出不了岔子。”
他就只差没说,让太后不要多管闲事了。
无论是林首辅还是礼亲王, 对于如今的朝堂简直满意极了, 所有递上去的折子都会及时批复, 绝对不会积压,萧朔积威已久, 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朝臣之间连斗都不敢斗, 只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
如今这样的朝堂,让他多干几年再致仕,他也是愿意的。
所以,太后还是好好安享晚年, 别瞎惨和了。
太后脸色有些难堪, 强忍没有发怒, 说道:“哀家担心的是这大荣江山。”
林首辅没有说话,只当没听到。
唯有诚亲王忧心忡忡地说道:“云阳子道长还说,若是罔顾天意,是会受到天谴。”
“王爷多虑了。”林首辅说道,“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就先告辞了。”
他事情多着呢,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跑来跑去的,也是够呛。
“娘娘,太后娘娘!”这时,有一个宫女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太庙、太庙被雷劈了。”
太后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诚王满脸惊容,脱口而出道:“天谴……应验了!”
太后的脸色愈加难看,她捂着胸口,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后!太后!”
慈宁宫里,乱作一团。
雨更大了,伴随着阵阵闷雷,噼里啪啦的雨滴落在屋檐上。
太庙被惊雷劈了是一件大事,不但被劈,太庙的偏殿还着了火,火势起得极大,幸好太庙长年都有禁军守卫,再加上雨又大,才及时把火浇灭。
这件事,不过短短一天,在京中就几乎人尽皆知,百姓们人心惶惶。
其后,也不是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百姓们都在议论说快要陨落的将星就是明日午后就要在菜市口斩首的汪清河。
“若是将星陨落,那是不是……大荣危矣?”
就算近年来,大荣大灾小祸不断,百姓们也都是想要大荣久安,不想要兵荒马乱的,不少人都商量着去菜市口看看,说不定官府也会知道上天预警,不斩了呢,戏文里的“刀下留人”都是这么演的。
或者去求求情吗?
但凡是斩首,都会有百姓们前来望观。
而到了汪清河行刑那天,前来的百姓更是络绎不绝,几乎把菜市口的刑场全都围满了,他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着这些日子以来传言,心头乱跳。
这时,汪清河被人押解了上来。
汪清河在牢里待了几日,更加的灰头土脸,胡子邋遢,面上有些憔悴,更有种阴戾密布。
他的双臂被绑缚在背后,被押着跪倒在刑场上,一声不吭。
有两个衙役守在一旁。
一见到他出来,百姓们中间爆发了出了更大的吵糟声:
“听说这是白虎将星。”
“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斩?”
“要是真斩了,上天肯定会怪罪,惊雷劈了太庙,就是上天给的警告!”
这些话在人群中渐渐散开,人潮涌动间,充斥着骚动和不安。
盛兮颜坐在马车里,拿着千里镜,远远地看了过去,把所有人的神情举止全都看在眼中,然后又把目光挪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卫修和池喻的身上,他们俩到得早,就站在最前面。
池喻嘲讽地勾了勾唇:“人云亦云,汪清河这等人又算得上是什么将星,将星若个个跟他一样,大荣早就完了。”
“不对。”池喻轻哼道,“大荣已经完了,世道不公,王法无存,这样的朝廷留着又有什么用。也难怪流匪横行,民不聊生。”
“喻哥。”卫修轻唤了他一声。
池喻循声去看,原本挤成了一团的人群忽然自发地向左右分开,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手持白色拂尘从人群中走了进来,他的衣袂翩飞,颇有一种要乘风而去的羽化之感,偏又脸上带着无尽的悲悯,似是因为对世人的怜悯而没能成道成仙。
卫修说道:“喻哥,这大概就是云阳子了。”
池喻点点头,眼睛微微眯了眯,前日凤女的事情闹开后,他也去打听过这位云阳子,据说是一位得道高人,也是他给昭王妃批了一个“天命凤女”的命。
而要说,他如何得道,就传得有点邪乎了,说是看相极准,不论是血光之灾,还是天降横财,都是能一眼看出来,同样的,他也极其擅长占卜之道,卜算几乎次次灵验,三言两语的指点就能让人消灾避祸,就连炼出来的丹药也能活死人肉白骨,在京中有不少的信徒。
无论是上次的凤凰,还是这次的凤凰,最先站出来的都是他。
“道长。”
“道长,您也来了啊。”
“道长,将星是不是就是汪将军。”
百姓们一看到他,就纷纷上前询问,一张张沧桑的面上满是忧心。
云阳子没有直接说“是还是不是”,他轻叹了一声,说道:“贫道只是看来来的。”
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这一声叹息中,也仿佛带着无尽的意味。
云阳子走到了最前面,一双充满着慈悲的眼眸默默注视着前方,又一次发出了喟叹。
他这一声叹息就像是有一颗烧得滚烫的石子被丢入到一锅清水里头,立刻就沸腾了起来,沸反盈天。
“肯定有冤屈!”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呼喊,紧接着,就有无数的声音跟上。
“时辰快到了。”
云阳长抬了抬手,待到周围静下来后,他又屈指卜算了一卦,沉吟道:“事情应当还有转机。”
他这声音不响,不过,站在他四周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没一会儿,守在刑场上的百姓们就全都听说了,一传十,十传百,并且在不知不觉间,就传成了“云道子道长说,将星有上天庇佑,将星不会陨落,对将星有伤害者,必会受到天谴。”
监刑官看了一眼竖在刑场上的长杆,倒影已经出现,午时三刻就要到了。
刽子手把砍刀握在了手里,而汪清河则跪在地上,他发出了一声冷笑,冷笑继而又变成了猖狂大笑。
刑场上,充斥着他的笑声,和那一声:“本将军无罪!”
两个士兵押着他的肩膀,让他把头低下去,又把他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了肩头一侧,露出了脖颈。
远处传来了凌乱的奔马声,卫修说了一句:“来了。”
昭王秦惟策马而来,人未到,声先至:“等等。太后有旨,汪清河此案应当重审!”
侩子手的刀刚刚举起,监刑官手上的监斩牌也夹在了两指之间,没有来得及掷出来,百姓们皆是一惊,心道:戏文成真了?!
还不等他们惊喜,秦惟就已翻身下马,声音略喘道:“太后懿旨,汪清河此案有冤,应当重审。”
随着秦惟一起到的,还有林首辅,礼亲王,郑重明等朝中重臣。
林首辅本来不想理会这件事的,可是,昨日太庙被惊雷给劈了,朝中上下为此也颇有一番争议,林首辅亲自请示了萧朔,得了萧朔的同意,今天才过来看一看。
京兆尹也坐在监刑台上,他起身拱了拱手,为难地说道,“昭王殿下,汪清河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昭王只道:“本王刚刚分明听汪清河说,他无罪。陈大人,这案子若真是罪证确凿,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昭王向跪在刑场上的汪清河说道:“汪副将,本王奉太后懿旨而来,你若有冤,可与本王详说,本王自当为你做主。”
汪清河眸光微闪。
他在京兆府大牢的这三天,姐夫只是买通了人,递来过一张纸条,并没有亲自来看过他,纸条上告诉他,会想办法救他。所以,哪怕直到刚刚一直没有见到姐夫,汪清河也是坚信自己不会死。
他看向与林首辅并肩的郑重明,得了他一个眼色,立刻就大肆嚷嚷道:“本将军无罪!是楚元辰为保秘密,故意杀人灭口,本将军无罪!”
他的这声叫嚣,带起一阵哗然。
昭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继续说。”
汪清河勾起了嘴角,眼神阴戾中,又有一种畅快的肆意。
就算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也知,强辨杀人还是不杀人根本没用,唯有把手上的把柄扔出去,而他手上拿着把柄只有一个。
他厉声道:“楚元辰擅自在京囤兵,图谋不轨,被本将军在剿匪时识破,楚元辰为保秘密,杀人灭口,不但杀了禁军上下数千人,还妄图让我闭嘴。”
汪清河猛地抬头,叫嚣道:“京兆尹与镇北王勾结,要置我于死地!本将军不服!”
他放开声音说道:“本将军在禁军多年,剿匪无数,如今却要死于莫须有,本将军不服。”
围观的百姓们一下子就沸腾了,刚刚才被压抑住质疑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将星!
汪副将果然是将星。
“重审!重审!”
不知从哪里先喧哗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化成了两个字。
监刑官看了看京兆尹,京兆尹的脸色也有点难看,脸色微沉,一言不发。
昭王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看着那些越发沸腾的人群,他的心里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赵元柔的谋略是有用的,她已经彻底掀起了民愤,而接下来,只需要一步步往下走就行了,今日过后,他或许真得能够借着这股势头,登上摄政王位,只不过,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如同一个局外人般冷漠平静,甚至还有些悲凉。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以本王之见,此案确实应当重审。京兆尹,你说呢。”
京兆尹迟疑了一下,还不等他回答,刑场四周的百姓们一起叫嚣着:“重审!重审!”震耳欲聋。
京兆尹有些坐不住了。
事情闹成这样,若是不能有个妥善的收场,他怕是也讨不到好。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本想看看,会不会有锦衣卫出来维持局面,而四周,除了京兆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外,没有任何人出现。
首辅等人的面色也有些难看。
汪清河一把撞开了押着着的他的衙差,慢慢站起来了,猖狂地笑道:“楚元辰擅自囤兵,理当死罪……”
“你说本王什么?”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楚元辰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他身着玄衣,发束玉冠,手握长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眼角轻挑,潋滟中更透着一股迫人的傲意,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出现,让四周为之一静,京兆尹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浑身凉透了。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轻笑道:“本王好似听说,你们在说本王什么?”
“楚元辰!”汪清河冷笑道,“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楚元辰举剑朝他膝盖后头敲了一下,速度快若迅雷,汪清河闪避不及,双膝一痛,刚刚才站起来的他,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双臂被绑在后头,难以控制身体的平衡,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有如五体投地。
楚元辰就立在他的身前,一个如英武如战神,而另一个则卑微如草芥。
百姓们这会儿也有些迟疑了,他们都是亲眼看着楚元辰扶灵回来的,看着他为了两位藩王辩明申冤,在他们的心里,楚元辰是英武不凡的战神,杀得北燕不敢犯境。
楚元辰若没有来,所有的风向还能被轻易牵动,当楚元辰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身上就仿佛有光一样,可以轻易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百姓们的叫嚣声也开始缓和了下来。
“汪清河。”楚元辰轻笑一声说道,“是谁给你的资格,在本王面前站着说话?”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死刑犯。”
“有什么话,就跪着好好说吧,不着急。”
他这一字一顿说得清晰从容,有着一股莫名的压迫力,在他的面前,别说是跪伏着的汪清河,就连贵胄如昭王,也弱了不止一筹。
“楚元辰。”汪清河奋力地抬头去看他,咬牙道。
楚元辰从容地说道:“既然要审,就慢慢审吧。”
他使了个眼色,有人搬了一把圈椅上来,楚元辰直接一坐,单手托着下巴靠在扶手上,笑眯眯地说道:“既是重审,也就别上公堂了。林首辅,你说呢?”
林首辅面露沉吟之色,他看着围着刑场的百姓,默默地点了下头:“既然太后娘娘对此案有异议,就当众开审吧。”
云阳长轻叹一声,摇头道:“镇北王身上的血煞之气太重,哎。”
楚元辰笑了:“本王身上若无血煞之气,北燕是靠道长的卜算败北而逃?还是说,大荣边境,是靠道长的批命,长治久安的?简直就是笑话!”他全身气息一敛,霸气四溢。
云阳子一时语塞,有些讪讪地说道:“贫道并非此意。”
楚元辰往后头一靠,说道:“那就审吧。”
在刑场上公然开审,大荣立国百多年来,简直闻所未闻。
秦惟立于一边,他的心里有些不安,楚元辰太过镇定了。
他相信,肯定已经有人告诉他,汪清河指控他擅自囤兵的事,他依然如此镇定,是因为他有把握翻盘吗?
秦惟的目光沉了沉。
按理说,自己应该就此收手的,可是……
秦惟突然道:“镇北王,汪清河控告你私自囤兵,杀人灭口,你怎么说?”
楚元辰笑道:“杀人灭口?本王要杀你,还需要等到现在?你是本王抓回来的,本王想要灭口,有的是机会,你都说本王囤兵了,有兵在手,本王还怕你作甚?”
汪清河知道这是自己仅有的机会,毫不迟疑地说道:“本将军带了三千禁军剿匪,你若没有私囤兵力,你又是如何拿下本将军的。”
这话说得的确有理。
楚元辰哪怕是一代名将,单凭一人之力,也难以敌过千军万马。
这话一出,林首辅也是皱了下眉,除了禁军外,京畿是绝不能有任何人囤私兵的,囤兵是死罪,就连楚元辰也无例外。
如今还是大荣朝,身为藩王,楚无辰样子总是要做做的。
除非,楚元辰是要公然谋反!
林首辅想起了还在路上的三万北疆军,心头狂跳,说道:“王爷,这件事想必是有误会的……”
他有点想要和稀泥,皇帝都已经中风了,也不会再针对藩王了,要不,还是别谋反了吧?大荣经不住内乱啊。
长年战乱,男丁折损严重,闽州现在因为十全膏海匪横行,不战而溃,各地都有百姓饿得啃树皮,更有甚者十室九空也是常见。
若镇北王谋反,大荣再掀战乱,不止是亡国,百姓们更是要死伤惨重。
就算要打,过几年打也成……
郑重明不想大事化小,冷言道:“林首辅想包庇楚元辰不成?”
他的意思是,若非故意包庇,就必须得把这件事给说清楚。
郑重明还是要把昭王推在前头的,所以,只提了一句,就没有继续,只向汪清河使了一个眼色。
“楚元辰!”
汪清河心领神会,叫嚣道:“你不用再辩解了,本将军亲见所见,你暗藏私兵图谋不轨!”
楚元辰只笑道:“如果没有呢。”
汪清河说道:“你说本将军是杀人罪,杀人罪向来只在秋后行刑,楚元辰,这难道不是你在暗中干预,杀人灭口?”
楚元辰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墨九拿出一纸公文,呈到了首辅的前面。
楚元辰好整以瑕地说道:“这是公文。皇上在正月十五那日,让本王调集三万北疆军进京驻扎。本王只是让三千人行先了一步。”
先行?!
郑重明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忽略了。
不。也不能说是他忽略了,而是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三万人行军和三千人行军,肯定是不一样的,三千人可以急行,从北疆到京城,快马加鞭一个月能到 ,但问题是,这三千人来得无声无息。
郑重明判断楚元辰暗藏私兵,就是因为他并没有探查到有军队进入京畿,所以,楚元辰是怎么办到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三千人,不是三个人,他是怎么让三千人行军悄无声息?
这不但需要所有人都听命行事,而且需要全心全意地信任和遵从将领,换作禁军,是绝对办不到的!
郑重明脸色大变,他棋错一招,这一盘怕是要输了。
他大概救不下汪清河了。
首辅看过楚元辰呈上来的文书,暗暗点了点头,又把文书转交给了礼亲王,然后,是郑重明,还有内阁……
行军并非随随便便三千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每到一州,都得出示文书由官府盖印。
这道文书上,路经各地州府的记印都是齐全的,文书记录着的是三千骑兵。
每州的官府在盖印后都会写下日期,而从时间上来看,也与汪清河所说的“埋击”他的时间对得上。
林首辅不由松了一口气,不管楚元辰是不是真的囤有私兵,至少在表面上,他拿得出证据,就算只是掩饰,这代表了,他暂时还没有打算撕破脸。
楚元辰等他们看过文案后,就笑眯眯地说道:“本王的镇北军刚到,本王就去接应,不小心就看到有人私自调动禁军,还把禁军藏于一处山谷,山谷中总共藏有禁军三万人。本王觉得事有蹊跷,就去查看了一下,发现是汪清河,就把他拿下了。”
“汪将军,你说呢?”
“那些禁军可就藏在青明山往北的山谷中,这私自调动禁军之罪,汪副将,你的抄家斩首还冤吗……”
“还是说,汪将军,这调动禁军的人,其实不是你呢……”
楚元辰一字一顿地说着,汪清河大喊着打断了他的声音:“我认罪!”
郑重明死死地捏住玉扳指。
汪清河说道:“我认罪,是我杀了卫修全家,也是我私自调动禁军想要围剿楚元辰,以泄私愤!”
他的目光越过楚元辰落到坐在那里的郑重明身上,郑重明脸色沉重,向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汪清河低下头来:“我认罪!”
四下的百姓一片哗然,他们的所有激愤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谁一声高喊:“快看,白虎!”
所有人闻声抬高起头来,在刑场的半空中,赫然又出现了一只白虎,只是这白虎身上并无血渍,更无奄奄一息之像,他仰首威风凛凛,似在对天咆哮。
“前天的白虎明明都快要死了,云阳子道长也说是将星要陨落。这汪副将认罪了,白虎怎就起死回生了?”
“难道说,将星不汪副将?”
池喻目光微闪,顺着这些说辞道:“私自囤兵是死罪。镇北王被污私自囤兵,白虎就奄奄一息,如今危机一解,白虎就活了。莫非……”
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全,声音一落,立刻就有百姓接下:
“镇北王才是将星!”
这一下,全都能想通了!
“对对!我早说了,大荣朝的将星只有可能是镇北王!”
“这汪清河是谁,听都没有听说过!”
“云阳子道长算得真准,果然是将星有危!”
……
“快看!”
半空中的白虎渐渐消散,而就在它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一条青龙赫然出现,这条青龙就仿佛是由白虎化成,身上的鳞片还呈现出些许白色,已经有了傲然九天之象。
“龙……”
“将星化为了龙,这难道是……”
作者有话说:
剧情都是环环相扣的~
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和高潮,我、我写不出来……
第126章 [VIP]
所有人都在仰首看着天空, 目瞪口呆。
天空中的异象其实并不清晰,仔细去看还有一些模糊和扭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之狂热。
“龙!”
“真是龙啊!”
这时, 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道:“你们快看,龙在摆尾。”
“它还在眨眼睛!”
“是真龙,是真龙啊!”
人云亦云,哪怕那个青龙的幻影一动不动,可当听到有人说龙在摆尾眨眼时, 在渐渐的, 仿佛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它在摇头摆尾,有腾云驾雾之势。
“镇北王是白虎将星, 如今白虎化龙,难道说, 他就是天命所向……”
不知是谁适时地喊了一句,又立刻像是害怕犯了忌讳, 噤声不言。
这句话, 在瞬息间让不少人都听到了。
是啊。
龙乃是真命天子!
如今皇帝重病, 大荣战乱不绝,天灾人祸, 大家的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了,若是上天能赐给他们一位天命天子, 取而代之……
有些话,实在犯忌,谁也不敢轻易述诸于口,又都忍不住去想, 去猜, 难道, 真是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深深地扎在了他们的心里,如同野草一般肆意生长。
秦惟同样也在看着天空,神情微妙。
听左楼的凤命,就是他一手弄出的,为了让赵元柔能够成为他的王妃。他当然知道那只凤凰是如何出现的,说到底,也就是赵元柔所使的一点小小的障眼法。当时他颇感神奇,只是区区几样东西,再加上一块和琉璃,就把能一只画在白纸上的凤凰映在天空中,仿若是真的凤凰幻影。
听左楼被抄后,秦惟也知凤凰的秘密是藏不住的,只是后来,朝廷没有对外辟谣,反而是坐实了凤女的传言,让他多少也有些意外。
不过那个时候,他一心一意为了赵元柔,根本没有去在意这些。
想到这里,秦惟就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自己这一辈子顺风顺水,却栽在了唯一喜欢的人的手里。
秦惟定了定神,凤凰的秘密果然没能藏住,如今还被楚元辰反过来利用了一把。
他嘴角不由微微翘了翘,目光与站在人群里的赵元柔对视了一瞬,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
赵元柔的脸色铁青,她满心以为,就算他们在听左楼里找到了什么,也绝不可能知道该怎么用,没想到……
她布好的局,她造好的势,居然全是为了楚元辰做嫁衣!
赵元柔不甘心地紧咬着后槽牙,胸口一阵阵刺痛,就连小腹也隐隐作痛。
天空中的异像渐渐消失,一切又都恢复如常,晴空万里,阳光高照,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出现过。
楚元辰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派从容,说道:“既然汪清河认罪了,就斩了吧。”
他没有放声大喊,中气十足的声音依然穿透了所有人的耳朵,让人不由为之一震,也从刚刚的异象中回过了神。
林首辅等人的脸上难掩震惊。
子不语怪力乱神,就算不懂白虎化龙是怎么回来,林首辅依然相信,这是障眼法。
可既便如此,他们现在也不可能一一对着百姓们解释什么,而且就算他们解释了,这些亢奋的百姓们也不会听啊。
京兆尹定了定神,说道:“既然已经定罪,那理该斩。来人……”
郑重明沉声道:“现在已过午时三刻,不能问刑。”
他看了一眼秦惟,不到万不得己,他不想折了汪清河。
“不行。”
楚元辰断然道,“若是再起祸端,郑大人可担当得起。”
说到祸端时,他微微笑了笑。
京中最近正流传着,不遵天意就会遭天遣,几乎人尽皆知,现在楚元辰一提“祸端”,百姓们就立刻记了起来,毫不迟疑地跟着喊道:“斩!斩!斩!”
这就跟刚刚他们奋力要求重审一样。
当发现将星另有其人时,所有的风向就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郑重明的脸色暗了暗,还要再说,其他人都已纷纷点了头,就跟首辅的想法一样,只想把这件事早早了结。
不管楚元辰有没有囤兵,只要表面上,他还愿意维持着现在的样子就足够了。
于是,京兆尹道:“汪清河杀人罪,罪证确凿,自当斩首,立刻行刑。 ”
百姓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汪清河又一次被押着低下了头颅,露出了后头的脖颈。
侩子手用酒喷过手上锋利的砍刀,高高举了起来。
汪清河知道这一次,自己是死定了。
盛琰抬手捂住了卫修的眼睛,卫修的身体僵了僵,然后默默地把他的手拉开,说道:“我不怕。”
“不怕吗?”盛琰道,“阿诚说读书人胆子小!”不需要卫修说什么,他自己就想通了,“不过,我胆子大,你是我弟弟,胆子肯定也大。”
他一副就是这样的样子。
卫修道:“我不怕。”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面上不显分毫,内心却是起伏难耐。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这两年来,每一天都像是在烈火中煎熬。
没想到,报仇的日子来得这么快,几次“意外”差点死了以后,他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修儿,”池喻侧头看着他,含笑道,“你哥哥姐姐他们都很好。”
卫修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们真的很好。
“先生可以不用担心了。”池喻笑道,“先生当年总说你也没个兄弟姐妹,怕你日后无人帮衬。”
卫修露出了微不可见的笑意,说道:“还有喻哥你。”
盛琰在一旁忙不迭表示:“还有我!”
他是哥哥,以后要更加努力才行,得让弟弟出门报了他的名字,别人都不敢再欺负弟弟。
卫修看着汪清河。
汪清河同样也看到了他。
两年前,汪清河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地步。
大哥被斩,一家老少被流放,全都是因为池喻之故,姐夫拉着他说不能向池喻出手,说是会被萧朔抓到把柄,他就觉得那就让池喻活着吧,也让池喻尝尝亲人死绝的滋味……
真是痛快啊,把那姓卫的一刀刀活剐的滋味,真是太痛快了,只可惜,那姓卫的老头子一声都没有叫出来。除了给他儿子求情外,他再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要是那个时候,他对这个小子赶尽杀绝,是不是就好了?
汪清河不由的这样想着,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放这小子一条生路了……
阳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刺得他眼睛不由闭了闭,紧接着,脖子似乎有点痛。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就跪在前面不远,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再无声息。
百姓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云阳子道长。”池喻向着云阳子作揖,面露信徒般的狂热,说道,“您算得可真准,您刚刚说将星陨落一事必有转机,果然有转机。”
云阳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支吾了几声,说着类似于“白虎化龙”为大吉之兆等等模棱两可的话。
云阳子一应声,信徒们就更加狂热,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哪怕不是信徒,见状也跟着纷纷跪下,刑场四周,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人。
他们似是叩拜着天空中已经消失的龙形异象,但一双双狂热而又崇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楚元辰的身上,就仿佛他是他们信仰,他们依靠,他们的真龙天子。
他们如今的日子过得太苦了,苦到但凡老天爷愿意给他们一点希望,暗示他们日子会变得好过,他们就会深信不已。
楚元辰向着林首辅等人说道:“本王今日前来也是想看汪清河伏法,若无事,本王就先告辞了。”
林首辅向他拱了拱手,说道:“王爷走好,叨扰王爷还特意前来作证。”
楚元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抬步就要走。
他的目光缓缓在众人的身上扫光,从郑重明,到秦惟,他的桃花眼锋芒锐利,仿佛对他们的意图一清二楚,又带着一种“你能奈我何”的架式。
郑重明脸色阴沉。
两年前,他看着汪清鸿死在他眼前,两年后,是汪清河。
他们对他全心信任,他却护不住他们任何一个人。
郑重明微微侧目,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叹声。
“镇北王留步。”
沉默了许久的秦惟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什么也不多说,抬手指着楚元辰,下令道:“拿下。”
林首辅的脸色大变,急忙道:“王爷,您说什么呢。”
他勉强在笑,笑容却极其僵硬:“私自囤兵一事已经证实了是汪清河故意污蔑。昭王殿下,您……您近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不如赶紧回去先歇歇。”
他只差和稀泥的说,秦惟是没睡醒在打瞌睡,乱说话。
林首辅满头大汗地补充道:“汪清河已经伏法,咱们还是早早散了吧。”
除郑重明一声不吭外,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跟着劝了几句,更有人向着楚元辰说道:“王爷,您看您还是先回去吧。”
他们只想别闹了,秦惟这样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怕是收不了场。
但是显然,秦惟并没有收手的意思,他冷声道:“拿下。”
他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上百侍卫从四面而来,站在了他的身后,有如众星拱月一般,而站在他身侧的是傅君卿。
刑场本是由衙差,最多加上五城兵马司来维持秩序,不过,今天的百姓实在太多,又临时调用了一支百来人的金吾卫,金吾卫属于上十二卫,不在禁军之列,也不属郑重明管束,直属于皇帝。
傅君卿在除服后,直接调到金吾卫任指挥使,这是皇帝在中风前下的调令。
金吾卫没有去维持秩序,而出现在刑场上,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首辅更觉不妙,说道:“昭王殿下,你别乱来。”
与方才只想放软了声调和稀泥不同,林首辅的声音凌厉起来,喝斥道:“昭王殿下,擅自动十二卫,是大罪。”
他相信,秦惟不会不会知道,这罪同谋反。
上十二卫直属皇帝,除了皇帝,谁也不能擅动。
秦惟越过了皇帝,直接动了上十二卫,尽管只有百余人,也与谋反等同。
林首辅沉声道:“昭王殿下,您请三思而后行!”
礼亲王亦是喝道:“秦惟!”
本来坐在监刑台上的众人纷纷站了起来,面色各异。
秦惟理都没理他,手依然指着楚元辰说道:“镇北王意图谋反,格杀勿论。”
诚亲王傻眼了。
他在宗室中的地位不高,在朝堂上也更加的没有话语权,他今天来了以后,压根儿就没有说话的余地。
可就算他再蠢,再没用,也看得出来,此事已经不可为。
这金吾卫的确是为了楚元辰准备的。
以清平的婚事为代价,换来了傅家,和傅君卿手下的金吾卫。
但是,这绝对不是现在用的啊!!
原本的计划是当楚元辰私囤禁军的事被揭穿后,再由金吾卫趁势拿下楚元辰,楚元辰双拳难敌四手,事出突然,他根本反抗不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占尽了大义。
这些天来,他们已经把民愤挑了起来,拿赵元柔的话来说,就是到一触即发,一点即破的地步。
到时候,民愤滔天,就算楚元辰是堂堂镇北王,十有八九也得折在这里,除非萧朔用铁血和杀戮来公然维护他!
可是,萧朔是何等人,他会为了楚元辰做到这个地步吗?不管他会还是不会,他们都可以拿出太后的懿旨,以萧朔监政期差点发生叛乱为由,请立摄政王。
萧朔如今势头强劲,根本不可能扳倒,他们也没想过立刻扳倒,只要萧朔答应立摄政王就行,就算这个摄政王只是傀儡,日后依然由萧朔掌权也行。反正萧朔自己也不可能登基为帝,改朝换代,他们可以等,等到皇帝死后,秦惟登基。
诚王的心头狂跳,他们就算再蠢,也绝没想过要一步登天,明明可以慢慢来的。
皇帝中风活不了多久,秦惟年轻也等得起。
可是!秦惟为什么不收手!
如今的情况根本不可为!
就算有机会杀了楚元辰,秦惟自己也是先犯了谋逆,萧朔岂会放过他!
诚王连忙放开声音喊道:“阿惟,你别胡闹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都快哭出来了。
他的全副身家性命全都投在秦惟的身上,若真是不成事,是他自己下得赌注,倒也罢了,若是因为秦惟乱来而输了,他怎么能服。
诚王坐不住了,拔腿就要冲过去,才刚迈开两步,他就被拦了下来。
金吾卫的的侍卫拦在了他们身前,不止是诚王,包括林首辅,郑重明,和内阁等所有臣子们全都被拦住。
金吾卫的手上是出鞘长剑,剑锋在阳光底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刑场四周的百姓也为之骚动,人群中,赵元柔也是难掩惊容,她今日是想亲眼看到所期待的激动人心的一刻,没想到,换来却只有心悸。
秦惟!
秦惟!赵元柔紧咬下唇 ,她慢慢地往外退,可是,百姓们全都在往里头挤,她被挤得寸步难移。
她只得再次看向刑场上的秦惟,眼中满是愤恨。
秦惟与她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向楚元辰道:“楚元辰,你输了。”
百姓们瞬间就沸腾了起来,更有甚者直接就冲上了刑场,衙役们完全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拦,菜市口乱作一团。
秦惟拿出了一纸明黄色的懿旨说道:“太后懿旨,楚元辰密谋犯上,立场诛杀!”
疯了!
秦惟简直是疯了!
不管是诚王,还是林首辅,全都震惊了,脸色青白难看,林首辅更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长剑就要往前冲。
秦惟到底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不可为之事,非要去为!
秦惟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明白自己早已没了胜算,他还是要这样做!
赵元柔既然一心利用他,那么他就要让赵元柔看看,他秦惟也不是真得蠢到极致的。
他要赵元柔也看看,他的报复!
让他向萧朔俯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他不会向萧朔低头,也更恨赵元柔利用他,既然如此,他能走的路就只有一条。
他是宗室亲王,并无弑君谋逆,最多就是一个圈禁,他要让赵元柔陪着他一起圈禁,当再也没有利益可图的时候,赵元柔就会一心一意地留在他的身边了。
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他了。
他要斩断了她的羽翼!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秦惟的面上露出了略带诡异的笑容:“杀了楚元辰!”
就算今日过后,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也不会让萧朔好过。
他要让萧朔这阉人断了这条臂膀,让萧朔后悔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是的!他是疯了,他是被他们这些人给逼疯的!
“秦惟!”诚王惊叫。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会有什么下场,楚元辰双拳不敌四手,输了一筹,血溅当场。秦惟擅动金吾卫,被指谋逆,圈禁在府。
而他们这些人,是被抄家还是灭门,就得看萧朔有多生气了。
诚王慌得两股战战。
他看向了郑重明,语带祈求道:“郑大人,您看,现在要怎么办?”
郑重明淡淡地说道:“本都督不明白王爷的意思。”他假装没听懂。
金吾卫向楚元辰逼近了进去,楚元辰出行,身边只带了一个墨九,显得势单弱薄,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已经有激愤的百姓冲破了衙役跳上刑台,跑向楚元辰。
他们绝对不能让镇北王出事!
他是他们的希望。
楚元辰向百姓们冲过来的方向轻轻抬手示意勿动,目光望过去的时候,锐利中又带着温和,他只说了一句:“无碍,别伤了自己。”
群起激昂的百姓们呆了呆,神情更加的狂热,灼热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楚元辰的身上。
镇北王在关心他们会不会受伤?!果然上天指派的真龙天子!
楚元辰站在那里,面上并无惊慌,好似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人并不是他。
秦惟挑了下眉,这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不过,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大喊喝令道:“傅君卿,拿下楚元辰……”
楚元辰忽而一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傅君卿。拿下秦惟。”
秦惟呆了呆,双目渐渐瞪大,他缓缓地看向了傅君卿,就见傅君卿向着楚元辰的方向拱手道:“是。”
傅君卿令道:“昭王秦惟意图犯上,金吾卫,拿下他。”
形势在眨眼间,就彻底变了,别说是秦惟了,所有人都惊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元辰一步步地走向秦惟,用一种像是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他,说道:“昭王啊昭王,你想让金吾卫献忠,可你能给他们什么?”
“你不过是一个没有担过差事,没上过战场的废物王爷,你有什么脸面让金吾卫为你卖命。”
“没有人这么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你玩一场没有胜算的游戏。”
“秦惟,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楚元辰往前走一步,秦惟就往后退一步。
刑场是在一个略高的台面上,秦惟一步步后退,直到到了台阶的边缘,他几乎退无可退。
而楚元辰已经逼近到他的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可惜了,本王从来没有瞧得上你。”
他压低了声音,用秦惟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也一样。”
秦惟怔了怔,停了几息后,才意识到楚元辰口中的“他”是谁。
萧朔!
是的!萧朔从来没有瞧得起自己过。
连一个阉人也瞧不起自己。
他是堂堂亲王,先帝嫡子啊!
秦惟只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席卷而来,他的身体晃了晃,一脚踏空。
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臂,再大力把他抛掷到了刑场中央,秦惟摔得后背生痛,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从人群中寻找赵元柔,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阴诡的笑容。
没事……
他还有柔儿。
柔儿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他的身边了……
赵元柔已经顾不上理会秦惟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人群。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秦惟简直就个废物,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赵元柔脸色慌乱,快步跑向一条小巷子,那里有一辆她事先准备的马车,以防万一。
她可以趁着现在,离开京城,这一次,她会和周景寻跑得远远的,不会再让他们发现。
马车就在前头,她又加快了脚步,一边张望后头有没有人发现她,一边一脚踏上去。
拉开车帘,钻进马车,赵元柔一抬头,看到的不是周景寻,而是……
盛兮颜。
盛兮颜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心地问道:“昭王妃,你去哪儿,要不要我送送你?”
赵元柔:“……”
她恶狠狠地脱口而出道:“又是你!”
“是我。”盛兮颜嘴角含笑,巧笑嫣然道,“虽然吧,我是挺想送你一程的,就是你好像哪儿也去不了了。”
“柔表妹,你完了……谋反是会连座的哦,昭王妃。”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姑娘说不理解萧朔上一辈子为什么会输,其实他没有输啦。先前永宁侯夫人的梦里,带到过一些上一世真正的“结局”。
只是关于这点,正文里是很难写清楚的,只能靠番外,到时会写一下原小说结局后的“真实结局”,以及萧朔在上一世的布局。大哥没有降智。真的。
ps,这是古代,兵荒马乱,灾难频发,民不聊生的王朝末年,天启异象什么的,其实很容易煽动民心的。历史上这种事不少。
么么么,爱你们。
第127章 [VIP]
要说赵元柔在这个世界里, 最恨的人是谁,毫无疑问,就是盛兮颜。
有的时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她,或许是因为盛兮颜曾是周景寻的未婚妻,也或许是她们俩天生就气场不和。反正,自打赵元柔来到这里以后,第一眼见到盛兮颜, 她就不喜欢她, 她的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她和盛兮颜之间, 无法相融,早晚会是一生一死, 一胜一败。
果然,她想的没错。
每一次当她优势占尽时, 都会被盛兮颜破坏。
她已经步步忍让, 处处退避, 盛兮颜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当初的预感没有错,怪只怪她太过天真, 太过良善……
赵元柔不甘心地说道:“盛兮颜。你为什么要妨碍我?”
盛兮颜唇边含笑:“你是没睡醒吗?”
“走到今天,都是一步步你自己走下来的。”
“妨碍你?可惜了。”盛兮颜收敛起笑容, 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
盛兮颜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赵元柔,就像她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周景寻一样。
有时候, 她午夜梦回, 也有些不明白自己上一世为什么会把日子过成那样, 兴许在那个时候,她只是别人小说里的一个配角,不配拥有自己的想法吧。
赵元柔恨恨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自己不应该沦落到这般地步,她应该立于九天之上,与周景寻携手并进。
“都是秦惟的错。”赵元柔咬牙切齿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明知不可为,秦惟居然还不收手。
是秦惟连累了自己!
赵元柔恨声道:“我没有输。”你也没有赢。
“不。你输了。你输得一败涂地。”盛兮颜笑了,说道,“你知不知道周景寻去了哪儿?他呀,看到事情不成了,就甩下你跑了。”
赵元柔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盛兮颜笑容不改,只道:“这是你的马车,柔表妹,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盛兮颜没有解释,只是笑,这笑容让赵元柔心中凉了一大截,还要在问,有人在外头轻轻敲了一下马车,盛兮颜撩开车帘,见到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刘郡深。
刘郡深向她抱了抱拳,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嫂,把人交给我吧。”
盛兮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由着他上来,把人带走。
赵元柔叫嚣着问道:“周景寻呢?周景寻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刑场传来了一声欢呼声彻底掩盖,这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好似海浪一样翻滚,满是激动。
盛兮颜跳下了马车,她拿起千里镜,朝刑台的方向看去。
千里镜真是个好东西,她方才就是在拿着千里镜到处看的时候,发现了这辆马车上的周景寻,马车在小巷子里头,周景寻似乎是自觉附近没人,不会有注意到他,就撩开了窗帘。
盛兮颜让墨八帮了个忙,把周景寻打晕了,然后守株待兔。
果然让她守到了这只兔子。
赵元柔被带走了,五城兵马司也已经把刑场的秩序彻底控制住了,准确来说,当金吾卫倒戈,把秦惟拿下后,一切就成了定局。
楚元辰站在刑场的边缘,而秦惟则倒在那里,秦惟的脸上,并没有愤恨和不甘,他在笑,近乎癫狂的笑着,笑声中有无尽的悲凉。
林首辅等人都怔怔地站着,他们这会儿终于松了一口气,林首辅的后背几乎快湿透,如今也才早春,天气还凉得很,而他早已满头大汗,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墨九从地上捡起了秦惟手上的那道懿旨,呈给了楚元辰。
楚元辰打开看了一眼后,就笑了,又随手卷了起来。
林首辅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这懿旨可否让下官也看看。”
楚元辰交给墨九拿着,说道:“我会亲自拿去交给萧督主,若是首辅想看,就去与督主说吧。”
林首辅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讪笑了两声,楚元辰见状,看了一眼懿旨,微叹道:“首辅,不是本王不给,这懿旨的内容有些……还当让萧督主瞧过才是。”
林首辅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也不知这昭王和太后还折腾了些什么出来,连忙应道:“自当由萧督主先看过会。”
楚元辰微微颌首,又道:“昭王秦惟擅自调动金吾卫,意同谋反,你们可有异议?“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楚元辰就道:“那昭王罪当如何,也一并由萧督主定夺。”
见楚元辰没有擅作主张,首辅等人不由心道:镇北王果然光明磊落,不屑为那等肖小手段。
他们刚刚还生怕,楚元辰一时兴起,把秦惟宰了呢。
不管怎么样,秦惟也是先帝嫡子,身份尊贵,生死总不能草草定夺。
还有金吾卫。
林首辅看了一眼站在楚元辰身后的傅君卿,就算他没有跟着秦惟乱来,但擅自调动金吾卫……
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等他开口,楚元辰就已经先一步说道:“金吾卫的事,还当问过萧督主,本王不便插手。”
这么一说,林首辅如释重负,是的,交给萧朔吧!
楚元辰的目光扫过了刑场周围的百姓,淡淡一笑,说道:“你们都回去吧,无事了。”
他姿态从容,神彩焕发,一双桃花眼明亮而又坚定,神情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一种王者之气。
百姓们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呼响,狂热的目光牢牢地粘在楚元辰的身上,楚元辰又说了几句后,百姓们才终于渐渐散开,他们的脸上充斥着崇敬和期盼。
真龙天子已经出来……
他们是亲眼看过白虎化龙的,一定要去告诉婆娘/孩子他爹/爹妈公婆/亲朋好友……
菜市口终于没有这么拥挤了,楚元辰就在人群中寻找起了那道倩影,一眼就见到她正站在一个小巷子口上,手中拿着千里镜,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刹那,盛兮颜向他挥了挥手。
楚元辰的嘴角弯了起来,眉眼更加柔和。
他动了动嘴,又用口型说道:“我先去忙了,你看会儿热闹再回去吧。”
盛兮颜没有看懂他的口型,不过,还是能猜到他说什么,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莞尔一笑,笑容又乖又甜,她又挥了挥手后,用千里镜找到了盛琰和卫修他们,就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地过去了。
这时,刑场上的楚元辰和林首辅他们也陆续离开,维持着秩序的五城兵马司跟着收兵,菜市口渐渐恢复如常,只是比往日更加的嘈杂,人群拥挤。
一见到她过来,盛琰跳脱地喊了一声“姐”,卫修也跟着喊。
“乖。”
盛兮颜摸了摸他的头,卫修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就僵在了那里,盛琰哈哈一笑,刚想幸庆有了个更小的让姐姐摸头,结果下一刻,他姐也没忘了,完全没有厚此薄彼地也摸了摸他的头。
盛琰:“……”乐极生悲了!“姐,我都十六了,会长不高的!”
盛兮颜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盛琰连忙双手捂着,嘟囔道:“虚岁!虚岁啦!”
卫修眉眼间流露着淡淡的愉悦和轻松,他提醒了一句道:“姐,云阳子要走。”
盛兮颜抬眼去看,就见云阳子正沉着一张脸,慢慢朝外走,只是他的信徒实在太多了,包围着他一步一挪,走得比蜗牛还慢,还有一群人围着他问长问短的,问的不外乎就是白虎将星的事,更有人提到了天命凤女,忍不住问道:“道长,昭王被拿下了,昭王妃该当如何?”
天命凤女不是昭王妃吗?
“是啊。道长。”池喻抬步走了过去,“道长,您可真是灵验,您算准了白虎将星会有一劫,又能逢凶化吉,如今镇北王正是应了白虎将星的传言,历经了大劫后,如今更有白虎化龙之势,您真是太准了。”
百姓们纷纷道:“是啊,太准了!”
沧喻的脸上适时的露出了一点儿狂热,“您不如再算算昭王妃的天生凤命吧,让我们也能安心些。”
周围也跟着连连应声。
云阳子的仙风道骨满是慈悲的面容僵了一僵。
他的确修道数十载,只是一向平平,他在京中的名声,全是靠着诚王才起来的。
天命凤女和白虎将星同样也是按着诚王的意思在进行,可如今,诚王显然成不了事了。
他要是再一口咬定昭王妃是天命凤女,说不定官府清剿余孽时,连他也要一并拿下!
“道长。”池喻动着嘴皮子,“不着急,您慢慢算,这可是大事。千万可不能算错啊。”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点头,更有些还没有走远的百姓跟着过来看看,黑压压地挤作了一团。
云阳子一咬牙,是的,他得为自己考虑。
诚王不行了!
云阳子缓缓点头,说道:“让贫道来算上一算。”
他屈指,算了片刻,先是皱起了眉,再是又拿出龟甲当着众人的面算了一卦,似是思吟了许久,这才缓缓摇了摇头,叹道:“哎,是贫道一时眼拙,看错了。”
在众人的追问声中,云阳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昭王妃应当是堕凤命格。”
“堕凤?”
云阳子缓缓地点了下头,他轻轻叹了一声,这叹息中仿佛含着无尽的悲天悯人的意味。
“所谓堕凤是被污秽和罪孽所沾染的凤凰,虽同为凤女命格,可若这命格是堕凤,那就代表了,它会带来灾难。”
云阳子越说越溜,跟着说道:“先前的将星将陨,也是受了堕凤的影响。”
这么一说,百姓们理解了。
刚刚对着镇北王喊打喊杀的正是昭王啊,若昭王妃是“堕凤命格”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云阳子最知点到既止的技巧,故意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堕凤命格太过难得,贫道一时也被蒙蔽了。如今想来,那天上的凤凰异像 ,凤凰的翎毛上分明有一丝黑影。”
有吗?百姓们想不起来,不过,云阳子说有那肯定有。
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一时间众人或是问着有没有化解之道,或是感叹云阳子真是算得灵验,云阳子被围得越加走不动。
盛兮颜微微一笑。
但凡云阳子稍微识点时务,就该知道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
从此,不会再有人提那天生凤命了。
提到赵元柔时,只会是堕凤。赵元柔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只会把她往深渊又推进了一步。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过来,他们悄无声音地退了出来,盛兮颜说是先送他们去王府,暂住上一两日,待到京城的秩序完全恢复了再回宅子。
池喻不是不知好歹的,心知她是生怕他们会被郑重明趁乱报复,镇北王府这几日也要忙着收拾残局,可能也无法顾全他们。
于是,一行人上马车的上马车,骑马的骑马,直接去镇北王府。
而这时,楚元辰一行人也已经到了宫里。
除了郑重明不愿向萧朔低头,直接一走了之外,林首辅等人都一同去了。
与楚元辰的淡定从容不同,林首辅有些战战兢兢的,京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生怕萧朔会怪罪下来。
等到林首辅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完后,萧朔一贯温和的面上,笑意略沉,林首辅忙躬身道:“督主,是下官办事不利。”
今日萧朔让他们跟着昭王,肯定不止是为了让他们做见证的,但是他们却没有把这件事给办好,还闹得差点收不了场,现在看着萧朔,心里就不由地直打鼓。
“督主,太后的懿旨在这里。”
楚元辰把那道明黄色的懿旨递给了萧朔,萧朔看过后,轻轻笑了,他的眉眼温和如昔,似是并没有发怒,就是这轻轻的笑声,让众人都有些发憷。
“林首辅。”萧朔似笑非笑道,“这道懿旨你可瞧过?”
林首辅连忙道:“下官还未。”
萧朔就示意乌宁递了过去,林首辅拿过来后,飞快地看完,整个人都懵了,捏着懿旨的手指在发抖,要不是还有理智,差点就想撕了。
萧朔噙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道:“林首辅认为这道懿旨如何?”
林首辅的脸色青了又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督主,太后近日病得实在严重。这偏头痛之症,需要静养,在宫里,太后时刻担忧皇上病情,实在难以静养,不如,就让太后去园子里头休养吧。”
他这话的意思,就跟把太后赶出宫,拘禁起来没什么区别。
这实在有些不恭,以林首辅的谨慎,断不会随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礼亲王下意识地看向了他,林首辅苦笑着把手上的懿旨递了过去,礼亲王看过后,脸色变得比林首辅还要难看,心道:太后这是嫌现在的日子太好过了,想再折腾出些事来?
他的态度变得比林首辅还快,把懿旨捏得都快变形,脸上义正言辞地说道:“督主,本王听闻太后近日在悄悄服用十全膏,您也知道,十全膏不是什么好东西,太后的思维神智都被影响了,如今怕是早已病入膏肓,做事也糊涂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越加好奇这懿旨里头写的是什么了,有人探头想看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有点不太敢看,生怕犯了什么忌讳。
懿旨甚至都没有传到第四个人手里,就又回到了萧朔的手中。
萧朔笑得温和,却又目光冷淡,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礼亲王,你说呢?”
礼宗王捏着几乎快变形的懿旨,毫不迟疑地说了一句:“太后应当去荣养。”只怕迟上一息,就会有什么滔天大祸。
礼亲王是宗令,如今皇帝重病,他对太后的处置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萧朔和楚元辰对视了一眼,萧朔微微一笑,笑容不达眼底:“太后既然一直在服用十全膏,想必是日子过得太安逸,才会履犯禁令,依赖上了十全膏,既如此,也不用去园子了,就去太庙吧。”
礼亲王的心头猛地一跳,萧朔这话也实在太过微妙。
去太庙可不比去园子里,去园子里头,还是宫女内侍成群,太后尊荣,锦衣玉食,除了活动受限外,和宫里也没多大区别。可要是去太庙,在太庙就得天天菇素念经,别说吃是十全膏,连顿荤食都难,就连服侍的人怕是都留不了一两个,日子说不定过得比冷宫还苦。
太后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从没受过任何挫折,这好像有点不太好吧?
“督主……”礼亲王迟疑着说道,“不如……”还是去园子里吧。
“礼亲王可是觉得不妥。”
萧朔把玩着那道明黄色的懿旨,懿旨在他的指尖翻转,看得礼亲王心头乱跳,一想到懿旨的内容,快要心悸了。
他斟酌利弊,毫不犹豫地低了头:“督主说的是。”
一锤定音。
萧朔放下懿旨,轻描淡写地问道:“那昭王秦惟,又当如何定罪?”
楚元辰跟着一唱一搭道:“昭王擅自调动金吾卫,与谋反无异,不如就杀了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跟杀一只鸡一样。
礼亲王忙道:“督主,昭王是先帝嫡子。”
本朝以来,还从没有斩杀过宗室的先例,更何况,昭王还是皇帝的亲弟弟。
礼亲王定了定神,说道:“按先例,还是暂且先圈禁?”
“圈禁”是萧朔和楚元辰一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也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秦惟若是一死之了,这件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秦惟此人死与活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活着暂时比死了更有价值。
萧朔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萧朔说道:“先圈禁,再由三司会审。”
林首辅等人没想到萧朔居然这般好说话。再看楚元辰也无异议,心就更定了。
“不过,”萧朔淡淡地说道,“既然是待罪,自然没有亲王的份例,昭王府内所有财物尽数抄没。”
林首辅刚想说是不是太重了,萧朔的下一句就是:“没入国库。”
林首辅心头狂跳,没入国库?!国库正缺银子呢!亲王光开府银子就有好几十万两,再加上昭王府又奢靡,要是全都没入国库的话,今年的银子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好,非常好!
他想也不想,立刻义正言辞地说道:“督主说得是,昭王既是待罪之身,自然用不着再享亲王份例,昭王府理该抄没!”
赈灾银子终于有了,完美!
众人:“……”
好吧,他们也知道林首辅为了筹银子已经愁得觉得睡不着了。
萧朔果然是萧朔,一捏就捏准了七寸。
林首辅眼中还带着狂热,嘴里还不忘继续问道:“督主,那昭王余党要不要也抄点给国……呃,下官的意思是,也不能姑息。
众人:“……”
别以为他们听不出来,他刚刚分明说的是,一块儿抄了给国库!
萧朔道:“就交由锦衣卫查证,凡属昭王余党尽数抄家,交由三司会审定罪,抄没的金银一并归入国库。”
林首辅喜形于色,愉快道:“督主英明!”
众人:“……”
其他人保持沉默,爱抄谁抄谁,反正自家没掺和。
萧朔话锋一转,问道:“听闻周景寻也抓到了?”
周景寻被墨八打晕后,就交给了五城兵马司看管。听到萧朔这么一问,立刻就有人回了,说道:“永宁侯府被抄家后,周景寻就一直躲藏在昭王府里,今日是去昭王妃一同去的菜市口,人已经拿下。”
说到这里,不少人都面露古怪。
京城里头谁不知道周景寻和赵元柔的关系,而现在,赵元柔居然把周景寻藏在王府里。
这昭王的头上实在有点绿啊。
林首辅本想问,是不是把周景寻送去和永宁侯一家关一起,再一同流放,可没等他问出口,萧朔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就一起送去昭王府吧。反正一会儿东厂要去抄家,让东厂顺便带一程。”
啊?!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萧朔这话,怎么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又听不懂呢。
“督主说得是!本王听说,太后给周景寻和赵氏指过婚,”楚元辰抚掌笑道,“既然太后一向喜欢让人并嫡,那就让周景寻与昭王并嫡好了,也不算辜负了太后的一番心意。”
“并嫡之说,古来有之,也没说男的不能和男的并嫡。”
“督主您说呢?”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萧朔微微颌首,赞同道:“镇北王说得有理。”
作者有话说:
懿旨的内容后面会说~
第128章 [VIP]
这、这这……
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就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事啊。
并嫡他们知道,古来有之,前朝最为盛行。可这到底与礼法不和, 到了本朝,就算没有明文废除,也几乎罕少再出现过并嫡之事。
而且,还是男的与男的并嫡?
就算是永安长公主,面首归面首养着, 也没说要给面首名份啊。
萧朔的身体略略前倾斜, 双臂靠在书案上,只道:“可有什么不妥?”
他慢悠悠地说道:“昭王一向孝顺, 想必也是会愿意成全太后心愿的。”
“礼亲王不必多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书案上的懿旨。
礼亲王欲哭无泪,这事要是真成了, 丢的可是他们大荣宗室的脸,他下意识地看向在场同僚, 想让他们也帮着劝劝, 结果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衣袖, 仿佛衣袖上的花纹是多么的精致好看,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反正丢脸也不是丢他们家的脸, 为此得罪萧朔实在不值得。
礼亲王:“……”
他毕竟是宗令,这个决定对他来说, 实在是太难了。
只是……
他再次去看懿旨,想着懿旨上的内容,思吟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 说道:“督主说得是。”
干脆就彻底断了秦惟的念想吧, 以免他再做下错事。
这话一出, 也算是承认了萧朔所提的并嫡,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宗室的女儿不愁嫁,宗室的男儿不愁娶不到媳妇,最多也就是民间议论两声等等。好不容易心里才没有这么堵了,结果萧朔又来了一句:
“礼亲王,就烦劳你亲自跑一趟,为他们立婚书。你是宗令,只能辛苦你了。”
萧朔说得一派温和,就是十分看重他,礼亲王听得更想哭了。
不管怎么样,话都应下了,也没有比这更加丢脸的了,礼亲王就破罐子破摔道:“是,督主。”
众人忍不住同情了一瞬礼亲王,然后就被萧朔打发了下去。
楚元辰走在了最后头,回头飞快地向萧朔眨了下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请你喝酒。”
萧朔忍俊不禁。
内宫的动向瞒不过他的耳目,萧朔曾经也听闻过,太后要让赵氏并嫡。
阿辰这是在给他这义妹出气呢,自己这当大哥的,当然得成全。
萧朔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和,看得一旁的乌宁惊讶不已,心道:督主近日真的越来越会流露出一点寻常人的情感了,不似从前,面上虽笑,实则比谁都要冷漠,无论对事还是对人,都不带任何情绪。
从前的督主让他敬畏,而现在的督主更是让他崇敬。
萧朔拿起了书案上懿旨,起身道:“随本座一同去看看皇上。”
乌宁连忙应是,他取过了一件玄色披风伺候萧朔披上,然后,就去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自打“中风”后,就一直在寝宫休养,身边时时刻刻都不离太医和内侍。
萧朔一来,守在外头的内侍们躬身行礼:“督主。”
萧朔微微颌首,就听到里头传来大力砸东西的声响,还有皇帝的谩骂声:“这么烫的水,是想烫死朕吗,拖出去,打死!打死!”
萧朔随口道:“皇上的脾气更糟了?”
一个中年内侍连忙应道:“皇上近日总发脾气,不是水凉了就是水烫了,药太苦,膳食不和胃口,又或是睡不踏实……”
说话间,一个被下令“杖毙”的小内侍出来了,这小内侍的面上并无惊慌,一见到萧朔,反而惊喜地俯首道:“督主。”
“辛苦了,去休息吧。”
小内侍受宠若惊,连忙应是。
他们的差事一点也不辛苦,就算皇帝脾气不好,要打要杀的也没啥,皇上要杖毙他,他还能多得三天假期和十两银子,明天换个人进去就行了。
今日能得督主一句夸赞,那就更好了,等会儿他去告诉别人,他们一定要羡慕死自己了。
萧朔抬步走了进来,皇帝的气还没有消,他板着脸,靠在在一个大迎枕上,由一位小内侍给他擦拭嘴角,见到萧朔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阿朔……你来啦。”
萧朔含笑道:“皇上。”
不过短短一个月多的时间,皇帝的面容就已经消瘦了许多,就算他的吃穿用度与往日并没有差别,也日渐憔悴,不但半边肢体依然麻木,而且也越来越没有力气,唯有说话稍微恢复了一些,不再含糊不清。因为始终没好,皇帝的脾气越发暴躁,服侍的人几乎都被他骂过。
皇帝眸色暗了暗,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朕……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还有朕这个皇帝在。”
这个月来,萧朔过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来,也就是随便问太医几声病情,待不了多久就走,皇帝有的时候还想问问他最近的政务,都被他以“太医说需要好好休养为由”,随便就应付了。
就连他想见萧朔,让人去宣,那些伺候的人也会只当没听到。
这让皇帝有些不满,更有些不安。
他素来是个掌控欲极强之人,他受不了有人脱离他的掌控,就如现在的萧朔一样。
萧朔只当没有看到皇帝的黑脸,姿态从容地回道:“皇上,近日事多,臣实在有些忙。”
皇帝冷哼了一声:“能……有什么事?”
皇帝就算对萧朔已经有些不满,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身难行,口难言,能相信的,能用的也就唯有萧朔。
谁都会背叛他,萧朔不会。萧朔不过就是无根浮萍,既无子嗣,也得不了皇位。
自己活着一天,他就是权臣,代君摄国。他的权势已到顶峰,这就意味着,他不会再被他人驱使,背叛自己。
皇帝也知自己好不了,唯有萧朔会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尊荣,换作其他人,怕是巴不得自己早点死了,然后可以登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让得让萧朔知道,何为主,何为仆!
萧朔微微一笑,淡然从容,温和如玉,他抬了抬手,四周的太医和内侍们就陆续退下了,只留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宋远。
萧朔把手中的懿旨给了皇帝,说道:“皇上请看。”
皇帝一头雾水,待到宋远把懿旨展开,呈到他面前,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气得嘴辰发紫。
懿旨上赫然写着的是:皇帝得位不正,弑杀先帝,篡夺皇位。太后还在懿旨中亲证,当年先帝在临终前,下了遗诏废太子,改立昭王为君,甚至太后在懿旨中提到,自己还保留有先帝的遗诏。
“为什么……”
皇帝的手指在颤抖,半边脸有些歪斜,眼中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
去岁时,萧朔就曾与他说过,外界有传言,先帝在临终前废太子,他一直以为是楚元辰搞得鬼。原来不是吗?原来是太后所为吗?
“建安伯……”皇帝一激动,声音就更加含糊了起来,“是建安伯。”
当年先帝驾崩是在去泰山封禅的路上,突发疾病,先帝身边的近臣就是建安伯。
皇帝嘴唇颤抖着发出声音:“建安伯……遗诏……”
萧朔在抄建安伯府的时候,不是已经拿到遗诏了?自己还亲眼见过,亲手烧了的……
“想必是假的。”萧朔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道遗旨怕是早就落到了太后的手里,建安伯是在糊弄您呢。”
皇帝似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难怪秦惟当初还帮着建安伯说情,还把建安伯的小孙女也送了出来,原来就是等着这一出呢!
秦惟一早就不安份了,太后也是,一心偏帮着小儿子,他待他们这么好,他们竟然联合起来算计他!
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中风了,太后就不管他了,还要帮着小儿子……太后知道这会让他声名尽毁,死无葬生之地吗?
太后肯定知道!可太后还是宁愿舍弃了他!
萧朔恰到好处地开口说道:“昭王手持这道懿旨试图谋反,臣已经把他拿下,只是昭王为先帝嫡子,太后又是先帝元后,该当如何处置,还当由皇上您来做主。”
“杀了!全杀了!”
皇帝咬牙切齿,毫不迟疑地说道,“朕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的气息极喘,张大嘴用力呼吸,面上一片潮红,似乎随时都可能有一口气上不来。
萧朔说道:“臣明白了,皇上您好生休养。”
“阿朔,阿朔。”皇帝费力地拉住了萧朔的衣袖,就像是在拉扯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的不满,有的是庆幸。
就算萧朔再怠慢自己,他至少不会时时刻刻地想着要自己死,这就足够了。
这皇位是他的!是他的。
就算他中风了,只要他活着一天,这个皇位也是他的。
皇帝颤抖着嘴唇:“阿朔,杀了太后,还有秦惟,把那封遗诏拿到手。”
“朕让你掌朝,朕让你执政,你一定要帮朕守住皇位。”
“阿朔,朕只相信你!”
萧朔没有去拉开衣袖,他只应道:“皇上,您请放心。”
他心中了然,这件事果然是真的。
当初他也曾试探过几次,皇帝始终没有透露口风,唯独现在,皇帝“卧病在床”,又有太后和秦惟“背叛”在先,皇帝慌了。
萧朔思忖了一下,放弃询问皇帝事情的经过,皇帝既然咬牙瞒了这么久,肯定也不是随随便便能问出来的。
萧朔微垂眼帘,楚元辰去岁假意在战场失踪悄悄回京,一来是为了北疆军情泄密一事,二来就是为了建安伯府的这道遗诏。
当时他们俩远没现在顺遂,楚元辰费了些手段,又差点送了命,才给了他一个借口,顺势而为,终于让两朝权臣下狱,抄了建安伯府。
拿到遗诏后,楚元辰就带回北疆,他又特意做了一份假的给了皇帝。
这封遗诏一直都在楚元辰的手里。
萧朔凤眼中透着凌厉的锋芒。
昭王自以为拿到太后的懿旨,可太后的那道册立摄政王的懿旨早在她盖了印后就被换了。
这内宫中,他想让昭王拿到是什么,昭王拿到的就是什么。
萧朔意味深长的道:“皇上,若无事的话,臣先告退了。”
“好好。”皇帝匆忙说道,”你快去,去把秦惟和太后全杀了!……不能说是朕的意思,要做得不露痕迹,不能让人私议朕……”他的声音带着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惧意,和对萧朔的依赖。
萧朔拿着懿旨走了。
出去后,他向乌宁说道:“你去与曹喜说一声,给太后透个话,就说,皇帝知道她帮着昭王要摄政王位,皇帝恼羞成怒,就要他们母子去死。”
曹喜是太后那里的管事太监。
乌宁应声道:“是。督主。”
萧朔掸了掸衣袖,抬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履坚定,没有半点的迷茫和迟疑。
“你让申千户也去给秦惟透个声……”
乌宁一一应了,一回司礼监,就让人去给申千户和曹喜传话。
当申千户带着东厂番子们围上昭王府时,顺便还把欲哭无泪的礼亲王也捎上了。
不但是抄家,申千户顺便也把秦惟等三人一并带了过去,关在了一个偏厅里,便态度极好向礼亲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礼亲王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说道:“阿惟啊,太后有懿旨……”
秦惟闻言怔了怔,他自从被拿下后,就一直面无表情,只有这会儿,才有些反应。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说道:“阿惟啊……”他简直难以启齿,咬了咬牙,“太后懿旨,令周景寻并嫡,与你同为赵氏夫婿。”
这话一说出口,他反而轻松了,一口气把话说完:“日后圈禁的日子,你们也不会太过寂寞,太后一片慈母之心,真是令人感动。事出突然,这边也不方便,婚礼就算了,先把婚书给签了吧。”
这话一出,三个人一同懵住了。谁也没听懂。
礼亲王没有看他们,只道:“申千户,劳烦让他们把婚事签了吧。”
他想得很明白,太后的那道懿旨绝对不能透出去分毫。
皇帝中风,秦惟犯上,若是再有所谓的遗诏说,先帝当年曾易储,皇帝得位不正,大荣朝非翻天了不可。这件事必须得压下来!
并嫡是有损宗室颜面,但也能让秦惟从此再无颜得这皇位。
申千户才不会管他们听没听懂,督主说并嫡,那就是并嫡,督主说要签婚书,就签婚书!
他冷着脸道:“好说。”
这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立刻就有番子们代劳,三人本就是待罪之身,被缚着双手,任他们大肆叫嚣或者挣扎,番子也很容易的就拿到了他们的指印,婚书一式两份,申千户亲手递给礼亲王,又叫了一个番子,陪着礼亲王拿去京兆府记档。
礼亲王本来就不想多留,一拿到婚书,赶紧就走。
秦惟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怒火直冲脑门,叫嚣道:“你们敢!你们敢这般欺辱本王,本王非要你们好看。”
申千户好整以暇地说道:“昭王殿下,这是太后的意思,您这般听太后的话,拿着个懿旨就往刑场冲,肯定是一片孝心,母子情深,让咱家动容。”他往圈椅上一坐,嘴上接着说道,“昭王殿下与太后母慈子孝,太后为了您也是费心良苦,就连皇上要杀您,也被太后一力拦下了,为此,太后还被皇上下令拘禁于太庙,太后也是一把年纪了,身边就只有一个老嬷嬷服侍,哎,真是可怜啊。”
秦惟怔了怔。
他敢这么做,就是赖着他是先帝嫡子,除非弑君,怎么都能保得下一条命来,没想到皇帝竟然要杀他?!他都还没有计较皇帝私藏遗诏抢他皇位的事,他竟然还要杀他?!
申千户点到为止,笑眯眯地说道:“太后这一番苦心,想必王爷也能理解。日后您一家子就好好过吧。”
秦惟还没有从皇帝要杀他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申千户这“一家子”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申千户理都没理,吩咐了番子解开他们的绳子,又顺便说道:“好生看着,咱们先去瞧瞧那群小子们抄得怎么样。”
“千户慢走。”
申千户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留下这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绳子一解开,秦惟就叫嚣着扑到门口,大力砸门,大肆谩骂,面露癫狂。
赵元柔往周景寻的身边靠了靠,尽量远离秦惟,生怕他发起狂来伤害到自己。
与周景寻并肩而立时,她才觉得自己有了倚靠,她粉面含怒,充满着怨恨地说道:“秦惟,你还有脸叫,要不是你的话,我们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活该!”
“有婚书好啊,我和周景寻也不算是无媒苟和了,我们是太后赐婚。”赵元柔故意挽住了周景寻的胳膊,一脸挑衅地看着秦惟。
赵元柔问过周景寻,周景寻说,是盛兮颜让人把他打晕了抓起来的,并没有出卖她。
赵元柔信了,只是她心里头总是有一点不舒服,周景寻堂堂一个大男人,自幼习武,怎么轻易就被制服了,连提醒她一句都办不到?理智告诉赵元柔,要相信周景寻,可是,这点怀疑还是如同一颗种子一样,在心中生根发芽。
秦惟停止了叫嚣,他默默地转身看着相依相傍的两个人,新仇旧恨一同涌上了心头,发狂似地朝着周景寻扑了过去。
他要杀了他!要杀了他!
他本来以为圈禁了,柔儿就能一辈子和自己在一起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周景寻?为什么?!
周景寻早就看他不顺眼,冷哼着抬脚就往他小腹上踹,秦惟不偏不躲,硬是拼着吃这一腿,一把把他掀翻在地,拉扯他头发,他们俩都是习过武的,这会儿却撕打得好似市井无赖。
秦惟用膝盖把他按压在地上,盯着周景寻这张让他深恶痛觉的脸,向着他的脸颊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这一口带着满腔的愤恨,紧紧咬住不放,非要从他脸上撕下一块皮肉。
周景寻痛得发出了惨叫。
赵元柔尖叫着上去用力拉扯,无奈她的力气压根儿拉不动愤恨交加的秦惟。
她看了看左右,搬起一把椅子,就狠狠地朝秦惟的后背砸了下去……
守在偏厅的两个东厂番子贴心的给他们关上了门,已经走出去的申千户回头看了一眼,尖声道:“他们三个,闹归闹,别闹出人命来,给他们弄个太医。若是还闹得太厉害,就许是伙食太好,饿上几顿清清火,就闹不动了。”
小内侍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申千户慢悠悠地说道:“让他们慢点抄,不着急,昭王府这般大,总得抄仔细了才成,督主说了,户部还等着用银子呢。”
东厂是不急,大可以慢慢抄。
而从东厂踏入昭王府的那一刻起,京城的权贵府邸就彻底静了,几乎家家户户地都在观望着昭王府的动向。今日跟随昭王一起去刑场也就只有林首辅,礼亲王等五六个朝中重臣,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听说发生了什么,就先听说了东厂下令抄家。
但凡被东厂抄过家的,从没有人能全身而退,现在轮到了昭王。
皇帝无子,以后更不可能有儿子了,若是皇帝驾崩,最有可能继位的就是昭王。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皇帝要过继,以血缘而论,十有八九过继的也得是昭王的儿子。
现在昭王倒了,大荣朝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倒了,这让不少人对未来更加迷茫。
不过,无论是礼亲王,还是林首辅等人,都没有出言阻止,他们就知,这并非是萧朔在排除异己,而是罪证确凿。
其他人还好,大多庆幸,自己与昭王走得不近,那些早已站队的朝臣们就慌了,赶紧去向诚王讨主意,可诚王自身都难保,怕得躲在府里谁都不敢见。
京城的天又变了。
一直到近黄昏的时候,又有一队东厂番子进了昭王府,而楚元辰也在这时回了镇北王府。
他的眼底略有青色,又神采奕奕。
盛兮颜刚要回去,静乐见状,就笑道:“阿辰,你回来得正好,颜姐儿正要走呢,你送她回去吧。”
楚元辰乐呵呵地就应了,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两人出了正院,朝仪门走去。
盛兮颜步子小,他也跟着放慢了步伐,先是肩并肩,又牵住了她的手。
这一路上的下人有点多,盛兮颜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楚元辰见状,挑起话题道:“阿颜,我娘说,你有一种药,叫‘梦魇’?”
“大哥想从皇帝的嘴里套些话来,问你还有没有。”
盛兮颜的注意力被顺利吸引,楚元辰愉快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中,说道:“先帝的死有些蹊跷,许是当今所为。”
第129章 [VIP]
盛兮颜惊了一跳, 脱口而出道:“弑父?”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哪怕是从那本小说里, 一直以来盛兮颜所知道的都是当今如何如何崇拜先帝,将先帝视为自己的楷模,样样以先帝为先,句句不离先帝是盛世明君。
楚元辰把玩着她的手指头,一边走一边说道:“先帝十年前去泰山封禅, 还未到泰山, 就突然驾崩,据当时随驾的太医说, 先帝是染了时疾。不止是先帝,一行人中, 也有不少被传上时疾,包括内侍侍卫在内, 死了近一成人。其后, 就由太子继位。”
这些是盛兮颜知道的。
太子继位后, 三年不改父志,后来, 就算过了三年,也从来没有动过先帝在世时制定下的政策, 更没有去拉下先帝时的老臣扶持自己的心腹,只除了把郑重明调任京营总督外,人人都称皇帝至纯至孝。
当萧朔查到建安伯的手上有这样一道遗诏的时候,就开始去查了。
不过, 他们前几年也过得相当艰难, 不能走错半步, 因而就必须瞒过许多人的耳目,查起来也格外的困难,萧朔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略微有了一些细索。
“先帝在路上得了时疫,来势汹汹,太医用了万般手段,都回天乏术,先帝在重病时,曾留了建安伯单独说话,那之后没多久,先帝就陷入了昏迷。据说,在昏迷前,先帝曾对近身的内侍说,留了一份遗诏给建安伯。不过,直到先帝驾崩后,建安伯都没有拿出所谓的遗诏。后来那个内侍也不再坚持有遗诏了,说是先帝病糊涂了,经常说糊话。再后来,内侍因为近身照顾先帝,也得了时疫,没多久就没了。”
“再加之当时不少人都染了时疫,可以说是非常乱,一来二去,也就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一个内侍的随口所言。”
盛兮颜认真听着。
“建安伯在先帝时颇受重用,就跟如今的郑重明地位类似,先帝几乎事事都不瞒他。而在今上登基后,对他的荣宠更是远超先帝,在荣宠之余,更多的其实是防备。大哥判断,这封遗诏可能是真的,并且还在建安伯的手里。”
楚元辰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当初回京,就是为了建安伯。”
“做下布局,让皇帝以为建安伯与我串通,想借着遗诏生事,大哥才有机会彻底扳倒了建安伯。”
楚元辰如今说得轻描淡写,不过,盛兮颜一想到他当时出现在自己马车上的情形,还是有些后怕。
真的只差一点点了。
楚元辰心脉几乎断绝,只是最后还吊着一口气,若是晚一步的话,肯定是没救了。
要是她没有当机立断,放手一搏的话,也许他就不在了。
所以,上一世,楚元辰就是这样死的吧,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京城的某一个角落。
盛兮颜的心隐隐作痛,回握住了他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
楚元辰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果然好极了,笑着又道:“大哥先前也试探过,皇帝始终都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态度。直到刚刚……”他把萧朔告诉他的话,都跟她说了,“皇帝登基已有十年,就算有遗诏说先帝曾易储,又能如何,已经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了。他会这样害怕,除非是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比如弑父……当年的知情者都不在了,直接问皇帝也问不出什么来。”
盛兮颜明白了,说道:“有一味药太过难得,已经做不出来了,剩下的一些,我都给了郡主,郡主好像就用过一回,余下的都在她的手上。”
楚元辰笑道:“那我一会儿去问娘要。”
这东西还是挺有些意思的,楚元辰跟萧朔一提,萧朔就打算拿来试试,看看能不能套些话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仪门。
说了要送她,自然是要送她回去,楚元辰厚脸皮的挤上了她的马车。
他看了一眼放在马车小桌子上的千里镜,笑着问道:“今天的热闹好玩吗。。”
盛兮颜嘟了嘟嘴,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撒娇:“我又不是那么爱看热闹的。”
楚元辰只笑,潋滟的桃花眼一直注视着她,看得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僵硬地转移了话题道:“是你去说服了傅君卿吗?”
楚元辰点了点头:“傅君卿在岭南立下的功劳不小,这些年来,也是靠着他们父子才保得岭南平安。傅卿君虽说有些太过纵着伯夫人,脑子不太清楚,但错不至死。”
若是跟着秦惟乱来,秦惟是宗室,先帝嫡子,只要一天这朝堂还是姓“秦”,他最多也就是个圈禁了事。
而傅君卿却死罪难逃,不但是他死,至少也要牵连三族陪葬。
“武安伯还在外头剿匪。”楚元辰叹道,“他在岭南时也曾护过薛王爷的旧部。”
“武安伯有功无过,傅君卿虽有愚孝,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楚元辰向来看得通透,不会因为一时的喜恶而做决定。
他淡笑道:“我只问了他一句话,是不是要让他手下的那些金吾卫陪着他一起去死。再让他想想这些年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想想将士们的父母妻儿。”
“至于武安伯夫人。”楚元辰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傅君卿已经把她关了起来,武安伯过几日也该回来了。傅家的事就让傅家自己去处理吧。”
一个区区的武安伯夫人,还不需要楚元辰去费神。
楚元辰揉了揉眉头,眼中有些微不可察的疲惫。
大哥这些年来,背负着骂名已经够多了。
从前他们无能为力,能够站稳局势,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他既然有了能力,自然不想让大哥再背负这些不该他受的骂名,大哥不是奸佞。
所以,凡事他要占尽了大义,他要光明正大的让这腐朽不堪的大荣朝覆灭,让皇帝和先帝声名尽毁。
秦惟的确算不上什么,可要让秦惟的每一步都按着他们的预想踏出,还是要颇费一番心神的。
盛兮颜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再跟我说说别的事吧,昭王怎么样了,还有赵元柔……”
她想知道,楚元辰自然就说了,一五一十毫不隐瞒,当听到周景寻和秦惟并嫡时,她呆呆地愣了数息,才突然笑了起来,亲昵地靠在他身上,笑得畅快淋漓。
上一世,她所有的委屈都因这并嫡而起,而如今,她彻底舒坦了!
“阿辰,你真好!”
她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满的都是依赖和欢喜,毫无保留。
楚元辰忽然一把紧紧拥住了她,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蹭了蹭。
他的双臂渐渐用力,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阿颜,是你真好……”
“你为什么这么好。”
楚元辰在嘴里轻轻地嘀咕着。
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沉重,气息拂过她的耳尖,蹭得她有些痒痒。
“还好有你在。”
楚元辰的双臂环住她的纤腰,嗓音里带着些许的沙哑。
无论他做任何事,都有她在身边,他这一生何其有幸。
盛兮颜没有动。
楚元辰说,因为有她。
然而,对盛兮颜来说,是因为有了楚元辰,她才能从重生后的迷茫中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刚刚重生时,盛兮颜只想着要摆脱上一世与人并嫡的命运,在顺利摆脱后,她能做什么,她该做什么,她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重生为了什么,心里也始终有股压不下的戾气……
是因为楚元辰,她如今活出了她喜欢的样子!
盛兮颜依赖地靠着他。
“昔归。”车厢外头传来了盛兴安的声音,“颜姐儿在里面吗?”
盛兮颜连忙推了他一把,远离他坐好,面上有些不太自在,耳垂也隐隐有些发烫。
楚元辰忍俊不禁,他拉开车帘,打了声招呼:“伯父。”
“王爷。”盛兴安面无表情。
盛兴安刚下衙,见昔归坐在外头,又看到旁无无人跟在自家马车旁边的黑马,就知道楚元辰也在,果然……
从前,盛兴安为盛兮颜能嫁进镇北王府满心欢喜,坐等着一家子鸡犬升天,可是如今,临近婚期,盛兴安的心里就非常复杂,尤其是一看到楚元辰,就有种闺女就要被拐走的心酸。
楚元辰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送阿颜回来,伯父下衙了?”
“是啊。”盛兴安应了几句,朝车厢看了一眼,见女儿正襟危坐,就收回了目光。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回到了盛府,到仪门才停下。
楚元辰扶着盛兮颜下了马车,正要告辞,就听盛兴安说道:“王爷,您用过晚膳没,不如一起吧。”
楚元辰欣然应了:“叩拢伯父了。”
盛兴安本来就是随便客套一下,没想到有点弄巧挫,只得把楚元辰迎到了前院的正厅,让人赶紧摆膳,赶紧用膳,又迫不及待地打发他回去了。
楚元辰:“……”
他不由失笑。
盛兴安这态度简直太明显了。
他落后两步,走在盛兮颜的身侧,向她装委屈地眨了下眼睛。
于是,盛兴安一扭头就发现楚元辰不见了,再一转头,就看到这臭小子正笑嘻嘻地跟自己闺女说话,逗得闺女也是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盛兴安:“……”
哎,没几天了,闺女真的就快出门子了。早知道当初就把婚期定得再晚些了。
胡思乱想中,到了仪门。
乌蹄也没去马厩,就乖乖地在仪门处等他,见到他出来,自己咬着缰绳就走了过来。
盛兴安扯了扯嘴角:“王爷,你走好……”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娇俏的声音叫住了,盛兴安皱了下眉,循声去看,是盛兮芸。
三姑娘盛兮芸莲步轻移,她一一见礼,笑道:“姨娘让我来瞧瞧父亲回来了没……这马儿长得真神骏,是王爷的马儿吧。”
她嫣然一笑,笑得恰到好处,抬手就去摸乌蹄。
乌蹄朝后蹬了一脚,用力的后腿踢出了一片灰蒙蒙的沙尘,盛兮芸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已经来不及了,尘土沾上了她的浅色衣裙,格外的明显而又刺眼,盛兮芸慌不迭地抬手拍了两下,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乌蹄走到盛兮颜跟前,把马首在她身上蹭了蹭,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盛兮颜了然,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喂给它吃。
“它好喜欢大姐姐。”盛兮芸露出了羡慕的表情,“我可以摸一摸吗?”
这话是她看着楚元辰说道。
楚元辰连眼角都没有斜一下,对盛兮颜笑道:“你上次给的糖它都吃完了。”他闭口不提有一大半是他自己吃的。
“啊?”盛兮颜眨了眨眼睛,“它可以吃这么多麦芽糖吗?会不会吃坏牙?”
“可以。”楚元辰睁眼说瞎话,“它喜欢吃。”
乌蹄对着主人不屑地打了个响鼻,似是听懂了,又似是在表示抗议:不是自己吃完的!
盛兮颜就把还带着体温的一荷包麦芽糖全给了楚元辰:“给乌蹄的!”
楚元辰满足了,他愉快地收下了,揣在了自己的怀里:“我先走了。”
说着,他拉过了乌蹄的缰绳,翻身上马,被晾在一旁的盛兮芸咬了咬,又上前一步,说道:“王爷,听闻王爷在查禁十全膏,我知道有一处私下里在卖。王爷您……”
她以为自己抛出一个极大的诱饵,至少也会让他朝自己看一眼,再问上几句。
然而,话还没说完,楚元辰就骑着乌蹄走了。
盛兮芸:“……”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难堪极了,忍不住恼道:“父亲,你看大姐姐是怎么管家的,地上都没打扫干净,简直就丢我们盛家的脸。”
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今天才刚穿!
“去拿把扫把来。”盛兮颜慢条斯理地对一个婆子说道,“让三姑娘自个儿扫,扫不干净,就天天扫,要是偷懒,你就去她院子里逮她。”
仪门时有车马往来,很难把尘土彻底扫干净。
婆子赶紧应声,立刻就拿来了一把大扫把,塞到了盛兮芸的手里。
盛兮颜向着盛兴安道:“父亲,女儿告退。”
盛兴安也瞧出盛兮芸的心思不正,沉声说道:“扫完就去小佛堂好好跪着,你虽为庶女,为父也没有拿你攀附权贵的意思,就算是小门小户,来日也会为你寻一门嫡妻元配的亲事,别不知好歹。”
盛兮芸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她想起赵元柔说过的,她虽庶女,也不能就此认命,嫡庶本就不公,她应该为自己的将来争取一二。
于是,盛兮芸倔强地抬起了下巴,说道:“父亲,女儿没要想和大姐姐争,大姐姐是嫡女,女儿是庶女,女儿是知道的。”
“只是,白虎化龙,镇北王若是能登上那个位子,大姐姐也需要有人帮衬……”她侃侃而谈自己是一心为了家里着想,并没有什么私心,“咱们家的门第本来就不显,也帮不上大姐姐什么忙,大姐姐日后独木难支……”
“住嘴!”
盛兴安紧皱眉头,心道:看来光是罚跪还是不够。
他皱眉道:“盛兮芸,你……”
“老爷!老爷!”门房匆匆跑了进来,喊道,“锦衣卫来了。”
锦衣卫?
盛兴安怔了怔,连忙要问究竟,锦衣卫就已先行闯了进来,来的是锦衣卫的王千户,他只带了两个人,对盛兴安还算客气地拱了拱手说道:“盛大人。”
盛兴安有点不太明白锦衣卫怎么就突然找上门来了,不明白归不明白,还是很客气地问了一声。
结果,王千户看了一眼盛兮芸,说道:“听闻府上三姑娘知道京城有人在私卖十全膏?盛大人,让三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也不等盛兴安答应或者拒绝,就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盛兮芸直接傻住了,她吓得小脸煞白,往后头缩了缩,面露惊色,又惊又怕。
她说她知道有地方卖十全膏只是为了和楚元辰说上一两句,她就不信她比不上大姐姐,她长得不错,又懂小意温存,她不信,镇北王真就一眼都瞧不上她。
她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抓她啊。
盛兮芸躲到盛兴安的背后,拉着他的衣裳,语带着惧意道:“爹爹,爹爹……”
盛兴安迟疑了一下:“王千户,不如就在敝府问吧。”
“对对。我说,我马上说,就在……”
她话说到一半,就让王千户打断了,王千户毫不动容地说道:“盛大人,严禁十全膏是督主的意思,督主曾说,在下禁令前,一切既往不咎,禁令后不管是私藏,还是私自买卖兼为重罪,在下不敢自行做主,还望盛大人谅解。”
一听到萧朔的名字,盛兴安就打了个激灵,想也不想道:“王千户请便。”
这压根儿就是盛兮芸自己惹出来的祸事,没事非要去提什么十全膏。
萧朔做事一向毫不留情,若是让萧朔觉得是盛家有意抗命,指不定下一个被东厂围上的就是盛家了。
盛兴安自认是个凉薄的,和被抄家比起来,只是被带走一个女儿,已经相当走运,岂敢再拦。
盛兮芸更怕了,她往后直缩,大声叫嚣着:“等等,我家大姐姐是萧督主的义妹,你们不能把我带走……”
盛兴安气得差点想堵上她的嘴,生怕传到萧朔耳中,萧朔会以为自家是在仗着他乱来,迁怒颜姐儿。
王千户直接往她脖子后头一捏,盛兮芸翻了个白眼,整个人瘫软了下来,人没晕,就是说不出话,然后就被锦衣卫拖着带走了。
婆子捡起了地上扫帚,嘴里嘀咕着:“还扫不扫地啊……”
盛兮芸一到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也不用他们审,就吓得全招了。
“是昭王妃的铺子,我投了些份子钱……不对不对,是我以前投了些份子钱。”
“表姐说是卖些胭脂水粉,让我赚点脂粉钱。”
“我不知道铺子里会卖十全膏……”
“我胆子小,说让表姐把份子钱还给我。”
盛兮芸吓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堆,锦衣卫又问了些细节,把所有的供词理清楚了。
盛兮芸是在一年多前和赵元柔一起开铺子的,据她说,当时赵元柔在拒绝了周景寻送给她的铺子后,就想也让周景寻看看,自己也能闯出一条路,只是她手上的银子不多,就找了盛兮芸问她要不要投银子。
铺子一开始就卖一些胭脂水粉,赵元柔有些手段,铺子里的东西华而精,在京城里也颇有一番名声,后来琳琅阁被封了后,赵元柔还让她去琳琅阁打听过为什么关门,以及有没有西洋的胭脂水粉可以低价转卖给她们。
那之后没多久,铺子就暗地里卖起了十全膏,卖得极为谨慎。
锦衣卫顺势接手了铺子,守株待兔。
一连五天,守到了好几只兔子,锦衣卫指挥使陆连修把顺藤摸瓜带来出来名册交由萧朔过目。
这名册中涉及了不少京中权贵的子嗣,更有几个禁军低阶将领,萧朔看了一眼后,就丢还了回去,只说了一个字:“抓。”
陆连修打了个激灵,赶紧拿着名册退下来,出去的时候,和申千户擦肩而过。
申千户是来交帐册,花了五天的时间,东厂已经把昭王府抄完了,搜刮得干干净净,连草皮也都翻开了。
申千户递上账册,说道:“督主,昭王府的财物都在这个上头。”
萧朔只随手翻了一下,就下了令,全都归入了国库,一得知这个大喜事,林首辅就屁颠屁颠地赶来了,愉快地和东厂交接去了。
等到完全交接完,已经快二月底,萧朔叫上了楚元辰,一起去了昭王府。
抄完后的昭王府,空空荡荡,随了一些生活必要的东西,什么也没有留下。
两人在正厅坐下来,就让人去把赵元柔带了上来。
赵元柔穿着一身布衣,发上没有一点儿装饰,才被关了这十来天,她就有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好像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又要洗衣裳,又要做饭,就算她只洗自己的衣裳,也足以让她在享受了这些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后,变得非常不习惯。
当被带到这里,见到楚元辰和萧朔两个人的时候,她怔了怔,没明白他们怎么会来见她这个阶下囚,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来。
萧朔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从后世来的?”
他们俩商量过,赵元柔最有价值的地方就在于,她是后世来的。
就算赵元柔对很多事者都只一知半解,说不出什么名堂,可是,千年的积累,能带给他们的启发绝不会少。
哪怕能再有一两件像千里镜这样的东西,也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大婚真快了……(拉灯操作,不用期待哈……)
第130章 [VIP]
萧朔用的是疑问句, 他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当时他们就曾猜测过赵元柔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萧朔愿意称之为“后世”, 他断定,赵元柔是来自几百年,亦或者是千年以后。
赵元柔心头狂跳,她刚刚也在猜测他们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万万没有想到, 萧朔竟会这样问。
她眼神闪躲, 脸色发白,有一种心里头最大的秘密被人揭穿的恐慌。
她怕了。
她一直以来都小心谨慎, 她知道这秘密得埋在心里一辈子,连周景寻也不能告诉。
她忍不住想问, 他为什么会知道,话到嘴边, 她又生生地收住了口, 只说道:“萧督主, 我不知道你在什么的。”
她紧紧地抿着发白的唇。
她已经算是清楚萧朔的可怕了,也是, 能在这大荣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岂会是什么良善之人!?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 就会被挖出来更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萧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含糊拒绝,只问他自己想问的。
赵元柔摇了摇头,坚持道:“我听不懂,什么后世来的?我打从出生就在京城, 您可以去查……”
她故作无辜看着萧朔, 又忍不住看了看坐在他右手边上的楚元辰, 从进来到现在,楚元辰都不发一言,悠然自得地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俩为什么会一起来,照理说,他们两人应该是纯粹的利益关系啊,萧朔猜到了自己这么大的秘密,也愿意共享给楚元辰吗?
她想不明白,心里更加慌乱,手指无措地捏着裙子。
“看来是不愿意说了。”
萧朔没有强问的意思,更不会因为她的一两句话就否定了自己的判断,直接起身道:“我们走吧。”这话是对楚元辰说的。
赵元柔噏了噏嘴唇,忍不住叫住了他:“等等。”目光中带着些许她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急切。
听到萧朔说要走,这一瞬间,她的脑子已经从一片混乱中,抓住了一点清明。
这个秘密的确是秘密,但对现在自身难保她而言,也将会是最大的保命符。
她已经受够了现在的日子,哪怕只过去仅仅十三天,她也是在度日如年,她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么苦,这么难熬。
王府的下人们都被东厂带走了,一个也没有留下,每三日会有人来给他们送来一些必需品,够三日所用的,也就是一些米面菜和柴火之类的,连肉都没有。
秦惟仗着自己是昭王,绝食抗议,非要留几个下人伺候,也没有人理会,他没饿上三天,就妥协了。不过,妥协的不是他,而是赵元柔,周景寻的脸上被秦惟撕咬下来一大块口子,半张脸血肉模糊,赵元柔不想让他受着伤还饿肚子,只得洗手做羹汤,有人做了菜,秦惟就厚着脸皮来蹭吃。
最可怕的是,她偷偷私藏下来的十全膏已经全没了……
一想到渴求十全膏时,满脸狰狞的秦惟,赵元柔就打了个寒颤,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赵元柔以为萧朔只是作势要走,马上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她也可以趁机提一些交换条件,至少能让她和周景寻离开这破地方,不,就算只让她一个人离开也行。
她知道很多很多的事,只要萧朔愿意给出足够的诚意,她就愿意说!
她会让他们知道她的价值的,知道她比盛兮颜更有用……赵元柔捏了捏拳头,要不是秦惟百般纠缠,她其实可以选择更好的,她甚至可以助楚元辰得天下,她比盛兮颜这种只知内宅争斗的女人强多了。
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牢笼里。
赵元柔的目光飘忽了一下,紧咬下唇,买卖是要谈的,她不能轻易妥协,不然,就会显得她没有这般珍贵。
萧朔是在虚张声势,她不能被他吓到了。
谁先让一步,谁就是输。
她期盼着萧朔会回头,心跳不由加快,她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然而,萧朔并没有回头,他就真得和楚元辰一同走了出去!
萧朔出去后,就吩咐留在昭王府看着他们的一个番子道:“把赵氏和秦惟单独关一块儿,秦惟应该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吃过十全膏了。”
这些天来,锦衣卫陆续抓了一批服食过十全膏的人关在了牢里,萧朔和楚元辰都曾亲见过他们疯狂起来的样子,没有自尊,没有自我,为了十全膏什么都愿意做,或是自虐自残,又或是摇尾祈怜……就和当日的韩慎之一样,甚至比韩慎之更甚,萧朔也曾让林首辅等朝中重臣去亲眼瞧过,因而对于严禁十全膏,他们都没有半点意见。
光是看着这些人,萧朔就能够想象到,如今的闽州乱成了什么样。
“这是赵氏自己做下的孽,理该她自己承受。”萧朔不疾不缓,“别让她死了或残了。”
那张嘴是要用来说话的,那只手要用来画图纸的,都得留着。
赵元柔在里头全听到了,她吓得双腿发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惧色。
不,她不想跟秦惟关一起!
“萧督主……”
她冲了过去,颤抖着声音道,“你,你们……”
她一句话都没说清楚,就被守在门口的东厂番子拦了下来,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像她这种人,他们见得多了,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知道些什么秘密,就敢跟督主谈条件,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般自以为是,还想能跟督主讲价?开什么玩笑。
督主肯问她一句,就是她的福气了,也不瞧瞧有多少人想得督主的一句话都难,他们东厂诰狱里这么多人,督主可没空一一见过去。
“昭王妃。”一个番子冷笑着说道,“请吧。”
眼见萧朔竟然真得走远了,赵元柔心里的坚持开始动摇,她很想说,自己愿意说了,最后,又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
她不能认输。
他们会回来的,一定还会回来的。
赵元柔的后背溢出了薄薄的冷汗,面上故作镇定地跟着东厂番子回去了。
整个昭王府,除了轮班看守他们番子外,也就只有他们三个人,自然是住不了这么大的王府,东厂就把正院隔了出来,让他们住,其他地方全都贴了封条。
赵元柔被带回去的时候,周景寻和秦惟正在堂屋里,面对面地坐着,默不作声。
他们俩打了三天又饿了三天后,终于打不动,自那以后,就勉强和睦相处。
周景寻脸颊上涂了黑色的药膏,也没包扎,就这么敞开着,太医只做了简单的处理,保管不会出人命,至于会不会毁容,东厂不在意,太医也就不在乎了。
见赵元柔回来,周景寻赶紧抬起头来,柔声问道:“柔儿,你回来了,怎么了?有没有受委屈?”
赵元柔迟疑了一下,她不想告诉周景寻她的秘密,只道:“没什么,是……为了十全膏,他们把我带去问问。”
周景寻皱了下眉,知赵元柔如他,一眼就瞧出来,赵元柔没有实话,这让他有些不安。
“柔儿。”周景寻放柔了笑容,哄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我们两个经历了这么多事才能在一起,你有什么为难的,就跟我说。”
赵元柔一脸动容,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他脸上的那道似是被野兽啃咬过的伤口,伤口敷着黑色药膏,底下还能看到一片血肉模糊,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整张脸的线条都显得狰狞可怕,赵元柔忍不住皱起眉来,眼中的动容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
就算赵元柔觉得他们是真爱,她也不想每天面对这样一张脸。
她微微别过头去,说了一句没事,周景寻越看越觉得不对,还要再追问,不过番子没时间给他们俩“互诉衷肠”,直接抓着周景寻的胳膊就把他提了出去。
然后,替他们把门一关,说道:“昭王妃你真是好福气了,从今日起会给你们俩一日送两餐。”
说完就提着周景寻拖走了。
周景寻一脸懵,听不懂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由想到了赵元柔刚刚的隐瞒,如今再见赵元柔和秦惟单独在一块,还有人给他们送饭,再想起赵元柔目中的厌恶,心更是凉了一半。
柔儿……背叛了他?
周景寻被带走了,当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惟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说道:“柔儿,终于只有我们俩了,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赵元柔被他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秦惟站了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厉声叫道:“你不许过来!”
秦惟只笑,然后说道:“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赵元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秦惟笑得柔情似水,向她伸出手:“柔儿,乖,把十全膏给给我。”
“没、没有了。”赵元柔摇着头,往后缩了缩,“十全膏已经吃完了。”
“不!”
秦惟一声尖叫。
斯文矜贵的脸变得越加扭曲了起来。
一听到十全膏没有了,他脸上的柔情尽消,面若青鬼,疯狂地叫道:“有的,一定还有!你藏起来了是不是,你和那姓周的联合起来,就要看本王的笑话,所以就把十全膏藏起来!”
他叫嚷道,“给我,快给我!”
赵元柔怕得直往后退,后背紧紧地贴在门上,嘴里恐慌地说道:“没有了。十全膏都让东厂拿走了,真的没有了。”
秦惟阴恻恻地看着她,似乎半点都没在意她在说什么,只坚持道:“有!一定还有,给我,快给我!”
“快拿来!”
“给我!”
他尖声向着赵元柔扑了过去,赵元柔被惊得大喊大叫,她无路可退,只能拼命拍打着门,嘴上喊道:“快来人,来人啊!”
“啊!滚开!你滚开!”
赵元柔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可怕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之前,秦惟知道她骗了她,想要掐死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这是一种仿若面对地狱恶鬼的感觉,在他面前,她无力而又弱小。
先前秦惟也发作过几次,但那时还有周景寻在,他们还可以跑,而现在,只有她自己了。
她后悔了,她不应该把十全膏给秦惟的,她真得后悔了。
她不应该碰那种东西!
“开门,开门啊!”
赵元柔拼命拍打着门,想让他们把门打开,秦惟就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拖去……
一个东厂番子听到里头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人就说道:“督主说了,让她自己作的孽自己尝,别死了废了就成,一会儿我去叫个太医在这里守着。”
“十全膏这东西,还真是可怕。”
他们看在眼里,多少也有点心有余悸,昭王对赵氏多好啊,不介意头上发绿,更不介意二男侍一妇,现在却也因为十全膏失了理智。
难怪督主严令要封查,督主真是英明啊!
萧朔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能够想象到,一个十全膏成瘾的人会是什么样,赵元柔能撑多久,他并不在意。
他不喜欢有人跟他谈条件,要招就老老实实的招。
东厂诰狱里的那些人,可从来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皇帝怎么样了?肯招了没?”楚元辰拿手肘撞了下他,饶有兴致地问着,那态度就仿若在问赵元柔有没有招一样。
“不急。”萧朔含笑道,“药只有两副,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用。下个月就是先帝的死祭了。先帝梓宫被毁,挫骨扬灰,偏偏又是死在亲子的手上,皇帝他会不会慌呢。”
“不错。”楚元辰开心了,往他的肩上用力拍了一下,说道,“哈哈哈,就该这样!”
“可惜了,我大概看不到了。”
他有些懊恼,不过,还是难掩兴奋,说道:“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先去把你义妹也接出来。”
萧朔的眉眼更加柔和。
上马前,楚元辰还不忘嘟囔了一句:“皇帝这人也真是奇怪,句句不离先帝,事事以先帝为先,我还当他有多纯孝呢,呵,也不过如此,为了这把椅子,孝顺儿子都能变成厉鬼,还真不愧是父子……”
萧朔淡声道:“所以,他才会更怕……”
他怕被人发现,就只能以先帝为楷模,做出一副仁孝的样子,一装就装了十年,装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萧朔又道:“而且,皇帝也确实崇拜先帝。他们父子俩行事风格真是像极了。”
说话间,两人先后上马,在出了昭王府后,就直奔盛府,接上了盛兮颜,又一块儿去了萧朔定的酒楼。
倚栏而望,小酌一杯,悠然自然。
知道他们俩是刚刚从昭王府回来的,盛兮颜就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她一问,楚元辰立刻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一点儿都不带隐瞒的。
盛兮颜不由暗赞萧朔这招是真妙。
赵元柔想拿十全膏来控制昭王和太后,就理当让她知道后果,免得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无所为能,别人都是蝼蚁可以随意摆弄和操纵命运。
楚元辰说道:“等她招的时候,带你一块儿去。”
她满足了,笑得眉眼弯弯,话锋一转说道:“大哥,我和古老大夫一同制了一种药,可以给这些人来用用,不过这只是针对十全膏的药性来制的,有没有效,还难说。”
这些日子,她时时往百草堂跑。
古老大夫不愧是走过天南地北的,他由十全膏的药性中,想到了一种草药。
他们商量了又商量,制了又废,废了又制,最终才定下了配伍。
这药并不是直接解除十全膏带来的影响,而是可以镇痛,并且,让人在短时间里神经麻痹,忘记十全膏的痛苦。
“古老大夫说,方子可由我们随便用。”主药是古老大夫提出来的,方子得由他做主。
萧朔颌首道:“我一会儿让人去取。”
说是取,自然也不会白白取。
若这药有用,多少可解闽州之困。
反正可以拿来试药的人不会少。
萧朔亲手给他们斟酒,态度随意地笑道:“这次又挖出来了十几个,锦衣卫还在守株待兔,总能再待到几只。”
的确,锦衣卫又蹲守了几天后,连根带泥地总共拉出了二十余人,因这些人是在禁令发布后犯禁的,萧朔也不管谁是主犯谁是从犯,一慨斩。
这个命令一传下去,整个朝堂都为之震了震。
这一次被牵扯进来的大多是勋贵子弟,最初他们家中听说人被带走后,也没有太慌,谁料,这一等就等到了萧朔的斩令,这下他们懵了,先后去找了林首辅,希望由他出面帮着求情。
先前在琳琅阁买十全膏的都只是关着,说是过往不咎的,总不能区别待遇吧。
林首辅先是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说了一下十全膏的危害,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了,思来想去,只得去求见了萧朔,他去的时候战战兢兢,结果萧朔也不恼,耐心地听完了,只丢给了一句话,“禁令后再犯者,一律极刑。”
林首辅想起来了,当时萧朔确确实实这么说过,不过,因为上一批是在禁令前,并没有受到严刑,一时间他也有些疏忽了。
林首辅后悔了,真不应该跑这一趟。
萧朔双手交握放在书案上,似笑非笑地说道:“毕竟这禁令刚下,本座若是非杀不可,倒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林首辅连忙表示不会。
萧朔便道:“那就这样吧。想赎命也成,花银子。”
林首辅呆了呆,就听萧朔继续说道:“谁若想赎命,就拿十万两银子来换,斩刑改为流放。”
林首辅惊住了,十、十万两?!需要这么多吗?
“十万两一条人命,不算多。”萧朔慢条斯理道,“本座听闻后头这些人买的十全膏可不便宜,一盒千金,能吃得起的,家中肯定不缺银子。”
萧朔的嘴角勾了起来,脸上的线条更显柔和:“既然有银子,就拿些给国库用吧。”
萧朔的这句话,仿佛在林首辅的耳边打了一声惊雷。
原来是给国库的啊!
林首辅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从为难变成了惊喜,想也不想,就说道:“督主说得是,既然有银子吃十全膏,那肯定也有银子给国库。”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马上就能流入国库了,林首辅忍不住抬袖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立马又变得正义凛然。
萧朔说道:“既如此,这件事就全交由首辅了。”他气质儒雅,让人如沐春风
林首辅立刻拍着胸膛应了,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了一句:“十万两是不是太少,要不要加到二十万。”说完,估计是觉得自己也有点过份了,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十八万?”
萧朔笑了,好脾气地说道:“首辅说的是,十八万吧。”
林首辅斗志高致地出去了,脚步轻快,意气风发宛若壮年。
他小心翼翼地来,春风得意地走,不少人在观望之余都在觉得有戏,等他宣布好消息,结果等来的是他的催款令:
“十八万两银子换一条人命,这多值啊。”
“别不舍得,督主这次是法外开恩,你们要珍惜。”
“拿了十八万两银子,就能把儿子带回去……不对,就能把儿子送去流放了,你们想想,是不是占了大便宜了?!”
众人:“……”
这哪里占便宜啊。十八万两啊,又不是十八两!换来的还是流放。
他们还想林首辅再去求求情,好歹降些银子,偏林首辅一口咬死十八万,少一两都不成,还威胁他们要是没凑出来,就等着斩立决。
于是,没办法,他们思来想去,只得强忍心痛,回家凑银子。
这些勋贵府邸也是颇有些家底,可是要一下子拿出十八万两现银还是极难,他们只得咬牙变卖了一部分家当。林首辅对这个分寸把握得极好,这笔银子会让人心痛如绞,伤筋动骨,又不至于完全拿不出来。
林首辅让户部盯着催,每到一笔银子,就乐得大笑三声,几天来,整个人红光满面,仿若年轻了十岁,
等到所有人一都凑足了银子,把人赎出去……把人全都送去试药,时间也到了三月初。
盛兮颜的婚期就在三月初九。
她的嫁妆早就已经收拾妥当了,暂时都放在了库房里,而她惯用的一些东西也全都归整到了箱笼里,会随着嫁妆一起送到镇北王府。
她住了十来年院子,如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就要离这里了啊。
作者有话说:
他们猜出赵元柔来自后世,是在第88章,要是想回过去看看的话,可以去翻~
就算她对很多事都只是一知半解,凭萧朔的手段也是能把所有价值都给榨干的。
第131章 [VIP]
不知道为什么, 盛兮颜的心里多少有了一些不舍,有些依恋这院子里头的一草一木。
院子里的葡萄藤还是娘亲在时,和她一起栽下的……
养了好些年, 从去年起,才开始挂果,葡萄酸酸的,有些涩,要是再养几年, 说不定就会变得甜口, 还可以拿来酿酒。
还有这藤椅,也是娘亲让做的, 说是,以后, 可以坐在葡萄藤下乘凉。
昔归在一旁说道:“老爷说了。以后这个院子会空置着,您回门的时候随时可以住。”
盛兮颜有些失笑, 自己这也是患得患失了呀。
她说道:“藤椅带上!”
昔归笑了, 应道:“是, 姑娘。”
大姑娘高兴就好!
盛兮颜心情一下子就好了,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楚元辰昨日潜进府来, 跟她约好了,一起去昭王府的。
因为赵元柔招了。
赵元柔几天前就要招了, 还主动提了条件,说是让她离开昭王府,并恕她无罪,给她一个小铺子, 作为她以后生活所用。
萧朔听完, 神情未变, 直接就让接着关。
直到昨天,她终于什么条件也不敢再提,只说自己愿招,于是,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一起来了。
再见到赵元柔的时候,盛兮颜不由惊了一跳。
距离刑场那日,这还不到一个月,赵元柔的变化太大了。
她脸上的鲜活尽失,面目呆滞,眼神惶惶,在看向他们的时候,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斜睨,曾经的高傲在她的身上仿佛已经彻底消失,眼中的骄傲也被呆板所取代代,她就像变成了她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泯灭于众。
两世以来,盛兮颜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这样子。
见到盛兮颜也一同来了,赵元柔的双目微微瞪大,她偏过头,不太想让盛兮颜看到她如今这狼狈不堪的样子。
带她过来的东厂番子在她肩膀上推了一下,她踉跄地跨过门槛。
番子把她带到后,就退了下去,又关上了正厅的门,里头就只留下了他们几个。
萧朔噙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说吧。”
赵元柔:“……”
她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萧朔看都没看她一眼,慢条斯理道:“要是没有想好,就再想几天,本座不急。”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相当的好脾气,可听在赵元柔的耳中,就像是厉鬼索命时的铁链声。
她不要再跟秦惟关在一起了,秦惟简直疯了!疯了!
这些日子来,秦惟在大多数的时候,就跟往常里一样温柔体帖,还会内疚道歉,求她原谅,答应了一次又一次不会再伤害她,可是,一旦瘾头起来,就会立刻理智全无,变得狂暴不堪,对着她喊打喊杀。
等过去后,又会内疚。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永无止尽。
“我说,我说……”赵元柔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是从后世来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像是打破了赵元柔心里所有的防线。
她眼中的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来,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扫而光。
赵元柔神情萎靡地说完了这句话后,又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全都说……”
她是在某天一睁眼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知道这是她的机缘,是她的机会,她会成为主角,开创属于她的人生……
这几日,午夜梦回,她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人生应该会更好才对。
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经历一场噩梦,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我全说……”
萧朔气定神闲,跟楚元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
他们从昭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黄昏,赵元柔说了很多,就是有些颠三倒四的,萧朔完全不在意她到底来自哪里,姓甚名谁,甚至连历史变迁对于萧朔而言也并不重要。
赵元柔对很多事其实都只有一知半解,稍懂皮毛,记得最多最清楚的就是一些诗词歌赋,偏偏,无论是萧朔还是楚元辰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萧朔让她随便说,从她的话里,只抓住他自己想问的截停追问,比如土豆,比如火药,再比如蒸汽机……
等到问得差不多了,赵元柔就被人带了下去,等着下次再问,萧朔给赵元柔留了足够的时间,让她仔细想想,她还有什么价值。
赵元柔一脸疲惫,萧朔的思维太厉害了,她被他的步步追问逼得不断地回忆回忆,脑壳都像是要被掏空了。
她回到院子后,忍不住就去找周景寻,一直在正院后头的池塘边上,见到了人。
除了之前把赵元柔和秦惟关在一块儿外,他们在正院里的活动并没有受到限制。
“景寻……”她期待地唤了一声。
赵元柔自觉受尽了委屈,想去向周景寻寻求安慰,结果她刚走过去,面对的却是周景寻的冷脸和嘲讽:“怎么了,秦惟走了,就想到要来找我了?”
秦惟刚刚被东厂提走,带去试药。
赵元柔怔了一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受了这么多天的委屈,现在就连最大的秘密都被人挖出来了,她很害怕,她无助,她只想得到一些安慰。
而且,要不是为了周景寻,她大可以好好当她的昭王妃,又怎么会被囚禁在这里?!
赵元柔不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周景寻一想到她和秦惟单独待了这么久,而他呢,衣服要自己洗,膳食要自己做,还要洗刷打扫,过得苦不堪言。
周景寻的心里酸溜溜,有些话不过脑就脱口而出:“我堂堂侯府世子,都是为了你才会沦落成阶下囚,我娘也是听了你的话,去给盛兮颜下十全膏,才会被抄家,我们一家子都被你给害苦了!”
赵元柔怔在了原地,她问道:“你后悔了?”
周景寻沉默了。
他原以为只要能和赵元柔在一起,无论面对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可是,现在,他的确后悔了。
周景寻没有否认,这态度让赵元柔的心彻底寒了。
原来,周景寻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样爱她……
她又想到了刑场那一日,她本来是能够跑到的,要不是为了回过去叫周景寻,她独自一个人的话是能跑掉的!
结果是周景寻出卖了她。
肯定是!
周景寻肯定早就后悔了,她一心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将来绸缪,而他的呢……
他背叛了她!
两个人面对面而立,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景寻转身就走。
他是后悔了,可他也为了赵元柔付出了这么多,眼里心里满满全都是她的身影,一见到她,就打从心底里开心,就算到了现在,也依然无法彻底舍弃她。
他告诉自己,他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以后他和柔儿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只要柔儿说几句软话来哄哄他,他就原谅她。
总不能每次都是他去哄她吧。
周景寻沿着池塘,走得很慢很慢,就等着赵元柔叫住他,然而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赵元柔的心彻底凉了,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真心都像是喂了豺狼。
她怔怔地看着周景寻的背影,这些天来所受的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儿地涌了下来,她心里一发狠,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向了他的后背。
赵元柔用尽了全力,而周景寻却毫无防备,被她推下了池塘。
扑通!
周景寻不会泗水,一落水,就让他又想起了当日在园子里差点溺水的事,这一惊一吓,他更慌了,死命地挣扎着,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着池塘水。
救我!救我……
赵元柔没有动,她呆呆地看着周景寻在水中沉沉浮浮,心里有些畅快,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悲哀。
她双手捂着脸,慢慢蹲了下来,呜咽出声,眼泪不住地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她想回去了。
盛兮颜知道这件事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昭王府里有东厂番子守着,自然不会让周景寻死,只不过周景寻在挣扎的时候,被池塘底下尖利的石头划断了脚筋,据太医说,伤好后,会跛。
样貌毁了,脚也跛了,又是待罪之身,周景寻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意气奋发,前途无量的永宁侯世子了。
盛兮颜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真要细算起来,也就过去大半多月,这一对在小说里相亲相爱,永不分离的真心爱人就走到了这一步……
看来也是他们前世受到的挫折太少,才会恩爱两不离吧。
盛兮颜唏嘘了两句后,也就抛诸脑后了,漫不经心地听着盛兴安在说,国库怎么在短短几天里净赚数百万两的事。
盛兮颜好奇地顺着他的话问了一两句,盛兴安就跟她说起了不少。
无外乎就是皇帝好高骛远,穷尽奢靡。
先帝喜巡游,爱狩猎,又喜欢造园子,再加之为了拿回岭南和梁州兵权而起的几次战事,国库本来就没有多少盈余。皇帝样样都跟先帝学,先是数次巡游,再是避暑冬猎,又为自己修了帝陵,建了园子,每次都是一大把一大把的银子扔下去。
再上皇帝纵容,地方贪腐不绝,禁军贪吃空饷,国库连年亏空,到了前两年,更是连赈灾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当然,盛兴安没说得那么直接,而是隐晦的很,不过,这意思还是听得懂的。
盛兮颜也听楚元辰说过,大荣朝的国库这几年都入不敷出,想来林首辅平日里为了银子还真没少愁白头,盛兮颜怀疑他这满头花白的头发有一大半是愁出来的。
胡思乱想着,盛兮颜一个人傻乐了起来。
她还记得上一世,萧朔才不在乎大荣朝会怎么样呢,一心只要毁灭一切。而这一世,他,还有楚元辰,他们是在重建!
也不管盛兴安在说什么,她一个人傻乐着,直到听到说:“我打算把你三妹妹送去老家。”
盛兮芸没有直接参与贩卖十全膏,虽有隐瞒不报的罪,林首辅还是给盛兴安打了个折,花两万两白银就把人赎了回来。
盛兴安本来是想让她在牢里多吃点苦头,免得好高骛远,不知分寸,不过考虑到盛兮颜就快要出阁,若庶妹还在牢里蹲着实在有些不太吉利,说出去也让盛兮颜没脸,思来想去还是掏了这笔银子。
“等你出阁后,就把她送走。”盛兴安做事从来就是直接,盛兮芸留在京里,只会提醒别人,盛家有姑娘坐过牢,那还不如远远的送出去,彻底安生。
“我会让人带封信给你族叔,请他们给芸姐儿挑门亲事,以后她也不用回京了。“盛兴安说完后,问道,“你觉得呢。”
盛兮颜没什么意见:“父亲做主便是。”
盛兮芸的那些小心思,自以为瞒得很好,也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她当然一清二楚。
她并没有放在眼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盛兮颜说道:“女儿想过了,日后就让二妹妹来管中馈吧。”
这是盛兮颜前几天就决定好的,也带着二姑娘一起管了几天家,教导了一番。这盛府人口简单,只要不出什么大事,管管日常的吃穿用度并不难。
而且,盛琰也快十三了,等到二姑娘出阁,盛琰说不定也能娶媳妇了,到时候再把中馈交给弟媳也正好。
对盛兴安来说,内宅事他素来是不管的,爽快地就应下了。
得了盛兴安这句话,盛兮颜带着二姑娘好生指导了几天,等到把所有的账册对牌交接完,就到了三月初八,这是去镇北王府送嫁妆的日子,盛府里挂起了红灯笼,下人们也全都换了新衣,喜气洋洋。
盛家没有当家主母,让她这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来操心婚礼的事宜,到底有些不太妥当,盛兴安就请了几天假,又把分家出去的二房和三房请过来帮忙。
她是盛家这一辈第一个出阁的姑娘,而且对盛家来说,盛兮颜是高嫁了,就算盛兴安不叫,她们也乐得过来。
盛兴安给盛兮颜准备的嫁妆一共有一百二十八抬,再加上当初镇北王府送来的聘礼,也尽数并入到嫁妆里头,这么一来,嫁妆就足有二百五十六抬,全都捆着大红绸带,由全福人领着,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抬出了盛府,一路上,引来不少百姓驻足观看。
盛兴安请来的全福人是礼亲王世子妃,世子妃上有公婆父母俱全,下有儿女双全,又身份尊贵,是数一数二的,寻常人请不来,也就是盛兴安一开口,礼亲王世子立马就答了。
作为一个朝廷三品官家的女儿,盛兮颜这嫁妆绝对是超了规制,只是,谁让她身份特别,有那位一手遮天的义兄在,哪怕是再不长眼的御史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半句。
盛兮颜的小院子里几乎空了大半,里里外外贴满了大红喜字,挂着红灯笼,拉着红稠子,一派喜气。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走路做事都是风风火火。
因着很早就要起来,盛兮颜这一日早早就歇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徐嬷嬷和马嬷嬷唤了起来。
盛兮颜的嫁衣都是一针一线自己绣的,从里衣到裙子再到那件绣着凤凰的大礼服,一层又一层的嫁衣,昔归和徐嬷嬷她们几个人一同服侍着,也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算穿戴妥当。
盛兮颜坐在梳妆台前,由全福人为她开了脸。
盛二夫人郑氏和盛三夫人孙氏,早早就带着女儿们过来了,还有盛府几个妹妹们,把她的小院子围得满满当当,盛兮芸被勒令关了起来,没有过来,谁也没有多嘴的问上一声,都在喜气洋洋的对着盛兮颜连番夸赞。
等梳好了头,戴上了那一件件华贵的首饰后,全福人亲手给她戴上了九翟冠,这九翟冠是亲王妃的规制,由金丝编织的,上面装饰着的金凤和翡翠山鸡都口衔珠滴。
世子妃笑吟吟地说道:“盛大姑娘好福气,必定夫婿体贴,婚姻美满,儿女双全……”
盛兮颜笑了,颊边浮现起了两个小小的梨涡,笑靥如花,明艳动人。
世子妃不由看晃了眼,心道:盛大姑娘真是一副好姿容。
盛兮颜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她们的夸赞和说笑,脸上止不住的笑,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和欢喜。
在距离吉时还有一炷香的时候,有丫鬟从前院匆匆过来,喜气洋洋地禀道:“姑娘,花轿到了,大姑爷来迎亲了。”
郑氏笑呵呵地说道:“大姑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不知这催妆诗做得怎么样。颜姐儿,你的表弟们可都等着好好为难一番,多讨些红封呢。”
盛兮颜掩嘴一笑,脸上丝毫没有羞怯之色,大大方方地说道:“那好啊,要是准备的不够,就打发他回王府拿。”
迎亲的新郎官都会被叔伯们或小舅子们为难一二,拦在外头,要么做催妆诗,要么给红封,反正就别想轻易进门。
任谁都以为要等上一些时间,镇北王擅武,虽不至于肚里没有墨水吧,可要应付这一家子的读书人,没点能耐可不行。
然而,说说笑笑,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候,丫鬟就又欢喜地过来了:“大姑娘,大姑爷已经进府了。”
众人:啊,这么快!
难道他们家这位大姑爷真就是天纵奇才,能文擅武?
就算这样,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放进来吧,好歹也要为难一番,让他知道,要讨自家姑娘过门,是很不容易!
丫鬟接着说道:“老爷说,是萧督主陪着大姑爷来迎亲的。”
盛兮颜掩嘴轻笑,灿若春花,娇似明珠。
这下,都不用旁人再多说什么,谁都明白,这哪里拦不住啊,压根就是不敢拦吧。
楚元辰的确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其实他早早就跟人打听过,去接亲的时候会被考些什么,连催妆诗都提前做了好几首,就算盛家人心血来潮要考策论,他也是别无二话。
一开始,几个小的不认得萧朔,对楚元辰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欢,叫得楚元辰眉飞色舞,红封一大把一大把的给,对他们的各种“刁难”都甘之如饴。结果小的拿红封拿到心满意足,换了几个叔伯上来,这一下,就认出了萧朔,直接就傻了眼。
这盛家人怎么也想不到,楚元辰迎亲,居然会把萧朔也叫来啊,说句不好听的,这大荣朝除了他,估计也没别人敢,连想都不敢想吧!
盛兴安闻讯后,差点没吓傻,好不容易在脑子一片黑之前还勉强记起来,今日是闺女大婚,萧朔陪着姑爷来肯定不是来抄家的,这才没失态地从椅子上滑下去。
萧朔都来了,拦是谁也没胆子拦,原本的层层关卡,全部缩减,楚元辰这位新姑爷只靠大把红封开路,就顺顺利利地踏进了盛家的门。
本来今日来盛家道贺的人就不少,现在一见连萧朔来了,这些人更是万般庆幸自己没有怠慢,只是,他们多少有点不太明白,这萧督主不是盛大姑娘的义兄吗,不是应该是娘家人吗,怎就跑去跟镇北王来迎亲了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萧朔做的事,也不是他们能想明白的。
丫鬟一趟趟地往采苓院的方向跑,面带喜色,笑脸盈盈。
“大姑娘,大姑爷和花轿过仪门了!”
吉时快到了。
全福人给盛兮颜盖上了红盖头,搀扶着她去了前头,向盛兴安跪拜叩别。
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儿,盛兴安不由想到她刚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一团,娇嫩可爱,那个时候,他也是爱这个女儿的,疼若性命,也不知道怎么的,后面就跟被什么东西蒙了心,瞎了眼一样……
盛兴安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泪,哽咽道:“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
这本是女子出嫁时,由母亲所说,而如今,就由盛兴安说了出来。
“领诺。”
盛兮颜再次叩首,叩谢教诲,就由徐嬷嬷搀扶着站了起来。
随后,便要由弟弟盛琰背上花轿。
盛琰虽还不到十三岁,但他是练武之人,身强体健,背着盛兮颜也是脚步稳健,游刃有余。
“姐。”盛琰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放心,盛家还有我在,你要是受了委屈,千万别忍着,父亲不给你做主,还有我,我给你做主!还有卫修弟弟!”
他有点羡慕卫修了,卫修还住在镇北王府里,可以日日见到姐姐。
阿诚说了,姑娘家出嫁后,要是娘亲没有人撑腰的话,是会被欺负的,虽然他觉得郡主和姐夫肯定不舍得欺负姐姐,但是,他还是要更加努力,来日亲手挣下一份前程,让人都看到,姐姐还有他这个弟弟在,不是无依无靠的。
盛兮颜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郑重,眼睛微微有些温润,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的弟弟这辈子也会好好的,不会再因为想给她出头而横死。
盛兮颜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神更加的柔和。
盛兮颜被他背着,坐上了花轿,然后,花轿被抬了起来,一路上都是吹吹打打的声音。
她坐在花轿里,嘴角始终流露着淡淡的笑意。
从盛府到镇北王府,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好多遍了,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从此以后,镇北王府就会是她的家了。
镇北王府早就已经挂上了红灯笼,朱漆大门在鞭炮声声中开启,一众王府侍卫林立两侧。
花轿从正门进了王府,一直到正堂前停下,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楚元辰射了轿帘后,由全福人扶着她出了花轿,踩在了红毡上。
一段大红绸缎递到了她的手上。
有一阵暖风吹了过来,掀开了盖子的一角,她下意识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楚元辰充满了喜色的脸庞,他眼睛明亮有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他的眼中,只有她。
这是一种全心全意,把她放在心上的珍视。
所有对未来的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笑了,郑重地接过了红绸,由他领着一步步往前走去。
哪怕她看不清前路,每一步也都走得稳稳的,她相信楚元辰,相信他不会让她摔到。
第132章 [VIP]
楚元辰一路小声地提醒着她, 跨过钱粮盆,跨过门槛,继续往前走……全福人几乎就是刚要张嘴, 他就已经先说了,到后来,全福人就很识相的不说话了,只笑盈盈地看着盛兮颜,心里忍不住感叹道:盛大姑娘真是好福气。
他们走进喜堂, 喜堂里, 一片喜庆,宾客盈门。
静乐坐在高堂之上, 看着缓步走到面前的儿子媳妇,脸上的喜色止都止不住。
站定后, 盛兮颜顺着红稠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手,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又强健力道,让她格外安心。
红盖头底下, 她弯起了嘴角。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敬郡主。
三拜结发。
盛兮颜攥着红稠的手紧了紧,手上的红稠领着她转了个身, 与楚元辰面对面,盈盈下拜。
大礼成。
楚元辰欢喜地牵着红稠带着她走出喜堂,领着她回了他们的院子,他们的新房, 两人肩并肩坐在了喜床上。
压襟, 撒帐, 两家的全福人说着吉祥话,最后,她的盖头被挑了起来。
盛兮颜平日里只是略施薄粉,鲜少会化这样鲜艳的妆容,鲜艳的喜服衬得她更显明丽脱俗,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精致的脸庞娇艳夺目。
楚元辰一时间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掩饰性地轻咳了两声,问了一句:“累不累?”
盛兮颜笑得更欢,她歪了歪头,旁若无人的笑道:“头重!”
这一套头面上镶满了金珠翡翠,实在是重极了,戴了一天,压得她脖子都有些酸了。
楚元辰很自然地说道:“我给你揉揉?”
全福人和伺候的下人们都觉得镇北王已经是完全当她们不存在了。世子妃轻咳了两声,笑着说道:“王爷,您还得去前头敬酒呢。”
对哦!
楚元辰早忘了还有这回事。
全福人忙把合卺酒递给了他们俩,两人交杯,一饮而尽。
外头还有客人,楚元辰要出去敬酒了,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盛兮颜一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又甜又娇,笑意一直弥漫到了眉眼。
镇北王府遵循的是古礼,没有人来闹新房,礼成后,全福人就带着屋里伺候的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昔归,然后又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新房里静悄悄的,灯花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盛兮颜渐渐沉静了下来,坐了一会儿后,她让昔归给她把头面取了下来,这才整个人松快了起来。
她的目光略略地扫过四周,新房里的家具都是盛家打造的,样样都是她见过且熟悉的,这让她也少了几分陌生感。
“王妃。”外头响起了丫鬟的声音,“王爷让奴婢给您把膳拿来了。”
盛兮颜呆了呆,对“王妃”这个称呼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自己都忘了今天一天都没有进食了。
礼服太重,又要穿一整天,为了避免上净房,她只略略沾了沾水,只不过,她紧张了一天,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饿,几乎也快忘了没有吃东西。
她笑道:“进来吧。”
丫鬟和几个婆子鱼贯而入,膳食摆了满满一桌,饭菜点心,糕点面条,样样都有。
摆好膳后,她们又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姑……王妃。”昔归显然也没有习惯,飞快地改了称呼道,“您要不要先用些?”
盛兮颜摇了摇头,她估摸着,楚元辰得敬上好久的酒,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东西,干脆就等他回来一块儿吃吧!
她本来以为楚元辰至少也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回来,结果还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推门进来了,带着满身酒气,不过,眼神清明,并无醉态。
他一进来就说道:“我机灵吧,把大哥叫过来,大哥往那儿一杵,谁敢来劝酒。”
楚元辰的桃花眼神采飞扬,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就像是请了尊门神回来一样。
盛兮颜起身迎了过去,笑道:“你把大哥请来就是为了做这些?”
“那可不。”楚元辰眉梢一挑,“我进门进得多容易!那么快……就把媳妇娶回家了。”
他揽着她的纤腰,笑眯眯地说着。
盛兮颜听得直乐:“我去告诉大哥,你把他当挡箭牌,让大哥……训你!”
她说着,还冲他眨了下眼睛,意思是,她可是知道他被萧朔训的糗事的。
楚元辰:“……”把头伏在她的肩膀上,笑开了怀。
昔归默默地站在一旁,只当自己不存在,直到盛兮颜说了一句:“正好,正等你一块儿用膳呢。”昔归才终于觉得自己这个丫鬟可以派上点用了,低眉顺目地帮着摆膳,等他们都用过后,把剩下的膳食收了下去,服侍了盛兮颜洗漱换下大礼服后,就静静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头又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净房传来的稀里哗啦的水声。
她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又变得紧张起来,目光飘忽地到处乱看,然后,就看到了一把挂在墙上的弓,还有放在博古架上的匕首。
在匕首的旁边是她的瓶中船,两样毫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倒也没有格格不入,就好像它们就该摆在一块儿。
这是他们的家。
净房的水声消失了,楚元辰带着一身水气走了出来,一头鸦羽色乌发半梳半披地散在肩上,见她在看博古架,就走了过去,说道:“我自己理的,你看好不好?”
昨天送嫁妆的时候,还把盛兮颜常用物也一同送了过来,嫁妆都归入了库房,这些装着她常用的箱笼就搬到了新房,楚元辰取了几样摆出来,让她不至于对新房太过陌生。
“好看!”
盛兮颜开心地回道。
她喜欢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珍视的感觉。
她一扭头,楚元辰刚刚往她身边坐下,额头正好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倒还没什么,楚元辰惊了一跳,宽大的手掌捂了她的额头:“痛不痛?”
盛兮颜摇了摇头,想说不痛,楚元辰就已经俯下身来,少女如馨如兰的气息萦绕在他鼻腔。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桃花眼中仿佛有着点点星光在闪动,潋滟而又魅人心魄……
她被他看得又有点紧张了,双手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又不经意地捏住了他的衣襟,衣襟被扯歪了一些,露出了一段锁骨。
楚元辰笑了,他一笑起来,眸色反而越加深沉,仿佛酿藏了许久的陈酿,散发着迷人醉意。
盛兮颜回避了他的目光,她的心跳得很快,脸颊也似乎更烫。
她的手指不由松开,而下一瞬,她纤细的手腕落入了他的掌心中,送到唇边。
近在咫尺的气息比以往每一次都让她脸红心跳。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角上,似是浅尝即止,还不等盛兮颜反应过来,下一瞬,就与她的双唇纠缠在了一起。
盛兮颜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灼热的温度在唇上点燃,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大红褥子上,青丝如瀑布一般在身后披散开来,微红的脸颊和略带迷离的双目让他的气息越加沉重。
他的身影笼罩在她的上方,落下的亲吻温柔缱绻。
床幔被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龙凤红烛的烛光静静的摇曳着。
这对龙凤红烛需要点上一晚上,象征着白头偕老。一直燃到天明时,近乎烧尽,才渐渐熄灭。
朝阳升起,清晨的阳光透过大红色的床缦,洒在了盛兮颜的脸上,肌肤更显细腻白皙。
楚元辰早就醒了。
他有卯时起床去操练的习惯,早早就醒了,就是这养了十几年的习惯,他第一次主动觉得没什么好遵守的。
从醒来后,他就一直看着她,目光细细地描绘着她的精致的眉眼,和饱满的双唇,还有细腻到吹弹可破的肌肤,乌黑的秀发。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那是一种只属于她的气息,让他迷恋,让他依赖。
他的手指轻轻地绕过她的秀发,在指尖上缠绕了几圈,又把自己的头发也缠了上去,看着他们俩的发丝交织在一起,楚元辰俊逸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傻笑。
他的气息落到了她的脸颊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抚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昔归……”
“你要什么?”楚元辰问道。
盛兮颜杏眼半睁,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水……”
楚元辰抬手拿过一个水杯,放在了她唇边。
盛兮颜半梦半醒,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迟钝了好几拍的脑子才渐渐恢复了清明,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元辰,身上的不舒坦也有些明显了,她想到了昨晚,脸颊上浮现出了一片红晕,从耳垂一直弥漫到了脖子。
她的脸颊红通通的,眼神闪躲,让她在羞涩中,又平添了几分异样的娇美。
楚元辰的喉头动了动,强行克制着自己别过头去,说道:“还渴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不喝了。”
盛兮颜的声音娇娇的,有些沙哑,让他不由想起了她昨晚的娇媚。
他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亲,柔声问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盛兮颜刚想点头,又摇了摇头:“今天要认亲呢。”
皇帝和太后都“病着”,他们自然也不需要进宫叩拜,但是双朝贺红得认亲,睡不了懒觉。
“没事。”楚元辰说得理直气壮,“王府的人你都认得,不用认了。”
盛兮颜:“……”
他歪理这么多,郡主知道吗?
这么一想,盛兮颜自己先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本就漂亮的眉眼又多添了几分妩媚的韵味。
楚元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哎,他是真不想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晨练的习惯估计以后得被睡懒觉给取代了,这才一天,他就不想起来,恨不得时时刻刻拥着他。
“身上还难受吗?”
盛兮颜的脸更红了,她抱着薄被坐了起来,斜睨了他一眼,青丝披散在肩头,有些娇嗔,又有些与过去不同的亲昵。
楚元辰抬手把她的发丝拨到了耳后,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乖乖下榻。
在军营里长大的楚元辰,压根儿不需要别人服侍,自理能力好到就不像是勋贵子弟,他很快就穿戴妥当,然后又厚脸皮地说道:“我帮你……”穿。
话还没说完,就被瞪了一眼,他摸了摸鼻子,替她摇响了床边的铜铃。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昔归带着峨蕊进来了。
楚元辰就坐在一旁的八仙桌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梳洗完,避到屏风后头换上了一件真红色的纻丝通袖衫,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挽起了秀发,梳了一个牡丹髻,楚元辰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赤金的凤头衔珠钗,凤凰口中衔着的东珠足有拇指头大小,垂下的那一串滴珠又颗颗大小相同,带着明润的光泽。
盛兮颜伸手接过,递给了昔归。
戴上凤钗后,静乐那边的兰嬷嬷来了,传话说,让他们别着急,用了早膳后再过去。
不等盛兮颜说什么,楚元辰就已经主动让人去提膳了。
等用过膳,两人携手去了正院。
镇北王府人少,老镇北王楚慎那一辈,两个弟弟尚未娶亲就战死沙场,而老镇北王膝下,也只有静乐这一个独女。
所以,认亲,能认的也就只有静乐和骄阳了。
楚元辰对她眨了下眼睛,意思是:我说的吧,我们家你都认得,不用特意认。
见小两口手牵手地走过来,静乐的眉眼都在笑。
兰嬷嬷在静乐的面前摆了两个蒲团,两人肩并肩跪下,敬了茶。
“乖。”
静乐满足地喝完了儿子和媳妇茶,拿了一个玉镯给盛兮颜戴上,说道:“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以后阿辰娶媳妇时,给他媳妇。”
盛兮颜笑着说道:“谢谢娘。”轻松自在地就改了口。
静乐笑得更欢了,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道:“以后要是阿辰欺负你,你告诉娘,娘替你骂他。”
盛兮颜乖乖应道:“好。”
她说着,还故意抬头斜了楚元辰一眼,一副“我有人撑腰了”的样子,逗得静乐直乐。
楚元辰搀扶着她起了身,骄阳过来给她见了礼,开心地喊着:“大嫂!”
骄阳很早以前就特意找了个琉璃瓶,往里头放琉璃珠,算着姐姐什么时候变成大嫂,这会儿,叫得又大声,又亲热。
生怕一声不够,又多加了一两声:“大嫂!大嫂!”
骄阳精神奕奕,虽说肤色比京城里头那些娇生惯养的姑娘家深了不少,可是她的眉眼已经渐渐长开,再加上眼中的自信和骄傲,让她已没有了从前那副黑丫头的样子,带着一种武将家子弟特有桀骜和朝气。
盛兮颜从昔归的手上拿过了自己给她准备的认亲礼,一条黑色的马鞭,这是盛兮颜专门去订制的,马鞭由三股牛皮编织而成,上头镶了一块红宝石,显得朴实无华,又和骄阳的气质格外相配。
骄阳宝贝地拿过,大声道:“谢谢大嫂!”
她那双和楚元辰相似的桃花眼,又黑又亮。
楚元辰在一旁说道:“过几天带你去打猎,让我瞧瞧你最近有没有偷懒。”
“才没有呢。”骄阳扮了个鬼脸,走到盛兮颜跟前,拉着她的衣袖道,“大嫂也去!我给您捉小兔子好不好?”
盛兮颜乐呵呵地应了,跟骄阳说着,她还想要一只小八哥。
楚元辰轻咳了两声,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宠了,凑上话道:“我也能捉的……”
静乐坐在上头,看着他们几个嬉闹,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们去给太夫人请安吧。”
太夫人如今就住在镇北王府,她说自己是孀居之人,怕折了小两口的福气,非不肯过来,静乐也就没有勉强,认过亲后再一同过去也是一样的。
给太夫人见了礼,磕头敬过茶后,盛兮颜又得了一个金项圈当见面礼,太夫人亲手给她戴在了脖子上。
这个金项圈有些旧了,没有新金这般亮泽,不过样式极为精致,上头雕着百鸟朝凤,凤首在金项圈的坠子处,鸟儿从两边向着凤凰飞来,每一只都形态各异,有展翅的,有高歌的,一只只全都栩栩如生,工匠的手艺堪称一绝。
太夫人面露一些怀念,轻轻道:“当年我那闺女非跟我讨这个金项圈,说是要给曜哥儿的媳妇儿。”
她口中的闺女就是当年的岭南王妃。
她慈详的面上露出了笑意:“那时候曜哥儿也就刚六岁,娶媳妇还不得等个十来年啊,她呀,就是自己看上了,赖着我讨。”
太夫人也知道,这不过就是母女间的撒娇,所以,在闺女撒娇卖乖了好几天后,她就故意跟她说,那就等曜哥儿娶媳妇的时候再给她。
“那我现在就给曜哥儿订个娃娃亲!”
时隔二十年,闺女娇俏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可惜娃娃亲还没订上,岭南王府就出事了……
“给不了曜哥儿媳妇,给辰哥儿媳妇也是一样的。”太夫人乐呵呵地说道,“颜丫头戴着真好看。”
哪怕是一种寄情,太夫人也想把她觉得最珍贵的东西全都给他们。
这似乎可以告诉这个世间,她所珍视的人,曾经来过。
楚元辰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媳妇更好看!”
太夫人忍俊不禁,笑道:“你呀,也不知道你媳妇看上你什么了。”
楚元辰:“我长得好!”
盛兮颜跟着点头:“他长得好!”
太夫人被他们俩给逗乐了,一番说说笑笑后,那一点点的惆怅也渐渐淡去,深埋在了心底。
从太夫人那里出来后,静乐领着小两口去家祠给楚家的祖先们磕头上香。
楚家人丁单薄,就连家祠里的牌位也不多,一圈跪完磕了头,静乐就把儿子给打发走了,亲自带盛兮颜去前头的正堂,让府里上下所有人都过来拜见王妃。
静乐让盛兮颜坐在了上首,自己特意避开,只留了兰嬷嬷帮衬。
下人们全都候在正堂外头,十人一组,一组一组陆续进去,给盛兮颜磕头行礼,口唤“王妃”,兰嬷嬷就站在盛兮颜身边,拿着花名册,与她大致介绍了府里的管家和重要的管事,以及管事嬷嬷等。
她嫁进来的第一天,静乐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对她的重视。
她是镇北王府的王妃,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下人们才都磕完了头,然后就是府里的侍卫,侍卫们全是镇北军中退下的老兵,没有卖身契,他们抱拳行礼后,盛兮颜就从主位上起身,福身还礼。
这一回礼,这些侍卫们都惊住了,不由地有些无措。
第一批出去后悄悄告诉了同僚,后头几批,就多少镇定了一些,不过,他们心里头更加激昂,从正堂走出的时候,一个个抬头顶胸。
最后是王府的长史、典薄、审理、典膳等等,全都是有品级的王府正式官员。
盛兮颜认人认得头昏脑胀,所幸有兰嬷嬷在一旁,给她提醒和备注,才算是记得七七八八。
这会儿已经过了午时,等到用过膳后,静乐在儿子可怜巴巴的目光中,大手一挥,打发他们俩自个儿玩去。
楚元辰大喜过望,等静乐带着骄阳一走,就笑道:“我带你逛逛王府吧。”
盛兮颜在镇北王府常来常往,不过往日里她主要去的还是正院和演武场,除了那片梅林外,其他地方大多匆匆而过,没有太多留意 ,闻言她笑着应了。
楚元辰问道:“你累不累,要不要叫轿辇?”
盛兮颜自然地说道:“不累。”在自己家坐轿辇似乎有点太娇气了?
他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不累吗?”
盛兮颜慢一拍地听懂他的意思,脸颊微红,想也没想,就把手上捏着的帕子甩了出去。
楚元辰脸皮厚,不躲也不闪,主动用脸接住了帕子,然后,牵住了她的手,笑吟吟地说道:“我们走吧。……要是走累了,我背你。”
盛兮颜想说自己没有这般娇弱,可是,镇北王府实在太大了,院子连院子,园子套园子,亭台楼阁,廊台水榭,几乎逛都逛不过来。
还没走到一半,她就不想动了,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清澈水润的杏目乖乖地看着他,又娇又软。
他不舍得挪开目光,忽然就觉得白日有些太长了。
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旖旎。
他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拥在了怀里,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道来:“阿颜,我心悦你……”
怎就这么这么稀罕她呢!
“我也是。”
她郑重地给了回应。
第133章 [VIP]
双朝贺红。
三朝回门。
比起人丁单薄的楚家, 盛家的人要多多了,光是在京城里头,盛兴安就有两个胞弟和一个胞妹, 他们家家都有子女四五人,再加为了盛兮颜的大婚,还有老家的族叔族伯们特意赶来,把正厅坐了个满满堂堂。
盛兴安没有让人去请盛氏,别说是上次盛氏闹得那档子事让盛兴安烦不胜烦, 光是如今昭王府被圈禁, 也足以让他和盛氏划清界线了。
楚元辰身份尊贵,盛兮颜也是堂堂王妃之尊, 认亲不需要他们俩行大礼,只跟着盛兮颜认了人, 问候了几声就够了。
一屋子的堂弟堂妹们喊着姐夫,乐得楚元辰心情大好, 红封跟不要钱似的一把把往外发, 眉飞色舞, 神清气爽。
除了红封外,对几个堂弟们, 都是一人一套笔墨纸砚,堂妹们是盛兮颜准备的点翠蝴蝶珠花, 一人两朵,盛家子弟中只有盛琰习武,他得了一把楚元辰从北燕带回来的弯刀,喜得他差点尖叫出来, 跟个小尾巴似的在他姐夫身后直转悠。
认过亲后, 几个婶母叔母们拉着盛兮颜去了后头, 一众妹妹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问着她裙子的花样和帕子的刺绣。
盛兮颜还特意戴着太夫人给的金项圈。
她明白太夫人的心里其实是希望她能经常戴戴,而不是珍藏起来。
这金项圈虽有些旧了,但实在精致,小姑娘们都喜欢漂亮的首饰,腼腆的就远远地盯着看,活泼的会围过来问是哪儿打。
格外热闹。
楚元辰本来是该跟着盛兴安去前头用席的,结果盛兴安说道:“你们先过去吧,我的脚崴了,姑爷,你陪我走吧。”
谁也不迟钝,知道这是盛兴安有话和新姑爷说呢,谁也不多说什么,笑着先行了一步。
盛兴安领着楚元辰坠在了最后头。
他不言,楚元辰也没有主动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盛兮颜似乎是斟酌了许久的用词,才说道:“姑爷,颜姐儿年纪小,从小我这个当爹的也没能好好照顾她,兴许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只是,王爷,颜姐儿她看着是柔,这性子啊有时候,又十分的犟,眼睛里容不得砂子。要是日后……姑爷啊,你就多想想,在你最难的时候,颜姐儿就在了。”
楚元辰挑下眉,问道:“不知伯父是何意。”
若是从前,盛兴安打死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没有去过刑场,可天生异像,白虎化龙什么的,这段时日来,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他也是听说过的。毫无疑问,楚元辰正在一步步往那条路走,而且极有可能会飞龙上九天。
本来吧,盛兴安是该为此狂喜的,可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他迟疑地说道:“王爷,若以后颜姐儿不想跟你过下去了,你也别恼了她,就让她归家来吧。”
他几乎是紧咬着牙关,一口气才把这句话说完的,这话一说完,整个人反而轻松了,就像扔开了一个大包袱。
无论是盛家还是他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为楚元辰做过,就像是跟在他后头,等着捡便宜。
盛家门第着实不高。
若楚元辰真有那一日,怕是还会有更多的人会依附在他身边,而古往今来,联姻永远是最可靠的。
本来吧,盛兮颜未嫁前,他还真没想过这么多。
盛兮颜出阁的那一日,不知怎么的,他就做了个噩梦,梦到颜姐儿出阁还不到一年,年纪轻轻就死了,他们都说是病死,但是,盛兴安看到了她脖子上条细细的勒痕……
盛兴安一下子就惊醒了,觉得整个人拔凉拔凉。
在梦里,其实就连盛兮颜的容貌都有些模糊了,唯有脖子上的那道勒痕,让他哪怕在惊醒后,也忘不掉。
他想不起来,他在梦里做了什么。
但要是换作现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人!
盛兴安的心里一直难以平静,这两天都没睡好,今天,看到盛兮颜和楚元辰一同回门,实在忍不住,还是说了。
“让她归家来,盛家可以养她的。”
盛兴安难得认真地说道。
楚元辰的脚步定住了,盛兴安也跟着停了下来,心不由狂跳了几下,他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无理取闹。嫁出去的闺女,哪有说要回来就回来的,就是若不说,他怕是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了。
“岳父,您多虑了。”楚元辰轻笑道,“今生,我有阿颜一人足矣。”
盛兴安怔住了。
楚元辰已经先一步朝前走去。
盛兴安再想要追问两句,要是可以的话,最好再写个保证书什么给自己,不过,等追上后,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敢这么死皮赖脸。
男女分席。
前院摆了一席,在内院同样也摆了一席。
用过午膳后,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告辞了,等上了马车,楚元辰就跟她说起了这件事,盛兮颜有些愣了神。
她从来没有想过,盛兴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直以为盛兴安这个父亲对她并没什么感情,在他的心里,家族利益应当远高于她才是。
难道不是这样吗……
还是说,是因为上一世,她对他也不亲近,一直都淡淡相处,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
盛兮颜歪了歪头,看向楚元辰。
楚元辰立马表忠心地说道:“我跟岳父说了,此生有你就够了。”
她的眼睛闪亮若星辰。
并非是为了他的这一句承诺,而是因为他对她的珍视。
他飞快地从她唇角噙取了这一抹笑,就跟偷吃了糖的孩童似的,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得意,然后把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让她的后背靠在了他的胸口,目光落在了她柔嫩细腻的脸颊上,用指腹轻轻地抚过。
又忍不住偷香了一记。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岳父这就是第一次嫁女儿,想多了,我好不容易才娶到手的媳妇,怎么可能还回去!”
想都别想!
“我就是稀罕你!”
“谁也比不上你。”
他表完了忠心,又抱紧了她,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盛兮颜放松地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口中溢出了轻快的笑声。
他们没有直接回镇北王府,而是拐道去了清茗茶楼。
直到马车停下,楚元辰才放开了她,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人手牵手进了茶楼。
萧朔就坐在二楼的雅座里,他的前面摆了一张棋盘,棋盘上已经落了数子,黑白纵横,从棋面来看,不分胜负。
乌宁在一旁伺候茶水,显然他这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见他们俩进来,萧朔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似春风。
“大哥。”
楚元辰走过去,很自然地拈起一枚白子,放在了角落,然后撩袍,在他对面坐下。
盛兮颜就坐到茶案旁,自己给自己斟了茶,悠然自得地倚窗而坐,听着“啪啪”的落子声,偶尔回过头去看一眼,就见棋盘上的局势更加激烈,白子与黑子胶着,互不相让。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茶室里静谧而又安宁。
“我不回去!”
外头的大街上,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叫嚷。
乌宁皱了下眉,心道:谁啊,大白天在街上大喊大叫的,打扰了督主,担待得起吗?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盛兮颜并没发现乌宁离开,她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就又多看了几眼,就看到有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停在街对面,吵闹声是从马车里传出来的。
马车的车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一个妇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有两个嬷嬷快步过去想要拦她却没有拦住。
“夫人,”昔归道,“是武安伯夫人。”
因人在外头,昔归就称呼起了“夫人”。
从马车里下来的的确是武安伯夫人,她一脸愠怒地对着拦着自己的嬷嬷们叫嚣道:“本夫人不会回老家的。”
“本夫人是圣旨册封的伯夫人,是正经的外命妇,他傅平章有什么资格把本夫人赶走!”
“本夫人给他生儿育女,为他父母养老送终,现在老了,就要把本夫人送走,他好再纳美貌小妾是不是?!”
“本夫人是绝对不会走的!”
……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武安伯夫人怎么成这样了?”昔归说道,“夫人,咱们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雍容华贵的很呢。如今怎就、怎就……胡乱撒泼了呢。”
的确。
盛兮颜含笑颌首。
上一次在程家时,她还端着一副伯夫人的架子呢。
楚元辰刚落下一子,回过头来说一句:“武安伯昨天回来了。”
见盛兮颜脸上的兴致勃勃,楚元辰就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核桃丢向了正走出门口的乌宁,向他打了个手势,让他慢点赶人,他家媳妇儿要看热闹。
乌宁只听萧朔一个人的话,见萧朔没有阻止,就又回到了雅座。
盛兮颜给了楚元辰一个赞赏的眼神,楚元辰立马就来劲了,也不等问,就在一旁说道:“武安伯这个人,就是太直,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从前在岭南时还好,他是伯爷,傅家在岭南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武安伯夫人出去没少被人奉承,这一回到京城,落差太大,就受不了了……”
盛兮颜明白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跟儿子订一门好亲事,让自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本夫人就不回去,本夫人倒要看看,他还能把我打杀了不成!”
武安伯夫人叫嚣地厉害,颇有一番想要鱼死网破的架势,嬷嬷简直头痛了,昭王出事后,世子爷就把夫人关了起来,直到伯爷昨日回京,立刻下令把夫人送去老家,并表示,若是她不愿意走,那他就当个鳏夫,免得一家子都被祸祸了。
本来今儿个一大早,伯爷就让人备好了马车,偏夫人又吵又闹,才拖拖拉拉到现在。
还没出城呢,夫人把世子爷哄走去买糕点,自己又闹开了。
不过,武安伯这次是下了狠心了,不但是让傅君卿亲自送她回去,还安排了几十个护卫,她一闹,护卫们就一字散开 ,排成一堵人墙,挡在了她面前。
武安伯夫人又羞又恼。
不少人路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围过来看,没一会儿,就把宽敞的大街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也知是什么事,只当作是谁家宠妾灭妻,要把年老色衰的嫡妻赶回老家。
等到傅君卿满头大汗的策马而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幕。
傅君卿的手上还提着一包喜家老铺刚出炉的糕点,是武安伯夫人卖可怜说以后吃不到了,才特意去买的。
他挤进人群,看着撒泼的武安伯夫人,一脸疲惫地说道:“母亲,别闹了,再晚出京,晚上就到不了镇子,要住露天扎营了。”
“你说什么?!”武安伯夫人被他态度气到了,捂住了胸口直嚷嚷着痛。
这落在谁的眼里,都是儿子在忤逆不孝,周围人指指点点,议论得更大声。
傅君卿面有难堪,也有些手足无措。
领兵打仗他能,可要应付胡搅蛮缠的母亲,就真得很为难。
武安伯夫人吃准了儿子的脾气:“我绝对不会回老家了。你们非要赶我回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就抹了把眼泪,作势要往马车上撞。
傅君卿下意识地抬手去拦,又有两个嬷嬷又拉又劝,武安伯夫人哭闹成了一团。
他揉了揉额头,许是注意到了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坐在茶馆二楼的楚元辰。楚元辰毫不避讳自己正带着媳妇看热闹的事实,还向他挥了挥手。
傅君卿眸光暗沉,还记得那天,楚元辰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上上下下挑剔了一番,然后道:
“你就是愚孝。”
“也不知道你这么蠢,平日里是怎么领兵打仗的,该不会总领着人去送死吧。”
“别这副好像本王欠你银子的德行,你在做的事,就是让人去送死。”
“你好好想想你手底下的那些金吾卫,他们都是有父母妻儿的。”
这番话,让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意识到,昭王的所有谋划都没有逃过楚元辰的眼睛,昭王输定了,而他呢,会带着全家人和金吾卫一起陪葬……
京城局势一天一个样,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满门遭祸,母亲偏还要闹个不休。
把他和初瑜好好的亲事,都给闹没了……
他抬手拦在马车前,看着面前还在叫骂的武安伯夫人,身心俱疲。
……
盛兮颜收回了目光,随口问道:“武安伯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还不错。”楚元辰意有所指道,“武安伯有点意思,是个可用之人。”
骁勇善战,又知分寸,明是非,不是那等愚忠之人,除了有个糟心的婆娘和脑子时清时糊的儿子,本人倒是没什么缺点。
说到武安伯的差事,楚元辰就饶有兴致道:“他去剿匪,就把那群山匪赶去了翼州,挑唆山匪和翼州最横行的流匪死拼了一把,双方死亡惨重,而他带出去了三千将士,带回来的,还是三千将士。”
禁军如今在郑重明的手上紧紧攥着,萧朔插不进手,武安伯是领了禁军出去的,因而交差后也没有直接禀到萧朔这里,反而是楚元辰更早的知道。
听他这么一说,萧朔明白楚元辰说的“有点意思”指的是什么。
萧朔挑了下眉梢,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棋子,吩咐道:“乌宁,你下去一趟,就说武安伯夫人的诰命没了。”
说完,那枚他拈了许久的黑子终于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脆的“啪”。
楚元辰回头一看,傻眼了。
怎就让他找到了这处破绽呢!
楚元辰皱眉苦思,乌宁已经又一次走到了楼下,直接向着武安伯夫人走去,面无表情地传达了一遍萧朔的意思。
夺诰命?
武安伯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
她脱口而出道:“不行!”
乌宁没有理他,又道:“世子爷,依咱家所见,还是别送回老家了,就送去城外的白云庵带发修行吧。”
武安伯夫人又惊又慌,她这意识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儿子。
她敢闹,也就是仗着儿子不会不顾母子情,但面对萧朔,别说她了,整个大荣朝又有谁敢闹。
傅君卿强忍着没有回头去看,拱手道:“是……”
武安伯夫人的脸色一阵青白,额头冷汗直冒,她想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在虚张声势,萧朔哪有资格废自己的诰命,实则,她就连半点侥幸都不敢有,他们回京城才半年,东厂抄的人家数都数不过来,个个位高权重……
她的两条腿在打飘:“本夫人……”
“对了。”乌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头道,“刚刚咱家听说夫人想要一头撞死,就撞吧,咱家在这儿看着呢……”
“若是死不了,咱家再您补上一刀,保您死得透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开玩笑,就是这语气中的冷意,让武安伯夫人听着,就像是下一瞬,他就会上来掐断自己的脖子。
乌宁笑眯眯地说道:“武安伯夫人,您还要不要撞呢?”
武安伯夫人惊得脸色发白,仓皇摆手道:“不,不撞……我不撞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直缩,直到后背紧紧地靠在马车上,刚刚的傲慢和猖狂已经半点都看不到了。
乌宁的目光从武安伯夫人惊恐的面上又挪向了傅君卿,见到了傅君卿眼下那一片浓重的青紫,和眼中的疲惫,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呵”。
要不是他们傅家福气好,督主要用,这一家子早晚被这妇人给折腾死。
乌宁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既如此,就赶紧去白云庵吧……夫人。”
这声“夫人”叫得意味深长,仿佛在说过一会儿,这诏命没了,也就当不成“夫人”了。
知道这不是在对自己开玩笑,武安伯夫人双腿一软,直接瘫软了下来,她的手拉着马车,险些没瘫在地上,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乌宁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等推开雅座门的时候,楚元辰刚好投子认负,乌宁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心道:这镇北王还敢跟督主下棋,早该认输了!
“督主,小的的差事办妥了。
他说完后,就安静地侍立在了一旁。
盛兮颜再看了一眼外头的大街,武安伯夫人已经被嬷嬷连扶带拖的拉上马车,傅君卿站在一边,不声不响。
楚元辰输了,就负责收拾棋子,等把棋子和棋盘都整理好后,盛兮颜主动走了过去,两人一同向萧朔敬茶。
对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的萧朔不由呆了一下。
“认亲茶。”
楚元辰认真地说道。
然后,他又笑了,跟着说道:“反正也不管你是男方人,还是女方人,这认亲茶就一块儿喝好了。”
萧朔:“……”
他不由失笑,难怪楚元辰今日非要叫自己过来一趟。
“好。”
他应了一声,温和的嗓音里,添上了一些沙哑和低声。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动容,而当他喝过了茶后,下一瞬就面对了两只同样手掌摊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
“见面礼。”
萧朔忍俊不禁,抬手朝他们俩的掌心上,一人轻拍了一下,泰然自若道:“给,见面礼。”
楚元辰脸皮厚,乐呵呵地说道:“没准备也没事,下次补!大哥,我瞧中你新得的蒙古马了,不如就这个吧。”
萧朔的目光落在了盛兮颜的金项圈上,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怀念,大手一挥大方地说道:“你自个儿去挑。”
楚元辰满足了,喜滋滋地对盛兮颜道:“我给你挑一匹最好看的。过几天我们去打猎。”
萧朔的眉眼越加柔和,就看着楚元辰掰着手指头数道:“明天和后天不行,我们十五去吧……”
萧朔随口提了一句:“是大军到了吗?”
也差不多快两个月了,以镇北军的脚程也该到京城了。
只要有了这三万镇北王军在手,接下来就可以和禁军一争锋芒。
“后天能到。”楚元辰本来就打算跟他说这件事的,“大哥,你不如与我一同去接。”
“一同吗?”
萧朔若有所思。
他做事从来都不会只凭一时喜恶,而是权衡利弊。
他思索了片刻,应道:“好,我与你一起。”
楚元辰满足了,抬手给他斟满了茶,又提起了一件事道:“大哥,太夫人可能注意到你了。”
萧朔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溅出了一滴茶水。
第134章 [VIP]
萧朔放下茶盅, 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溅到手上的茶水,姿态优雅而从容。
茶水滚烫,他的手背上很快就出现了淡淡的红印。
楚元辰眸色微沉, 说道:“今儿出来前,太夫人问我,那天跟我一起去迎亲的人是谁。 ”
男女分席,再加上,太夫人说自己孀居, 不肯出来观礼, 楚元辰和萧朔又一直在前院,离太夫人所居的五和堂相当远, 楚元辰也没有想到,太夫人会注意到萧朔。
楚元辰说道:“太夫人应当没有出来过。”
“无碍。”萧朔平静地说道, “她问你你说就是。”
萧朔的意思,只是让楚元辰说他如今的身份就够了。
他若无其事地噙着茶, 全身上下再无情绪的流露, 坚韧的看不出一点破绽。
盛兮颜的心中隐隐有些酸涩, 若没有先帝的猜忌,如今的萧朔应当何等的尊贵和骄傲, 就如九天上的烈日,无人可以争晖。
楚元辰应了, 嘴上调侃道:“大哥,改日不如撞日,你这就带我们去挑马吧!”这态度太理所当然了。
萧朔:“……”
他忍俊不禁,含笑着应了。
楚元辰:“走走走, 赶紧!”
于是, 在楚元辰的催促下, 他们一块儿去萧朔的府里挑了马,盛兮颜不但得了一匹好马,还得了一件名为为袖箭的暗器,让她用作防身。
盛兮颜骑术一般,楚元辰特意给她挑得是一匹温顺的母马,喂了两块糖后,就哄得它往她身上直蹭,比乌蹄好养活多了。
这马儿太亲人,虽神骏,但不适合作为军马,给盛兮颜正好。
于是,带着新得的马,约好了一起去接镇北军,小两口开开心心地回了府。
出门的时候,也就辰时过半,回来已经近黄昏。
马车在仪门停下,盛兮颜一下马车,就看到卫修正站那里。卫修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额上有一层薄汗,不过站姿依然端正,脸上也没有露出疲态。
盛兮颜笑着唤着一声:“修儿。”
如今卫修和池喻都还暂住在镇北王府。
会试就要开始了,池喻今科会下场,为避免他们受到不必要的打扰,楚元辰让他们在考试前就先住在镇北王府,要搬也等考完再说。
卫修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对盛兮颜和楚元辰作揖行礼,口中唤道:“姐姐,姐夫。”
跟盛琰的跳脱不同,他喊得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声调又格外认真。
他不回盛家,今日的认亲礼自然也不会去,他又不是楚家人,双朝贺红也不能来,他就特意等在这里,等到他们回来。
这礼行得很郑重,是认亲礼一样的。
盛兮颜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喜极而泣地轻轻说了一句:“乖。”
正式见了礼,楚元辰给卫修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块寿山石,本来也是打算今天回来后给他的。
卫修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块寿山冻石红如鸡血,泽润细腻,色泽浑然天成,没有就一丁点的瑕疵,非常难得,是一块上好的印石,可遇不可得。
卫修珍惜地接过,爱不释手。
楚元辰说道:“你姐知道你在学刻印,特意给你寻的。”
卫修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有些腼腆。
又说了几句话后,卫修知他们刚回门归来,也不打扰,就先走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对楚元辰说道:“卫家伯父伯母把修儿养得很好。”
知恩,知礼,有分寸,恩怨分明,坚韧不移。
他知养恩,也没有忘了生恩。
盛兮颜挽着他的手臂,笑着说道:“修儿真好。”
她并不在意他是不是要回盛家,卫修到底姓卫还是姓盛,根本不重要。
她相信只要弟弟好好的,娘也不会在意。
生他的是娘,养他的是卫临夫妇,至于盛家,其实并没有为他做过些什么。
盛兮颜难以兴奋,开心地和他说着话,小脸上的愉悦掩都掩不住。
静乐和骄阳正在正院里等他们,见他们手挽着手回来,笑着吩咐摆膳。
盛兮颜净了手,就要去给静乐布菜,还没等她过去,静乐就先一步说道:“不用,咱们家没那么多破规矩。我还没老到连菜都夹不动的年纪呢。”最后那句是在调侃。
什么要儿媳妇伺候起卧啦,布菜啦,立规矩什么的,他们王府全都没有!
又不是没有下人做,她就这么一个儿媳妇,哪里舍得啊。
静乐琢磨着,以后骄阳出嫁也得好好打听打听,不能找那种破规矩多,尽知道折腾儿媳妇的人家。
静乐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说道:“阿颜,你是镇北王府的女主人。”
镇北王府的女主人要做很多事,但绝不包括伺候别人。
楚元辰给了她一个眼神,那意思是:看吧,我娘才不要你伺候呢。
又笑眯眯地拉着她坐了下来。
镇北王府都是武人出身,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顿饭吃得开开心心,静乐知道她的喜好,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她爱吃的,用过膳后,听说他们要出去打猎,又琢磨着要给盛兮颜和骄阳再多做几套骑装。
“女孩子家家的,可不能只有一套衣裳。”静乐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就跟楚元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就算这次来不及了,等下次再穿也一样。
回过门后,就意味着大婚的所有仪程都结束了,从此后,盛兮颜就是楚家妇,两家也能正常来往和走动了。
静乐也把王府的中馈和对牌全都交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
静乐眉开眼笑地说道:“我可算是等到儿媳妇进门了。”
这样子一看就是想当甩手掌柜想了好多年了。
府里的下人已经都来叩拜过王妃了,盛兮颜就特意让兰嬷嬷把所有的管事嬷嬷都叫了过来,再次一一认了人。
王府规矩严明,几次清扫逐人,静乐早就把王府拘得跟个铁桶似的,但凡现在还能留下的都是忠心耿耿,没有歪心思的人,因而盛兮颜不需要去应付底下人的偷奸耍猾,又早有规矩和份例在先,也不需要“三把火”,她很快就上了手,回来就跟楚元辰显摆了好一会儿。
她说话娇娇柔柔,神态娇俏,抱着他的手臂,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挠得楚元辰整颗心都是酥酥麻麻的,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味,在鼻尖萦绕,楚元辰忍不住俯下身,凑到近前,想要嗅到更多。
温热的双唇印在了她的唇上,撬开了她的唇瓣,细细探索着她的芳香。
盛兮颜被亲到晕头转向的时候,还听到他在耳际遗憾地嘟囔道:“明天大军就要来了。”
一大早就要和萧朔出京去。
不能一块儿睡懒觉了……
三万镇北军踏入京畿并不是什么秘密,也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京营总督郑重明。
在吃了一次大亏后,郑重明这大半个月来,几乎往各地卫所和州府都派了人,盯着镇北军的动向,也比朝中的人先一步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京畿,这段时间来,郑重明其实反复思考过好几次,要不要调动禁军去截杀镇北军,思来想去,这个风险实在太高了。
尤其是楚元辰此人狡猾,也不知会做下什么陷阱来等他。
“父亲。”郑心童道,“等这三万镇北王军一到京城,镇北王他们也算是有人可用了。我们要怎么办?”
郑家的优势就在于禁军。
就在于郑重明握有京城的兵权,可一旦京城里又有了镇北军,这优势就会变得没有那么明显。
哪怕禁军足有五十八万,在旁人眼里,也似乎与这区区三万镇北军等同。
明明北疆也就只有二十万镇北军,再加上连年战乱,怕是折损近一半了,余下的,也该是老弱伤残为主。皇帝这么些年来收拢兵权,各地卫所也全都收归到了手里,偏偏就对这点镇北军心生忌惮。
郑心童也曾经问过,郑重明只说,打仗不是数字对数字这么简单的。
而如今,同样也是如此,郑重明在考虑再三后,还是谨慎地放弃了伏击。
郑心童其实有些不太理解,不过,她也没有去质疑郑重明的决定,只道:“爹爹,武安伯夫人被夺了诰命,送去了白云庵。”
郑重明略略有些惊讶,想起了傅君卿当日的临阵倒戈,略有所思。
傅家确是可用之人,可傅君卿能背叛一次,也就能背叛第二次,这样的人用着委实不够放心。
郑重明思索道:“镇北王既然要夺这个位置,就不会再像从前从前那般低调,必会有所为。”
楚元辰应当是要用傅家,才会主动给傅家斩断这个累赘。
从前的镇北王府不管暗地里在谋划些什么,表面上向来是低调的,让人抓不到马脚,只会在关键的雷霆一击。
可是现在,他若是想要那个位置的话,靠着在私底下使坏是不可能的。
而一旦他动了,那就意味着,会有破绽。
他久久未言,郑心童也没有打扰。
“老爷,”这时,长随敲响了书房的门,说道,“镇北王已经出京了。”
郑重明微微颌首,正要打发他出去,长随跟着又道:“萧督主也一同前往。”
“什么?!”
郑重明惊得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楚元辰去接应大军理所应当,可为什么会让萧朔也一块儿去。
这接大军,肯定不止是接,而是作为一种宣告,把萧朔介绍给镇北军的将士们。
他们二人若只是利益上的合作,楚元辰不可能让他同去。
若非相互信任到一定的程度,绝不会这么做。
所以……
“童儿。”郑重明道,“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测,应该是真的。”
“萧朔应当就是当年的岭南王世子。”
郑重明叹声道,“萧朔此人真是狡猾,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当年他就是被“萧朔是岭南王世子”这个消息,骗出了京城,亲自去了岭南,花了半年,一无所获。
直到回京后,发现他和萧朔的地位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才意识到,他是被萧朔给哄了。
就算明知被哄,对于郑重明而言,其实也大可以做出一些似真似假的证据,来咬死萧朔。
尤其岭南王妃的母亲还在京城,要哄一个老太太失言,他自认并不难。
郑重明甚至还想好了,拉昭王下水。
可是,皇帝却突然中风了。
不管这中风是真是假,内宫已经让萧朔一手掌握,不管是他想和皇帝单独见面,还是想讨一份圣旨,都不容易。
尤其是昭王的事,更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昭王败得太快,这代表着,连太后身边都充满了萧朔的耳目,更不用提,如今还不良于行的皇帝了。
他原本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
直到现在……
难道说,这并非只是萧朔为了把他的引走的手段,而是真的?!
郑重明转动着玉板指,眼神有些晦暗,若真是这样的,那萧朔未免也太可怕。
对别人狠。
对他自己更狠。
连他自己的软肋都能面不改色的拿来利用,完全不计较后果,这是把他自己都当成了一枚棋子来利用。
郑心童惊讶地脱口而出:“岭南王世子?!”
郑重明颌首道:“岭南王世子,薛曜。”
“三位藩王当年情同手足。”
“除非萧朔就是薛曜,不然难以解释,楚元辰会对他毫无防备。”
郑重明突然就想放声大笑,皇帝可曾想过,他满心信任的人,正满心地要他和这个王朝陪葬。
“萧朔和楚元辰,绝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郑重明断言道。
他几乎有九成把握可以断定,萧朔就是薛曜。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郑重明本来仗着的是,萧朔和楚元辰是因为利益而结盟,这样的结盟并不可靠,因为他们也会因为利益而撕扯。
若是他们是为了复仇,从一开始就是一明一暗,一起走到现在的话,那他们之间是绝不可能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一拍两散。
继续等下去,只会让局势对他越来越不利!
郑心童早觉得可以动手了,爹爹手上有禁军,有什么好顾忌的,就算直接逼宫也不是没有机会的。何必去惧一个阉人!
就自如今多了这三万镇北王军又如何?!
郑重明思忖了片刻,他起身到了墙边,展开墙上挂着的巨大的舆图,目光落在了闽州上。
两天前,他暗中派去闽州的人回来了,也带来了闽州的消息……
郑重明让人把长随又叫了进来,问道:“镇北军现在到哪儿了?”
“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一百里。”长随禀道,“镇北王和萧督主已经一同出城,镇北王带了侍卫约百人,他们是从东城门离京……”
长随一五一十地禀完了。
他禀得格外仔细,不止是郑重明,京城里有不少人都在观望着楚元辰的动向,城门周围的酒馆茶楼里,早早就坐满了人,也亲眼目睹了萧朔和楚元辰一同出京,这件事,没有多久就在满京城的权贵中间传扬开来了,得知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是又惊又难以置信。
更有人想起,镇北王迎亲那日,萧朔也是一同去了。
莫非是萧朔是要扶持镇北王?!
他们原本以为,萧朔会从宗室里挑一个小孩子,继续手掌大权,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楚元辰?!
那岂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所有人谈及萧朔都是讳莫如深。
于是,京城东门的酒楼茶馆里,人更多的,而且那些朝廷命官,勋贵宗室们全都亲自过来,他们彼此见面,也不尴尬,各看各的。
几乎等到了黄昏,才等来楚元辰和萧朔一同归来,他们并肩骑马,在他们的身后,除了一早带出去的镇北王府的侍卫外,还有三个陌生的面孔,看着年纪都不大,都是一身轻甲,英气勃发,略有一点风尘仆仆,显然是率这三万大军而来的镇北军将领。
楚元辰何其敏锐,一进城就注意到了这无数道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一挑眉,朝萧朔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都是来看你的。
萧朔微微一笑,凤眸漫不经心地往旁边扫了一圈。
街道两边传来了凌乱的杂响声,似是撞到桌椅,也似是有人摔倒,更有十几颗人头飞快地从窗边缩了回去。
四下突然就静得有些诡异。
楚元辰毫不掩饰的笑了起来,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这是洪水猛兽来了?”
萧朔笑而不语。
跟在他们后头的三位小将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们不由地想起了刚刚见到王爷时,王爷把他们三个正式介绍给了这位萧督主,并言道:“你们信他,可如信我一般。”
他们可不管萧督主是谁,王爷这般说了,他们自然信。
而且他们更听得懂,王爷这句话中还隐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如今看来,王爷和萧督主的关系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好。
“先回王府。晚上给你们接风。”楚元辰的马鞭空甩了一下,“明日再回军营。”
除了给他们几个接风外,楚元辰也没忘了刚到京城的那三万将士,早早就在军营里给他们准备好了接风宴,还破例允许今日饮酒。
一行人直奔了镇北王府。
萧朔就听他在耳边啰啰嗦嗦的嘀咕着:“今日的接风宴是阿颜特意准备的,你真不来吗,你要是不来的话,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
萧朔:“……”
萧朔已经被他念叨一路了,闹得实在有些头痛,终于妥协。
接风宴是在外院,太夫人不会过来,楚元辰也是百搬保证,静乐也不会出现。
萧朔一松口,楚元辰满意了,一夹马腹 ,当先一步往前奔去。
镇北王前,一众人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盛兮颜一早就派了人去十里亭附近候着,见到他们回来就回王府报信,出来迎他们。
远远地听到马蹄声,盛兮颜笑着跟程初瑜说了一句:“他们回来了。”
程初瑜今日本来是过来看望韩谦之的,听说北疆军有人要来,就推着韩谦之一块儿出来等。
“阿颜!”
见到盛兮颜,楚无辰眼睛一亮,翻身下马道:“阿颜,你怎么出来,冷不冷?”
他满眼都是盛兮颜,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还有别的人。
盛兮颜推了他一把,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回来啦。”然后很“过分”地把他丢开,向萧朔福礼道:“大哥。”
除了韩谦之和程初瑜外,纪明扬等先前随楚元辰一同回京的几人如今都在。
都是北疆军的人,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三个小将郑重地给盛兮颜见过礼后,就相互打着招呼,又调侃着韩谦之怎么回了一趟京城就坐上轮椅了呢,云云。
他们还不知韩谦之伤得有多重,只当是摔折了腿,围着他好一通笑,说他武艺不够精进,还得再练练。
韩谦之也丝毫不恼,说道:“我武艺不精进?我一个能打趴下你们三人!”
然后,肩上就挨了三拳。
“周渐离,是你啊。”
程初瑜一出声,其中一个小将就看了过来,眼睛一亮道:“程初瑜!”
“你怎么也在这儿?”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韩谦之,意味深长道:“莫不是……”
还没说完,韩谦之拈起一块铜板扔中了他的额头。
他吃痛地双手捂着额头:“我错了……”
他忘了这里是京城,不能乱开玩笑的。
程初瑜半点不介意,见他被打,还往盛兮颜的胳膊上一靠,笑得欢快。
盛兮颜主动道:“先进去再……”
正要让他们先进门,突然就听一声“谦之!”,一辆马车在街对面停了下来,一个略显圆润的身影从马车上跑了下来。
韩谦之脸上的笑意尽失,淡淡地唤了一声:“二叔。”
靖远侯向楚元辰拱了拱手,唤了一声“王爷”,又道:“哎,王爷,家中母亲重病,想要见谦之一面,本侯是来接谦之回去的。”
说着,也不等楚元辰答应或者拒绝,就急忙忙地对着韩谦之说道:“谦之啊,你祖母知道你残废了后啊,日思夜想,都熬出病来了,你别任性了,赶紧随二叔回去吧。”
靖远侯一脸哀愁地抬袖拂面,甚是忧伤。
现在韩谦之躲在镇北王府里,靖远侯实在无从插手,连人都见不着,可这爵位的事,一天不定,他心里头就一天不踏实。
韩谦之已经废了,一个废人,还霸着爵位不肯放,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一个残废袭爵的道理?!
自己为了侯府劳心劳力了这么多年,儿子也被韩谦之连累的到现在都没放出来,这个爵位理应给他们家作为补偿。
第135章 [VIP]
靖卫侯这么一想, 更加的理直气壮。
反正先把韩谦之哄回去再说,免得这镇北王多管闲事。
等到哄回去之后,他一个残废又能做得了什么, 不肯听话,慢慢让他听话就是,总比现在压根儿见不到人要强。
他可是让下人在镇北王府前守了好几天,才守到韩谦之出来的!
靖卫侯夫人张氏这会儿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她雍容高贵, 仪态端方, 一举一动就跟用尺子量出来似的。
不同于靖卫侯的急切,张氏的面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温柔唤道:“谦儿……”
这声“谦儿”,又软又柔, 仿佛母亲在呼唤着心爱的孩子,却让韩谦之听着打了个哆嗦, 觉得自己全身大概长满了鸡皮疙瘩。
他父母早逝, 小的时候, 也曾对这位“温柔”的婶母充满了敬慕。
可惜了……
韩谦之笑呵呵地说道:“二婶,许久不见了。”
“谦儿, 我与你二叔来接你回去。”张氏用帕子轻压着眼角,“你祖母病了好些天了, 大夫都说不太好,她撑着一口气,就是想等你回去见见呢。”
韩谦之轻笑道:“那我还是不回去了。”
他理直气壮地扯着歪理:“二婶,您想啊, 祖母等着见我, 所以撑着一口气。若我回去, 她见到了,这口气不就泄了吗。那该如何是好。”
哪怕是坐在四轮车上,不良于行,韩谦之的肆无忌惮,看着也跟在大街上跑马溜街的纨绔没什么两样。
张氏被堵得语塞。
靖卫侯瞪了她一眼,暗怪她把韩谦之养成了这副不着调的样子。
当时,他就说嘛,把人养得体弱多病就成了,偏她自诩多读了点书,非要来个捧杀。
这一“捧”,还没“杀”呢,韩谦之就已经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管都管不住了。
张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一股不耐从眼底掠过,又强忍住了,她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捂着胸口道:“谦儿,你怎能这般说话,婶母从小教你,要知孝知礼,你不念我们的养育之恩,倒也罢了,你祖母是因你而病,你怎就、怎就……”
她语气哽咽,眼睛湿润。
张氏本就面容温婉,年纪大了以后,又多了几分慈和,这话由她说出来,就仿佛韩谦之有多么不孝,把祖母气病,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尤其她话又只说了半截了,留下了足够想象的空间,所幸,在这里的都是和韩谦之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不然的话,心中怕是不免要犯几分嘀咕。
韩谦之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婶母,你确定祖母不是为了韩慎之病的吗?”
为了他担忧生病?他可没这么重要。
听他提到儿子,张氏拿着帕子的手紧了一紧,慎儿因为吃十全膏被带走后,到现在都还在牢里没出来呢!
韩谦之跟了镇北王这么多久,他都没有去给慎儿求一句情,要不是他,她的慎儿又怎会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张氏刚要再说话,突然就见靖卫侯脸色一变,从红光满面变得煞白煞白的,就跟大白天突然见了鬼似的,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氏看到了一个丽色青年,他锦衣玉带,形容精致,一双凤眸深沉如墨,从容优雅间又透着几分矜贵与疏离。
“督、督主?!”靖卫侯的两条腿在打飘,连句话都差点说不完整,讪笑道,“我、臣、下官……”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自称。
心里慌的就像有张大鼓被擂得声声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朔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
萧朔该不会要给韩谦之撑腰吧?照理说,韩谦之如今只是个小小的镇北军校尉,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让萧朔给他撑腰。
不过,一想先前为了爵位,他递上去那么久都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的折子,心里又有些没底了。
要是萧朔非要把爵位给韩谦之该怎么办?
难怪韩谦之这般嚣张,原来是傍上了萧朔这条大腿。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谦卑讨好地向萧朔赔笑,结果一句话都没有说完整,萧朔已经骑马越过他进了王府,自始至终都没有向他看一眼,同样的,也没有去看韩谦之。
靖卫侯吊着的一颗心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他真是想多了,萧朔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管一个小小侯府的爵位传承呢。
这一想,他的脸上也轻松了起来。
楚元辰使了个眼色,其他人也陆续先进了王府。
萧朔一走,靖卫侯放心了,他声音略带严厉的说道:“谦之,你祖母重病,现在就等着见你一面,你到底要不要随二叔回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跟着又道:“孝道乃为人之根本,就算你残了,废了,也不能枉顾人伦。”
程初瑜直皱眉,这“残废”两个字,让她心里很不滋味。
无论是她,还是镇北王府的其他人,都不会在韩谦之的面前,故意提他的伤,现在倒是由着一个外人,口口声声的“残废残废”,程初瑜真想给他来一刀,让他知道什么才叫“残废”!
盛兮颜向看了楚元辰,他对她笑了笑,他们之间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和笑容,就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没有出声,站在楚元辰身边,泰然自若。
韩谦之往四轮车的后背一靠,直接就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二叔,你也别跟侄儿绕来绕去了,祖母是因为谁病的,你们心知肚明,多说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您不就是想要爵位吗,有什么好绕的。”
靖卫侯略微有些尴尬,讪笑道:“谦之啊,你在说什么……”
“是或不是。”韩谦之只问道,“你若是说不是,那么侄儿可就真当你没这个意思了。”
韩谦之的嘴角翘了翘,带着一抹嘲讽的意味。
靖卫侯:“……”
张氏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把,这意思是,这小子素来是个混不吝的,更何况还有镇北王在,要是日后他一口咬定是自家拒绝了爵位,再要掰扯也麻烦。
靖卫侯想想也是,就收起了那番惺惺作态,又是老生常谈:“谦之啊,不是二叔要你的爵位,只是你也看到了,你残废了。大荣朝有制,残废和毁容者不得袭爵,你若是一心拿捏着当年的圣旨,非要争这个爵位,最后只会让咱们府的爵位不保。”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谦之,咱们家得这个爵位不容易,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一时任性而置家族利益于不顾,是吧。”
这话里字字句句里的意思,就带着一种只要韩谦之不答应,韩谦之就是家族罪人,会令家族蒙羞的胁迫感。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你爹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爵位被你给折腾掉。”
靖卫侯轻轻叹了一声,难以苟同地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快要被他自己的这套说辞给说服了。
韩谦之已经废了,他不但不能给家族带来荣耀,还会拖累家族!
自己为了这个侯府尽心尽力了这么多年,总不能把这一切拱手相让吧,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靖卫侯对张氏使了个眼色,张氏了然地说道:“谦儿,当年先帝曾说,这爵位是要到你娶妻生子后,交到你手里的。你看……哎。”
她这态度只差没直说,韩谦之都这样了,也就别想着娶妻生子了。
“我们二房也不算是亏待了你。”
“行了。”楚元辰懒得听下去了,抬手打断了她说道,“靖卫侯,本王给你们做个主,让韩谦之放弃爵位。”
靖卫侯心中一喜,他原本还担心楚元辰会偏帮韩谦之,已经想好了一肚子话来告诉楚元辰,爵位承袭是他们韩家的家务事,他这个镇北王管天管地都不管不着。
没想到,楚元辰居然叫韩谦之让出爵位?!
也是,韩谦之都废了,镇北军要一个废人做什么,指不定楚元辰早就想把韩谦之给打发了。
他大喜过望,正要谢过,楚元辰嘴角一勾,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想要爵位,先分家。”
“分家?”夫妻两人面面相觑。
韩谦之的眸光微动。
王爷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插手他们私事,所以……
韩家要完!
先前韩慎之偷盗军事布防图,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自己姓韩,家未分,若要论罪,自己也必然会陪着一起死。
后来这事被以“韩慎之所犯之罪是朝廷禁十全膏的严令发布前犯下的”为由,轻飘飘的一笔带过,他就心知是王爷插手的。
分家!
若不分家,等到韩家犯了什么祸及满门的死罪的时候,自己再跑就来不及了。
反正他本来就没想要这个爵位,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等到祸及满门时,爵位又有什么用?!
出于对楚元辰的信任,韩谦之一下了就想明白了楚元辰的意思,他立马接上了话,说道:“分家,分了家,我就上折子,放弃爵位。二叔,你说呢。”
靖卫侯迟疑了一下。
在他看来,韩家的所有一切都该是他的,日后也该是他儿子的,不想分给韩谦之。
可是……
“二叔,”韩谦之直截了当地说道,“反正你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你,与其咱们绑在一块儿,谁都憋得难受,不如就把家给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二叔,别怪侄儿没有提醒你,今日侄儿瞧在王爷的面上,只要当业,要是下回,指不定侄儿就想要爵位了。”
靖卫侯咬了咬牙,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但好不容易才让韩谦之松了口,也的确怕他再胡搅蛮缠。
他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应了:“好!”
楚元辰双臂环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说道:“既如此,今日就把家给分了,靖卫侯你也不用费尽心思想尽借口的把韩谦之哄回去,咱们一口气把事给解决了多好。”
靖卫侯自然也听得出这语气中的嘲弄之意,他只当没听到,在爵位面前,任何事都不重要。
靖卫侯点了头,说道:“有劳王爷了。”
楚元辰干脆让他们一同进了府,到偏厅坐下后,韩谦之就直截了当地说道:“韩家有祖制,但凡分家,长房可以分得五成,二叔,您折算五成分给我就成,别的不用多谈。”
“这……”靖卫侯迟疑了一下。
这五成也太多了,他想的是两三成。
韩谦之似笑非笑道:“那要不这样,我给您五成,您把爵位给我。”
靖卫侯呆了一瞬,忙道:“这怎么可以!谦之,这样吧……”
“侯爷。”楚元辰不耐烦地催促道,“别磨磨迹迹的浪费时间。若分,就立刻分,分完本王做主,让韩谦之写一道折子放弃爵位。若是不分……就把爵位还给韩谦之。”
楚元辰说道:“本王可没有时间等你们一次又一次的闹。分家,韩谦之得五成,全要现银,行还是不行。”
全要现银?!
靖卫侯惊了一跳。
韩谦之也是面露讶色,不过,惊讶只有一瞬,他就跟着道:“我只要现银或银票。”
“我都离府这么多年了,对府里的产业也不清楚,谁知道二叔会不会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分给我,现银就好。”
靖卫侯府虽不是巨富,也是几代人积累下来,一半的家产折合成现银,至少也有几十万两了。
靖卫侯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楚元辰慢悠悠地说道:“侯爷,本王提醒你一句,别耍什么花样,要不然,本王厚着脸皮去请萧督主借东厂的番役们用一用,让东厂去替您查查,靖卫侯府里到底有多少产业。”
靖卫侯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他不信,楚元辰哪有这么大的脸面请得动东厂,偏偏他刚是亲眼见到萧朔进了镇北王府的大门,心里不敢存有半点侥幸。这要是万一呢?对吧!
靖卫侯连忙赔笑道:“王爷您多虑了,既然要分,也是该分得公正。”
楚元辰大手一挥,说道:“那你们俩就好好说,慢慢分,本王先失陪了。”
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本王提醒侯爷一句,还是抓紧点好,不然,说不定本王会代韩谦之后悔。”
说着,楚元辰把偏厅留给他们叔侄算账,和盛兮颜一块儿出去了。
韩谦之也是个及冠的人,不需要他事事在旁指手划脚。
靖卫侯大致和韩谦之说了一些府里的现银和产业,并约好了明天就把账册拿来给他过目,总共又再待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靖卫侯夫妇就告辞了。
临走前,靖卫侯还不忘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说了两句:“谦之啊,有这么大一笔银子,以后也足够你过日子的了,你虽然残了,比不得慎之……”
“闭嘴。”
程初瑜面露愠色,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靖卫侯夫妇呆了呆,他们得偿所愿实在太兴奋,完全都没有注意偏厅里还有其他人!
韩家分家,她一个姓程的女娃待这儿做什么?
靖卫侯皱了下眉,就听程初瑜不快地说道,“别让我再听到你叫韩谦之残疾。韩谦之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比起来,韩慎之又算得上什么,一个吃了十全膏,跟个疯子一样的废物!”
“你们以后要再是胡说八道,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本姑娘的匕首可是不长眼睛的。”
靖卫侯本不想多事的,张氏忍不住这口气,说谁都行,说自己的宝贝儿子就不行。
张氏温温柔柔,又语带嘲讽地说道:“程姑娘,你一个姑娘家,怎就对谦之这般维护,你呀,就算刚刚才被人退了婚,也别自爆自弃,看上谁不好,要看上一个残废。”
“一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你也不怕毁了自己一辈……啊!”
张氏厉声尖叫,双手捂住了唇,顺着指缝流下了鲜红色的血液,她的舌头不经意地一舔,面露惊恐地朝手掌心吐出了一颗牙。
打中她的是一块铜板。
方才这对夫妇说了好几遍残废什么的,韩谦之都没有理会,能在战场上走一遭,从死人堆里爬一回,就知道命的重要的,和命比起来,一双腿又算得上什么。
他也没有后悔过给程初瑜挡这么一下,哪怕下半辈子再也不能和从前那样,纵马游街,上阵杀敌。
可是,他不允许这些污言秽语对着程初瑜。
韩谦之的指尖又捏住了一块铜板,面容冷了下来。
然而,这次说话的是程初瑜。
“我就是看上他了怎么样。”
她踏前一步,带着一种义无反顾:“我就是要嫁给他。”
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铜板从韩谦之的手指上滑落了下来,滴溜溜地滚落在地上。
张氏捂着自己的嘴,一脸的惊诧,痛得说不上话来的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程初瑜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家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说要嫁给一个男人,还是个残废。
这话一旦传出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嫁人了。
十有八/九,就要一盏青灯伴古佛了!
就算她一个字没能说出来,程初瑜也看明白她眼中的意思,满不在乎地轻哼道:“你们马上要分家了,你管不着。”
“来人!”程初瑜叫道,“送客。”
偏厅外头候着好几个婆子,盛兮颜出去时,吩咐过她们,让她们可以听程初瑜的,于是,闻言立刻就冲了进来,一把按住了这两人的肩膀。
在外院伺候的婆子们,都是些练家子,手掐住穴位一用力,夫妇俩整个人都软了,半点都挣扎不了的就被拖了出去,扔到了门外。
靖卫侯府的下人还等在外头,见状立刻赶了过来,慌里慌张地把两人扶了起来。
靖卫侯捂着疼痛不堪的肩膀,叫骂道:“你去招惹韩谦之干什么,他好不容易肯松口,你非去惹他!是不是要惹得他跟咱们耗死,惹得你儿子没了爵位,你才高兴啊!”
张氏捂着嘴,呜咽出声。
靖卫侯恨恨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理都不理她,直接踏上了马车。
他现在不知道韩谦之会不会反悔,得赶紧先把银子凑出来,早点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
韩谦之只要银子是好事,靖卫侯府祖上传下来的家业,有些是银子根本买不到的。他估摸着,应该是镇北王缺银子了,三万大军在京城,每天都是得烧银子,说不定是要拿这银子去养大军呢。这么一想,靖卫侯对韩谦之只要银子,疑虑渐消。
两个婆子把人扔出去后,就回去复命。
这会儿,楚元辰和盛兮颜也回了偏厅,他们本来就没有走远,这里一出了动静,就知道了。
听程初瑜大致说了一下经过,不等他们说什么,程初瑜就已先了一步:“韩谦之。你找人来我家提亲吧。”
她说得无比认真,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韩谦之呆了呆,他刚刚还在琢磨着,怎么让程初瑜别把这当一回事,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居然会等到这句话。
韩谦之连忙道:“程初瑜,这事……我二叔他们肯定不会乱说的,他们敢乱说,我就不分家了。我……”
“别啰嗦。”程初瑜直接打断了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你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吗?我程初瑜才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呢,更不是因为内疚或者自责想要弥补,统统都不是!”
她不是一时冲动,是仔细想了很久的。
程初瑜从前以为傅君卿会是她的良人,可是,在见识到傅君卿遇事一心只想让她受委屈来平息事端时,她就发现,她错了。
所谓的良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要是嫁人后事事都要委屈她,那她为什么要嫁?在娘家当姑娘多好,何必自找麻烦。
韩谦之不一样,他救她,是豁出命来的。
就算如此,程初瑜也不会打算用自己的婚姻来弥补,报恩的方法有无数种,不包括婚姻。
只是,这些日子来往镇北王府,她和韩谦之说得来,他们对很多人很多事的态度都是相似的,韩谦之也喜欢看戏,喜欢话本子,喜欢京城里头那些新奇有意思的东西……她发现,跟他在一起时很轻松,不需要为了迁就他,去勉强自己,委屈自己。
有一次,她还发现,韩谦之看她的眼神,就跟王爷看颜姐姐时一样。
韩谦之喜欢她。
她讨厌别人总说,韩谦之废了。
既然喜欢了,就得争取一把!
“你不会要我一个姑娘家主动去跟你提亲吧?”
程初瑜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去找个媒人,我在家里等你,就等你三天,你要是不来,我就让我爹娘来提亲了。”
第136章 [VIP]
“我……等你!”
程初瑜说完这三个字, 就告辞了。
她走得风风火火,仿佛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她的心“怦怦怦”跳得快极了,脸颊也变得红通通的, 她再胆大也只是刚及笄,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话说完的。
她的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觉得自己还是挺棒的,没有在韩谦之面前脸红。
程初瑜的眼睛晶晶亮,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后, 她通体舒泰。
她攥了攥拳头, 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韩谦之半张着嘴,傻乎乎地呆在原地, 又一脸无措地看着楚元辰。
楚无辰不由一笑,说道:“你自个儿决定吧, 要是需要媒人的话,就跟你大嫂说一声。”
他不会去跟韩谦之说该怎么做。
这是韩谦之自己的事, 他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这种大事, 不需要别人为他做主。
见楚元辰这般“冷酷无情”,韩谦之又可怜巴巴地看向了盛兮颜, 呢嚅了一句:“大嫂。”
盛兮颜就说道:“周大夫说,你能康复的希望是五成。”
周大夫是上次程初瑜请来的, 他的确有点能耐,尤其是祖传的药膏和那手针灸的手法,堪称一绝。
他如今住在镇北王府,日日给韩谦之针灸敷药, 周大夫的把握也从一开始的三成升到了五成。
盛兮颜又补充道:“初瑜不是一个会用自己来报恩的人。”
说完这些, 盛兮颜觉得差不多了, 婚姻是大事,还是要让他自己好好考虑。
不过,以她对程初瑜的了解,若韩谦之真的拖拖拉拉,她肯定会说到做到,主动来提亲的。
韩谦之沉默了许久,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双腿,从受伤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这双腿依然没有半点感觉,就跟不存在一样。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患得患失。
他掌心向上放在腿上,虚拢的手掌不由轻轻握了握,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有些不敢用力。
楚元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走吧,出去了,还要给他们接风呢。”
有小厮进来,推着四轮车,把他推了出去。
席面就摆在前头,等到膳罢后,用着消食茶,楚元辰打发走了韩谦之他们,便对那三个小将道:“既然萧督主在这里,你们也是运气好,让他来指点你们一下吧。”
萧朔露出了一抹讶色,他被楚元辰哄过来用膳,可没说,膳后还会有这一出。
周渐离等三人同样也是如此,他们看了看彼此。
他们远在北疆,对萧朔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单看外表,这位萧督主实在不似舞刀弄枪的人。
周渐离先道:“王爷,比什么?”
楚元辰笑道:“沙盘吧。”
沙盘!
对于为将者而言,沙盘拟战是考验战术能力和领军能力的一个重要手段。
周渐离他们都是实实在在领过兵,也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到如今的位置的,对于沙盘拟战半点不憷。
周渐离忍不住看了一眼萧朔。
这位萧督主方才在用席的时候,就没说过几个字,持箸举杯,一举一动,都优雅好看,就跟名门世家里出来的矜贵公子,跟他们对战沙盘,是不是太吃亏了?
正想着,楚元辰又来了一句:“时间太晚了,你们三个一块儿上吧。”
三人更惊了。
“来人,去把我书房里的那个沙盘搬来。”
萧朔略有无奈。
他是何等通透的一个人,自然明白楚元辰的用意。
军中不同于别地,向来都以强弱定高低。
就算北疆军的这些将士们会因为楚元辰的一句话而信任他,可是信任和心服口服是不同的。
一旦到了必要的时期,半点的迟疑都有可能会贻误战机。
楚元辰书房里的那个沙盘是特制的,以京城为样,把京城缩小了数百倍。
沙盘极大,需要四个人才能搬过来,做得格外精致,京城的大街小巷几乎全在上头。
这个沙盘一拿出来,周渐离他们就意识到,这得打巷战。
楚元辰把战局简单的说了一下,便道:“周渐离,你们挑,是进攻,而是防守。”
进攻是攻城,防守是守城。
“进攻。”
周渐离毫不迟疑地回道。
方才他们三个已经商量过了,世子爷显然是想让这位萧督主“打”服了他们。
他们可都是镇北军的精锐,以三敌一,若还能输的话,就太没脸了。
王爷方才说了,沙盘拟战以攻方破门进入京城开始,拿下皇宫为胜,守方如今失去了京城大门,优势尽失,若是这样还能守住 ,那才叫有本事呢。
既然王爷让他们看看萧督主的能耐,他们就要好好看看!
“萧督主。” 周渐离拱了拱手,说道,“请您赐教。”
他们目光清正,言行中并没有想要看好戏的意味,只有单纯的好胜心。
“好说。”
萧朔微微一笑,眉眼温和。
周渐离他们初来乍到,还没有听闻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只觉得这位萧督主脾气真好。
旗帜分为红蓝两色,代表着双方的大军和兵力。
作为进攻方的红色棋帜要比蓝色多了近一倍,同样是萧朔占弱。
三人向着萧朔行过礼,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萧朔撩袍而坐,目光落在沙盘上。
沙盘就是一个小型的京城,大街小巷处处能看到京城的影子,实物他是第一次见,不过,这沙盘所用的京城舆图是他给楚元辰的。
楚元辰向他眨了下眼睛,意思是,怎么样,做得不错吧。
萧朔点头暗赞:不错,确实不错。
他拿起蓝色小旗帜,开始布防,周渐离三人也在低声商议。
楚元辰右手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
盛兮颜悄悄问道:“需要多久?”
她从未见识过沙盘对阵,但一看也知不会比一局棋省时间。
楚元辰答道:“至少要到三更。”
萧朔开局就占尽劣势,周渐离三人非无能之辈,又有天时地利人和在手,萧朔不会赢得太快。
盛兮颜静静地从偏厅出去。
她站在廊下,向着昔归吩咐道:“你去让人准备些醒神茶来,就用我上次给你的方子,方子里的药材库房里应当都有,你拿着对牌去找一下孙嬷嬷。”
“再让厨房准备些点心,要单手能拿,一口能吃,不要酥皮类的,都插上竹签再端来。”
酥皮吃起来麻烦,碎屑会掉在沙盘是,竹签让他们拿取方便,不会脏手。
“还有……”
盛兮颜一一吩咐着,昔归全都记下,出去办了。
盛兮颜正要回偏厅,一个管事过来,低声禀道:“王妃,太夫人来前院了。”
倒也不是特意盯着太夫人的行踪,只是今日萧朔在府里,楚元辰就让管事多留意一下。
啊。
盛兮颜眉梢轻扬,太夫人很少会到前院来。现在都已戌时,太夫人年纪大,歇得早,往日这个时辰早已经歇下了。
她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偏厅,说道:“我去看看。”
太夫人就在内院和外院相交的一个小花园里,盛兮颜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看天上的明月。
三月的夜晚依然有些凉,太夫人的身上裹着斗篷,还有两个嬷嬷在一旁伺候。
盛兮颜笑吟吟地走了过去,福礼道:“太夫人。”
见到她过来,太夫人微一愣神,然后笑道:“惊到你了吗,我睡不着就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过来了。”
“没呢,今日北疆军来了,阿辰带了几个小将来府里给他们接风,刚用完席,说是要沙盘拟战,我正闲着无趣呢。管事说您在这儿,就过来陪您说说话。”
盛兮颜大大方方地说着。
“北疆军来了?”太夫人欣喜道。
“对呀。”盛兮颜说道,“阿辰一大早就出门去迎了。”
太夫人感慨道:“他们这些武将就是这样,一说到兵法沙盘,就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
她面露怀念之色,说着一些往事,很多都是盛兮颜闻所未闻的,好奇心起,也多追问了几句。见她感兴趣,太夫人说得更是毫无保留,也提点了一些军中的禁忌。
本来太夫人这会儿确实已经歇下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的,有些睡不着。
楚元辰大婚那天,同样也是这样,突然心跳得快,有些辗转难眠。因为睡不着,太夫人就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院,然后,看到了一个侧影。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然而,等她再想要去找这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找不到了。
今天有了同样的感觉,她就忍不住又出来了。
太夫人心如明镜,她其实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有事在瞒着她。
不过,她也相信,他们没有告诉她,绝不是什么“为她好”,只会是,不能说。
太夫人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我困了。”
“我送您回去。”
盛兮颜把送她回了五和堂,又顺便给她诊了个平安脉,待她歇下后,才又去了前院的偏厅。
她离开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她吩咐的醒神茶也端了上来,楚元辰的目光本来一直都在沙盘上,见到她进来就笑吟吟地看了过来,抬手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用竹签拿起一块红豆糕喂到她嘴边,也没有问她去哪儿。
沙盘上布满了红蓝两色的旗帜,这不像棋局,盛兮颜看不太懂,楚元辰就低声与她说道:“已经正面交过几次锋了,周渐离他们折损近三成。”
“他们太过轻敌了,大哥示弱,就以为是真弱。”
“主力军被冲散,后头就看要怎么扭转。”
他说得简明扼要,又把关键的几步点给她看,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去打扰到他们。
他一解释,盛兮颜就看明白了,目光也粘了上去,遇到看不懂的,就问楚元辰。
周渐离三人的面色更加凝重,久久都未有下一步的动作,三个人低声商量了许久,对着沙盘反复分析。
他们前后两场巷战输得一塌糊涂,不但损兵折将,就连前期所拥有的优势也几乎荡然无存,再不扳回一程,这丢脸可就丢大了。
周渐离悄悄瞥了对面的萧朔一眼,就见他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着茶汤中的浮沫,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让他们的心里有些没底,莫不是,还有后招?
三人低声商议。
萧朔面上云淡风清,其实已然把整张沙盘全都印在了脑中,并且在不断地进行着复盘和推演,在极短的时间里,预判出他们可能会走的每一步。
终于,周渐离动了。
分布在沙盘上的红色旗帜开始归整,但并没有集中到一点,而是分为了八/路,乱中有序,整中有散。
“不错。”
楚元辰轻笑着夸赞道,“周渐离往北燕走过一遭后,聪明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盛兮颜能够听到,又听着他继续说道:“周渐离是在佯进。”
“京城这地形,不适合的大规模的遭遇战,一旦兵力被打散,他们就只会被逐一攻破,所以红旗一开始并没有太过分散。”可是太集中,就会难以机动。
“先前两次巷战,不但损兵折将,兵力还被打散,后头的几次交锋,也折损了不少。”
“如今周渐离他们重新整合大军,看似是在向皇宫突进,其实是以前四路为诱饵,包抄大哥的主力……”
楚元辰这么一解释,盛兮颜看懂了。
周渐离他们表面上是在延续刚刚的猛进,其实已经收起了急胜之心,诱敌深入。
两方人马不住的交锋,对战,又各自布局,列阵。
周渐离等人脸色凝重,每一步都更加的谨慎。
萧朔素来不会把情绪流露人前,他的手上把玩着的旗帜永远都能关键时刻落下最重要的一步。
红旗的优势越来越大。
外头刚刚响起三更打更声时,周渐离三人认输了。
胜负已定。
周渐离他们站了起来了,认认真真地向着萧朔行了军礼,说道:“我们输了。”
认完了输,他们兴致勃勃地说道:“萧督主,您帮我们复盘吧。”
他们看着萧朔的目光中充满了尊敬,而非先前那般只是因为楚元辰而有的恭敬。
萧朔自然也看得出来。
六岁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是在战场上,和父亲,和祖父和外祖父一样,金戈铁马,驰骋疆场。
而现在,他踏进这阴诡地狱这么多年,玩弄权势,把控人心,算计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和事,他的这双手早就已经肮脏不堪……既便如此,他也依然忘不了趴在父亲书案上,看着他与外祖父摆弄沙盘时的六岁。
萧朔的眼底越加深沉,也有一瞬间的晦暗,然后,把指尖捏着的旗帜轻轻地放回到沙盘上。
萧朔心知肚明楚元辰的用意,在他而言,楚元辰做法并不明智。
一军无二主,楚元辰是镇北王,是镇北军的主心骨,他不应该让这些将士们对自己崇敬。
自己只要让所有人畏惧就够了。
“阿颜,”楚元辰温言道,“你困不困,要不要先回去歇着?”
盛兮颜摇摇头,她不困,他还想看他们是怎么复盘的呢。
楚元辰没有坚持,笑道:“大哥,你给这几个小子复盘吧,免得他们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小子们”的年纪都要比楚元辰大,闻言,半点没有质疑,一个个都忙不迭点头,三张脸上都是期待。
“好吧。”
萧朔应了,声音有些清冷。
他看了一眼楚元辰,一句话没说,这眼神中的意思就是让他别偷懒。
主导战局胜负的关键几步,他就不信楚元辰看不明白,而且,旁观者能比当局者看得更透。
楚元辰摸了摸鼻子,讪笑着过去了。
他站在了萧朔这一边,借着复盘,花了一个时辰,和萧朔一起又把这三个小子虐了一遍。
这一次,就连盛兮颜也看懂了,两人联手,简直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被血虐了一通的周渐离三人,脸上完全没有愤怒和沮丧,反而更加兴奋。
明明从北疆到京城,长途跋涉,日夜奔波,他们也不知疲倦,兴致勃勃地说道:“萧督主,王爷,再来一局吧。”
“虐死我们!”
“把我们杀得落花流水也没关系。”
然后又是一阵猛点头。
盛兮颜莞尔一笑。
楚元辰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滚滚滚,菜成这样,还要比,我要是你们,就赶紧蹲角落里反省去了,一个个的出去别说是北疆军的人,本王爷丢不起这个脸。”
周渐离厚着脸皮直笑:“我们菜那也是王爷您教的不好。”
“就是。王爷,您去年还赞末将用兵如神,骁勇善战,怎么转口就变了。”
“你还说,都是您调/教有方,我们才会百战百胜,杀得北燕落荒而逃的。”
然后就是哄堂大笑。
萧朔忍俊不禁,就算他没有去北疆军中,也能轻易感受到,北疆军的氛围有多好。
战时誓死效忠。
战后亲若手足。
萧朔的眼底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羡慕,很快又完美地掩饰住了。
等他们笑闹完,盛兮颜说道:“我让人备好了早膳,先去用膳吧。”
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
周渐离他们眼见真得没人来虐他们了,垂头丧气地出去用膳。
用罢早膳,萧朔就告辞了。
楚元辰和盛兮颜亲自去送,还没走到仪门,坐在四轮车上的韩谦之就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大嫂,您帮我去提亲吧。”
他的眼底有一片青紫,显然是一夜未睡。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盛兮颜,一副她要是不答应,他就哭给她看的架式。
他已经想清楚了。
从理智上来说,他有可能会废,不应该去连累程初瑜。
可是,程初瑜从来都坚信他能好。
连程初瑜都相信,他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他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会让自己配得上她的。
“大嫂。”
他的声音一波三转,眼巴巴地看着盛兮颜。
盛兮颜了解程初瑜。
程初瑜做事从不会单凭一时喜恶,她会说那席话,必然是想的很清楚。
而韩谦之,想必也已经考虑好了。
盛兮颜尊重他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盛兮颜和楚元辰交换了一下目光,笑道:“好,我去请郡主给你去提亲。”
韩谦之大喜过望,完全忘了自己不良于行,双手一撑四轮车的扶手就站了起来,傻乎乎地笑着,拱手谢礼:“多谢大嫂。”
这话一说完,他就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全在自己的身上,他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站着。
站、站着?
脑子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的他,呆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然后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了下去。
楚元辰及时伸手捞住了他,又把他放回到四轮车上。
韩谦之双手撑着扶手,还想再站起来试试,结果发现还是跟以前一样,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
“大嫂。”韩谦之下意识地看向了盛兮颜,有些期待,也有些惶惶,要说从前,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双腿能不能好,现在,他是真的希望可以恢复。
盛兮颜让他宽心,并说道:“你能站起来,代表着脊髓并未完全受损,我们先去让周大夫瞧瞧。”
韩谦之忙不迭地直点头。
她让人去叫周大夫和府里的良医,又让小厮把韩谦之先推回去。
盛兮颜给萧朔福了礼后,也脚步匆匆地跟着过去了,由楚元辰送萧朔出去。
本来萧朔说自己可以回去,结果萧朔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也不会医术,过去也没用,一会儿再去也一样,萧朔就不再说什么了。
“阿辰。”萧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军中无二主,以后你别这样做了。”
楚元辰笑了,笑的张扬,又理所当然:“无二主指的是外人,你又不是外人。”
萧朔:“……”
楚元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说道:“我们不是外人。镇北军在我手里,和在你手里没有两样。”
楚元辰也是希望镇北军的将士们知道这一点。
镇北军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们是不会随随便便服人的,让大哥把他们打趴下,比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楚元辰勾肩搭背地说道:“别啰嗦了,你瞧你,年纪都没大呢,怎就这般啰嗦。”
萧朔气极反笑,差点想打人。
自己只说了一句,都是他在说,还嫌自己啰嗦?!
他的手刚举起来了,楚元辰灵活地换了个方向,认真地说道:“别打脸,不然阿颜会嫌弃的!阿颜要是嫌弃,我可要跟你翻脸的啊。”
萧朔:“……”
最后只在他的肩上轻拍了一下。
他的马已经在仪门了,乌宁正候在马旁,见萧朔出来,他上前行了礼,说道:“督主,郑重明在司礼监,求见督主。”
楚元辰和萧朔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来了。
第137章 [VIP]
“等了多久?”
萧朔问的是郑重明。
“郑重明是辰时刚过来的。”乌宁一板一眼地禀道, “就待在司礼监,哪儿也没去。”
昨天督主出城去接镇北军,没有带上他, 后来又是一晚上都没回去,乌宁担心了好久,要不是督主说过信镇北王可以如信他,乌宁都想闯王府了。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放下心, 好不容易, 郑重明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大早突然就来了司礼监还坐着不走, 正好给乌宁找了个借口过来了。
如今萧朔大多的时候是在东华门旁的东厂,而非司礼监, 司礼监的诸事,他已经交给了旁人。
这一点, 朝中上下皆知。
郑重明特意去司礼监, 这意图显然就是在提醒他, 不要忘了“本份”。
萧朔当然不可能惯着他。
萧朔向楚元辰挥了一下手:“你别送了,晚些在清茗茶馆等我。”然后就道:“回东厂。”
郑重明爱等, 就等着吧。
乌宁躬身应是。
萧朔出了镇北王府,直奔东华门。
他和楚元辰认识也有十二年了, 当年是他主动找了楚元辰。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他一个人办不了,他需要有人站在明处, 替他吸引目光。
当时, 他对楚元辰是存了利用之心的。
说到底, 他连自己都能利用,又何况是别人。
可是,阿辰这个人……
萧朔露出了浅浅的笑,他对自己的信任向来都是这样毫无保留。
方才这话说的,就跟孩童要把糖果分享给好朋友一样,可那不是糖果,而是兵权。
古往今来,为了兵权,有多少人厮杀流血,反目成仇。
萧朔微不可闻地轻轻一叹,笑容更加温和。
他踏入这阴诡地狱后,就没有想过还能再见阳光,可是,这十二年来,他的眼前,却始终有光,从未逝去。
东厂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如既往。
乌宁伺候他换上了红色的麒麟袍,给他泡了茶,又递上来一本册子。
册子是由司礼监的禀笔太监递上来的,是从昨天以今天以来,所有折子的汇总。
萧朔翻着册子,他看得很快,时不时地会让乌宁把某道折子拿过来细看。
约莫到快到午时,有人来禀道:
“督主。郑重明求见。
萧朔头也不抬,不紧不慢地说道:“让他去偏厅。”
乌宁伺候在一旁,他心知萧朔的习惯,哪怕是从前皇帝宣召,也不会打乱他。
等到萧朔放下册子,已经过了午进,他这才去了偏厅。
郑重明已经等得眉头直皱,他先在司礼监等了快两个时辰,萧朔都没有出现,再问旁人,这些司礼监的太监们一个个全都眼高于顶,仗着有萧朔撑腰丝毫不把放在眼里。
“督主什么时候来,咱家可不知道,郑大人想要等就等着吧,咱们司礼监不管饭。”
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郑重明饶是涵养再好,也还是坐不住了。
他就不信萧朔不知道他在这里。
就像萧朔心知肚明自己为什么会去司礼监找他一样。
这是他们之间的交锋。
他自打回京后,始终避其锋芒,他原以为萧朔会在意他主动出击的意图,来司礼监见他,结果萧朔居然不为所动。
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呢。
郑重明冷笑着说道:“萧督主真是贵人事多。”
“事是挺多。”萧朔撩袍坐下,一惯的优雅从容,宠辱不惊,“不知郑大人来见本座有何事?”
也不等他回答,萧朔淡淡一笑,说道:“若无事,郑大人就请回吧,本座贵人事多。”
萧朔轻描淡写地用郑重明的原话回击了过去。
郑重明默默地转动着玉板指,他没有和萧朔在这件事上反复拉扯,而是说道:“萧督主,我今日前来,是为了闽州一事。”
“闽州的四个卫所昨日一同上了折子,萧督主可否看到了?”
萧朔微微颌首。
司礼监把所有折子的大致内容都整理的清清楚楚,方才萧朔还特意让乌宁把那道折子拿来给他看了。这折子是由闽州的四个卫所联名上的,写明了闽州如今的险况,以及请朝廷增援。
从折子上说,闽州在最初放任海匪上岸后,现在已经彻底控制不住了,海匪烧杀抢掠,闽州的军户和百姓都大受其害,光是被屠的村庄就有数十个,前些日子,更有一个小镇子被屠杀抢掠一空。
闽州驻军有一半十全膏成瘾,而剩下的那一半,也因为军心大伤而士气不振。
海匪们尝到了甜头,从闽州海边,抢掠到了闽州全境。
闽州的卫所兵员折损严重,已经疲于奔波。
“这事,本座已经知道了。”萧朔含笑道,“本座正想与郑大人商量,调三万禁军支援闽州。”
郑重明打量着萧朔。
他已经想不起来,萧朔是从什么时候一跃而起的,他从来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萧朔就已经收拢了东西两厂,站在了与他匹敌的高度。
郑重明眸光闪烁。
萧朔……
薛曜!
二十年了,他真是能忍。
岭南王何等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他可曾想过,他的儿子会是世人口中的奸佞,玩弄权势,残害忠良。
郑重明眸光微沉,没有去接萧朔的话,而是说道:“皇上重病,禁军有拱卫京城的重任,不能随意调动。这援兵之事,还当萧督主自己来想办法。”
萧朔笑而不语。
郑重明虎目微眯,紧接着说道:“萧督主,若是闽州大乱,海匪流蹿大荣全境,导致百姓伤亡惨重,民不聊生,你可就是最大罪极了,死也难赎。”
乌宁悄悄按住了腰间的佩刀,目露利芒,敢在督主面前这么说话,想死吗。
四周的番役们同样也是目露精光。
萧朔放下茶盅,嘴角依然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却冷淡了许多。
郑重明并不畏惧。
他的手上有禁军,萧朔真要实打实地跟他对上,双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今看的就是谁先动。
郑重明悠然地饮着茶,说道:“萧督主,你掌着朝政,是无用的。”
“这个天下,还由不得你来做主。”
郑重明一改回京以后低调沉稳的作风,把话说得有力又带着挑衅,他的态度似乎是在说:没有禁军,我倒要看看萧朔你该怎么办。
说完了这些后,他话锋一转,又道:“萧督主,我们谈个条件如何?”
萧朔拂了一下衣袖,淡淡道:“本座最不喜有人与本座谈条件。”
“郑重明。”他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笑意不达眼底,一双凤眸,黑沉沉的,仿佛有无尽的漩涡在眼中流转。
“你若跪在这里,俯首叩拜,宣告臣服,交上禁军,本座就留你一条性命。”
“如若不然。汪清鸿和汪清洋,就是你郑家的将来。”
萧朔气定神闲,端茶送客。
郑重明猛地起身,对他怒目相视。
他来之前,曾数次告诫自己要冷静。萧朔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控人心,可偏偏还是被他的三言两语所激怒,差一点就破了防。
郑重明平息着紊乱的呼吸,阴冷着声音,不快道:“萧朔,你别不识好歹。”
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乌宁收起了郑重明用过的茶盅,转手给了一个番役说道:“扔了。真晦气。”
他嗓音尖细,也丝毫没有控制音量,刚走出门的郑重明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变了变,加快了脚步。
萧朔眼帘微垂,思忖片刻后,让人去把林首辅和兵部尚书叫了过来,对他们说了一句:“即日起,禁军开支削减五成。”
五成?!
兵部尚书钱厚惊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削就削五成,这未免削得有点太过了吧。
他战战兢兢地说道:“督主,禁军五十六万,若是削减五成的军晌,怕是难以维持。”
“那就削减兵员。”
萧朔说得理所当然,钱厚听得头都大了。
这兵员岂是说削减就能削减的,如今大荣大乱,剿匪平乱,全都得靠禁军……
萧朔说道:“钱大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他说得面带微笑,钱厚听得心头直跳,小心翼翼地道:“下官不知督主是何意。”
“目前禁军军籍在册有五十六万,但是禁军真有五十六万吗?如今禁军三大营到底有多少兵员,钱尚书可知?”萧朔含笑道,“大荣朝有多少人在吃空饷,还需要本座来告诉尚书?”
“若钱尚书连这点都不知,那你这兵部尚书也不用做了。”
最后这句,萧朔说得意味深长,钱厚吓得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
禁军吃空饷由来已久,只是禁军一直都在郑重明的手上,郑重明又深得皇帝信任,他这个兵部尚书也管不着啊。
到底吃了多少空饷,实际兵员有多少人,其实早就说不清了。
每年的军饷都是按着在册军籍人数来发放的。
可既便如此,减一半的军饷也实在太多了!
郑重明必定会闹的。
一想到这里,钱厚的头就更痛了,可是,让他现在对萧朔说“不行”,他更不敢。
萧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钱厚才觉压力稍减了一下,就听到他对首辅说道:“削减下来的军饷就并入国库,去岁淮河决堤,今年也该拨款修坝了。”
“督主说得有理!”
林首辅一下子就来劲了,理直气壮地说道:“禁军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们剿匪平乱过几回,除了随驾南巡,冬狩,压根没怎么动过,就等着养膘了。每年这么多军饷养着实在不该。是该削。”
他发自内心道:“督主英明!”
如今的大荣早不同于盛世,每年的国库收入还不到一千万两,可每年拨给禁军的就要三百万两,这三百万两还只是作为饷银,平日里军备、武器、粮草、赏银……等等,还要另外再拨,一旦禁军出动剿匪,哪怕只是剿个几千人的山匪,银子也跟水流似的哗哗往外淌。
皇帝防着镇北王,不愿委屈了禁军,更不肯削减兵员,对禁军拨银子再舍得不过了。这几年来,国库有一半多都填给了禁军。
他早就想削了!
钱厚:“……”
他欲哭无泪,不过,在得罪郑重明和得罪萧朔之间,非要做一个选择的话,根本不用考虑。
萧朔慢悠悠地道:“那下一季的军饷就不用拨了。”
从先帝时起,对禁军的军饷是一季一拨。
第一季的军饷在上一年的年底就拨了,如今正值三月,是拨第二季军饷的时候。
钱厚本以为是从第二季开始削减一半,没想到是直接不拨,一两银子都不给,郑重明肯定会翻脸的吧?!
林首辅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要削当然是从今年开始削,第一季给多了,第二季就不给了。等到六月再拨好了。”
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国库里,眼中满是雀跃。
萧朔压根儿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说道:“兵部传令各卫所,让各卫所指挥使来京述职。”
说完,就把他们打发了。
在打发前,萧朔还不忘跟林首辅提了一句:“林首辅,今年国库能不能有些盈余,就看你的了。”
他拿起了林首辅递上来的致仕折子说道:“这折子,本座就不批了。”
听到“国库”二字,林首辅精神一振。
他今年五月就该致仕,林首辅也按例在昨日递上了折子。
林首辅这些年来,身心俱疲,一心想要致仕回去养老,可自打皇帝中风以来,林首辅顿觉事事顺畅,充满了干劲,听闻萧朔把致仕折子按了下来,他一点也没有沮丧,反而斗致高昂地说道:“是!”
国库能有多少银子就看他了,这是多么艰巨,让人心怦怦乱跳的差事啊。
打发走了他们,萧朔把手上的折子看完,起身出门去了清茗茶馆。
楚元辰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两人在清茗茶馆待了一下午,等楚元辰回到王府的时候,盛兮颜乐滋滋地告诉他,程家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
静乐一听说是给韩谦之提亲,立刻就去了库房搜刮了一遍,备了一份极重的礼,亲自去了程家。
程初瑜的父母都已知道女儿的心思,心里有担心,也有不赞同,生怕韩谦之的双腿真好不了,女儿下半辈子会吃苦。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所以,娘把周大夫也带去了。”她掩嘴笑着说道,“娘让周大夫亲口把韩谦之的情况跟程家伯父伯母说了。”
韩谦之的腿不能说保证可以好,不过,周大夫的把握已经提高到了七成,这对于脊髓受创的人来说很不容易了。
程先卓夫妇心知肚明韩谦之是为了救女儿才会伤成这样的,要不然,躺在榻上不良于行的就是女儿了,现在韩谦之大有康复的希望,程初瑜又十分坚持,他们就松了口。
盛兮颜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笑吟吟地说着话,颇为感慨静乐郡主做事真是周道。
“我已经让人去告诉韩谦之了,让他好好跟着周大夫治。”
楚元辰招来了一个小厮说道:“你去跟韩谦之说一声,他要是不想坐着四轮车去迎亲的话,就自己看着办。”
小厮匆匆忙忙就走了,楚元辰反手拉住盛兮颜,在她唇瓣上亲吻了一下,说道:“韩谦之这小子,懒散的很,需要激将。”
盛兮颜掩嘴轻笑。
还没等小厮回来,有人过来禀道:“靖卫侯求见。”
靖卫侯是为了分家来的。
本来靖卫侯生怕张氏招惹到了韩谦之,韩谦之会改变主意跟他们硬耗到底,昨日一回去,连夜就把账册盘了出来。
张氏的心里实在不舍得,还想着跟靖卫侯商量要不要稍微瞒一点下来,只要别太过份,应当看不出来。
结果没等夫妻俩商量好要怎么来,就得到消息说,静乐郡主为韩谦之去程家提亲了。
这一下,他们慌了。
这都提亲了,指不定程家会要他继承爵位才把女儿嫁给她,要不然,谁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残废呢,这么一想,也顾不上做假,急匆匆地就带着账册和银票过来。
靖卫侯对着楚元辰百般赔笑后,韩谦之终于出来了。
韩谦之没有出尔反尔,同意分家。
楚元辰让管事叫来账房,四五个账房先生忙活了一晚上,才把所有的账目盘点清楚,靖卫侯夫妇也没回去,就留在王府的偏厅里,枯坐一夜,听着那些算盘声,听得脑门子嗡嗡响。
韩谦之分五成的话,就是分三十七万两银子,韩谦之要的是现银或银票,靖卫侯就把家中所有的银票都拿了过来,又拿一些铺子去抵押,找亲朋好友借了一遍才堪堪凑够。
靖卫侯请了韩家族老做见证,两人签下了分家文书,并送去官府记档,代表了从此以后,韩谦之和靖卫侯就成两家,除了要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无论靖卫侯做了什么蠢事,都连累不到韩谦之了。
分完了家,靖卫侯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说道:“王爷,那折子……”
楚元辰吩咐人准备文房四宝,韩谦之当着他们的面,写了折子,主动表示放弃爵位。
韩谦之放开笔,笑得意味深长:“二叔,这折子是由我递呢,还是由您来递?”
“我,我来!”
靖卫侯赶紧接过折子,生怕他后面后悔,这家就白分了。
还是自己把折子递上去放心!
带着折子和账册,靖卫侯和韩家来做见证的族老们一同离开镇北王府。
一踏出王府,他欣喜若狂地抚着折子,只差没亲上几口。
为了分家,靖侯府这两天都没有去衙门,这会儿匆匆忙忙地赶了回去,顺便还要把折子递上去。
他一到兵部衙门,就听闻了一件事:
萧朔削减禁军军饷。
还不是削了一丝半点,而是大削。
直接削了百多万两银子。
靖卫侯当场就震惊了,快四月了,突然削减军费,在此之前,毫无前兆,郑重明会翻脸的吧。
萧朔此举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都在等着郑重明的反应,是会憋屈接受,还是会和萧朔撕破脸皮。
皇帝中风以来,萧朔独揽大权,郑重明避居二线,他们原本还想看着郑重明会不会对萧朔服软,结果,镇北军一到,萧朔就主动出击。
郑重明得了兵部的示意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一夜。
等出来后,他面对萧朔,公然表示:“禁军有着保卫大荣的重任,绝不能减员,既然朝廷需要银子,不得不削减禁军的军饷,那么,禁军只能自己想办法。”
郑重明先说了自己愿意接受削减军饷,又提出道:“禁军如今尚有几个职位空缺,倒也可以换些银子以充军饷。”
这在大荣朝的历史上是有过先例的,太宗时期,就因为国库不丰,允许买卖一些朝中虚职,不过后来,大荣渐盛,这也就渐渐废止。
就是因为早有先例,如今郑重明提出,虽有不妥,但萧朔削减军饷在前,朝中倒也能勉强接受。
“不过。”郑重明话锋一转,说道,“禁军军饷不足,难以出兵,闽州之乱,还劳萧督主自己费心了。”
他明明白白地将了萧朔一军。
不是要平闽州吗?现在禁军自身难保,士兵们都快没饭吃了,哪里还顾得上闽州。
他薄辱轻挑,挑衅地看着萧朔。
其他人面面相觑。
尽管林首辅满心想的是,这些克扣……不对,这些节省下来的军饷可以用作国库开支,但是,闽州之乱也不能不管啊。
萧朔和郑重明闹成了这样不可开交的局面,最后闽州会不会成为牺牲品?!
“郑大人。 ”林首辅想劝他说,以大局为重,出兵闽州的军饷,兵部会另拨。
结果,他的话音才刚起会,萧朔就先说道:“既然郑大人能凑得到军饷,本座就放心了。”
萧朔转头就向兵部尚书钱厚吩咐道:“禁军军饷再减一半。”
郑重明勃然大怒,一拍茶几,脱口而出道:“萧朔,你敢!”
四下里,静的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一个个低下了头。
萧朔坐在上首,淡然自若地说道:“钱尚书,禁军军饷再减一半,往后三季都不用再拨。”
他说完,迎上郑重明的目光,仿佛是在回答他:你看本座敢不敢。
钱厚瞪大眼睛,面露惊诧,冷汗直流。
“督主。”乌宁禀道,“镇北王到了。”
他禀完,微微侧身,楚元辰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他剑眉星目,眸光凌厉,一反往日的随和,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一种在沙场上生死锤炼过后的杀伐之气。
第138章 [VIP]
楚元辰自从回京后, 除了皇帝宣召,几乎远离朝堂诸事,这些在坐的所有人都知道, 如今见他前来,猜都不用猜,就知是萧朔的意思。
萧朔抬手道:“镇北王请坐。”
待他坐下后,他就向林首辅和兵部尚书钱厚说道:“禁军今年度的军饷都不用再拨了,一半归于国库, 一半给镇北军。”
郑重明面露愠怒, 其他人也是满脸惊诧。
镇北军是军饷从都不需要朝廷另拨,都由藩地自行负责, 哪怕和北燕战事胶着数年,镇北王府也没有问朝廷讨过一文。
萧朔要把近半的禁军军饷给镇北军, 那可是一百多万两啊。
林首辅在脑子里飞快地打着算盘,很快就算完了。
只分一半。
自己没吃亏。
可以接受!
林首辅第一个拱手应是。
郑重明冷笑道:“萧督主此举可曾问过皇上。”
四下里静了一静。
萧朔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盅的暗纹, 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就不劳郑大人为本座费心了。”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接着说道:“禁军不愿意去闽州, 禁军的军饷,自然要挪给愿意去闽州的。”
众臣面面相觑, 这话的意思,莫非是……
萧朔直言道:“镇北王。由你率兵去闽州平乱。”
萧朔笑得云淡风清, 接着道:“闽州和梁州,共七处卫所,以及闽州驻军全由你来掌管。”
这句话自然也是对着楚元辰说的。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郑重明,毫无疑问, 这相于是萧朔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们都看得出来。
郑重明本想用闽州事来挟制萧朔, 结果反而被把萧朔把军饷一削再削, 还名正言顺地抬起了楚元辰。
楚元辰是藩王,离开藩地无权用兵,可是,现在,是郑重明亲手把机会递了上去。
朝中上下皆知,萧朔和楚元辰有结盟之势,萧朔甚至还认了楚元辰的王妃为义妹。
如今,萧朔是正大光明的拿下了梁州和闽州两州兵权,而且,谁也没法说“不”。郑重明不肯动禁军,若是镇北王不去,谁还能担得起此重任?
除非现在郑重明服软认输。
郑重明阴沉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楚元辰看了郑重明一眼,笑容张扬,他起身抱拳道:“这差事,本王接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
郑重明的脸色更加阴冷,然而,萧朔已经不再理会他,只吩咐道:“林首辅,出征在际,一切事宜,你列个折子给我……”
出征涉及了兵部,户部等多方运作,萧朔大手一挥,全都交给林首辅。
郑重明猛地站了起来,冷笑了两声后,拂袖而去。
萧朔压根儿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郑重明此人对于萧朔而言,微不足道。
萧朔瞧不上郑重明,其他人却不敢大意,萧朔此举分明是在借机揽权,一旦让萧朔收拢了兵权,郑重明手上的禁军怕就威胁不到他了。
这一点,他们不信郑重明瞧不出来。
不少人心中忐忑,想看郑重明会如何反击,结果等来等去,等了三天,郑重明都没有动静,反而明晃晃地卖起了禁军的职位,并且拿出了太宗当年定下的竞价规则,价高者得。
禁军一共拿出了六个职位,有文职,有武职,都是虚职,官位从正四品到从五品都有。
这事一出,就引得京城不少人趋之若鹜,争相筹起了银子。
楚元辰回去后,就笑眯眯地对韩谦之说道:“你二叔在变卖家产了。”
韩谦之呆了呆,这才刚刚分家,怎么就要变卖产业了呢?
本来嘛,他了无牵挂的,住在王府里无所谓,反正王府也大,不缺他一间屋,但这都要成亲了,总不能让初瑜也陪他住在王府吧,就算他再不着调,心再大,也觉得有点不成样。
韩谦之就琢磨着要不要买个宅子。
京城大,居不易,在京城买宅子也不容易,好的地段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结果就听楚元辰说起他二叔要变卖产业的事。
“靖卫侯想给韩慎之在禁军买个缺。”楚元辰道,“韩慎之就快放出来了,他的能耐你也清楚,今科是别指望了,三年又三年,怕是七老八十也考不出什么名堂,你二叔对这个儿子倒是尽心尽力了。”
古老大夫和盛兮颜一同制的药在试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有点效果的,强烈的镇痛作用可以让人麻痹,而试药之后发现,随着断十全膏的时间越久,十全膏对人的影响就会越轻,这种镇痛药可以让他们在断药时的痛苦减除不少,也更容易断药。
反正第一批抓的那些,包括韩慎之在内,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出来。
韩慎之天赋如何,楚元辰不知,不过,能吃十全膏吃上瘾到连叛国弑父都敢做,这种人的心志是成不了大事的。
楚元辰好整以暇的说道:“韩家在京里的宅子不少,你正好拿银子去买些,也不用找中人了。”
韩谦之突然意识到,王爷打从一开始就让他拿现银,莫非就是……
楚元辰也不解释,只笑道:“你二叔如今急于要银子,把价压得很低,你现在去买,正合适。”
京城想要这几个职位的人不在少,不过,和靖卫侯不同的是,他们大多拿得出现银。
偏偏靖卫侯刚刚才把家给分了,大部分的现银全都分给了韩谦之,本来很快就会有庄子田地的出息,生活并成什么问题,谁让他现在为了儿子的前程急需银子呢。
他能做的唯有变卖家产,而且要在短时间内凑到银子,只能是贱卖。
韩谦之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那我成亲的府邸就有了!”
然后说道:“大哥,你借个管事给我吧。”
楚元辰爽快地应了,叫来了一个管事和一个账房,韩谦之把分家得来的银票全拿了出来,让他们能买多少是多少,不买白不买。
嗯。
他是要成亲的人,总是得有点产业的,不能给程初瑜丢人。
由着韩谦之自己去和管事商量主要买什么,楚元辰带着盛兮颜先走了。
走在路上,盛兮颜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难怪会让韩谦之只要现银。
现在韩家大肆变卖家业凑银子,韩谦之能换来的家产只会更多。
她的杏眼明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含着璀璨星辰,让他心动不已。
盛兮颜拉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压根儿不需要多问,楚元辰就点头道:“郑重明不会服软的。他只会和大哥对着干,削减军费后,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拿出太宗的先例。”这并不难猜。
盛兮颜又问:“要是靖卫侯没舍得花银子呢。”
楚元辰向她眨了下眼睛:“若是郑重明这里吸引不了他,那么抬爵呢?”
“想让他缺银子,本王总是有办法的。”
他故意自称本王,又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逗得盛兮颜伏在他怀里直笑,笑完后,她终于还是问了一句:“你这次真得要去闽州吗?”
盛兮颜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太夫人告诉过她,作为武将家的女眷,就要习惯夫君经常出征,可是,知道归知道,当真的面对的时候,她心里头不免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楚元辰轻轻按住她的双肩,让她转身看向自己,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声压过。
盛兮颜的杏眼渐渐睁大,过了一会儿,长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心下了然。
楚元辰说完后,抬手把她散在脸颊上的发丝撩到了耳后,笑道:“放心。”
盛兮颜点了点头,她藏袖中的拳头紧紧捏了捏,面上还是在笑:“我知道了。”
她又拉住他的衣袖,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就在这几天。”
“这么快啊。”盛兮颜双唇微张,“我明天就给你准备行囊。上次太夫人跟我说过的……我再去问问娘和太夫人。”
楚元辰喜欢她为了自己忙里忙外,又心疼她太辛苦,一把抱住她,在她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手牵着手往他们的院子走去。
楚元辰出征闽州一事几乎已成定局。
让镇北王去平闽州,这事确有些离谱,尤其还把两州兵权全都交到了楚元辰的手里,只不过这是萧朔下的决定,谁也不敢去置喙,再加上,郑重明咬死禁军不去,就算军饷被一削再削,也是不为所动。
无论是萧朔还是郑重明仿佛都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
郑重明大张旗鼓地卖着军职。
兵部和户部则默默地准备起了粮草,重辎。
他们私下里说起来,心里都不免有些感概。
闽州大乱,海匪为祸,几乎殃及闽州全境,可是,去闽州的剿匪的却不是禁军,而是镇北军。
“镇北王要伐燕,还要守闽,又有北疆要镇守,莫不是我大荣如今是镇北王的天下了?”
“不然,怎么事事都要镇北王来管?”
池喻在茶馆中侃侃而谈。
春闱就在四月,来京城赶考的举子更多了。
考试在即,除了读书外,他们更喜欢聚在一块儿,谈时论政。
对于镇北王代替禁军出征一事,不少学子都有些义愤填膺,跟着池喻挑起的话题议论纷纷。
“前有镇北王浴血拼杀,后有禁军买官卖官。”
“我听说一个四品虚职已经叫到了二十万两白银。”
“禁军又不需要保家卫国,干拿军饷吃饱喝足就成了,这虚不虚职的有什么区别。”
他们越说越气,语带嘲讽,更有学子高谈阔论,言及前朝如何衰败,哀叹本朝是在步其后辙,其他人也纷纷跟上,放言高论。
与池喻一桌的,还有骄阳和卫修盛琰。
骄阳和盛琰今天休沐,听说池喻要来这里煽风点火,就兴致勃勃地跟过来了,骄阳还特意换了身男装。
骄阳回来的时日尚短,又喜武厌文,功课虽说也在学,不过,也才刚学到千字文。对他们的知乎者也其实有些听不太懂,卫修就在一旁低声给她解释。
“连禁军都能买卖,我大荣朝危矣……”
“买到了!买到了!”
正在这时,一人年纪略长的举子脚步匆匆地进了茶馆,他大喘了一口气,一脸愤慨地说道:“吴琪买到了,从四品,花了十八万两白银。”
他的面上一片潮红,越说越愤恨。
“真买到了?”
“怎么能这样!”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围在池喻身边的几个举子,一个个怒气填胸,其他人有些不明所以,问了几句,就有人跟他们解释,说是吴琪是因考试作弊被夺了功名,终身禁考的。
这么一说,全怒了。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不不,天道当然公。”吴琪是特意尾随了前头那个举子而来。
正值早春,天还凉着,他的手里装模作样地摇着扇子,径直走向池喻面前,嘲讽着说道:“池喻啊池喻,你多管闲事,折腾掉了本公子的功名,可是现在,本公子还是比你先一步,得了这官身。”
“吴琪,”一个举子怒道,“你别太得意了,不过是花钱买来的官身,算什么能耐!”
“算什么能耐。”吴琪笑了,“那也是一个四品官,你们这些人,怕是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你们说,这算什么能耐?”
他猖狂大笑,颇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
吴琪和池喻结仇已久,当年是因为池喻曝出了舞弊事,作为买考卷的一方,吴琪不但被取消了乡试的成绩,连功名都被夺。
吴琪在江南学界,名声扫地。
吴琪的伯父家住京城,他如今暂住在他伯父家里,有举子昨日偶尔发现,吴琪家也在花钱去竞禁军的官职,本来就有些愤愤不平,结果还真让他买到了。
他们十年寒窗苦读,能不能再进一步还难说,而一个考试作弊的,却能靠着银子轻而易举的得了官身。
四年前,吴琪因为银子,买了试卷,成了秀才。
四年后,同样也是因为银子,他得了官身!
他们觉得有些可笑,更有些可悲。
当官位都能价高者得的时候,他们的所有努力就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池喻冷眼旁观,吃过大亏后,他早没有了从前的年少轻狂,这些话根本激不了他。
卫修的眸光微动,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楼的某间雅座,说道:“禁军不肯上阵杀敌,把平闽州的重任也推给了镇北王府,没想到,干起买官卖官的勾当倒是熟练的很。”
这话一针见血,无论是江南来的,还是大荣地方来的,全都感同深受。
是啊。
禁军即不剿匪,也不平乱,这些年来,几乎是任由翼州被流匪肆虐,翼州死了多少人了!有些地方早就十室九空。
北燕是镇北王府打下的,北疆是镇北王府守住的,闽州与北疆一南一北,压根儿挨不着,如今要平定闽州居然还得镇北王府出面,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若是平梁王府还在的话,定能及时支援闽州的。”
梁州与闽州相邻,当年平梁王府还在时,四边各州遇到什么事,都能向平梁王府求救。
平梁王为人豪迈,能帮会帮,能救就救。
然而,他早就已经死在了先帝的猜忌中,还背负了近二十年叛臣的骂名。
当年骂得有多狠,在真相揭开后就有多内疚。
学子轻狂,容易受到煽动,但学子们也是最为赤诚的。
“罗哩罗嗦的说什么呢。”吴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池喻,今儿个,你要么跪在地上,从本公子的胯/下爬过去,本公子既往不咎,要么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吴琪家中富庶,又有亲伯父为三品大员,早就看池喻不顺眼了,当年要不是池喻多管闲事,他又怎么会被夺了功名,如今他可以算是卧薪尝胆,一血前耻。
池喻慢慢地站了起来,吴琪摇着折扇,就等着他来服软。
砰!
一个茶盅朝他掷了过去,吴琪惨叫着捂住了脸,温热的茶汤顺着指缝流了下来,还有几片茶叶,沾在了他的手背上。
吴琪简直气疯了。
不是为了额头痛,更是为了颜面丢尽。
他指着池喻道:“拿下他。”
吴琪买到的职位是左骑将军,是一个虚职,平时不需领兵,不需要操练,更不需要担什么差事,只在皇帝出巡时,跟着典仪卫走一圈,体面又轻松。
他看中这个职位不但因为是从四品,更重要的是,禁军会配给两个亲兵给他,带着亲兵走出去,简直太威风了。
如今池喻敢胆得罪他,吴琪恼羞成怒,向刚刚才得来的亲兵怒骂道:“打死。”
“大胆。 ”
一个不快的声音打断了他,吴琪循声去看,是一个年纪颇小的姑娘。
她穿着男装,锦衣玉带,肤色略深,不施脂粉,再加之年纪又小,乍一眼看着就跟个男孩子没什么两样,也就是如今一开口,才露了相。
吴琪:“别多管闲事。”
静乐生怕骄阳自卑,事事纵容,这些日子把她养出了一些王府贵女的傲气,她把马鞭“啪”的一声放在桌上:“非管!”
“本公子是堂堂左骑将军。”吴琪再提他在禁军买到的职位,结果发现他们几个压根不把这四品放在眼里。
卫修眉头略微皱了一下: “吴公子,这里是京城地界,京城不姓吴。京城贵人多,你惹不起。”
卫修的年纪比吴琪要小了整整一轮多,偏生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就像是在训斥吴琪。
卫修又说道:“吴公子,你初来乍到,也没个靠山,可不能乱来,免得闯下什么祸端就不好了。”
卫修在“靠山”、“贵人”这两个字上都略略带了重音,落在吴琪的耳中,就像是在嘲讽他。
不就是靠山吗?!
不就是贵人吗?!
谁说他没有!?
吴琪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在作弊后大肆炫耀自己会得案首,让池喻发现了舞弊的蛛丝马迹。
他脱口而出道:“本公子如今是郑总督手下,本公子这官位也是郑总督给的,你们胆敢不敬,就是对郑总督无礼。”
“小心郑总督让你们统统滚出京城!”
“夺了你们的功名。”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说,学子们彻底怒了,有脾气暴躁的直接拍了桌子,怒斥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禁军居然全是这等无能狂妄之辈。”
“禁军此等军风,大荣祸哉!”
卫修垂下眼帘,池喻和他默契极了,立刻做出一副愤慨的样子:“吴琪,皇城底下,天子脚下,还由不得郑大人做主。”
吴琪有点懵。
他知郑重明是一品大员,京营总督,整个禁军都归他管。
他心觉池喻是在虚张声势,抬起下巴,冷笑道:“再叫嚣,我禀了郑大人,让禁军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
“笑死了。”骄阳骄傲地道,“我大嫂的大哥还没发话,这京城里,哪里容得了郑重明做主。”
什么大嫂的大哥……这个关系好像有点绕。吴琪气急败坏道:“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敢抓我弟弟?!”盛琰撩起衣袖,跃跃欲试道,“骄阳,你站着别动。我来。”
“不要,我也要打架。”
骄阳好强,才不愿意输给他,她上前半步,把卫修挡在了后头:“卫修,你站着别动。”
骄阳已经知道了,卫修是大嫂的亲弟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不能让他被冲撞到,大嫂会难过的。
骄阳捏着鞭子,一副要打群架的样子。
卫修的目光又一次不着痕迹看了一眼二楼雅座。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雅座里坐着两个女子,她们的位置很好,对下头一览无余。
卫修一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可以说,他从到了这个茶馆后,就注意到了。
他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地愤慨:“禁军贪生怕死不去剿匪,倒是欺负起我们来了!”
这话简直说进了这些学子们的心坎里。
他们才不管吴琪是刚刚才买到的禁军官职,所有的怒火和不甘全都发到了禁军的头上。
一个学子大声道:“禁军就是群酒囊饭袋!”
其他人更是起身叫嚣,大肆抗议。
坐在雅座里的郑心童心觉十分不妙。
她微微皱起眉来。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坐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卫修在挑拨。
卫修看似平常的一言一行,全都在挑拨,挑拨这些年轻气胜的学子们敌视爹爹,仇视禁军。
郑心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对于卫修,她已仁至义尽,汪家也偿了卫家的人命,可是卫修居然还不肯善罢干休,咄咄逼人。
郑心童心中愤愤然,她站在二楼雅座的窗前,胸口堵着一口气,直接喝斥道:“郑总督岂是尔等可以私议的?”
“郑总督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多年,立下战功无数。”
“他为了大荣尽忠的时候,你们怕是连三字经都还不识吧!”
“尽忠吗?”
卫修看似是在抬头看她,但眼神清澄,气度高华,让郑心童完全升不起一点儿高高在上的畅快。
卫修淡声道:“郑重明金戈铁马,到底是为了大荣百姓,还是为了残杀两位藩王?”
“郑姑娘,你可别因为郑重明是你父亲,就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卫修语气一如即往的冷淡,郑心童羞愤难当,甚至还有了一瞬间的心虚。下一刻,她依然态度坚定:“拿下这些学子,投入大牢。免得被人煽动,遭人利用。”
学子们彻底哗然了。
骄阳拍案而起,捏着马鞭,抬手向她一指,比她更加傲气:“拿下他们,投入大牢。免得颠倒黑白,任由禁军猖狂,鱼肉百姓,残害忠良!”
第139章 [VIP]
“骄阳。”卫修一本正经道, “鱼肉百姓用得不对。”
骄阳好学地问道:“那应该用什么?”
卫修:“助纣为虐。”
明白了!骄阳现学现用:“禁军助纣为虐,残害忠良。”
“你!”
郑心童的双手死死地捏住了窗框。
她在骄阳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盛兮颜。
盛兮颜是她生平仅见,最为嚣张跋扈之人。
她的目光慢慢沉淀了下来, 告诉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他们给激怒了,她冷脸说道:“这里是京城,由不得你们放肆。”
“区区举子,不过是仗着有了些许功名,就敢谈论朝政, 妄议禁军, 不好好教教你们,怕是祸到临头都还不知分寸。”
郑心童是一副为了他们好的样子。
可惜的是, 能读书读到这个份上的,还真没几个头脑简单到家的, 丝毫没有领了她的“好意”。
卫修声音里没有半点起伏,就似在诚述事实, 问道:“我们都是有功名的。”
哪怕是卫修, 在卫家遭难前也过了童生试。
“太/祖曾有令但凡是有功名的学子, 可以谈论时政。”
卫修在“功名”加了重音。
这两个字对吴琪而言极为刺耳,他自觉有人撑腰, 扬手指着他,嚣张道:“那就让郑大人夺了你们的功名!”
蠢货!
郑心童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不过, 有卫修在这里挑拨,自己再去和这些书呆子讲道理显然并不明智,唯有先抓起来,才能控制局面。
她给过他们机会了。
郑心童一挥手, 立刻就有四个护卫气势汹汹地从楼梯下去, 吴琪见状眼睛一亮:“对对, 抓住他们,夺了他们的功名,赶出京城。”
被夺功名的仇恨,吴琪忘都忘不了,他非要让池喻也尝尝相同的滋味。
学子们彻底沸腾了。
本来他们听闻郑心童是郑重明之女,多少是有些畏惧的,百姓天生畏官,一品大员的郑重明,对他们而言是何等高高在上的人物,就算他们中了举,穷极一生怕是也难以达到这个高度。
然而一听到吴琪这叫嚣之词,心中的这份畏惧荡然无存,早已经在胸口激荡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学子们大多不愿妄动干戈。
可一旦被激怒到极点,动了他们的软肋,让他们自觉退无可退时,所有的激愤都会化为动力。
池喻适时地来了一句:“我们不能等死!”
“现在不但要哑了我们的口舌,更要夺了我们的功名,这天下难道要姓郑了不成。”
“为了我们的前程,为了大荣!”
护卫们正要冲下来拿人,对于他们而言,百无一用是书生,压根儿就没有把这些学子放在眼里,岂料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学子们或是举起凳子,或是抄起扫把,一涌而上,朝他们当头打了下去。
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有点懵,不过,他们好歹也是练家子,手上还有武器,立刻就从腰间拔剑,向距离最近的一个学子当头砍去,眼见就要血溅当场,就听“铛”的一声,他手上的剑和一把造型古怪的腰刀碰撞在一起。盛琰抢身一步挡在了那个学子的身前,又转头对着他说道:“往后躲躲。”
这学子死里逃生,吓得脸都白了,他面露愤慨,哀声道:“禁军要杀人了!”
这句话,有如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人犹豫不绝,但是现在,不反抗,就代表了坐以待毙。
他们才不管这些人到底是谁,反正是郑重明的闺女吩咐的,就当作是禁军好了。
越来越多的学子们站了起来,争相向郑护卫们冲了过去,眼见形势不妙,吴琪又让他的两个亲兵帮忙,一想在郑心童露露脸,说不得讨了郑家姑娘的欢喜,他的官位还能再进一步。
茶馆里乱作了一团。
郑家护卫们个个手持武器,不过,他们还不敢随便要人性命,都是往肩膀,手臂砍。
对读书人来说,手是何等的重要,砍手甚至比砍脑袋都更加令他们激愤。
盛琰身手敏捷,四处相救,让他们感激涕零,偶尔有他兼顾不到的,就会不知从哪儿弹出一块小石子打断攻势。
骄阳挡在卫修和池喻他们身前,一条马鞭舞得虎虎生威。
卫修默默地拿起桌上茶盅,放在手上惦了惦,又放下,然后,拿起了茶壶,悄悄走到一个正和骄阳打在一块儿的护卫身后,踮着脚,双手举起,向他的后脑勺砸下。
卫修用尽全力的这一砸,护卫直接被砸懵了,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面朝下倒了下来。
砰!
卫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沙尘,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脸淡然从容。
骄阳:“……”
她眼睛一亮,桃花眼神采飞扬,赞道:“卫修,你真厉害。”让人刮目相看。
卫修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知道他话少,骄阳并不在意,只道:“让墨七叔在这儿陪你们,我上去把姓郑的抓下来。”
骄阳说着,先是看了看四周,觉得人太多有点挤,就一脚踩上了桌子,然后,又跳上了另一张相邻的桌子,借着满地的桌椅,灵活地向楼梯的方向跑去。
手上正拿着一颗小石子,眼观八路的墨七:“……”他其实只比王爷大一岁,真不用叫叔!
这把火是他们挑起来的,他们俩自然也不能坐在这里干看,卫修抄起一张板凳,就加入了战势。
学子人多势众,盛琰身手不凡,再加上有墨七在暗地里相护,局势很快就呈现出了一面倒的架式。
站在二楼雅座的郑心童俏脸发白,她没有想到,事态会变成如今这般。
不过是一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杠的废物,她原以为靠那四个护卫可以轻易的就把他们给制服。
郑心童并没有想要夺他们的功名,她也没有这个权力啊,她只是想着先把人控制住,让他们吃点苦头,知道在这京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免得他们总是颠倒黑白,妄议朝政,坏自家爹爹的名声。
可是……
郑心童捏了捏帕子,她想让贴身丫鬟回府里搬救兵,下头乱成这样,根本就出不去,更不用说是回家求救了。
“心童,怎么办?”清平郡主眉头直皱,乱了方寸。
清平出门带了侍卫,不过只有区区两人,刚刚也让他们下去帮忙,既便如此,也没能讨着好,她坐在这里就清楚的看到,一个侍卫被人从背后偷袭,然后,四五个人一拥而上,压在地上拳打脚踢,根本无从还手,而另一个侍卫,她都找不见人了。
她从来不知道,学子们可以这凶成这样。
她娘的几任驸马,全都是斯斯文文的,在娘面前小意温存,百般讨好,她早就看腻了,所以,一直都想找个武将……
没想到,读书人中也能有这般血性?
“他们不敢动手的。”郑心童平静了一下呼吸,断言道,“别着急。”
话音刚落,雅座的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脚踢开,骄阳提起马鞭,笑得可爱而又无害:“抓到你们了!”
郑心童被她这句话惊得心跳慢一拍,偏生她又说得这般活泼,就像在玩躲猫猫的孩童。
清平怔了怔:“楚骄阳?!果然是你。”
楚?
郑心童脱口而出道:“你是楚家人?”
郑心童并未见过骄阳,清平只在过年朝贺时在宫中见过一回,方才就觉得有些像,因骄阳穿着男装,容貌和神采与过年时又有了些区别,没敢认。
现在一看,果然是她!
郑心童蹙眉打量着她,说道:“楚大姑娘,你别淌这趟混水,对你没好处。”
骄阳笑了起来:“喂,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啊。”
她最不喜弯弯绕绕地说话,抬手一扬马鞭,指着郑心童说道:“你输了。”
“抓起来,关进大牢。”
她还记得刚刚的话呢!
骄阳不跟她们啰嗦,她费力爬到二楼就是为了抓人的。
她扬起马鞭,一鞭子就抽了下去。
马鞭在她的手上如臂所驱,鞭子打在了她们面前的桌子上,手腕一转,鞭子横扫而过,把杯碗茶碟尽数扫落,在一连串的乒乓声后,碎了一地。
郑心童吓得花容失色,她哪里想得到,骄阳这么野蛮,说打就打。
京城里哪家贵女是像她这样的!
骄阳单手插腰道,傲气十足道:“是要束手就擒,还是我把你们打服?”
大嫂说了,在面对压倒性的胜利时,可以给对手一个俯首称臣的机会。
大哥也说了,要是没打过瘾,可以给完再打。
骄阳是个听大嫂话的好孩子,她给她们机会了!
然后,她根本不给郑心童说话的余地,提着马鞭就冲了上去。
郑心童也会一些手脚功夫,不过,比起骄阳这样认真练武,风雨无阻的,她不过是些花拳绣腿,骄阳把鞭子往腰上一插,拉住了她手腕,反手往后一拧,郑心童痛得花容失色,失声大叫。
她的护卫们全都在下头,贴身丫鬟扑过来想救,骄阳把手腕压在了郑心童的后颈,稍稍用力。
郑心童吓傻了,生怕她疯起来,真会朝自己的后颈来上一掌,对着丫鬟尖叫道:“别过来!”
骄阳又看了看清平。
清平吓得小脸煞白,她想说几句硬话的,面对骄阳的强横和马鞭,立刻哭喊求饶道:“我服了。服了。”
骄阳有些遗憾,她没有耽搁时间,朝下头喊道:“抓住了。”
下头的局势也基本大定,包括吴琪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制服。
学子们士气高昂。
池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趁热打铁道:“带他们去皇城,我们一同请命,去问问,对我们这些学子们杀人灭口,肆意打杀是谁给禁军的权力!”
学子们刚逢大捷,正在兴头上,脑子还发烫着,纷纷应是。
有人出去找了几根绳子,把这些人统统捆了起来,然后押解了出去。
郑心童和清平同样也被捆住了双手,踉跄地出了茶馆。
她们都是京中贵女,娇生惯养,有生以来,都没有这般丢脸和耻辱过,在被骄阳推出茶馆的时候,郑心童眼底通红,恨不得在她身上咬下一口皮肉。
她下意识地朝卫修看了一眼,只见卫修一脸漠然,心里更加复杂。
墨七给了茶馆的掌柜一锭银子,用来赔偿茶馆的损失,脚步匆匆地跟了上去。
茶馆里头动静闹得这般大,早就已经引起了街上路人的注意,也有百姓去禀了官府,他们出去没有多久,迎面就有一队五官城兵马司策马而来。
一见此情形,带队的傅君卿不由怔了怔。
“傅君卿!”清平大喜,喊道,“快救我……救我们!\"
傅君卿本是在金吾卫,昭王的那件事他虽及时回头,可擅动金吾卫也有罪,萧朔免了他的死罪后,把他下调到五城兵马司。
对武将来说,金吾卫和五城兵马司,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是云端,一个就是被贬到尘埃。
傅君卿如今正任东城指挥使,正带人例行巡逻,听闻这里闹事就过来了。
见此情形,傅君卿眉峰微皱,问道:“怎么回事?”
清平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起来,哽咽着告状道:“是这些学子闹事……”
池喻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我等在茶楼谈时论政,禁军对我们喊打喊杀,我们不服,想要问问大人,我等学生是否有议政之权,禁军能否随便打杀了我们。禁军不去剿匪,反而要取我们无辜大荣百姓性命,这是否应该?”
池喻言之凿凿。
郑心童听得简直怒火中烧,哪有这般颠倒黑白?!
这里哪有禁军,哪有!
郑心童强忍着羞辱,厉声质问,结果池喻理直气壮地一指吴琪。
吴琪这官职哪怕是买的,哪怕是今天刚拿到的,他也是禁军的人!
自己可没胡说!
池喻理直气壮道:“如今皇上病重,萧督主监国,我等想去向萧督主讨一个公道。”
“还望大人见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就好像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放手一驳。
郑心童的心中有一股怒气在翻滚。
明明被压着打的是他们啊!
清平顾不上这么多了,只向傅君卿道:“你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抓起来啊。”
学子们全都愤怒地看向了傅君卿,几乎把他当作是他们一伙的。
清平又叫了一声:“快啊!”
傅君卿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对池喻道:“我明白了,既如此,本指挥使亲自送你们过去。”
啊?!
清平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脱口而出道:“傅君卿,你敢!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那最好不过了。”傅君卿平静地说道。
然后,他向学子们说道:“你们一众人会惊忧到百姓,我送你们过去,萧督主在东厂,不用去皇城,去东华门就是。”
说着,他拉着缰绳,调转马头,还真就领他们去了。
学子们发出欢呼,他们越发觉得自己做得没错,自己所行皆是为了天道正义,不然这位大人也不会帮他们!
于是,在五城兵马司的护送下,京兆府赶来的衙役也被顺利打发走了,一众学子押着几人到了东厂。
池喻一向是学子们的代表,就由着他向东厂番役说道:“大人,学生等是来向萧督主请命的,请萧督主为我们这些来京赴考的学生们做主!”
然后又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大致了一遍。
番役们听闻后,就有人进去禀告了。
萧朔正在棋案前,和楚元辰相对而坐,闻言,微微笑了笑。
东厂的暗探遍布京城,茶馆发生的事,在半个时辰前就有人禀到了他这里。
从士林入手,煽风点火是他们的意思。
从军中到民间再到士林,一步步地瓦解着这个大荣朝。
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多少还是让萧朔有些意外的,他笑着对在楚元辰说道:“骄阳这丫头,倒是颇有几分静乐郡主的风采。”
不止是骄阳,卫修的行事也有些意思。郑重明的女儿会出现在那个茶楼里,应当不是巧合。
楚元辰把玩着棋子,头也不抬地说道:“阿颜说,有脾气好。”
骄阳若是性子稍弱一些,以后指不定会被人欺负,心绪难解。
“阿颜说了,与其被人欺负,不如去欺负别人。”
萧朔哑然失笑。
萧朔说道:“就事本座已知,对于士林所请,本座允了,人就暂关东厂诰狱。乌宁。”他吩咐道,“你跑一趟。”
乌宁拱手应是,退了出去。
楚元辰“啪”的一声落了子,乐呵呵地说道:“郑重明也该到了。”
“郑重明这次至少也拿了一百多万两吧。”
禁军一共卖了六个官职,随便预估一下,也要近百万两白银。
以郑重明的说法,这些银子将会用作禁军的军饷,这一点,楚元辰自然是信的,郑重明不缺银子,不需要挪用这笔卖官银,只是……
楚元辰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笔银子也来得太轻易了。”
萧朔笑而不语。
乌宁出去后,把萧朔的意思一说,学子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萧督主明理!”
从前他们只听闻萧朔把控朝政,败坏朝纲,残害忠良,是十恶不赦的奸佞之辈。
一开始池喻说要来东厂向萧朔告状时,他们的脑子还是热的没反应过来,等到了东厂才知害怕,脑子里不停地浮现出种种可怕的画面,这大荣朝谁不谈东厂而色变?
没想到,东厂的态度居然这般好,不但没有驱赶他们,萧督主还真就愿意给他们做主了?!
他们喜出望外,只觉自己从前是错怪了东厂。
世人都说,禁军保家卫国,英勇无畏,结果,禁军却是好逸恶劳,万事不管,还对他们喊打喊杀。
世人皆称,东厂暴戾,萧朔结党营私,横征暴敛,祸国殃民。然而,现在肯为他们做主的却是东厂。
“果然,人云亦云之词是不能听的!”
不少人都是附和着直点头。
乌宁向番役吩咐道:“把他们带去东厂大牢,待查问后,再行定夺。”
池喻拱了拱手,率先道:“多谢督主为学生们做主!”
学子们也都感激涕零,纷纷拱手道:“多谢督主为我等做主!”
乌宁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东厂番役走了过去,从他们的手上接过那些被绑着的人。
郑心童满脸赤红,几乎快要疯了,她原以为刚刚的一路游街是自己这一辈子最丢脸的时候,没想到现在更甚。
若是郑家的女儿被关进了东厂大牢,不说自己以后怎么做人,爹爹也是要生生低了萧朔一头。
她一路上没有喊闹是因她知闹起来更丢脸,现在,却顾不上了!
“放开我!”郑心童叫嚣道,“萧朔,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清平也跟着嚷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让我娘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郑心童咬牙切齿:“萧朔,你这个阉……”
东厂的番役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怜花惜玉之人,毫不留情的两掌分别打在了她们脖子后头,两人眼睛一翻,就瘫了下来,番役扯着她们的手臂,粗鲁地把她们拖了下去。
其他几个人也全都由东厂番役接了手。
东厂的雷厉风行让这些学子们刮目相看。
池喻转身向着他们说道:“回去吧。萧督主处事公正,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学子们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华,更有一种满满的成就感。
尽管还没有入仕,他们苦读数载,也都是抱着货为帝王家的念头,虽不知以后会如何,如今的他们一心想要肃世道清明。
有人道:“池兄,不如我们再找……”
他声音让一阵急促而又凌乱的马蹄声给打断。
循声去看,就见有几匹马疾奔而来。
池喻和卫修对视了一眼,这是郑重明。
郑重明不止是自己来,还带了两个亲兵,他们的马速极快,池喻连忙拉了说话的人一把,这才堪堪躲过。
郑重明一路骑马直冲到东厂门口,甚至想要冲进去,就被东厂番役拦了下来。
能在东厂任番役的都是从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身手颇佳,二话不说,直接拔剑相向。郑重明生怕惊马,终于还是勒住了僵绳,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问道:“郑二姑娘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没有直呼女儿的闺名。
乌宁哪管那一堆人谁是谁,冷笑道:“在大牢呢,郑大人,您晚来一步。”
郑重明怒道:“本都督要见萧朔!”
乌宁不紧不慢地说道:“郑大人留步,督主不是您想见就能见的。”
郑重明一把推开他,就要往里头闯,番役立刻挥拔而上。
番役们不是故作姿态,吓唬吓唬他的,说动手是真动手,才过了两招,郑重明的袖子就被划破,要不是他躲的及时,怕是手臂都要没了。
他不由退了一步,双方僵持在了门口。
终于,郑重明还是让步了,咬牙道:“本都督要见萧督主。还请……通禀。”
“这才对嘛。在咱们东厂,您得守东厂的规矩。”乌宁微笑道,“郑大人在此稍候。”
郑重明被晾在了外头,他的目光冰冷地扫了一遍那些学子,耐下性子等着。
直到郑重明几乎快不耐烦了,乌宁才慢悠悠地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郑重明整张脸都是阴沉沉,难掩怒火。
他得知女儿被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就是想在萧朔出手前把女儿救下来,没想到还是差了一步。
郑重明的脚步极重,跟着乌宁一路往前走。
走了相当长一段路,才到了萧朔平日办公之地。
郑重明撩袍跨过门槛,冷冷地质问道:“萧督主真是好威风。”
第140章 [VIP]
“莫非这就是东厂的待客之道?!”
郑重明把话说出口, 才发现里头除了萧朔外,另有他人。
楚元辰着紫色锦袍,手里端着一盅茶, 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候道:“郑大人好兴致,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大家一起喝一杯。”
“今日这天气不错。”楚元辰对着阴沉沉的天色, 睁眼说瞎话, “最适合三五好友,谈天说地。”
他说得悠然自得, 仿佛是在自己的地界,压根没有理会郑重明这黑的吓人的脸色。
郑重明饶是再好的修养, 也几乎快要被气吐血了。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楚元辰和萧朔二人之间的棋盘上,但凡懂棋的, 一眼就能看出, 这黑白两子, 平分秋色,不分胜负, 显然这局棋下了挺久的,而非故意做戏给自己看。
既便朝中上下心领神会, 两人已经结盟,他们也鲜少一起出现。
据郑重明所知,他们最初一块儿出现是在诚亲王的听左楼……
那之后,萧朔认了盛氏为义妹。
仿佛是故意在对外界释放一种信号, 进而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真实关系。
“萧朔。”郑重明直呼其名道, “把童儿放了。”
萧朔淡然道, “进了我东厂诰狱,想要出来,可不容易。”
他凤眸的眼角挑起,含笑道:“东厂从没有白白放人的道理。”
“再说了。”萧朔拈起一枚棋子,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来回拨弄着,“郑大人,你还没有资格来告诉本座该怎么做。”
“萧朔!”
每一次,当见到萧朔前,郑重明都会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不能被他的言语所影响,可是每一次,在面对他的时候,又总是会轻易被激怒。
啪!
楚元辰手上的黑子落下,在黑白两方的僵持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旁若无人地说道:“该你了。”
见萧朔的目光真就转向了棋盘,郑重明强忍着气,让步了,说道:“你开条件。”
萧朔慢条斯理地说道,“郑二姑娘难得来东厂诰狱做客,总得先待得舒坦了再说,免得旁人说我东厂不会待客。”他轻飘飘地又把郑重明刚刚的话还了回去,又道,“郑大人若是不放心,也可进去陪她。”
郑重明脸色越加难堪。
进了东厂诰狱就少有能全身而退的,他做好了被萧朔痛斩一刀的心理准备,对他而言,无论萧朔开什么条件,但凡开口,自己总能抓住他的软肋,讨价还价。
像他现在这样软硬都不吃,郑重明反倒无从下手。
郑重明沉默了下来。
萧朔再不理会他,思忖片刻后,一枚白子落下。
紧接着,就是楚元辰的黑子。
黑白两子在左上角厮杀正欢,双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的心神全在棋盘上。
被晾在那里的郑重明眼神微沉,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掀棋盘,而下一瞬,他的手臂就被一把没有出鞘的弯刀挡住了。
楚元辰好脾气地说道:“郑大人,不要那么冲动,有什么事,等我们下完了这局棋再说。”
他停顿了数息,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本王记性不好,若棋盘乱了,棋不下了了,就要烦劳郑大人多等了。”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郑重明要是敢掀了棋盘,那就连谈都没得谈了。
郑重明的理智在他们俩的一唱一搭中,一点点消失。
他冷声道:“萧朔,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朔笑而不语,楚元辰反客为主地说道:“郑大人,您还是回去吧。东厂做事一向公正,待到查清楚,若与令千金无关,自然是会放人的。”
他的下巴朝萧朔抬了抬,说道:“对吧。”
萧朔淡淡一笑,似是对他的回应。
他说道:“郑大人,还记得上一次,也在此地,本座与你说的话吗?”
郑重明眉头皱起。
这种狂妄之言,他当然记得!
萧朔温言道:“郑大人不如就在这儿好生考虑一番,这局棋结束前,是本座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还望郑大人珍惜。”
郑重明气急反笑:“萧朔……”
萧朔直接打断了他,抬也不抬地吩咐道,“乌宁,你出去瞧瞧,那些学子们在做什么。”
郑重明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自然不会真去考虑萧朔的那些所谓的“条件”,不过,他倒想看看,萧朔到底哪来的底气认定他会服软。
就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还能把这大荣朝的天掀翻了不成?
自己不能被萧朔牵着鼻子走,得好好想想。
乌宁低眉顺目地应了,出去后,他招来一个番役低声问道:“那些学子们走了没?”
“还没。”
乌宁点点头,快步朝大门走去。
学子们依然在东厂门前徘徊,他们面面相觑,有些无可事从。
大多数的学子并不认得郑重明,可无论是从东厂番子们的称呼,还是他那些肆无忌惮的话语中,都可以猜到他的身份。
尤其是他刚刚瞥他们的那一眼,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蝼蚁,随时都可以一脚碾死一样,这让他们不免想到,这件事后,会不会受到报复。
心中有些忐忑。
萧督主是说会为他们做主,可是……
为了他们这些不值一文的学子们,去和手握禁军大权的郑重明对上,值得吗?
卫修把他们复杂的情绪尽收眼底,面带忧色道:“郑大人是皇上的心腹,萧督主虽然总揽朝政,但是,郑大人有禁军在手,听说,向来是不服萧督主的……”
他一针见血地把他们担忧直接点到了明处。
池喻跟着说道:“诸位,如今到了这一步,是胜是败,是生是死,全都在我们自己的手里。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是,我们再无用,也是对这大荣朝心怀抱负的。我们也能为了这天道清明尽一份力的!”
“哪怕一死也在乎不惜!”
这句话,让人心潮澎湃。
池喻跟着道:“我们去皇城!”
一呼百应!
他们都明白了,若是畏手畏尾,不能放手一搏,接下来,他们的功名,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前程……或许真就难保了。
不能只靠萧督主。
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朝皇城去了。
傅君卿把他们送来后并没有离开,只远远地看着,见他们要走,他沉吟片刻,说道:“跟上。”
傅君卿不算是蠢人,不然在战场上也活不到现在。
他明白楚元辰提点他,并且救了他们一家子性命的真正意图。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已经被绑在了楚元辰这条船上了,这船若翻了,他怕是也难全身而逃,他只能让这船别翻。
他一拉缰绳,带着手下人尾随在他们后头,又一路把他们护到了皇城。
学子们不喊也不闹,全在皇城的围墙外头席地而坐。
守在宫门前的侍卫们见状,赶紧去禀了统领。
宫中侍卫都属于上十二卫,直属于皇帝,侍卫统领认得傅君卿,过来问了他几句,回去后就跟手下人说道:“只要他们不闯皇宫就成。”
“这是太/祖允许的。”
大荣朝的太/祖皇帝行武出身,颇为仰慕读书人,他在位期间,对士林百般优待,不但允许学子们议政,并曾言及,若是学子们对朝政有异议,可联名上折,也可到皇城前静坐,后代皇帝都不得驱赶。
不能赶,也生怕他们会聚众闹事。侍卫统领就亲自站在了宫门前,一步不离。
骄阳也跟着他们一起坐下,顺便还问了一句:“要不要让人去跟娘和大嫂说一声,我们不回去用晚膳了?”
卫修看了看天色:“不用。我离开一会儿。”
他一走,盛琰和骄阳也跟着一块儿走,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京城乱,怕他被人打。
卫修哑然,他沉吟着问骄阳道:“你会哭吗?”
“哭?”骄阳抬了抬下巴,“我最会了。”
在被盛兮颜捡回去前,骄阳小小年纪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才能少挨打。
她的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红通通的眼眶里,滚动起了晶莹的泪珠,一下子就从骄傲的小太阳,变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怜。
盛琰看得目瞪口呆。
“行。”卫修满意了,“那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骄阳的眼泪能放能收,她一抹眼睛,问道:“去哪儿?”
“国子监,书院,还有陆府。”
国子监和书院他们知道,陆府是?
卫修随口解释了一句道:“是陆期的府邸,陆家在士林中颇有名望,陆期本人也是一代大儒……”
卫修带着他们俩,边走边说。
先去了国子监,后去了京城的几家有名的书院,最后又到了陆府,以卫临的名义递上了拜帖。
卫修的养父卫临亦是大儒,与陆期颇有几分渊缘。
于是,在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内,这件事就在京城的士林中彻底传开了。
但凡是读书人,寒窗苦读,多是为了功名和前程,禁军卖官在先,又公然对他们这些有功名的学子们喊打喊杀,甚至还放话要夺他们的功名,这如何能忍。
这岂不是表示,以后,入仕得靠银子,而不是才学?
无论是来京赶考的举子,还是在京城念书的学生,全都义愤填膺。
整个士林为之震动。
越来越多的学子自发地聚集到了皇城下,从一开始的二十来人,变成了三四百人。
他们也不闹事,就统统跟着静坐,无声抗议,更有人直接研墨,以地为纸,以手为笔,写起了锦绣文章。
连朝堂都被惊动了。
首辅亲自出面,好言相劝他们离开,学子们却是言之凿凿,一定要讨一个公道。
不但如此,大儒陆期联合京中士林的一些有名望,有才学的先生,一同上了折子,恳请朝上整治禁军乱象,还大荣盛世清明。
这道折子并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词藻,但言辞激烈,痛斥了如今禁军无能,和卖官之举,尤其是禁军长年无功,朝廷却要耗费大量的银子养着,不利民生等等。
任何折子按理说,都是会递到司礼监,由萧朔看过后再行定夺,可是司礼监禀笔太监却直接把折子给了林首辅。
林首辅满头大汗的看完了折子,心知事态已经相当不妙了。
大荣朝有史以来,学子们静坐抗议一共只发生过三次,而这一次,规矩最大,已经惊动了士林,若不能赶紧平息,必会出大乱子。
林首辅只得又一次出面相劝。
“首辅。”
池喻向着林首辅拱了拱手,正气凛然道:“学生等寒窗苦读多年,愿将所学报效大荣。大荣若不需要我们,但凡有银子就可以买官卖官,可任凭他人随意夺我们功名和性命,我们苦读又有何用。”
“此事若不能给我们一个公平,学生放弃此次会试!”
池喻话一出,所有人都静了一静。
会试三年一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极为珍贵,放弃会试,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池喻同窗好友迟疑了一下,也立刻跟上:“学生也放弃会试。”
学子们正是满腔热血之时,更因池喻的这番话,心生悲鸣。
无论是出于真情实感,还是情绪使然,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
“学生放弃此次会试!”
林首辅头都大了。
这里如今几乎聚集了近八成来京赴考的举子,若他们真就同时弃考,今科怕会是大荣朝有始以来最惨烈的一科。
读书人最重书生意气,为了志向撞死在皇城前,撞死在金銮殿上的,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林首辅生怕他们也一时激愤步了后尘,只得赶紧先安抚了几句,又说道:“此事,本官已经知道,你们在此稍安勿燥。“千万别一时想不开去撞墙,“事涉禁军,朝廷还当商议过后再给你们答复。”
他又多说了几句,并吩咐人给这些学子们准备些热的茶水,免得被冻病了,然后叫上礼部尚书,急匆匆地赶往了东华门。
番役进去通禀后,很快就把把林首辅他们带了进去。
林首辅还是第一次进东厂,平日里,萧朔若有事召见他们,都会在宫中的偏殿。
东厂不像想象中那么幽深,可林首辅走在里头,依然心头狂跳,每走一步,脚步都有些飘。
林首辅还算镇定,与他一起来的礼部尚书已经两腿都在发抖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会儿会不会一句话没说对,就直接被关去诰狱。
“督主。林首辅和游大人到了。”
林首辅和礼部尚书先后踏了进去,低头行礼。
林首辅一抬头,发现这里还真有点热闹。
不止是郑重明,连镇北王也在。
郑重明冷着脸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表情莫测,而楚元辰正和萧朔面对面坐在一张棋盘前,悠然对局。
其实在来之前,林首辅已经大致打听过是怎么回事了,无外乎就是学子们谈论近日卖官之事,让郑家姑娘听到,怒斥了一二,惹恼了学子。
见林首辅他们来了,萧朔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他的态度还是一贯的温和,林首辅听着心头狂跳,他就不信东厂会不知,不过还是躬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郑重明眉头直皱。
“林首辅,游大人。请坐。”
对弈已到了最后,楚元辰投子认负,认命地收拾起棋盘。
萧朔回到了主位上,凤眸朝底下扫了一遍,说道:“此事本座已经知道,林首辅以为应当如何?”
林首辅看了一眼郑重明,小心翼翼地说道:“郑大人,卖官之举,实在不妥当,不如就此罢休,也当作给学子们一个交代。”
萧朔云淡风清地端起茶盅,似乎对他们怎么谈的并不关心。
林首辅所提也不过份,方才郑重明已经反复思量过了。
这件事,自己不付出些代价,萧朔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可以。”郑重明说道,“此次的所有官职尽数收回,日后禁军官职不再对外售卖。”
卖官是他和萧朔对决的反击,他现在主动收回,就意味,那场对决,他输了。
他又一次输给了萧朔。
而且,还输得颜面扫地。
他强自冷静,挑眉去看萧朔。
就见萧朔正用茶盖拨弄着浮沫,笑而不语。
林首辅其实很想问,卖官所得能不能给他,就是现在好像不太合适,只得先赔笑道:“督主,您说呢?”
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把这笔银子拿到手。
那可是一百多万两啊,想想就开心。
萧朔放下了茶盅,漫不经心地瞥了郑重明一眼,含笑道:“郑大人似乎不打算答应本座的条件?”
什么条件?林首辅一头雾水。
“萧朔,你不要得寸进尺。”郑重明气极反笑,“如今在东厂诰狱的,也不过只是郑家的一个闺女,若真要舍,本都督也是可以舍。”
“萧朔,要真到了这一步,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捏本都督的?”
郑重明的气息略微有些紊乱,他言道:“萧督主,你说是吗?”
的确。
萧朔面不改色,他清楚,郑重明不可能答应。
相应的,就算郑重明答应,他也不会罢手。
薛家上下百余口,湛古城满城数万百姓的性命,绝不是郑重明这一跪一拜能抵销的。
所谓的条件,不过是一种掩饰。
萧朔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凤眸漆黑如墨,没有一点温度。
林首辅心头狂跳,他几乎可以想到,在他们到来前,萧朔和郑重明之间,已经有过一场谈判和对决了。
萧朔掸了掸衣袖,轻描淡写地说道:“既如此,这京营总督也该另择贤能了。”
郑重明拍案而起。
林首辅真怕他们两人当场就闹起来,连忙当和事佬说道:“郑大人,翼州流匪作乱已久,不如让禁军去平乱吧。”
郑重明眼睛一眯,冷冷地朝他看去。
林首辅只当不知。
跟萧朔光是坐在那里就让自己两股战战的气势比起来,郑重明这点儿怒意压根不算什么。
他继续说道:“郑大人,如今士林不满,除因买官卖官之事,更在于,翼州流匪横行,百姓多有受难,而禁军却对此不闻不问。”
林首辅的心里也挺不满的。满打满算,这半年来,禁军只剿过一次匪,平日里也就只会吃干饭,还要花这么多银子养着。
郑重明没有说话,只看向萧朔。
楚元辰笑眯眯地开口了,说道:“怎么?平闽州要靠我镇北王府,剿流匪也要靠我镇北王府?这倒也不是不成,若是天下姓楚,本王自当义不容辞。”
“这天下,姓楚吗?”
林首辅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些事他其实多少也能感觉到,只是不愿去细思罢了。
郑重明终于还是应了:“本都督可以调五万五军营用于剿匪。”
楚元辰整理着棋盘,口中说道:“五万?据本王所知,翼州最大的一股流匪,已经逼近十万人,还拿下三城,自立为王。郑大人,你这五万可拿不出手啊,到时候被人压着打,别让本王回头还要去救你。”
楚元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莫不是禁军空饷吃着吃着,已经十不存一?才抠抠搜搜的挪了五万人出来?”
郑重明的尾指颤了一下。
楚元辰又道:“不如就花点时间,好好核对一下禁军兵员,看看这军籍在册的五十六万,还剩下多少。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郑大人,您说呢。”
明知楚元辰这是在激将,郑重明却不得不服软。
禁军吃空饷是事实,乱象频生也是事实。
禁军是他手中的一把尖刀,而非萧朔用来拿捏他的软肋。
他又让了一步,说道:“那就十万人。”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萧朔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生怕他们再讨价还价,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十日内开拔。”
郑重明心知肚明,不过是因为楚元辰要领兵去闽州了,所以,他们才想相应的也弄走一些禁军。
他挑眉看向萧朔,似是在问:这样总行了吧。
萧朔含笑颌首,又道:”那我们再来说一下京营总督另择贤能的事。”
郑重明再度破防,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
萧朔说道:“不然怎么给士林一个交代呢。”
郑重明冷声道:“这不可能。”
萧朔压根不理会他,自顾自说道:“三千营和神枢营由御马监统辖。”
御马监是内廷十二监之一,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权。从前的西厂就是由御马监掌印太监兼管,萧朔合并了东西两厂后,御马监如今也在他的手上。
把三千营和神枢营给御马监,等同于是交给了萧朔。
郑重明面色阴沉。
萧朔此举可谓是稳稳地踩在了他的底线上。
京营总督和五军营他是不会让出来的,哪怕舍了郑心童这个女儿他也不会让的。
可是三千营和神枢营相比起来,就没有这么重要了。
萧朔从容不迫地噙着茶,似乎对他的决定并不关心。
郑重明在心里反复衡量。
这件事,必然是要给士林一个交代的,不然,口诛笔伐之下,自己怕是要声名狼藉。
谁都不会想要一臭万年的。
更何况……
郑重明的眸色越发深沉,他沉默了几息后,紧咬着牙关说道:“可以……”
萧朔放下杯盅,抚掌赞了一句:“郑大人做事痛快,今日本座就会让御马监掌印太监去同郑大人交接。”
郑重明面无表情道:“可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喉中的腥甜压了回去,说着:“那童儿呢。”
萧朔丝毫不理会他的黑脸,慢悠悠地说道:“一百万两一个。”
“萧朔!”
郑重明惊怒地脱口而出。
他刚刚答应了一个又一个条件,让了一步又一步,难道是白让的吗??
第141章 [VIP]
“郑大人, 你别忘了。”萧朔淡然地说道,“方才你是向士林让步,而不是向本座, 本座的条件一直都只有一个,可惜,你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再想答应,也不成了。”
他微笑道:“你既然没有答应本座的条件, 郑二姑娘自然不能白白还你。进了我东厂诰狱的门, 想要出去,可不容易。”
“看在郑大人的份上, 本座才给你面子,一百万两一个, 你要还是不要。”
萧朔唇边含笑,就像是在闲话家常。
郑重明捂着胸口, 他的心一阵一阵抽着。
怎么可能不要!
林首辅觉得郑重明有点可怜, 多少有一点点的同情, 忍不住说了一句:“萧督主,您看, 是不是……”
萧朔:“所有的赎银钱都归国库。”
林首辅颤声道:“所、所有的?”
萧朔扬唇:“今日送到东厂来的这些人,一百万两一个。”
林首辅的心怦怦乱跳, 别的几个不说,爱赎不赎的,光是清平郡主和郑二姑娘就价值两百万两白银了,这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大买卖。
要不是林首辅多少还有些理智, 真想让那些学子们多绑几个过来。
“督主说的是, 是该赎, 郑二姑娘小小年纪,行事就这般没有分寸,也是该受些教训,免得日后再犯。”林首辅正色道,“郑大人,闺女要宠,也要教。”
郑重明气得头顶冒火。
萧朔端茶送客,并道:“郑大人先回去筹银子吧,若是过了今日,算上伙食费,可就得再涨十万两。”
哪儿来的伙食费这么贵?!郑重明双目通红,若是手上有刀的话,他真想一刀捅死萧朔。
他不得不承认,萧朔这个人不但是绝顶聪明,而且每一步就像是游走在刀锋上,稳稳地踏着对手的底线。
也难怪,他能够一步一步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郑重明为了这件事已经付出太多了!就连三千营和神枢营也拱手相让,相比起来,这一百万两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他也不可能不拿。
这同样的,也是在他底线上。
郑重明点了头:“我给。”
他说完,猛地起身,撞得身后的太师椅往后挪了几寸,然后大步朝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萧朔叫住了。
萧朔说道:“郑大人,你卖官得的一百二十六万两白银,记得交去户部,若是今天之内没有交到的话,本座也就只能让东厂去走一趟了。”
郑重明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闻萧朔没把卖官银退回去,反而也给了国库,林首辅大喜过望。
大荣朝的国库已经很有没有这么充盈过了!
督主果真是从不为一己私利,处事公正,清正廉明啊!
林首辅满肚子的赞美之词,正要好好拍拍马屁……是一表赞美和崇敬之情,萧朔就先一步说道:“林首辅,这笔银子划拨一半到火器局。”
林首辅呆了呆:“火器局?”
萧朔做了个手势,让人拿出了一张图纸,递给了林首辅。
这图纸画得有些复杂,林首辅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件造型奇特的物件,看着像是武器,与火炮有几分像,可是,应该比火炮要小得多,图纸上还画了一只手,显然是用手持的。
“这是一种火器。”萧朔解释道。
这是从赵元柔口中问出来的,赵元柔称之为“木仓”。
萧朔对赵元柔所说的火药和火器非常感兴趣,后来又去了几次,还带了一个东厂的工匠,让工匠照着赵元柔说的来画图纸。
对于火器,赵元柔能勉强说得上一二的,也就只有“木仓”了,只是她也说不清它的具体构造,只能大致描述了一些皮毛和威力。
不过萧朔何等的敏锐,往往能够抓住关键点往下问,逼得赵元柔不停地去回忆,再加上又有工匠在旁,勉强画出了这张图纸。
不过,若单纯按赵元柔所说的那样,小巧到一手能握,凭大荣现有的冶炼术是造不出来,萧朔就让火器营把所有的部件放大,先做出样子看看效果再改进。
萧朔让人收好了林首辅递回来的图纸,再不做解释。
武器是需要革新。
总依赖刀剑弓箭,是不行的。
这笔银子花得值,本来楚元辰要掏,现在等于是白捡了。
礼部尚书没有看到图纸,心里好奇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游大人。”萧朔温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关于那些学子们……”
萧朔与他们商议着安抚学子们的细节,才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当只剩下楚元辰的时候,萧朔一挑眉,问道:“故意的?”
用的是疑问,语气格外的肯定。
楚元辰笑了起来,然后又正色道:“大哥,你不该背负骂名。”
从前他无能为力。
如今总是要放手去试的。
今日在京城中搅风搅雨,控制言论的当然不止是池喻,楚元辰在暗中也有别的安排,所以,一切才会这样顺利。
他不想让萧朔继续被人唾骂,被人诅咒,被人厌恨……这不是萧朔该受的!
这些年来,他在明,萧朔在暗,看起来萧朔风光无限,他却杀机四伏,可是,萧朔所遭遇到的远比他要多得多。
萧朔怔怔地盯着他,半晌后,他轻轻一叹,吐出了一个字:“傻。”
楚元辰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自己,像是在说:我吗?
这样子瞧着确实有几分傻劲,萧朔不由失笑,又强调道:“是挺傻。”
太傻了。
为了自己,不值得费这些心力。
萧朔眼帘微垂,眉眼柔和了许多。
傻就傻呗,楚元辰满不在乎,往太师椅的扶手上一靠,懒洋洋地笑道:“大哥,幸好你把林首辅致仕的折子压下去了。”
“这林首辅就是个劳碌命。”
林首辅确实辛苦,离开东厂后,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就又赶去皇城,把萧朔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学子们原本以为会在这里静坐许久,至少也得两三天吧?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时辰,一切就尘埃落定。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督主真是雷厉风行啊。”
这一句赞叹在许多人的心里响了起来。
“萧督主果然为我们做主了。”
“萧督主英明!”
他们曾经一叶障目,还以为萧朔把持朝政,必是奸佞之辈。可是现在回过头来再想想,皇帝昏庸,臣子无能。萧督主既明理,又公正贤明,把持朝政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东厂做事是有些蛮横,可让东厂抄家的也都不是什么忠良之辈,东厂也没买官卖官,欺负过他们。
果然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之事不能信。
一定是有人故意抵毁萧督主!
这才短短一天,他们对东厂的感观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林首辅看着也有些感慨,他可是知道的,这几年来,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胆大包天不怕死的学子,写下一篇篇文章,怒斥皇帝任用阉侫,还言之凿凿,大荣朝早晚会亡于阉人手中……这些话,林首辅简直是听都不敢听,想都不敢想!
萧督主不愧是萧督主啊。
等到林首辅再传了萧朔的令,说是从罚没的卖官银子中,拨出一部分用于资助贫困学子进京赶考,学子们几乎是热血盈眶,感激涕零。
未入仕的年轻学子最是热诚,有人几乎当场哭了出来。
他们何德何能。
萧督主日理万机,还要操心他们的事,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
他们表示感动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写文章!
有人当场就磨起墨来。
林首辅看着他们就头痛,好声好气地说服了他们回去以后慢慢写,总算把人都给哄走了。
宫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林首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也觉得自己就是劳碌命,莫不是大荣朝就他一个人在干活吗?怎么什么事都要他来管呢?
学子都散去,各回各家。
骄阳他们也回了王府,此时,也就刚刚才黄昏,盛琰本来要回去的,被骄阳留下来一起用膳。
因还有池喻在,静乐特意让人在外院摆了膳,听到他们回来,就跟盛兮颜一块儿过去了。
骄阳愉快地跟静乐说起她今日的见闻,小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了淡淡的晕红。
骄阳虽说不似刚回家时那般拘谨,但平日里话也不算多,也就今天玩得开心,又有静乐和盛兮捧场,就越说越多,说完还口渴地灌了一大杯温水。
“这小丫头今日可能耐呢。”楚元辰正好回来,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进来就笑道,“鞭子耍的不错。”
骄阳抬了抬下巴,被夸得得意洋洋。
“阿辰。”盛兮颜笑吟吟起身迎了过去,楚元辰一双眼睛立刻牢牢地粘在她的身上,挪都挪不开,旁若无人地牵住了她的手。
人都到齐了,静乐就让人摆膳,楚元辰顺便把今日的事大致说了一下,也就是让卫修他们知道,他们的努力换来了什么。
卫修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掠过了一些小小的兴奋,和盛兮颜格外相似的眉眼中,透着一种成就感。
盛兮颜顺嘴问道:“阿辰。禁军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我和……”楚元辰顿了一下,把“大哥”二字咽了回去,说道,“我大致计算了一下。”
郑重明把禁军把得极牢,他们也不可能一一核对名册,不过,这些年来,萧朔暗中往禁军安插过一些人,从这些人递来的消息,再加上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大致上可以判断出七七八八。
“大概有三十万左右。”
也就是说,只有军籍在册人数的六成。
可就算禁军只有三十万,又长年懈怠,到底也是三十万人。
而在京的镇北军一共只有三万余人,真要打起,加上一些战术上的利用不一定会输,但是,肯定也会让镇北军折损严重。
无论是楚元辰还是萧朔,都不愿意让镇北军白白内耗。
“这次让禁军调走了十万,又拿到了三千营和神枢营,郑重明能用的,也就只有五军营剩下的那二十万人了。”
走到了这一步,他们绝不会输的。
盛兮颜掩嘴直笑:“郑重明这回损失惨重了。”
“血本无归。”骄阳跟着说了一句。
的确是血本无归。
不管郑重明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不但被削了这一年的军饷,连卖官得的一百多万银子也保不住。
盛兮颜笑着问道:“那是不是郑重明还得再为禁军筹集军饷?”
楚元辰点头道:“他不会服软的。”
除非他低头,不然萧朔大可以忽略了今年不给军饷这个事实。而让他低头,怕是比让他拿刀自己捅自己更难。
这就意味着,他除了花赎金外,还要再为禁军筹集至少百万多两的军饷。
就算是郑重明,这两百多万两银子一掏,也有点伤。
他倒霉,盛兮颜就开心了,眉眼间的笑意挡不挡不住。
郑家倒也不是拿不出这几百万两银子,只是没有哪家会把几百万两银子放在府里的。
郑重明筹这一百万两赎银也是颇费了一番工夫的,总算赶在宵禁前,他又亲自走了一趟东厂,付了银子,把郑心童接了出来。
“爹爹。”
郑心童脸上的妆容早就已经花了,小脸煞白地扑向了郑重明。
郑重明本是想斥她几句。
今日之事,也是因为郑心童的冲动才会演变成这个地步,可是,在看到女儿的狼狈和委屈后,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回去再说。”
郑重明只接了郑心童一个人,萧朔的态度,一个一百万两,要是再加上那四个护卫,他还得再多掏四百万两,就算是他的身家也吃不消。
郑心童抽泣了两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有万般委屈萦绕在心头。
“你怎么会去那个茶楼的?”走出东厂,上了马车后,郑重明立刻问道。
一说到这个,万般委屈在郑心童的心口涌动。
“爹爹,是卫修算计了我……”
在牢里,她冷静了下来后,除了害怕外,也开始回想自己今天所遭遇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人给算计了。
她的嘴唇紧抿:“本来我和清平在逛街,看到卫修他们走过去,他们正在说话,我以为卫修没有发现我,就稍稍躲了躲,我听到他们在说,有学子们在一个茶楼聚会,他们要去煽动学子们抨击爹爹卖官一事。”
“女儿想着不能放任,就过去瞧一瞧。”
到了后来,她就跟脑门子着了火一样,一点点被挑起了怒火。
等坐在牢里,再去回想经过,卫修几次说话,挑拨的并不仅仅是学子,而是在煽动她。
她最后实在没有忍住。
“卫修还示弱,挑起女儿出手。”
“女儿的一举一动都被卫修算计了。”
郑心童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说了,郑重明听罢了,微微皱眉。
的确。
是被算计了。
无论是郑心童,还是学子们,又或者是那个吴琪,全都像是一张棋盘上的棋子,而卫修就是那个执棋者。
郑心童的心里委屈极了。
她自认对卫修已是仁至义尽,可是,卫修不但不领她的好意,还要处处为难算计。
“姓卫的小子真不简单。”
郑重明不由感叹了一句。
就算有楚元辰在背后指使,可当时的情况这样混乱,要做得恰到好处,其实并不容易,他需要精准地把控住全局,冷静中不带任何感情。
而卫修,才十二岁。
可想而知,等他长大以后,会是何等妖孽一样的人物。
郑重明沉吟道:“卫修怎会心甘情愿被楚元辰所用?”
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懂得藏拙的好处,就像他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不显。
郑心童语带愤慨道:“爹爹,我曾听到卫修喊盛兮颜‘姐’……”
郑重明挑眉朝她看去,郑心童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特意让人去查了,盛家有一嫡子在八年前走丢,是盛兮颜同母的胞弟。”
“上次,女儿说下嫁庶妹,卫修没有动容。若他们二人真是出身平平,又岂会不动心。”郑心童咬了咬下唇,又补充了一句话,“女儿还提了自己,卫修依然没有反应。”
郑心童的脸上有些羞愤和难堪。
“当时女儿就知,靠利益是没用的。”
无论是池喻还是卫修,他们将来只有靠科举入仕这一条路,但凡朝中有人,这路就能一路平坦顺利很多,他们郑家朝堂上是数一数二的,哪怕只是娶了庶女,也足以保他一路扶摇直上,结果,卫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么大的利益他都没有动心,只能表示,他其实另有倚靠。
郑心童始终相信没有利益所驱使不了的,除非是利益给的不够。
要是卫修真就是盛兮颜嫡亲弟弟的,她所提的,确实不够打听他。
话虽这么说,可是一想到卫修毫不迟疑的拒绝,郑心童依然颇觉难堪。
“卫修……”
郑重明的眼中掠过了一抹阴戾:“还真是多事。”
他沉吟不语,郑心童满腹委屈,也没有人说,只得看向了马车窗外,正好看到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东厂前门,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永安长公主。
永安也是来赎女儿的。
永安最识时务不过了,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养些年轻好看的学子,如今眼看着太后亲娘被送去太庙,两个亲弟弟,一个圈禁,一个中风,她也不敢再在萧朔面前摆什么长公主的威风,说要花银子赎人就老老实实地掏了一百万两银票出来。
交了银子,东厂也爽快地放了人。
不过,除了这两个贵女有人赎外,像吴琪,还有护卫什么的,就没有人管了,任由东厂自行处置。吴家能筹银子为吴琪买官,家境本也富裕,吴琪的父母,原本是想卖些家当把赎银筹出来的,结果被他伯父拦住了。吴琪伯父在朝为官,对东厂惧之如虎,宁愿舍了这个侄子,也绝对不干会得罪东厂的事。
这事也传到了池喻的耳中,池喻顿觉痛快。
那场舞弊案对池喻来说,简直是一个惨痛的经历,如今看着一个个寄扯到此案的人,终于可以付出代价了,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畅快。
“总觉得就跟在做梦似的。“池喻忍不住感慨道,“我还以为穷极一生,都不一定能够看到今天。”
卫修正色道:“不是梦。”
池喻轻笑:“当然,这不是梦。”
坐在亲水长廊的韩谦之悠哉地嗑着瓜子问道:“池瑜,你今年还要下场吗?”
池喻答道:“去。”
池喻笑道:“这两天,我听到有不少人在担心,若是以后功名不作数了怎么办。”
就算没有人敢明说,但是从去年到现在,皇帝和先帝的丑事被先后公诸于众,又再加上这些日子来朝中的种种动荡,不少人的心里,对于改朝换代都有了几分期许。
池喻本来见楚元辰在这里,也想打听一二的。
他知王爷不喜绕圈子,正要直问,有人过来禀道:“王爷,靖卫侯求见,是求见韩公子的。
韩谦之有些惊讶,“他来做什么,不是分了家吗。”
楚元辰笑道:“他缺银子了 。”
管事利用了靖卫侯贱卖的时机,才花了不到十万两,就替韩谦之把靖卫侯府大半的产业买了回来。
韩谦之大喜过望,说要请客,又求着楚元辰和盛兮颜帮他琢磨一下,新家安在哪里更好。
楚元辰一说缺银子,韩谦之就明白了。
禁军这次的卖官不作数,收的银子也不退回。本来对于银子不退,买官的人其实是有点意见的,也过去问过。
但落进国库的银子对林首辅来说,就跟宝贝疙瘩命根子一样,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挖出来,根本不需要萧朔说什么,他已经出面把人都给赶走了,还义正言辞地表示:有钱买官,没钱支援国库吗?
反正谁也没能把银子拿回去。
靖卫侯府为了这个官位,短时间里筹了二十万两,几乎把能卖的都卖光了,本来以为好歹给儿子换了四品官回来,日后继承侯府,也能好看些,结果,人财两空,简直哭都能哭出来。
楚元辰道:“大概是后悔了,不想分家了。”
韩谦之更惊了:“不会吧。分家还能后悔的?”
盛兮颜心领神会,轻笑出声道:“这一后悔,不就能把分给你的银子要回去了?”
韩谦之一脸的不相信,楚元辰就跟他打了一个赌,于是,韩谦之就兴冲冲地让人把他们带去了偏厅。
韩谦之觉得他们最多也就是来借银子的。
结果,来的不止是靖卫侯夫妇,还有府里的太夫人。
太夫人一见到韩谦之,就老泪纵横地先哭了出来:“都说父母在,不分家,我这个老婆子还活着,你们怎么就能把家给分了。”
“谦儿啊。都是祖母的不是。前阵子,祖母病了,没顾得上,你二叔就乱来。”
太夫人朝一旁的靖卫侯的后背捶了一下,哭道:“谦儿还没娶妻生子,怎么就能把人给赶出去了呢,以后去了地下,你要怎么向你大哥大嫂交代。”
靖卫侯连忙认错,一脸内疚:“都是儿子的错,母亲你别生气,仔细着身子。”
张氏也在一旁直抹眼泪。
韩谦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顿觉不妙。
他定了定神,说道:“祖母,分家是孙儿提的……”
“谦之啊,你年纪还小,不晓事,这事不怪你,全怪你二叔!”
“这家啊,分则乱,合则旺。”太夫人叹道,“这次是你二叔瞎作主张,也不知跟我商量一下。祖母不能委屈了你。”
“我来就是想与你说,就当作没有分家这回事。”
韩谦之几乎可以听到里头传来的闷笑声,欲哭无泪。
第142章 [VIP]
靖卫侯等人也隐约听到了些许动静。
他们正着急着要把韩谦之哄回去, 也就没有理会。
太夫人见韩谦之没有应声,暗恼他没有分寸,嘴上又再接再励地说道:“谦儿, 听说你刚向程家提了亲?这都要成亲的人了,也不能太寒酸了,你看,分了家后,你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 还寄住在王府, 这话说出去该有多难听。”
“祖母也是为了你好。程家肯把闺女嫁给你,你也不能这般怠慢了。”
太夫人一副为了程谦之煞费苦心的样子。
她说完, 自顾自地决定好了:“听祖母的话,你把那些分给你的银票整理整理, 跟咱们回府去吧,祖母让你二叔把你爹娘当年住的院子修缮一下, 给你成亲用, 可好?”
“到时候, 你也能风风光光地去程家迎亲。”
太夫人一生只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早早就没了, 身边也就只有次子,这么多年来也是次子一直在孝顺他, 她怎么能不为次子和慎儿考虑一二呢。
韩谦之都废了,还要死死捏着银子做什么,这些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反□□里也会养着他, 就算他娶妻生子, 也不会少他们一家一碗饭吃,总好过他把祖宗留下来的家当败光。
太夫人自觉自己也是在为他考虑。
“哎,你呀,在北疆待了这么多年,都跟家里生份了,连定亲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太夫人对靖卫侯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谦哥儿带回去。”
靖卫侯讷讷应是,主动过来推韩谦之的四轮车。
韩谦之抚了抚额,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小看了这一家子。
这话说得百般好听,可是说来说去的意思就是不分家了,要把银子讨回去。
果然还是王爷说对了。
韩谦之欲哭无泪,心疼自己的赌注,面上则适当地露出了欢喜,说道:“原来二叔没有告诉祖母分家的事吗?”
太夫人连忙道:“都是你二叔的错。”
韩谦之爽快地说道:“祖母,二叔,我现在就与你们回去。”
靖卫侯和太夫人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这般好说话。
本来太夫人来,就是为了哄他回去的。
哪怕分了家,太夫人也依然是他的祖母,大荣以孝治国,他不能对太夫人不孝,先把他哄回去,再把那些银子拿回来,好歹可以减少一些侯府的损失。
太夫人笑了,正要催促靖卫侯去给他收拾东西,韩谦之一脸感动地说道:“祖母,孙儿找到了一个好大夫,说是能治好孙儿的这双腿,就是这药啊比黄金还贵,一天要花十两黄金,孙儿实在有些负担不起了。”
韩谦之一脸感动:“孙儿这就跟您回去,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孙儿这双腿啊,还得靠二叔了。”
十两黄金?太夫人捂着胸口,面上勉强笑了笑,说道:“你不是分了二十多万两白银吗。
哎,她就说嘛,这银子怎么能给韩谦之呢,哪有什么药得十两黄金,他呀,指不定是病急乱投医被人给哄了。
她琢磨着,先答应下来,把银票拿回来,再给他去请一个正经的大夫。
“那些银子啊。”韩谦之理所当然地说道,“全给王爷了,祖母,您知道的,王爷就要出征呢,这不是缺粮饷嘛。”
靖卫侯颤着声音,脱口而出道:“全给了?!”
“全给了。”韩谦之说完,又道,“祖母,孙儿这双腿,可是一天也不能断药的,大夫说了,得先付三百两黄金,给孙儿制一个月的药吃着……”
太夫人几乎快要被他的败家行径给气得心悸了。
心里有一刻是怀疑他会不会骗自己,可是,见韩谦之这一脸真诚的样子,又觉得可能是真的。
难怪镇北王撺掇韩谦之分家还说都要银票呢,原本是早有打算的,也就哄哄韩谦之这傻子。
败家啊,简直太败家了!
“祖母。”韩谦之向他摊开了手掌,期待地说道,“您带银票了吗?”
太夫人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前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我想过了,你年纪大了,也快要娶妻了,也是该分家了。”
“咱们侯府这一大家子不能总是挤在一块儿。”
“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太夫人说完,直接起身就往外走。
不止是太夫人,靖卫侯夫人妇同样脸色难看,再也懒得搭理他。
他们来是想拿银子的,拿不到银子,还要白白倒贴?这绝对不可能的。
韩谦之唤道:“祖母,祖母,您等等……等等啊!”嘴上还在喊着,这一家三口的脚步更快了,不多会儿就走得人影都看不到了。
楚元辰从后头走了出来,丝毫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其他人也都忍俊不禁。
韩谦之一脸的郁闷。
他对靖卫侯夫妇早没有了半点亲情,可对于祖母,他多少还是有些孺沐之情的,虽说,从小她就更喜欢韩慎之,但偶尔也是会抱抱他。
这样也好吧……
算是斩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等到日后,他也不会心软。
“王爷……”
“拿来吧。”楚元辰朝他一伸手,“赌注。”
韩谦之下的赌注是他从北燕得来的一把弯刀,和楚元辰在认亲时送给盛琰的那把一样,都是北燕皇室的藏品。
在打进北燕皇宫,控制住了局势后,楚元辰让他们自己挑战利品,韩谦之得了这把刀。
韩谦之可怜巴巴地看着楚元辰,见他丝毫不为所动,最后还是愿赌服输,把弯刀交了出来。
楚元辰转手就给了卫修。
这把弯刀极重,卫修一拿到手,就是一沉,差点没拿住,一脸懵的看着楚元辰。
楚元辰笑道:“你哥也有,你们一人一把。你小子还是得学点武,防防身。”
卫修:“……”
楚元辰打从心底里觉得这小子心眼太多,出去容易让人套麻袋,还是要防身。
当然,心眼多没什么,让别人吃亏,总比自己吃亏好!
韩谦之欲哭无泪。
当着自己的面就转手了,真的好吗?
韩谦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刀,都快哭出来了。
卫修有些迟疑,若这刀是韩谦之的心爱之物,自己还是不能夺人所爱的:“谦哥……”
“你拿着好了。”韩谦之强颜欢笑道,“输出去的东西哪里再要回来的道理。你谦哥我可不是那么没有赌品的。”
纨绔也是要有纨绔的风骨的。
重要的一点就是赌品绝不能失!
“卫修啊,我跟你说,出去赌呢,就得愿赌输服,千万不能做那些输了之后又赖账的事……”
卫修:“……”
盛兮颜瞪了他一眼:“别教坏小孩子!”
“好吧。”韩谦之一脸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楚元辰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说道:“从明天开始,你辰时就去演武场,跟骄阳和盛琰他们一起练上一个时辰。”
骄阳和盛琰每天要练武三个时辰,卫修还是以读书为主,所以,只需要练一个时辰。
卫修握着弯刀,用力点点头。
他想学。
他要是会武的话,爹娘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好好学。”楚元辰笑道,“下次我再给你赢一把弓回来。”
楚元辰轻飘飘地瞥了韩谦之一眼。
韩谦之打了个哆嗦,很想提醒王爷一句,别总盯着一只羊来薅。
虽说吧,他特别喜欢收集武器,可有武器的也不止是他啊。
“对了,”韩谦之熟练地拖人下水,说道,“纪明扬前阵子找陈望定了一把轻弓。”
陈望是有名的制弓大师,想得他的一张弓,是可遇不可求的。
“卫修臂力小,正合……”
“你说我什么?”
纪明扬踏进了偏厅,向着楚元辰行过礼后,朝韩谦之看了过去。
韩谦之立马闭嘴,又双手捂住了嘴。
“王爷。”
纪明扬对偏厅里的其他人略有迟疑,直到楚元辰一句“说吧”,才禀道:“镇北军已经点兵完成。”
盛兮颜心头微沉,面上笑吟吟的不露分毫。
楚元辰点了下头。
点兵完成,就是意味着,随时就可开拔。
纪明扬又道:“粮草在三天之内可以备妥。”
“本王知道了。”楚元辰笑着说道,“纪明扬,你这次与本王一同出征。”
“末将?”
纪明扬怔了怔,他本以为会带上周渐离他们。
“就你。”楚元辰意味深长道,“你去准备一下。”
楚元辰已经下了令,纪明扬绝不会多问半句,抱拳领命后就退了下去。
“阿颜。”楚元辰又道,“我打算带盛琰去走一趟。”
盛兮颜:“……”
她先是有些惊讶,又不免有些担心的。
盛琰也就十二岁。
可是,她的心里很明白,若盛琰以后打算走这条路的话,是绝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别人的羽翼底下,她再不舍,也得放手。
更何况也不是让他独自出征,还有楚元辰在。
盛兮颜点头应了,笑道:“琰哥儿若知道,非要乐坏了不可。”
卫修有些羡慕,他不由想起,上次楚元辰带着他们俩去设伏汪清鸿。
楚元辰便道:“下次带你去。”
卫修弯了弯嘴唇 ,眸中闪动着些许兴奋。
他觉得,他或许不能像盛琰那般英武当将军,不过,他可以当军师!
等到盛琰他们下学,楚元辰把这件事与他一说,他高兴得差点就蹦了起来,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楚元辰的身后,“姐夫姐夫”的喊着,喊得楚元辰心情甚好,跟他说,大军随时就会开拔,让他先回去说一声,这些日子暂住在镇北王府,盛琰满嘴答应了。
等回府后,盛琰就收拾起了行装,然后,又禀明了盛兴安。
盛琰虽说没有在军中待过,也知道什么叫作军中无小事,只说了楚元辰会带他去闽州,别的什么也没提。
盛兴安考虑再三后,同意了,于是,盛琰当天晚上,就搬到了镇北王府,还搬去跟卫修住在一块儿。
等到盛兮颜把楚元辰的行囊都收拾好,此次出征的粮草和甾重也都已准备妥当。
盛兮颜忙里忙外了好几日,又跑去跟太夫人打听还有什么要带的,才把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妥当,自个儿也累瘦了一圈。
“白色瓷瓶里的是金创药,我亲手做的,效果可好了!”
金创药是盛兮颜根据外祖父留下的笔记特制的,方子改了又改,比如今楚元辰用的要好很多。
不但如此,她还给他带了一罐子陈芥菜卤,以防万一。
陈芥菜卤这些日子来,在北疆也已经用过近百回,用在重伤高烧的将士身上,十有七八可以起效退烧。不过,也有无效的,甚至也有一人在服用过后,混身抽搐,没有多久就死了。
可是,士兵们太容易受伤了,在没有陈芥菜卤以前,但凡因为受伤而引起的高烧不退,几乎都是没救的,而如今,却能救回七成,这已经很好了。
拿楚元辰的话来说,但凡能有一丝生机的,就算是毒药也值得一试。
只是,陈年的芥菜卤实在稀少,镇北王府里如今也就存了两罐。
“我在你荷包里也放了一瓶小的金创药,还有一瓶护心丸……”
看着她把小药瓶放进他荷包里,又嘀嘀咕咕地嘱附着什么,楚元辰在她身后轻轻抱住了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向着自己,说道:“王府就交给你了。”
盛兮颜笑了。
她喜欢他对她的信任。
“放心。”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惦起脚,在他的唇瓣亲吻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
楚元辰从来不会跟自己的好运气做对,她亲完刚想躲,他的双臂就揽在了她的纤腰上,加深了这个吻。
他喜欢她的气息。
“你真好。”
他略微有些含糊不清的说着,然后,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呼,下一瞬,她整个人就已经陷入到了柔软的榻上。
她轻笑了起来,主动回应着他。
楚元辰深觉自己今天的运气简直好极了,忽然又有点期待别人说的“小别胜新婚”了。
楚元辰亲吻着她饱满而又小巧的耳垂,轻声道:“我三日后就走……”
“等我……”
盛兮颜被他亲的脑子一团乱,下意识地轻轻应了一声。
夜渐深。
楚元辰是在三日后出发的,驻守在京中的三万镇北军,他带走了两万和纪明扬,并把周渐离在内的三个禁军小将全都留了下来。
楚元辰身着银色铠甲,有着金色雄鹰的玄色旗帜迎风招展,就如他去岁回京时一样。
那个时候他扶灵而来。
而现在,他率军而去。
京城的百姓们和学子们全都自发的前来相送。
北疆太平,北燕臣服!
这些日子来,楚元辰为了两位藩王的含冤莫白,劳心劳力。
现在更是为了闽州出军,明明这不是镇北王该做的,他依然为了大荣百姓浴血而战……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印刻在了百姓们中间,与去岁迎他回京时的心境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
那个时候,他们是在看他们的英雄。
而现在,他们看着楚元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他们的信仰。
白虎化龙之事早已传开,百姓们深信不已。
而学子虽说大多不信这等事,他们的心中也不免想着,若是是真的,就好了。
盛兮颜一直送他送到了十里亭。
目送着大军离开,直到已经完全看不到楚元辰的身影了,这才收回了目光。
“王妃。”昔归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王爷和王妃刚刚才大婚,还不到一个月呢,就要出征,王妃的心里一定很不安吧?
盛兮颜转头向她笑了笑,若无其事道:“我们回去吧,先去华上街,给骄阳买些蜜饯。”
昔归凑趣地说道:“奴婢听说华上街上新开了一家珠花铺子,里头的珠花可好看了,都是南方的样子。”
盛兮颜心知她逗自己的开心,也乐得回应道:“我们叫上初瑜和骄阳,一块儿去挑!”
“给你和峨蕊也挑一朵。”
无论是在十里亭,又或是在京城里,盯着楚元辰的人不在少数。
镇北王一走,立刻就有人禀到了郑重明那里,并道:“大军在路上并无耽搁,属下已经让人一路盯着。”
郑重明防着的是,楚元辰在半道上突然转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把人打发了出去,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
很好!
萧朔和楚元辰自以为棋高一着,还不是落入了他的算计中。
郑重明笑得畅快淋漓,自打回京后,他处处憋屈,事事忍耐,终于让他等到了今天。
萧朔此人颇为自负,以为靠着闽州之事,就能够对他打压,殊不知,他就是要让他把镇北王调走。
“爹爹。”郑心童说道,“如今在京城还有一万镇北军了。”
是的,只有一万了。
而且,连楚元辰都走了,这一万镇北军又有什么用,他们还能服萧朔不成。
就算萧朔是薛曜,这兵权之事不比其他,父子兄弟都能争得你死我活,楚元辰岂会相信萧朔?!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让楚元辰和萧朔心愿得偿,得了这天下,到那个时候,斗起来的就该是他们了。
萧朔掌权已久,他能毫无芥蒂的把大权让给楚元辰?。
而楚元辰,他真能眼看着帝位旁落吗?
就算他能,古往今来,也没有让一个阉人登基的道理!
到时候,要么楚元辰甘愿为傀儡,要么,就该是楚元辰想让萧朔死了。
郑重明的薄唇略略弯了起来。
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胜败只有一线,他不信,楚元辰没有考虑过将来。
这是他的机会。
“现在,唯有想办法见到皇帝。”郑重明沉吟道:“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师出有名。”
唯有师出有名,才能彻底斩草除根。
然而,对于郑重明来说,要想见到皇帝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别说他现在进不了宫,就算他能进,也不敢和皇帝说太多。
傻子都知道,现在整个皇宫都在萧朔的把持下,皇帝身边也多是萧朔的耳目,他要是跟皇帝说什么,和直接当着萧朔的面说没区别。
郑重明不由想到了昭王。
昭王和太后就是看不清形势,还以为和从前一样,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烈。
唯有让皇帝从宫里出来,他才有机会。
“都督。”
有人来禀说,兵部催促。
先前郑重明答应派出禁军剿匪,现在十天的期限也快到了,兵部这几日也在反复催,催得跟走水似,巴不得一天三百回。
郑重明猛地一拍书案,恼道:“催催催,就知道催。”
粮草不给,军饷不给,就知道让禁军动。
反正郑心童也接回来了,郑重明其实也想过要赖账,可是,赖账是小事,这一赖账就等于把把柄往萧朔的手上递。
镇北王先已离京。
若是他现在反悔,萧朔大可以抓住这个把柄,质疑他不配为京营总督。
萧朔实在太会利用士林和人心了。
现在满京城全都在盯着他,盯着禁军。
郑重明神情阴霾,久久未言。
“爹爹。”郑心童说道,“那要出征吗?”
先不提自家能不能拿出这么多军饷,就算有,供给十万人的粮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出征。”
郑重明沉声道,“让你大哥带兵。”
事到如今,更不能让萧朔抓到什么把柄,以免乱了大局。
先前为了暗自囤兵,他也暗中筹备了可供十万人消耗一个月的粮草,这些粮草得来不易,如今也只能先拿来用了。
郑重明的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安的。
他总觉得萧朔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怎么会正好提出十万人呢。
若是连自己私藏的这些粮草数量都已经让萧朔知道,那么,萧朔的目的显然是打算要耗死自己。
不过,无论如何,郑重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郑重明亲自去了一趟兵部后,回来就下令调集禁军。
十万禁军分了三批,先后离京,前往翼州剿匪。
学子们也很快都得知了这件事,只是,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心无波澜,禁军这些年来,是怎么懈怠的,他们都是看眼里,翼州匪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可除非流匪跑来京畿,禁军从来没有主动去剿过匪,现在禁军愿意动,也不过是因为没办法而已。
这是他们的胜利,而并禁军的功绩。
这些话传到郑重明的耳中,又一次把他气得够呛,只能当作没听到。
禁军出征后,郑重明暂时安静了下来。
萧朔也似乎并没有趁胜出击的打算,朝堂上,难得的平静了一段时间。
等到了四月初十,就是今科会试的日子,卫修一早把池喻送到了考场。
直到三日后,池喻才从考场里出来,形容有些疲惫。
同样是卫修来接他,不过,卫修只是顺道过来的,一见面就道:“喻哥,你自己先回去吧。”
池喻怔了怔,本来还想跟卫修一起去吃顿好的呢。
卫修说道:“我答应了我哥,今天代替他去跟阿诚打马球。”
这是盛琰在得知自己要随军出征前就应下的,他自己去不了,就让卫修代替。
打马球?池喻怔了怔,卫修会骑马,就是骑术差,这才来京几天连打马球也会了?
“不会。”看出了他的疑惑,卫修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军师。”
池喻:“……”
他不由微微一笑,挺好,卫家出事后,卫修就不愿与别人来往,现在来京城,能交到朋友就好。
“那我送你过去……你在看什么?”
池喻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看向某个方向,便顺着望了过去,只见在街停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卫修说道:“好像有人在看我……”
第143章 [VIP]
池喻提到:“要不要去看看?”
卫修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并道:“喻哥,你坐马车回去吧,这里离康郡王府不远, 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他们是约好在康郡王府打马球的。
池喻与他向来有默契,若无其事地笑道:“行啊,那我就先回王府了。”
和池喻分开后,卫修慢悠悠地往康郡王府走去。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他又拐了个弯, 去往左什街。
卫修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留意着那辆马车, 马车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左什街上街道狭窄, 小巷子多,马车很难开进来, 大多是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 很是热闹。
卫修自顾自地去了一家书铺, 在里头逗留了一会儿后, 买了本书出来,路上又跟人打听了一下哪里有卖文房四宝。
“往那儿走, ”路人指着一条小巷子,热络地说道, “走到底,往右拐,那儿有一家老铺,卖的东西可好了。”
“多谢。”
卫修拱手谢过, 就循着路人指引, 进了巷子里, 他先是慢悠悠地走着,又忽然脚步加快,朝右边拐了进去。
卫修没有走远,而是贴墙而立,把自己隐藏在围墙的倒影中。
等了没多久,他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脚步声很轻缓,走路的速度也不快,应该只有一个人。
随后,就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出现在了巷子口,从这影子判断,这是个女子。
能对付!
卫修的心定了。
在那个人拐弯的一瞬间,卫修的足尖飞快地在地上转了一圈,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把小巧的腰刀,然后飞速逼近。
那人惊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会逼得紧靠在围墙上。
卫修手腕一转,弯刀抵住了她的脖子。
所有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卫修轻呼了一口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训练以外的场合用刀。
他和盛琰还有骄阳不一样,不需要从基本功练起,当然马步他也是在练的,就是在学出个样子之前,姐夫先教了他几招防身。
姐夫说,他出去容易被人套麻袋,所以,要是被人跟踪,若是确认跟踪的只有一个人,可以用这一招趁敌不备,制敌之先。
若是跟踪的有几个人,就让他多用用心眼,让对方分散。
这一招,他反反复复地练着,已经颇有雏形了。
只是到他姐夫临走前,他会的也就这一招。
他面上不显,只当自己是盛琰,冷着脸问道:“你是谁?”
这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妇人,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衣着锦服,发戴珠钗,不似平民,倒似官宦人家。
官宦人家的妇人亲自来跟踪自己?
卫修出鞘的弯刀就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似乎只要他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刃就会割断她的脖子。
卫修做事向来有分寸,对于手上的力道也把握的很准,不过,对方显然不知道,她感受着脖子上冰冷的触觉,吓得整个人都发抖。
她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颤声道:“珏哥儿,你是珏哥儿吧……把刀,把刀放下,我是你姑母。”
“姑母?”卫修面无表情,只是尾调略各有上扬,腰刀并没有挪开。
盛氏忙道:“我姓盛,我是你嫡亲的姑母。你是珏哥儿吧,你跟大嫂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珏哥儿,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我们慢慢说。”
盛氏的气息乱极了,又不敢乱动,生怕这把刀子真会把自己的喉咙给割断了。
卫修依然没有理会。
就算她自称是他姑母,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动容。
姐姐说过,她一没有把他的事告诉除盛琰以外的其他盛家人,姐姐不会骗她。
姐姐说没说,就肯定没说。
“你为什么跟着我?”卫修冷声道。
“我、我……”
盛氏的眼神有点闪躲,嘴上说道:“我是在路上看到你的。你和你娘长得真像,我一眼就认出来……呀!”
盛氏发出一声尖叫,她顿觉脖子隐隐有些痛,吓得眼泪鼻涕流成了一团。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卫修平静地说道,“只是我的手有点酸了,这刀太沉,拿不动了。”
他确实快要拿不住了。
不过,姐夫说了,唬人就得唬得像点,不能露出马脚。
“我,我说。”
盛氏吓死了,哭着说道,“是有人告诉我,你是珏哥儿,我才特意过来看看的。”
卫修眼睛微眯:“谁说的?”
盛氏摇头道:“不知道,我只是收到了一封信。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当然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只是这却不能让卫修知道。
盛氏藏在袖中的手捏了捏,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自己能让他相信的。
这么想着,她就理直气壮了起来,说道:“珏哥儿,你走丢这么久了,姑母实在是想你,才会一有你的消息,就赶过来想要见你一面了。”
她热泪盈眶,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那激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母亲见到了久别的孩子。
卫修沉吟片刻,收回了腰刀,没有归鞘,而是捏在手上,淡然道:“我叫卫修,不是盛珏。”
盛氏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了后面的墙壁上,见卫修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她放开声音叫住了他,说道:“珏哥儿,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卫修停下了脚步,慢慢朝她看了过去。
盛氏心中一喜,果然,任谁听到自己亲娘的死有隐情,都不会置之不理的。
不等卫修问,盛氏连忙说道:“是你爹!你爹嫌弃你娘的家世不好,所以才会故意害死你娘,不但如此,还把你给丢了,为的就是不让你占了嫡长子的名份。他可以娶到贵女。”
“珏哥儿,你要相信我。盛琰和你同龄,你爹若真在意你娘,又怎么能让庶长子出生?!”
盛氏说着,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与你娘的关系一向都很好,自打你娘过世后,我真的,很难过……”
她拿出帕子轻拭着自己的眼角,眼眶更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卫修和他手上的腰刀。
从他的眼神中,她看不出丝毫的情感流露,这让盛氏原本想好的一肚子话全都落了空,心中也更加慌乱。
卫修一直在镇北王府里,几乎很少出门,盛氏去过王府门口等了几回,都没有等到他。
她一个孀居之人,也不太能时时出来。
赵元柔出嫁后,好歹是亲王妃,她在赵家也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可是等到昭王被圈禁后,她在赵家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赵家嫌她会连累他们,对她百般怠慢,娘家也不给她出头。
她只出了两回门,就被赵家阴阳怪气很久,就不敢再出来了。
听说今天放榜,而和卫修一起来京城的是一个今科举子,卫修说不定会出来接他,盛氏就过来碰碰运气。
卫修的确和许氏长得很像,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本来是想找机会和他偶遇的,就是这左什街人太多,卫修拐进巷子里,一下子就没影了,迫不得已,她才下马车跟过来。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说上话,准备了好几天的话也说得乱七八糟,七零八落。
盛氏定了定神,努力把话题引导回来。
她拉住了卫修的袖子,一脸认真地说道:“珏哥儿。你都回京了,为什么不回家呢?你才是盛家的嫡长子,盛家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见卫修并不动容,盛氏又把许氏拿出来:“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也该为你娘想想。你娘肯定也是希望你能回去的,不然岂不是要把盛家让给盛琰这个庶子吗,你娘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稳的。”
她动之以情:“珏哥儿,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若不回去,以后又有谁能为她供奉香火呢。”
“你娘死得冤枉,你应该要为她报仇才是,要不然,岂不是妄为人子了。”
盛氏一口气把话全说了,说得义愤填膺,一脸是在为了许氏打抱不平。
果然,就见卫修的眼中掠过一抹动容,卫修问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你娘她……”盛氏抹着眼泪,先哭了起来,“你娘是被你继母身边的嬷嬷推进湖里溺死的。”
她哭得伤心欲绝。
“你继母与你爹暗生情愫,你爹为了娶到你继母,先是把你给丢了,你又伙同你继母害死了你娘。”
盛氏把事情一一说了。
刘氏被休后,她打听过,才知道还有这桩隐情,不过,这话落到盛氏的嘴里,前因后果就变了一个样。
卫修一直等着她把话说完,才道:“我姐为什么不替我娘报仇?”
话题终于又向着她希望的方向转了过来,盛氏的心稍微放了放,就说道:“你流落在外多年吃尽了苦头,可你姐每天都是养尊处优的过好日子,为你娘报仇,她有什么好处,还会得罪了你爹,有个杀人凶手的爹,她能还怎么能得一门好亲事?镇北王府还会要她吗?”
“你想想,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找过你呢?”
“这次要不是你继母自个儿招了,她压根儿不会理会你的死活。”
“珏哥儿,你走丢了这么多年,你姐现在最亲近的弟弟早就不是你了,而是盛琰。”
“不然你姐怎么就不让你回去呢。”
盛氏说着说着,几乎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再接再厉道:“你姐现在肯定是打算让盛琰记在你娘名下,以后让盛琰继承盛家,珏哥儿,你别让人给哄了啊。盛家的一切都给是你的。”
卫修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似乎是在认真听她说话,这让盛氏的心中大定。
盛氏也就越说越起劲,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大体上的意思也就是让他姐对他并不真心,让他去给许氏报仇。
说完后,盛氏又补充了一句,说道:“珏哥儿,姑母是一心为了你好。“
“我知道了。”卫修平静地说道,“若无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把腰刀归入鞘中,转身就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盛氏松了一口气,她把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心里还有些慌乱。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刚刚真是被吓得半死,没想到这盛珏竟然也跟盛琰一样爱舞刀弄枪,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教的孩子,白白败坏了他们书香门第的名声。
幸好,卫修信了。
也就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不信呢。
盛氏并不在意卫修会不会去和盛兮颜对质,她说的这些话里,九成真一成假,就算对质,卫修也不可能确定是谁在说谎。
如今,只要先在他的心里留下一根刺就够了。
盛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没想到真能找回盛珏。
当盛氏知道盛珏居然回来了以后简直是不敢相信的,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只是不信归不信,盛珏回来对她并没有半点不好的地方,还能救女儿。
想到女儿,盛氏的心里有一阵一阵抽痛。
她从小到大,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如今落到这样的下场,每每想起,都让她心痛如绞。
想到前阵子,她假扮成送菜的婆子才得已见到女儿一面,盛氏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柔儿一脸憔悴,眼神无光,似是心如死灰,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呆呆的,还非说自己不是她的女儿,说要回家。
她当时就哭出来了。
这哪里还是她骄傲漂亮的柔儿啊。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苛待她的。
郑心童告诉她,昭王得罪了萧朔,只有萧朔倒了,柔儿和昭王才有可能被放出来。
也只有萧朔倒了,柔儿才能摆脱这种阶下囚的命运。
盛氏捏了捏拳头,她的女儿应该是人中龙凤,就连登上凤位也是可以的。
现在不过是为奸佞所害。
柔儿年纪轻轻,不应该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围墙里头一辈子。
她知道郑家二姑娘不是真心想帮她,但是,她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大不了,她就舍了这条命!
盛氏定了定神,飞快地走了。
等到盛氏走后,卫修才又从拐弯处走了出来,眸光微动,漆黑如墨的的眼瞳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往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阿修!”
“你就说像你,果然是你!”
卫修刚出巷子,正要往康郡王府去,就被一个骑在一匹白马背上的少年叫住了,少年空甩了一下马鞭,俊逸的脸上神采飞扬。
他说道:“阿修,你怎么还去买书啊,走走走,上马,我带你一程。”
卫修看了看他那匹体形矮小的蒙古马,生怕摔着自己,果断摇头:“不用了。”
然后又拱手见了礼:“庄公子。”
“叫什么庄公子,叫我阿诚就成了。”见他不肯跟自己共骑,庄昊诚干脆跳下马来,与他勾肩搭背道:“走走走,一起走。”
“最近京里有时疫,你别到处乱跑,不小心的话会被染上的。”
“时疫?”卫修有些不自在和人这么亲近,稍稍动了动肩膀。
庄昊诚一脸无奈地说道:“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说是和十年前的时疫一样。你知道十年前的时疫吗。哦,你大概不知道,你才……”
他大致比划了一下,说道:“你十年前才这么点大,肯定是不知道的!”
卫修:“……”
他熟练地截断了庄昊诚的话,只挑了重点,问道:“十年前的时疫?是不是先帝崩逝那一回?”
“对对对。”庄昊诚说道,“原来你知道啊,就是那个。最近京里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流行了起来。而且,我听说有好几个人得病了,你最近可别乱跑,要是乱跑的话,不小心被传染上就麻烦了,你不知道这……”
“谁得病了?”卫修又问了一句。
庄昊诚掰着手指说道:“有宁安伯夫人,豫王世子妃,承恩公夫人,还有承恩公世子夫人……对了,世子夫人病得很重了。”
他说着,有些心有余悸,一脸不赞同地说道:“我娘还非要去看世子夫人,我好不容易才拦住她。”
卫修问道:“承恩公是太后的母家吗?”
承恩公,沐恩公之类的爵位,大多是分给皇后或者太后母家的,是一种恩封。
庄昊诚点了下头,有问有答:“对的。”
卫修又道:“承恩公夫人病得很重吗?”
“世子夫人更重。”庄昊诚说道,“承恩公特意去请了萧督主赐了几个太医。”
臣子家是没有资格用太医的,需要递上折子,等皇帝的“恩赐”,虽说皇帝十有八九都会赐,可规矩就是规矩。
“是太医告诉我祖母的。”庄昊诚板着手指说道,“皇上让江太医每隔十日来给我祖母看头疾,就是他说的,我祖母又跟我娘说,我正好听到。我娘还非要去探望……”
庄昊诚漫无边际地说了一通,不过,卫修最擅于抓重点,索性由着他说,然后,时不时地问几句自己感兴趣的。
庄昊诚丝毫不在意他总是打断自己,反正就是越说越愉快,等到了康郡王府的时候,卫修就已经把想知道的都问明白了。
康郡王府来的人不少,卫修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张生面孔,不过,是庄昊诚亲自带着来的,谁也没对他太过抵触,就算他不太爱说话,他们也毫不介意,“阿修阿修”叫了起来。
卫修:“……”京城里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吗?
马球分为两队,庄昊诚这一队,身份有贵有低,有庄昊诚这样的国公府嫡长孙,也有像当初盛琰那般的三品官员家庶子。
他们的对手越王世孙,挑的就都是京城里头勋贵府邸的嫡子或嫡孙。
卫修不上场,果断当起了军师,排兵布阵,指挥如神,让庄昊诚他们得了个压倒性的胜利。
庄昊诚大喜过望,当场就要认了卫修当弟弟,这话说得好听极了:“盛琰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他大手一挥,对着同队的小伙伴道,“以后,你们出去都得叫弟弟!”
卫修:“……”
他真不想当这么多人的弟弟。
但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拒绝,就有七八个声音从“阿修”变成了“弟弟”……
卫修抚了抚额,总觉得到了京城后,自己莫名就小了很多。
庄昊诚请客,跟着他们出去大吃了一顿,庄昊诚又热情地说要把他送回镇北王府,还说改天再带他去玩蹴鞠,让他当军师,信誓旦旦地要大胜越王世孙。”
从他的话里听来,卫修判断,他们大概是履战履败,就没赢过。
“姐。”
路过百草堂的时候,卫修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就见盛兮颜正从里头走出来,便唤了一声。
盛兮颜怔了怔,笑道:“修儿。”
她来百草堂是为了十全膏的事。
在经过这么多人的试药后,古老大夫又调整了好几次方子,盛兮颜就特意过来看脉案,又和他商量着改进了一下。
庄昊诚看了看卫修,又看向盛兮颜,热络地唤道:“姐!”
盛兮颜看不确定地唤道:“阿诚?”
庄昊诚用力点头:“姐,你认得我啊。”
“猜的。”
盛兮颜微微一笑,她从盛琰的口中无数次听说这个名字,知道盛琰和阿诚玩得好,这还是第一次见真人。
她笑道:“你们打完了?赢了吗?”
“赢了!”回答的是庄昊诚,他往卫修的肩上一搭,兴奋道,“阿修弟弟真厉害!”
盛兮颜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卫修跟他们一块儿还玩得挺开心的。
没想到会遇上,也没什么见面礼,盛兮颜干脆就把刚刚在百草堂时亲手调制的一个香囊给了他。
这香囊她做好几个,打算给骄阳他们的,就先给了庄昊诚和卫修一人一个。
庄昊诚开开心心地接过,往腰上一挂,就和他们挥手道别了:“姐再见!阿修弟弟再见!”
庄昊诚活泼地招了招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盛兮颜掩嘴一笑,说道:“我们回去吧。”
盛兮颜是坐了马车来的,上了马车后,卫修直截了当地说道:“姐,太后可能得了时疫。”
盛兮颜挑了挑眉,朝他看去。
卫修说的理所当然,他先是把庄昊诚说的话都告诉了盛兮颜,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阿诚说,承恩公夫人曾去看过太后,就在不久以前。”卫修说道,“承恩公夫人前些天就病倒了。”
“姐,是不是有人在利用承恩公夫人把时疫传染给太后?”
卫修说得很认真。
寻常人,想到的只会是,太后病了,又把病过给了来探望她的承恩公夫人。
卫修却是直接反了过来。
第144章 [VIP]
盛兮颜颇有些惊讶地看着卫修, 很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转念一想说道:“我正好要去一个地方,你跟我一起去吧。”
卫修应了一句, 双手放在膝上,哪怕是坐在马车上,他也是腰背挺直。
马车在回镇北王府的路上转了弯,去了一趟东华门,然后, 停在了东厂门口。
盛兮颜带着他下了马车, 就往东厂去了。
“王妃。”守在东厂门前的番役一见到他,就跟见着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 笑得欢快极了,“您来找督主吗, 督主就在里头,快进来吧。”
就连通禀都不用, 就直接把他迎了进去。
卫修:“……”
他没来过东厂, 也是认得玄色匾额上这两个金漆大字的, 就是吧,自家姐姐来东厂怎么就像是回娘家一样?
大荣朝的任何人对东厂都有几分敬畏之心, 卫修也不例外,一踏进东厂的大门, 他整个人就崩得紧紧的,脸上也不免有些紧张。
他忍不住去看在他身边的盛兮颜,就见他姐依然面容含笑,神情从容, 心里暗暗佩服, 不愧是姐!盛琰说得对, 姐的胆子大着呢。
卫修定了定神,觉得不能给姐丢脸,他紧紧抿着嘴,不苟言笑。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番役把他们带到一处偏厅,又上了茶,然后笑眯眯地说道:“王妃您小坐一会儿,小的这就去通禀督主。”
盛兮颜笑着微微颌首。
东厂的茶都是大荣朝里独一份的,就算盛兮颜不怎么懂茶,也能尝得出醇厚甘香,没有等多久,萧朔就来了。
盛兮颜起身福礼,喊道:“大哥。”
卫修也跟着拱手见礼。
待坐下后,盛兮颜就把刚刚从百草堂拿来的药方递了过去,说道:“改了好几日,新加了两味臣药,对人体刺激会缓和一些,镇定的效果也会更好,还有……”
盛兮颜一一和他说着。
萧朔也通几分医理。
若单单只是为了京城里的这几个成瘾的人,是不需要费这么多事的,只是相比起京城,闽州才是大患,初步判断,在闽州吃十全膏的至少就有万人,这些人不好好控制住必会引起大乱。
卫修听不懂,也乖乖地坐在一边听着。
然后,等他们把方子的事说完,盛兮颜话锋一转,说道:“卫修,你把刚刚的事再说一遍。”
盛兮颜本来是打算晚些送药方去清茗茶馆的,但刚刚听卫修这么一说,觉得这事应当不寻常,就带他一并过来了。
卫修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一向表情少,看起来就是面对萧朔也是淡定从容,卫修说道:“太后可能染上了时疫。”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让她染上的。”
萧朔闻言有了几分兴趣,问道:“怎么说?”
“阿诚说承恩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染了时疫,世子夫人还相当严重,怕是会不好……”
一说起这些,卫修先前因为进了东厂的紧张就消失怠尽了,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冷静,就如同是一个局外人,在看着棋盘上的变化,不带一点儿私人的情绪波动。
“承恩公夫人病倒是在三天前,大约在四天前,她去太庙探望过太后。”
“若是从太后那里染上的,一回来就病倒实在太快了些。”
“所以,我判断,承恩公夫人应当是去太庙前就染上了时疫。”
他冷静分析着。
这些事对于阿诚而言,只是在随便说说,可是听在卫修的耳中,有一些信息完全是可以串连在一块儿的,从而得出了结论。
“也有可能只是意外,可是,太过巧合。”
“阿诚说,如今只有承恩公夫人偶尔会去看太后,而京城里,第一个生病的就是承恩公夫人。宁安伯夫人和豫王世子妃都是昨天才病倒的。”
“爹爹说过,巧合太多,就不会是巧合。”
他又着重说道:“是有人想通过承恩公夫人让太后染上时疫。”
萧朔微微颌首,赞了一句:“你说的不错。”
对于卫修而言,他很难得到第一手线报,单单从别人口中的闲话就能够分析到这个地步,实着让萧朔也有些惊讶。
“太后昨日病了。”
谁看过太后,说了什么,都是瞒不住他的耳目的。
太后从昨天起突然就突发高烧,太医和礼亲王都去过了。
“督主。”
这时,有个站在廊下禀道:“礼亲王求见。”
萧朔微微一笑,他估摸着礼亲王也该来了。
见他有事,盛兮颜起身,本打算告辞,萧朔含笑道:“你们去里头坐会儿吧。”
盛兮颜没有多问,带着卫修避到了后头。
不多时,礼亲王就由东厂番子领了进来,他和林首辅一样,一踏进东厂,本能地就先怯了几分,然后小心翼翼地跟萧朔见了礼。
待坐下来,礼亲王说道:“太后重病。”他跟萧朔商量道,“太后想要见见皇帝。”
说起太后,礼亲王不免有些唏嘘。
太后被送到太庙去后,也就带了两个人在身边服侍,过了些苦日子。
萧朔并没有严禁别人去探望她,不过,大多数的人还是识时务的,眼见太后翻不了身了,也都敬而远之。
礼亲王是宗令,终究是躲不开,时不时会打听太后的近况。
太后在被关太庙前,就已经对十全膏上了瘾,她又不比年轻人,上瘾之后,断都断不了,曾经还差点在太庙一头撞死,后来也是礼亲王过来求了萧朔,可不可以对太后特别宽容一些,毕竟若太后真因为十全膏而甍了,也实在难办。
萧朔特别好说话,直接就拒绝了,只是派了一个太医过去,又多指了几个侍卫和嬷嬷,保管着人不死就成。
这些日子来,太后被折腾得更呛,好不容易用药把十全膏的瘾给压住了,但因为反复头痛,也暴瘦的厉害,所幸有太医调理,短时间内倒也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
礼亲王也没想到,她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萧朔眉梢一挑:“病得如何了?”
礼亲王叹声道:“头痛不绝,吐血不止。”
他说道:“倒是和先帝当年所得的时疫有点像。”
这么一说,他不免也有些慌。
时疫这种事,就跟天花似的,运气好,没多少人染上的话,简简单单也就过去了,若是运气不好,对朝廷来说,怕是会非常麻烦。
“太医昨日来禀说,京中确实可能有时疫,不过,目前染上的也就只有三五人。”
萧朔知道就好办了!
礼亲王对于萧朔简直信服,就不再过问时疫的事,只道:“太后病得极重。本王也去问过太医了,太医说怕是时日无多,太后想见皇上一面,不知……”
礼亲王迟疑地看着萧朔。
太后病重,如今要见皇帝十有八九还是想为昭王求情。
人之将死,太后与皇帝又一向是母子情深,皇帝说不定会心软。虽说现在是萧朔掌权,可是,这大荣朝还是有皇帝的。
礼亲王小心翼翼地问道:“督主,您看呢。”
“既然太后想见皇上,那就见吧。”萧朔仿佛没有感觉到礼亲王的忧心,说得云淡风清,“过几日也是先帝的死祭了,就让皇上去太庙,正好也让太后见上一见。”
礼亲王长舒了一口气,嘴里连连应是。
今年是先帝驾崩整十年,按理是要大办的,宗室,勋贵和文武百官当日都得去太庙磕头。
本来皇帝中风,礼亲王也迟疑过今年是不是就索性让皇帝不用出席了,由自己这个宗令代替,祭拜先帝。
现在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礼亲王原本是悬着一颗心来的,没想到,萧朔这么好说话,心也就放下了。
不过转念一想,萧朔连时疫都知道,想必也清楚太后生病的事吧?
不管怎么样,他能答应就好!
他甚是愉悦地告退了。在心里告说诉自己,这辈子都别来东厂了,回去会做噩梦的。
礼亲王一走,盛兮颜就带卫修出来了,萧朔噙了一口茶,念笑道:“你觉得呢?”
这话是对着卫修说的。
刚刚的那些话,他们在后头其实都能听到。
卫修怔了怔,显然萧朔说这话并不是真的在问他的意思,而是一种考校。
卫修想了一下,说道:“有人想见皇上。”
这话乍一听来其实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或者说,会是以为太后想见皇帝,卫修只是在重复这件事,萧朔闻言笑了,对盛兮颜说道:“这小子的确聪明。”
卫修眉眼间露出了些许的羞涩,就算他再老成,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被人当着面夸奖,也是会害羞的。
盛兮颜掩嘴笑着。
她因为知道更多内情,所以可勉强判断出来,对于卫修而言,卫修所知的,仅仅只有一些表面,他却能够推断到这个地步,实着不易。
萧朔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判断。
有人要见皇帝。
内宫如今完全由萧朔把持,就算能见到,也根本不可能和皇帝单独说上话,唯有让皇帝出宫。
只是皇帝“中风”瘫痪,要出宫一趟,并不容易,就算是先帝的死祭,皇帝十有八九也不会出宫。
能够让皇帝必须要出宫的原因并不会多。
太后可能就是一个绝佳机会。
盛兮颜迟疑道:“那时疫……”
时疫这事,在萧朔的意料之外,他再能运筹帷幄,也只是人,不可能做到预知一切。
见萧朔面露思考,盛兮颜也没多说,只道:“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大哥您大可以吩咐。”
萧朔含笑点头,忽而说道:“卫修,你要不要跟在我身边一阵子?”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如同在闲话家常。
卫修先是有些愣神,随后明白到了什么,平静如水的眸中掠过了一抹讶色。
他连忙起身,向着萧朔躬身作揖,应了。
乌宁有些羡慕,这小子的运气也太好了吧,督主往日里连提点别人都很少有,现在把卫修带在身边,明显就是要教导他的意思。
不愧是盛大姑娘的弟弟!
萧朔道:“我听阿辰说,你早上要练武。那就每日午后过来好了。”
卫修认真应道:“是。”
他的眉眼间自然而然地露出些许的喜色。
爹爹还在时,他的功课都是爹爹教的,后来,他也在学堂上课,就是卫修总觉得自己跟别人有点格格不入。
他有时候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明明一眼就能够看透根本和始末,他们就跟眼睛上蒙了块黑布似的,闭眼乱撞。
卫修曾经试着去了解过,然后就发现更不懂了:他们不是在装,是真的看不明白。
他从小就不是一目十行之辈,论读书的天份,他其实远不及池喻,那个时候,他就隐约知道,自己强于旁人,是他的知一悉十。
萧朔抬手让他坐下,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十全膏吗?”
“知道。”卫修道。
萧朔又问道:“你觉得当如何?”
卫修立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乱世当用重典。”
萧朔端起茶盅,不置可否,只道:“说说看。”
卫修正色道:“知律,不如惧律。”
卫修又道:“十全膏害人,当严禁,但若只是严禁,兴许会有人起好奇心。”
“小的时候,爹爹曾经跟我说,不要去碰一个小罐子,然后,又把罐子放在了我的书房里,我天天能够看到,也天天会想,为什么不能碰。”
他所说的卫临。
“后来我没忍住,就打开了。”
卫修的嘴角小小地弯了起来,带着一抹微不可见的羞涩说道:“我以为我只要小心点,爹爹就不会发现,结果,一打开,我的手就变成黑色,然后就被爹爹抓到的。”
萧朔放下茶盅,他面含微笑,似是在认真的听。
卫修就道:“后来,爹爹说,是人都会有好奇心。若是因为好奇想做一件事,是可以的,只是在做之前,就得知道,结果是不是能够承受的了。”
“后来,我的手黑了十天。”也不知道爹爹是从哪里找到这种花草汁,擦都擦不掉,“还被喻哥笑话了。”
“对十全膏也是一样。”
朝廷越是严禁,越是会有人好奇。
大荣朝富庶的人家不少,更不用说,十全膏在闽州时,是先送后买的,若是有商人也来这一套,难保不会有人觉得尝一点没关系。
萧朔含笑着微微颌首。
他小小年纪,能想到这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萧朔眼帘微垂,说道:“从明天起,你就过来吧。”
吩咐完后,萧朔果然每天下午都把卫修带在身边两个时辰,也没有刻意地去教他什么,只是让他自己看。
等到了萧朔挑了一个“好日子”,就以司礼监的名义传令,把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等朝中一干人等全都去了菜市口。
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时日查抄到的十全膏全都拿了出来,其实也不多,正如先前所查到的那样,十全膏如今只在闽州流行,商线还没有来得及延伸到大荣各地。
整个京城,一共也就查到不到百斤。
萧朔曾特意问过盛兮颜,知道十全膏除了吃以外,连烟也有可能会让人上瘾。他就让人拿来了两大桶水,把十全膏全都倒进了水里浸泡着。
并且,还在菜市口处死了一个在发布禁令后还敢悄悄把十全膏从闽州带来京城的商人,以及两个因为一时好奇,前后几次从他手里买了十全膏偷尝的勋贵子弟。
试药的人已经够了,萧朔也就没有再留他们的性命换赎款。
菜市口处刑并不少见,可除了监刑官外,也少有权贵们会特意过来看。
当众的处决,满地鲜血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们心惊胆战,有胆小的,差点就没站稳,和同僚相互搀扶了一把才勉强没有丢脸。
吃十全膏前后一共抓过几十人,从一开始的关押,到后来巨额银子的赎款,再到现在,直接处死。
不可不说,这一切都让人心中极度震撼,心有余悸。
东厂眼线多如牛毛,但凡敢吃上一点,肯定瞒不过。
花十八万两银子赎人就已经很让人心痛了,这若是白白送了命,岂不是更加连脖子都痛吗。
值得吗?
当然不值!
萧朔这个人出手一向狠辣,从不手下留情,也是半点都受不了糊弄。心知这一点,没有人再敢心有侥幸,一个个都觉得要回去好好约束后家中的孩子,尤其是那些被惯坏的幼子,满京城有意思的玩意儿这么多,出去遛马斗鸡都成,反正就是别碰这十全膏,自己没了命,还要连累一家子。
卫修的心底有一种难言的雀跃和兴奋。
他发现,萧督主其实并不似是他人说的那种手段毒辣,不计后果,而是非常的通透,仿佛自己可以看清楚他的意图,又仿佛他其实会比自己所想的更进一步,让他有一种想要追赶的跃跃欲试。
萧朔把他叫了过去,问道:“觉得如何。”
“很有意思。”
卫修也有点说不清自己的这种情绪,就觉得,日子似乎不会像从前那样无趣。
萧朔笑了。
他其实还是有点理解卫修的想法的。
曾经的他也是一样。
发现自己有点与别人不一样,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的所思所想,而他却看透所有人的心思。
只是这一切都终结在了六岁那一年。
萧朔身边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的事,朝上很快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
就连萧朔与内阁议事的时候,也会把他带在身边。
而他除了时而给萧朔斟茶外,都会安安静静地在站着,一言不发。
这孩子明显并非宫中的内侍,最重要的是,萧朔对他的态度如师一般,偶尔和他们说话说到一半,就会提点他几句,这让他们看着在心中暗暗心惊。
不免也有人在私底下猜测起他的身份,礼部尚书甚至还跟盛兴安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盛大人,这个孩子倒是和你有几分像。”
盛兴安微微一愣,萧朔与人议事,大多都只是宣了内阁,以及一些特定的官员,至于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萧朔了,自然也没见过他身边带着的孩子。
他不由问道:“真的吗?”
“本官觉得像。”礼部尚书捋了捋胡须,玩笑地说道,“你该不会有什么私生子留落在外头吧。”
盛兴安无奈地笑了笑:“大人,您真是……”
外室和外室子都是有辱斯文之事,盛兴安是不会干的。
他说着,忽然心念一动,他当然没有私生子流落在外,但是,他有嫡子流落在外啊……
莫不是。
他心知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妙,可还是控制不住心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来的情绪蜂涌而来。
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去想盛珏,一个四岁的孩子独自流落在外,会有什么样的命运,谁都心知肚明。
见他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礼部尚书笑着随口道:“该不会真是你的私生子吧。”
“大人您别开玩笑了。”盛兴安略有些急切地问道,“您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吗?”
礼部尚书说道:“似乎叫‘修儿’,本官听到督主唤过一回。这孩子还真是好福气,能让督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在哪儿能见到他?”盛兴安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您说跟下官长得像,下官也是好奇想要看看。”
“那就不知道了。”礼部尚书回道,“不过,后日要去太庙,萧督主说不定也会带上他,到时候一见便知。“
“说的是啊。”
盛兴安应了一两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就是突然就很想见见那个“修儿”。
他辗转反侧了两天,期待着先帝祭日的那天。
等到了正日子,皇帝也出宫了,他坐在了龙撵上,被抬去了太庙。
当日,有不少百姓来到大街想要一堵圣容,就见车撵遮得严严实实的,偶尔被风刮起,隐约能够看到里头的皇帝形销骨立,让人吓了一跳。
等到了太庙,皇帝下了龙撵,大臣们同样也是暗暗生惊。
自打元霄那天后,已经近三个月了,皇帝还第一次出现在人面前,他面容消瘦,肤色腊黄,整个人的气息格外萎靡,又有些阴郁,目光时而空洞,时而疯狂,仿佛随时都会爆起发狂。
臣子们面面相觑,皇帝成了这样,难怪不能上朝了。
皇帝其实还不能下床走动,只能勉强坐着,就算让人搀扶着,也只能让自己坐着不怎么显狼狈。
郑重明站在臣子们的最前列,目光注视着皇帝。
终于……
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阿诚改为庄昊诚~~
起名的时候脑子抽了一下,忘记郑家了。
第145章 [VIP]
皇帝从龙撵下来后, 就坐上了四轮车,由内侍推着。
皇帝突然问道:“为什么不去帝陵。”
皇帝的声音有些含糊,可还是能够勉强辨识出他在说什么。
说到帝陵, 礼亲王的神情就有些难堪,他轻咳了一声,说道:“帝陵……”
自从元宵那天,帝陵被毁,先帝被挫骨扬灰后, 皇帝就中风倒下了, 一时忙乱下,礼亲王也忽略了这件事, 等到定下萧朔执政后,礼亲王也曾经问过萧朔的意思, 萧朔只说既是流匪所为,那就该问禁军。
礼亲王只得再去找郑重明。
郑重明说了会查, 结果查到现在, 都没有半点音讯, 连毁了帝陵的流匪也没抓到。
帝陵只是草草地恢复了原样,主墓室里, 放了先帝的一套衣冠。
本来他们今日是应该先去帝陵叩拜再来太庙的,礼部和礼亲王商量过后, 直接来了太庙。
他欲言又止,皇帝还是听得出来,神情越加低落了。
这几天来,他一直在做一个噩梦。
每年先帝的祭日前后, 这个梦就会萦绕在他的心尖, 让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皇帝打了个激灵, 说道:“朕先去看看太后。”
钦天监算好的时辰还没有到,皇帝特意早到了一些,就是为了去见太后。
皇帝今天是不想来的,他中风后,形容已是越发的狼狈,他不愿意这个样子出现在文武百官和百姓们的面前,他希望在他们的心目中,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英明神武。
是萧朔劝他说过来见太后一面。
当时萧朔是说:“兴许太后想见皇上,是想与您言和呢。太后的手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还难说……”
皇帝一想,立刻就决定过来了。
他也想去见见太后,也想问问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想知道。
礼亲王道:“臣与皇上一同过去。”
皇帝颤着声音说道:“好、好……”
不需要萧朔吩咐,内侍就把皇帝的肩撵抬了起来。
萧朔也跟了过去,临走前,他的凤眸缓缓地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所及之人,纷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众文武百官被撂在了太庙前,等到萧朔走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四周才又有了些许的动静。
萧督主的气势实在太强了。
唯有盛兴安有点心不在焉,他到了以后,一直忍不住去注意萧朔,自然也看到了萧朔带着的那个孩子。
距离有些远,他其实看不清那个孩子的样貌,只是也不知道是心有所感,居然越看越眼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会是珏哥儿吗?
盛兴安几乎不敢想。
要是珏哥儿的话,萧朔又怎么会把他带在身……
盛兴安突然心念一动,萧朔还认了颜姐儿当义妹呢,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颜姐儿曾经说过,岳父对萧朔有恩。
难道真是珏哥儿?
盛兴安的心怦怦跳得极快。
他恨不得今天能早早散了,他想回去问问颜姐儿,若是珏哥儿真得回了京城,她肯定知道的。
肯定……
郑重明远远地看了盛兴安一眼。
见盛兴安神情忐忑,略略弯了弯嘴角,眼中掠过了一抹异样的情绪。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
皇帝的肩撵此时已经到了太后所住的偏殿。
和皇帝的憔悴相比,太后也没能好到哪里去,她的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早已没有了从前的雍容富贵。
偏殿里,除了曹喜外,只有两个嬷嬷伺候,门前和院子里,站着四个侍卫。
比起被圈禁的昭王,处境显然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在见到太后时,皇帝也不由怔了一下。
他生病以来,太后就从来没有看望过他,算起来,也快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太后……怎就这样了?”
萧朔微微垂眸说道:“太后自昭王事发后,就绝了食,闹了一阵子。”
皇帝想起来了,这事宋远跟他说过。
宋远当时还唏嘘了好一会儿,说是太后为了昭王,瘦了很多。
皇帝心里的一团压了许久的怨气又有些沸腾了。
秦惟是要谋逆,是要杀了他,抢他的位置啊!
事败了,太后居然还要惦记秦惟。
“推、推朕放下……”
内侍把四轮车推进了屋里,萧朔站在外头没有进去。
礼亲王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萧朔只道:“时疫。”
太后染的是时疫,自然不能与她靠得太近。
不过,萧朔这几天也已经查清了,这次的时疫和先帝得的果然是一样的,只有与患时疫的人一同用膳,或者血液接触,才会传染,因而共处一室,其实是无大碍的。
内侍把太后推了进去,但没有到卧室,而是在外间,与太后隔了一张帘子,又有内侍把帘子掀开,可以看到太后正躺在榻上。
屋子的角落里,点着一个熏香炉,一缕白烟徐徐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略显甜腻的香味。
礼亲王没有往前走,远远地说道:“太后,皇上来了。”
“母后。”
皇帝声音微涩地喊了一句。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喊过这一句母后了。
太后闻声吃力地掀了掀眼皮,当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皇帝的时候,那一瞬间,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眼神中迸射出了难言的恨意。
太后的眼神让皇帝不由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面缩了缩。
“来人,推朕……”
他想让人把他推出去的,结果一扭头,就发现人都不见了,把他推进来的内侍们也全都退到了外头,还给他关上了门。
自己刚刚有让他们退下吗?
皇帝有些迟疑了。
可能有吧。
皇帝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叫人进来的念头,向着太后说道:“母后,许久未见了,您近来可好。”
太后发出了比他更加虚弱的声音:“好,好……”
真要论起来,太后也就五十上下,素来也是保养的极好,现在看起来,她不但头发白了有一大半,而且,脸上也多了好几条皱纹,纵横交错,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看着就像是已经有六七十岁了。
“母后,您好好养着,你的病会好……”
皇帝的心里有些难受,想要安慰她几句,谁知道,太后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打断了他的声音。
“皇帝。”太后艰难地发出声音,质问道,“你是想要杀了哀家吗?”
她从来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皇帝都中风了,她为了小儿子考虑也没什么不对,而且,又不是要夺位,只是一个摄政王。没想到,皇帝竟然为此要杀她。
被带到太庙来后,太后最初也只是气,气/皇帝不顾母子亲情,直到,她知道皇帝要杀她的时候,怨气逐渐就沸腾了起来,变成了怨恨,压都压不住。
皇帝微微一叹。
他曾是想让萧朔杀了太后,可是,终究是母子,他还是没能狠下心,现在太后为此竟要怪自己?
是太后和秦惟先对不起他啊!
皇帝摇了摇头,一脸的难以苟同。
皇帝皱了下眉,屋里的熏香实在过于腻了些,闻着让他有点晕沉沉的,他不想多待了,就道:“太后。你想见朕,朕来了,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若是你没有要说朕就走了。”
太后的眸光闪动了一下,压住了心中的怒火。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想见皇帝,但见不着,他们说,已经去给她递过话了,皇帝不愿意来。
皇帝是眼睁睁地要看着她受尽折磨。
直到现在,她病得快死了,才等来皇帝。
“皇上啊。”太后放软了声音。
她见皇帝一面太不容易了,她快要死了,她不能浪费了这个机会。
“恪儿啊,你是不是想要哀家死。”
恪儿两个字让皇帝的心头颤了颤。
这是他的小名,自打他登基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明明是和先前一样的意思,这会儿说来,反倒让皇帝的心里有些复杂。
皇帝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他想着,若是太后肯说上几句软话,愿意服软,他可以把她接宫去,与以前一样,让她得享太后尊荣。
“那么惟儿呢。你想要惟儿去死吗?”太后的声音极尽悲哀,双手用力抓住床单。
皇帝没有说话。
这种态度就像是一种默认。
太后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恪儿,惟儿是你的亲弟弟,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太后的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她本就憔悴的面上,更显凄哀,“哀家这辈子就生了你们三个,你们都是哀家的命根子。惟儿出生的时候,是早产,当时太医都说养不活,你就天天过来哀家宫里看他,还亲手为他抄了经书祈福。”
太后几乎已是强虏之末。
她本来就因为十全膏几近衰败,也就是用补药强拖着,现在一染上时疫,就是病来如山倒。
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点儿潮红,有如回光反照,她如今强撑着一口气,说到底,也是为了秦惟。
太后的眼睛其实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嘴里还轻轻说道:“惟儿六岁的时候,先帝带你们兄弟去冬猎,你和他们失散了,又被恶狼追,是惟儿找到的你,他说,你们是兄弟,他能感觉到你在哪儿……”
“先帝驾崩后,你在登基前,曾对惟儿说过,这一辈子都会好好待他的。”
“你们嫡亲的兄弟。”
“恪儿,你忘了吗。”
皇帝的心里不免有些动容。
有些事,他确实已经淡忘了。
如今听太后提起,回忆涌上心头,让他也不免有些唏嘘。
曾经,他也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他子嗣艰难,也曾想过,若是真的没有福份再得一皇子,日后可以把秦惟的儿子过继过来。
只是……
他们还是越来越生份了。
皇帝闭了闭眼睛,终究还是说了一句:“母后,朕可以答应你,不再去为难秦惟。”
秦惟若是安份的话,那就圈一辈子吧,他可以不要他的命。
让他在王府里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太后的心中一喜,她强撑着用手肘支在榻上想要爬起来,热泪盈眶道:“恪儿,母后知道,你不是那么心狠的人。母后知道……”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声,说道:“母后,您好生休息。您的病会好的。”
“哀家不会好了。”
太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太后急切地说道:“恪儿,你能不能再答应哀家一件事。”
皇帝应了:“母后您说。”
她向皇帝伸出了手,皇帝想了想,推着四轮车过去了,与太后近在咫尺,又拉住了太后的手。
太后眼泪纵横:“恪儿,你病得这么般重,母后没有办法好好照顾你了。”
皇帝心里很不好受。
“但是……”太后的话锋转了一下,说道,“惟儿是个知礼,至孝的好孩子,他向来尊敬你这个兄长,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皇帝:“……”
见皇帝没有出声反驳,太后再接再厉地说道:“就让惟儿来代你执政可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说道:“让秦惟代替……朕?”
太后的身子又抬起来了一些,略显激动地说道:“惟儿是你的亲弟弟,你不信他,还能信谁?”
太后循循善诱道:“那个萧朔?萧朔此人根本就不安好心,他独揽朝政,连哀家也不放在眼里,连你也同样没有被他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你怎么能信,怎么能用!”
“他来历不明,出身低贱。一个阉人而已,不过就是个最下等的贱奴,只配伺候别人,哪有资格主揽朝局,手握重权。这话要是说出去,非得被人笑话不可。”
“恪儿,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忠是奸,是善是恶,他只会用花言巧语骗你,哄你,一步步地让你当个傀儡……”
“恪儿啊。太庙里列祖列宗都在看着呢,你可不要再糊涂了。”
太后觉得秦惟说得对,皇帝信这等阉奴简直是没有脑子。
像萧朔这种人,就该被踩在脚底下,让人践踏,他才会知道自己的分寸,而不是妄图从一个贱奴变成主子。
太后目露怨怼。
满宫上下都敬畏萧朔,早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了。
她是太后啊!
太后咬牙切齿道:“恪儿,杀了萧朔……现在杀了萧朔还来得及,惟儿才是你的亲弟弟,你该相信……”
“够了!”
虚弱的皇帝一把甩开了太后的手,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说出这句话来,之后,他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
“太后,你真得病入膏肓了吗?”皇帝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你是故意装病来哄朕的吧。为了秦惟,你装病来哄朕?!”
皇帝突然爆发出了大笑,笑声不响,又带着些许的凄烈,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他刚刚真得以为太后至少有一点点是在念着自己的,结果呢?为了秦惟,又是为了秦惟!
虽说萧朔现在对自己并不恭敬,可有萧朔在,他还是皇帝,他还能坐在这个皇位上。
无论如何,萧朔都不可能篡位,萧朔无后,这个帝位对萧朔无用,就算萧朔想要扶持别人,也不能得到比现在更多……
为了利益和权势,萧朔也不会背叛他。
要是换作秦惟呢?
他还能活吗?
秦惟会容得下自己继续占着这把椅子吗。
到时候,自己怕是会“病故”吧……
太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是,太后还是提了。
也是,太后连那道密旨都给了秦惟,她对自己岂还会再有母子之情,也是自己太过重情了,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欺骗,被伤害。
“恪儿?”
太后有些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就翻了脸,不是明明就说的好好的吗?!
“太后,朕看你还没认识到错,既如此,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至于秦惟……”皇帝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恶毒的笑意,“朕想过了,还是让他死了,朕才能安生。你也说了,他是先帝嫡子……”
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到后面,他几乎气都接不上来。
“皇帝!”
太后也是直接改了称呼,大怒道:“你敢?”
皇帝眼中的狂躁几乎快要压不住了,他阴恻恻地说道:“你看朕敢不敢!”
皇帝对太后已经不用敬语了,眼中满是噬血的疯狂。
四周,熏香的气味更加浓郁。
太后几乎惊住了,她看着皇帝脸上的杀意,脱口而出道:“是啊,你连先帝都敢杀,又怎么容得下亲弟弟……”
皇帝的眼睛慢慢瞪大,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神情惶恐,似乎是在担心还会不会有别人听到。
他心里还有的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烟消云散。
果然是太后干的。
果然那道密旨是太后给秦惟的,太后要罢自己于死地。
太后厉声道:“是你杀了先帝,秦恪,你弑父啊!”
当年,先帝去泰山封禅的路上染了时疫驾崩了。
太后伤心欲绝,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会和秦恪有关。
直到她被关在太庙后,才偶尔听到东厂的人让曹喜看着她,还悄悄对曹喜说:皇帝连先帝都敢杀,弄死她这个太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当时就又惊又惧。
而之后,她果然病了,病得越来越重……
“秦恪!你弑父杀母,不容亲弟,你要遭报应的!”
太后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着。
喊完后,就止不住地开始咳嗽,而且越咳越大声,直到有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又是一阵剧咳。
皇帝的心中更慌了,眼神慌乱无措。
他心知礼亲王还在外头,太庙里还有文武百官在,这件事一旦传出,一旦传出……
皇帝死死地盯住太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道:“够了!够了!”
他想要阻止,阻止……
四轮车撞到了茶几上,上头的杯碟碎了一地,发出了一连串响亮的声音。
这声音同样也传到了外头。
候在外面的礼亲王皱了下眉,有些担心地说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先前还挺安静的,礼亲王本来松了一口气,觉得太后和皇帝能母子好好说会儿话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听到里头突然就吵了起来,他们离得远,也听不清在吵什么,礼亲王就想过去问问,结果又是这巨大的动静。
先是杯碟碎了,后又是什么重物落地。
“督主,要不要进去看看?”
萧朔就坐在庭院里的一张太师椅上,椅子是内侍们特意拿来的,他靠着扶手,姿态一贯的优雅从容,不答反问道:“王爷,你说呢?”
礼亲王没有椅子坐,只能站着,他闻言,也有些迟疑。
既觉得自己进去有些不妥,又生怕这对母子吵起来,最后受累的还是他这个宗令。
不过,萧朔显然并不愿意管这事,礼亲王迟疑了一下,还是又过去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似乎已经安静了。
他又敲了一下门,依然没有动静,正当他打算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头终于响起了声音:“进来……”
礼亲王顺势推门而入。
就见皇帝正坐在四轮车上,隔着他与太后之间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 。
“太后睡着了,不要去吵她。”
皇帝说完,然后又道,“时辰快到了,我们去前面吧。”
礼亲王又朝帘子那里看了一眼。
刚刚这两人还在吵呢,才这么一会儿,太后怎么就没动静了?!
有内侍进来把皇帝推了出去,萧朔含笑起身,说道:“皇上可要走了。”
在和萧朔眼神对视的时候,皇帝目光灼热,像是突然有了安全感,他欲言又止地想对萧朔说什么,可碍于礼亲王也在,终于还是没有说。
他只道:“走吧……”
说完,又向在太后这里伺候的嬷嬷说道:“太后累了,你们、别进去打扰。”
萧朔的目光在皇帝略显慌乱的面容上扫过,又停留在他龙袍的袍角上,那里有一块并不明显的血渍。
萧朔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卫修,他正微微皱着眉,显然也发现了。
“修儿。”
萧朔轻唤了一声,只道:“你仔细看。”
卫修郑重地点了点头。
萧朔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内侍把皇帝的四轮车又推到了太庙。
礼部的官员松一口气,心道:幸好没有误了时辰。
文武百官会在太庙外头磕头,皇帝和一众宗亲则进了太庙,行三跪九叩大礼。
萧朔没有进太庙,他也没有跪,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皇帝跪不下来,他坐在四轮车上,目光怔怔地看着上头先帝的牌位。
他有些晕沉沉的。
鼻尖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味萦绕着。
那是刚刚在太后屋里沾到的气味。
想到太后,他的眼中有些掩不住的慌乱。
第146章 [VIP]
整个仪式的过程很长, 礼官在不停地唱念着“跪”,“起”,“跪”。
自打中风后, 皇帝就特意容易困倦,现在也一样,他的头有些沉沉的。
礼部官员的声音就似在催眠,不知不觉,他就有些恍惚起来。
耳边隐隐有个声音在说话:
“太子, 皇上有意要废储。”
“皇上说, 您做事魄力不足,瞻前顾后, 又过于奢靡,不似明君。”
“太子, 这是父畏长子。”
“您要早做打算。”
皇帝打了个激灵,猛地警醒了过来, 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发现所有人都还在一起一跪,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皇帝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是做梦了吗?
梦到了从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从前了。
他从小就仰慕先帝, 把先帝视为他的天,样样都以先帝为尊, 事事都学着先帝。
他想像先帝一样,成为盛世明君, 被载入史册,受永世传诵。
从什么时候起,先帝就变得越来越看不上他了呢?皇帝已经有些不记得了。
真的是父畏长子?
自己的存在,让先帝不安了, 所以想立一个年纪更小的太子?
皇帝的眼神有点迷离, 总觉得太庙里也充满了那股甜腻的气味。
“恪儿, 你是在质问朕吗?”
“朕就算要易储也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许。”
“秦恪,你是子,朕是父,你明不明白。”
“秦恪,朕才是这大荣朝的皇帝,你该知道分寸。”
皇帝用力甩了一下头,刚刚他仿佛听到了先帝威严地对他说了那一席话。
当年的情形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那样的清晰,仿若就发生在昨天。
是的。
先帝要易储。
皇帝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几乎快要崩溃了,并不是为了先帝的易储而崩溃,而是他一向仰慕先帝,先帝却要放弃他。
他忍不住去问了先帝,反被先帝骂了一顿。
先帝看上了秦惟。
先帝认为秦惟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那个时候,秦惟才七岁,才七岁啊!
在先帝的眼里,七岁的秦惟比他更好?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皇帝呆呆地看着太庙里摆放着的牌位,从太/祖到先帝,一块块漆黑的牌位林立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先帝的那块牌位,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情绪。
“父皇……”
他的嘴唇微动,喃喃自语着。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问,到底是父畏长子,还是先帝真觉得七岁的秦惟比自己要好。
这个念头就根藤蔓一样,在他的心里扎根,又疯狂的生长,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太庙里的仪程还在继续着,随着礼官的一声“跪——”,所有的人都跟着又重新跪了下去。
“叩首——”
礼官的声音在皇帝耳中似远似近。
皇帝的眼前仿佛黑了一瞬,紧接着,他看到有一个人从上头的牌位上走了下来。
他龙行虎步,虎目灼灼,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然后一步步地朝自己走来。
皇帝吓了一跳,往身后的四轮车上缩了缩,脸色煞白。
是先帝!
先帝从牌位上走了下来!
皇帝环顾四周,所有人都还跪在那里,仿佛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先帝。
“父……父皇……”
皇帝慢慢地朝前面伸出了手。
先帝并没有理他,而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慢慢的,从先帝的眼睛里,涌出了两道血泪,顺着脸颊,不住地向下流淌。
先帝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看着他……
皇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先帝是因为时疫死的,得了时疫,临死前,会不停地咳血和吐血,从口唇和眼角流出血水。
当时他虽没有亲见到的,也听伺候的人说过。
“父皇……”
先帝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皇帝更怕了,他想跑,但四肢无力,根本跑不了。
先帝……
先帝是在怪他没有保住他的尸骨,让他被挫骨扬灰,还是在怪他……弑父?!
“不是的!不是的!”
皇帝突然大喊着:“朕没有杀了先帝,不是朕!不是朕,先帝是得了时疫死的,不是朕!”
“不是朕!”
皇帝尖利的叫喊声,打断了礼官的那一句“起”。
在太庙里头的都是宗室,他们跪在地上,抬头惊愕地朝着皇帝的方向看了过去,面露诧异,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就看到皇帝不住地在摆手,明明他已经中风多时,理该手脚发抖,疲软无力,就连刚刚他们见到皇帝的时候,他也是怏怏的一脸病容,可如今他疯狂摆手的样子,又好像没有那样虚弱。
“皇上,皇上。”
大太监宋远忧心忡忡地问道,“您还好吧。”
“不是朕!不是朕!父皇,父皇……”
“皇上。”宋远说道,“先帝已经去了,十年前,就已经得了时疫驾崩了……”
他刻意地在“时疫”两个字上落了重音,又道,“先帝已经去了好些年了,您别急。”
“不是的。”皇帝用力摇头,脸上充满了茫然,“不是的,父皇,儿子不是故意想让你染上时疫的,儿子不是……”
太庙此时已是相当的静了。
这句话一出,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了,炸得他们的脑子嗡嗡作响。
跪在地上的众人压根儿忘记站起来了,他们全都震惊地看向皇帝。
皇帝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世之言,依然呆呆地看着前方,还向着牌位的方向伸出了手,喃喃自语着:“不是我,父皇,父皇……是你先要废了我的……父皇,父皇。”
他呢喃着,目光空洞。
礼亲王的脸色都僵了,煞白煞白的,就跟见了鬼似的。
别人兴许不知道,他是看过太后的那道懿旨还有在懿旨中间夹带着的先帝的遗诏。
比起旁人,他是知道一些内幕。
礼亲王完全看不懂皇帝为什么突然就跟被鬼上身似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被这一出弄得胆战心惊。
他也顾不上什么了,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奔到了皇帝面前。就见皇帝眼神迷离,似梦似醒,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表情极度的惊恐。
礼亲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先帝漆黑的牌位。
莫不是先帝显灵了?
礼亲王赶紧甩甩头,想都不敢去细想,向着宋远吩咐道:“快把督主叫进来。”
“是,王爷,”宋远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说道,“王爷您要看好皇上啊。”
然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殿外的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太庙里头有些混乱,而且礼官的声音还突然停了。
他们都还跪着,也不知道要不要起来,心里不免想道:莫非是皇上不好了?
皇上病了这么久,要是突然不好了,也是正常。
他们看了看彼此,除了多少还有点惊疑不定外,倒是没有了皇帝刚刚病倒时的惶惶不安,和对未来的焦虑。
然后他们就看到宋远跑了出来,也不知道跟萧朔说了什么,萧朔也跟着进了太庙。
“督主。”
萧朔撩袍踏进太庙,秦氏宗亲立刻静默了下来,半点窃窃私语都不敢有。
萧朔向不知所措的礼官说了道:“仪式暂停,让他们都起来吧。”
如今正在“跪”这个环节,所有人都还跪在那里。
萧朔说完后,径直走向了皇帝,问礼亲王道:“怎么了?”
“皇上似是魇住了。”礼亲王说道,“在胡言乱语。”
然后,他又放开了声音,强调道:“皇上病了,他病糊涂了。”
他刻意说道:“中风的人就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这句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想要糊弄皇帝乱说话的事,不过,也只是糊弄而已。礼亲王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在太庙里头的都是宗室,都知道分寸。
然后,礼亲王又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向着萧朔使眼色,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皇帝似梦似醒,他定定地看着萧朔。
萧朔温言唤道:“皇上……皇上……”
“阿朔?”
皇帝呢嚅着念了这两个字,眼中仿佛有了些许的光彩,不似刚刚的迷茫和空洞。
“皇上,出什么事了?”萧朔问道。
礼亲王迟疑了一瞬,想说别在这里问了,又不敢打扰萧朔说话。
萧朔的声音在皇帝的耳中充满了蛊惑。
被先帝放弃,被太后背叛 ,皇帝只觉自己已经众叛亲离,他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只有萧朔。
他相信萧朔不会背叛他的,绝不会!
“父皇要废了朕,你帮朕……帮朕……”
皇帝紧紧拉着萧朔的红色麒麟袍的袍角,喃喃着:“杀了,杀了……”
太庙里的众人不由心头狂跳。
就算刚刚一时没有听明白皇帝在说什么,现在是全都听到了。
萧朔轻轻道:“先帝已经驾崩了。皇帝,您是魇着了。”
皇帝的眼中渐渐恢复了一点清明。
先帝死了,死了……
对。先帝死了。
是他,是他杀了先帝。
皇帝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来。
这十年来,他一直想要忘记这件事,他告诉自己,先帝的死和他无关,先帝是死于时疫。
他事事以先帝为先,就跟从前他还是太子时一样,他想让先帝知道,他才是最适合这个帝位的,他想让先帝在九泉之下为他骄傲,能够原谅他的一时冲动。
“朕……朕杀了先帝……”
太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这是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再结合,他们刚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皇帝这是在亲口承认弑父,弑君啊!
萧朔微微垂下眼帘。
礼亲王简直都要疯了,欲哭无泪地看着的萧朔,说道:“督主,你看……”
再让皇帝继续说下去,皇帝不疯,他都要疯了。
这事就没法收拾了啊。
“皇上!”
这时,郑重明从外头冲了进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皇帝面前。
“皇上,您别担心,臣在这里。”
“郑大人!”礼亲王嫌他碍事,不快地皱了下眉,这里是太庙,无诏擅闯,郑重明也没规矩了。
郑重明说了一句:“王爷,事急从权。”
郑重明在外头看到皇帝倒下,就知肯定是出事了。
萧朔一向最擅玩弄人心,这一回又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样。
他不能让萧朔再占了先机!
因而哪怕擅闯太庙有过,对于他而言,也这小小的过错,也值得他打断萧朔的布局。
“阿朔……”
皇帝这会儿已经有点清醒,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在一团乱麻中,他隐约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再看周围的人表情,一种难言的惧意涌上心头。
他大叫道:“先出去!出去!”
先帝驾崩十年了,他本来一直都好好的,就是今天!一进到太庙,看到先帝的牌位就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先帝作祟?
这么一想,皇帝就更是要出去了。
皇帝一手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郑重明,依赖地拉住了萧朔红色麒麟袍的袍角,反而一手推开郑重明。
郑重明的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他不动声色,也没有离开,而是虎视耽耽地盯着萧朔,一脸的仿佛生怕萧朔会对皇帝动手脚的样子。
“宋远,先把皇上推去偏殿歇一会儿。”
萧朔温和下了令,宋远连忙应是,推着皇帝的四轮车出去了。
皇帝被从太庙里推出来后,所有人立刻都看了过来。
就见皇帝脸色苍白,神情慌张,但并没有他们以为的“不好了”,那刚刚,里头在吵什么?
他们更加不明白了。
“你带皇上去偏殿吧。”萧朔吩咐道。
”阿朔。”
皇帝拉着他的衣袍,不想让他离开。
他有话要跟萧朔说,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
“阿朔,朕……”
皇帝刚想说,让萧朔也一同去偏殿,就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皇上!太后薨了!”
这个声音又尖又利,划破天际。
曹喜脚步匆匆地跑了过去,满头大汗都顾不上擦一下。
有的人都不由静了一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后薨了?!
今天是先帝的死祭,太后也在今天薨了?同一天?
不对不对!该惊讶的不是这个,太后虽说病着,可是刚刚不是应该还好好的吗,也没听礼亲王说太后命垂一线啊,怎会突然就薨了呢?!
皇帝的脸色更糟了,他连手中的袍角是什么时候被萧朔扯开的都没注意,虚弱无力地双手紧紧地抓着四轮椅的扶手。
礼亲王同样也是一脸震惊。
方才他是陪着皇帝一起过去的。此时,再回忆当时的情形,礼亲王的心“刷”的一下就彻底的凉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去细想。
礼亲王认得曹喜,知他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便问道:“太后是怎么薨的,传太医了没。”
曹喜大喘气地说道:“太后……皇上说,太后睡着了,让咱家不要去打扰,可是里头一直没有声音,太后又病了这么久,咱家不放心,就让嬷嬷进去瞧了瞧,没想到……”
“太后摔下了榻,撞到了额头。”
“太后,她没气了……”
曹喜说完这句话,抬袖抹着眼睛。
礼亲王捂着胸口,整个人摇了摇。
他想起了刚刚在太后所居偏殿外头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礼亲王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王去瞧瞧。”
曹喜抹了一把眼泪,说道:“王爷,太后他有时疫,死前似是还吐过血,您过去的话,可千万要小心,可别碰到血……”
时疫?!
皇帝本来在慌张中,闻言怔了一下。
他怎么不知道太后有时疫?
“太后得的时疫就和先帝一样,太医说了,碰到血会传染。”
曹喜似是在担心礼亲王,所以特意提醒。
只是这话落在皇帝的耳中,让皇帝心惊胆战。
先帝死于时疫,这种时疫会让人吐血或咳血,要是碰了病人的血,就会被传染。
这,他当然知道。
当年,他就故意让一个死士先染上了时疫。
他知道先帝喜微服私访,白龙鱼服,所以,就叫死士去与先帝偶遇。
然后……
皇帝想起了刚刚太后的确是在咳嗽,还咳出了血,这血好像还沾到了他的身上……
皇帝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龙袍的袍角,那一小滩鲜血并不显眼,在这一刻又显得那么的触目惊心。
先帝得的那种时疫,血传染的,血会……
皇帝忍不住看向太庙。
这仿佛就是先帝的诅咒,先帝是想让他染上一样的病去死吗?
是的。一定是的,这是先帝对他的诅咒啊!
“啊!”
皇帝发出了一声尖叫,疯狂地撕扯起了自己的龙袍。
萧朔冷眼旁观,微微弯起了嘴角。
皇帝中风后不良于行,又整天待在昏暗的屋子里,精神越发不同以往,变得易怒急躁受不得一点刺激。
在宫中时,皇帝就已经时时暴怒焦虑。
再加上“梦魇”的效果……
皇帝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他就像是处在了某种极度不安的氛围中,认为周围所有人都要害他,稍稍有一点火就能点着。
见皇帝这样,众人面面相觑,更加的惊疑未定。
这,这是怎么了?
“皇上。”
曹喜忽然喃喃道:“您身上怎么会有血,莫不是太后的血,太后染了时疫的,您……”
所有人都不由地顺着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皇帝袍角的血渍。
皇帝去看过太后。
太后就薨了,莫不是……
一个大逆念头,不知不觉地涌上了几个人的心头。
“朕不是,朕没有……”
朕没有!
皇帝不住地否认着,不过,他这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有半点说服力。
若是换作从前,皇帝大可以做出龙颜大怒,勒令彻查,然后再交由萧朔把这件事压下去。
刚刚他也确实想跟萧朔说这件事。
只是,来不及了……
他崩得紧紧的心弦快要断了,几乎承受不了这一切。
“朕、朕……”
“皇上!”
郑重明大声打断了皇帝的声音。
他盯着萧朔看了一眼。
原来这才是萧朔的意图……
萧朔是要让皇帝亲口承认弑父弑母,让他不容于世吧!
郑重明说道:“皇上,您累了,臣先带你去偏殿歇歇着吧。”
说完,他冷笑地看着萧朔,问道:“萧督主,你不反对吧。”
萧朔与他目光相对了一瞬,凤眼渐渐锐利起来。
郑重明不偏不让,说道:“您该不会要把皇上强留在此吧。”
萧朔再强势,也只是臣。
而皇帝是君。
当着这么多的人,郑重明料萧朔不能明晃晃地做出忤逆之事!
郑重明不等萧朔回应,就俯身对皇帝道:“皇上,臣带您去偏殿歇歇。 ”
他说着,又拦住了轮着四轮车的宋远,说道:“宋公公,不劳你了。”
萧朔轻笑,说道:“宋远,你留着,既然郑大人要伺候皇上,那就让郑大人辛苦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如旧,带着一抹意味深长。
萧朔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宋远放开了四轮车,躬身退到了萧朔身后
郑重明深深地看了萧朔一眼,亲自推着四轮车走了。
他俯身和皇帝说话,似是在安抚他,然而皇帝半天都没有给回应。
众人都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全都呆呆地看向了萧朔。
萧朔云淡风清,丝毫不理,只对礼亲王说道:“仪式继续。”
礼亲王木木地重复道:“继续?”
萧朔说道:“继续。”
他说道:“这里结束后,还有太后的丧事。”
对、对哦!礼亲王呆呆地点了点头。
先开始吧。
总得一桩一桩来。礼亲王已经不想去想那么多了。
没有一件事让人省心的,还有那郑重明,都到这个关头了,还不忘跟萧督主争权。
他们俩已经斗了好几年了,前阵子郑重明才刚刚因为禁军的事满盘皆输,现在是想扳回一程吧。
不止是礼亲王这么想,所有人都是这么想。
而且,现在看起来,似乎是萧朔让了一步,其实,萧朔在这里主持大局,而郑重明则跟在皇帝身边“伺候”,谁胜谁弱,一目了然。
萧朔没有理会这些,他说道:“开始吧。”
礼部的官员唯唯应诺,唱道:“跪!”
除了萧朔外,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这声音穿透力十足,连还没有走远的郑重明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郑重明皱了下眉,面无表情。
机会终于来了。
他佯装和萧朔夺权 ,就是为了让萧朔不要注意到他的真实意图。
伺候皇帝是伺候,而主导祭奠,是能够站在万人之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萧朔必然想不到,这才是他故意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见皇帝,这并不容易,就算皇帝出了宫,在皇帝身边的也都是萧朔的人,他唯有在明面上和萧朔相争,才能正大光明地避开萧朔。
第147章 [VIP]
郑重明同样在防着萧朔。
和萧朔的几次交手, 郑重明可谓是伤亡惨重,他自是不会对萧朔掉以轻心。
哪怕现在,表面看来, 萧朔并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可若万一呢,萧朔此人一向奸猾……
为了今天,他特意往随驾的禁军中调了他的亲信,太庙里如今除了上十二卫, 就是禁军, 足有三千人,可保一切意外。
他不会再让自己孤身在萧朔的眼皮底下的。
郑重明亲自推着皇帝, 只有几个禁军亲信跟随,不假手他人, 然后把皇帝送到了偏殿里,又亲自伺候着皇帝躺下。
原本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全被他遣走了。
皇帝靠在一个迎枕上, 整个人阴沉沉的。
这一路上, 无论郑重明跟皇帝说什么, 他都一言不发。
吹过风后,皇帝的意识渐渐清晰, 也正因为此,他更加的害怕。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了。
那些会让他万劫不复的话……
“皇上。”
郑重明轻声唤道。
皇帝默默地抬头看他, 不发一言。
“皇上,您是皇帝。”
郑重明郑重地说道:“是先帝对您不仁……”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了,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时候,朕只是觉得父皇对朕越发冷淡了, 反而亲自给秦惟启蒙, 教他功课, 抽空陪他玩耍……”
“是你告诉朕,先帝要易储。”
郑重明没想到事隔十年,皇帝会突然再提此事。
所幸,皇帝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在喃喃自语。
他当时忍不住去问了先帝,结果让他心寒,他问郑重明该怎么办,郑重明说,京外正有时疫流行……
皇帝目光空洞。
他当时真没想过要先帝死,郑重明告诉他,这种时疫不厉害,只会让人身体虚弱,病上一阵子。他就想着,到时候先帝病了就会让他来摄政,他会努力让先帝看到他的优秀,他是最像先帝的那个人。
可是……
“朕不是故意的。”
“皇上,事情已经过去了。”郑重明安抚道,“您这十年来,让大盛繁荣昌盛,先帝泉下有灵,也会欣慰的。”
皇帝:“……”
郑明重接着说道:“这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如今,是有人故意再提起这件事,是想让皇上您颜面尽失。”
他循循善诱道:“您想啊,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有人提过这次事,就连建安伯也都安抚的好好的。为什么事隔十年,反而又会突然提起呢。”
皇帝慢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郑重明,问道:“是谁?”
郑重明断言道:“是萧朔。”
“不可能。”皇帝想也不想,就说道,“不可能是阿朔。”
皇帝长叹道:“重明啊,你对阿朔的成见太深了……”
就算萧朔如今已不像过去那样对他恭敬,可是,萧朔没有理由害他的。
郑重明就知道皇帝会这样说。
他注视着皇帝,把那句藏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皇上,萧朔是岭南王世子,薛曜。”
皇帝怔了许久,他浑浊的眼睛里似有了神,随后又不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郑重明注视着皇帝,口中说着:“皇上,您相信臣,臣从来都没有骗过您。从来都没有。”
皇帝:“……”
皇帝依然不信。
萧朔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怎么可能会是萧曜呢?!
郑重明没有时间和他一一分析,他生怕萧朔的人随时会过来,只能长话短说,一击见血:“皇上,您真的中风了吗?”
此言一出,果然把皇帝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中风?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自己中风了。
他想像从前一样龙精虎猛,而不是整天躺在榻上任人摆步……
“皇上。”郑重明努力说说他,“皇上,您根本没有中风,是萧朔串通了太医骗了您,您的身子其实好好的。是萧朔串通了太医,对外宣称您中风,他进而可以把执朝政,一手遮天。”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执掌朝政后,就会一步步地蚕食着大荣朝,还让您背负起了这洗刷不掉的罪名。”
皇帝的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对皇帝来说,他最希望是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若他是被人害的,那么错的那个人就不是他了……
郑重明是皇帝的近臣,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同样的,他也知道皇帝最介怀的是什么。
他再接再厉地继续说道:“皇上,难道您没有发现吗,萧朔就是故意啊,这一步一步的,就是要让您成为了千古罪人。”
“皇上,您在太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皇帝怔怔地点了点头。
香味。
自从在太后的屋里闻到那股熏香的味道后,他就一直昏昏沉沉的,时而还会出现幻觉和幻听……
直到进了太庙。
“皇上,有人在您的身上做了手脚啊!”
“所以,您才会在太庙失态,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皇帝:“……”
他听明白了。
他仔细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越想越心惊。
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太巧了!
巧到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设了一个套,就等着他跳下去,让他走向毁灭。
他相信萧朔,那是因为他知道萧朔就算想要权力,也不会置他于死地,反而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可是,若萧朔就是薛曜的话……
皇帝打了个寒颤,若萧朔就是薛曜,那岂不意味着,他一直都匿伏在自己身边,等着把自己拉入万丈深渊?!
而且,还快要成功了?!
见皇帝已经信了七八分了,郑重明从怀里拿出了一纸血书,双手呈给皇帝,说道:“皇上,这是安平侯的血书。”
“安平侯已被萧朔灭口,这是他死前交给臣的。”
安平侯是先帝给岭南王立的嗣子,皇帝自然是记得的。
皇帝颤抖着手拿过血书,血书上林林总总地写了一堆,皇帝只看到了那句“萧朔就是薛曜”。
这的确是安平侯的字。
皇帝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当然,一封血书可能证明不了什么,可是,太巧了,一切都太巧合。
安平侯刚回京,就出现了那封先帝和南怀勾结的书信,让他把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发到了安平侯的身上。
顺利的让安平侯府覆灭。
还有岭南王妃的亲母容夫人。
当初也是萧朔说,容夫人痴傻,可以留着,免得招人话柄。
可紧接着呢,容夫人又做了什么?!
想到元霄节那天的事,皇帝就恨得双手发抖。
若说,血书上写的真的,一切就都能够解释得通了。
皇帝的手还在颤抖,几乎快要拿不住这纸薄薄的血书。
郑重明泪眼纵横道,“皇上,您再想想,自从镇北王回来后,您可曾顺过。若非萧朔与楚元辰私下勾结,以萧朔的能耐,您又岂会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皇上,您看看吧。”
“大荣朝已经快要改姓为楚了。”
皇帝的心头猛地一震,他这辈子最最忌惮的就是楚霄和楚元辰,郑重明的这句话简直在他心头落了重重一击。
他不由地跟着郑重明去思考,去想……越想越是暗暗心惊。
萧朔!
真的就是薛曜?!
早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在火海中的那个孽种?!
他死死地捏住了那封血书,把它捏得皱拢成一团。
郑重明紧跟着又来了最后一击:“皇上,您还记不记得,岭南王妃容氏也有一双凤眼!”
皇帝是见过岭南王妃,只有一次。
她与岭南王刚刚成婚时,一同来京城给先帝请安。
他远远的看到过她,时间又有些久远,记忆中的容貌早就模糊了,唯独还记得那是一个有着一双凤眼的绝色女子,当时他还有些感叹,这般绝色佳人居然许给了岭南王这武夫,简直可惜。
不知不觉地。
萧朔和岭南王妃的凤眼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朕、朕要杀了他……朕……”
皇帝怒不可遏地脱口而出。
就似有一团怒火冲上了头顶,炸得他血脉膨胀。
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去把他抓来!抓来!”
“朕要杀了他,要亲手杀了他。”
从前,皇帝有多么信任萧朔,现在就有多恨,不是恨,而是惧,是慌,是怕……
他信萧朔只在于萧朔不会为了权力而容不下他。
可是现在,萧朔是薛曜。
萧朔完全有理由害他,害他万劫不复!
一想到这里,皇帝就怕了。
皇帝信了!郑重明松了一口气,他低着头,热泪盈眶,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赢了……
不,现在还只是赢了一半。
郑重明忙道:“皇上,您听臣说……”
“重明。去把萧朔给朕抓来!去、去啊!”
皇帝充满怨恨的声音回荡在了郑重明的耳边,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心道:皇帝也太冲动了,如今这事又岂是皇帝能够做主的。
而且,郑重明自己也不愿意。
从前的郑重明或许会应下皇帝的命令,扼杀萧朔。
皇帝再不济,也是大荣朝的皇帝,一天没有废帝,他的话在朝堂上多少也是管点用的。
只是,他忍耐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的,为的不是扶持谁上位,继续当一个权臣。
他要的是这这片锦绣江山。
郑明重的眸光闪动。
他想过了,哪怕君臣相得如他和皇帝,最后皇帝对他还不是说冷落就冷落?一脚踹开。直到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又想起他。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呢?
见他迟迟没有声音,皇帝双目圆瞪,怒不可遏道:“……郑重明,难道你也要背叛朕吗?”
“皇上。臣不会。”
郑重明郑重地说道:“臣只忠心于您,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臣一直说,萧朔不可信,您不信,臣就借假与您争吵,去查萧朔的真面目。”
“臣一心只为了您啊。”
皇帝:“……”
郑重明的眸中掠过了一抹精光:“皇上,您听臣说。”
“萧朔已经不是从前的萧朔了,这三个月来,他已经把文武百官全都拿捏住了,连上十二卫如今也在他的手里。”
“我们若是轻举妄动,只会逼得他孤注一掷。”
“皇上,您还记得,您允许楚元辰调三万镇北王军来京的事吗?镇北军已经到了……”
皇帝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大权已然彻底旁落。
现在,他还能当一个傀儡。
一旦撕破了脸,他不是胜就是死……
郑重明循循善诱道:“皇上,您听臣说……”
郑重明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生怕刚刚皇帝闹出来的动静会惊来其他人。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与皇帝说着。
等到郑重明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盏茶。
门前有两个禁军侍卫守着,郑重明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来过,两人皆是摇头。
他放心了,又朝太庙主殿走了回去。
先帝的祭礼就快结束了。
远远的,他就看到身着红色麒麟袍的萧朔正站在那里,周围全是跪倒在地的官员,唯有萧朔独自站着,就如同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向着他俯首叩拜。
郑重明有些不舒服的皱了下眉。
随着礼官的一声唱念,所有人又都站了起来。
不多时,宗亲等人出了太庙,郑重明抬步朝礼亲王走去。
“王爷。”郑重明拱了拱手,说道,“皇上说,要去京郊的园子里休养。”
礼亲王皱了下眉,说道:“不可。”
郑重明道:“皇上不想住在宫里。”
他抬了抬手,说道:“本都督只是替皇上传个话,王爷大可自行去劝劝皇上。”
礼亲王直视了他片刻,还特意叫上了林首辅,一同去了偏殿。
要劝,当然要劝!
可惜,他们俩都没有见到皇帝的面,隔着门就被皇帝一杯子给砸走了。
皇帝死活咬着要去园子,不想再留京城。
礼亲王实在没办法,只得又匆匆回去,对着萧朔道:“督主,您要不要去劝劝?”
他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先前他去劝的时候,也来问过萧朔,萧朔只笑而不语,当时他还不明白,现在一看就知,肯定是萧朔也料到是郑重明跟皇帝说了什么,把皇帝哄出宫,才不白白走一趟。
这郑重明,简直不安好心!
萧朔只道:“皇上要出宫,就出宫吧。行宫也有利于皇上休养。”
说到“休养”时,萧朔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礼亲王怔了怔,更想哭了。
这话说的是。
虽说刚刚没能见到皇帝,不过,在太庙时,皇帝整个人就恍恍惚惚的,就跟三魂七魄失了一半。
确实该好好休养,而且……
哪怕是再蠢的人,现在怕是都会隐隐猜到,太后的死和皇帝有关。
再加上先帝的事……
礼亲王快要疯了,喉头一阵血腥翻滚,连咽几口口水才压下去。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先帝遗诏压下去的,现在反倒是皇帝自己把事揭出来,不但揭出了弑父的事,还有太后……
太后都病成这样了,太医也说了就这三五天了,皇帝到底有什么等不及的。
他真想甩手不管,终究还是不行,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督主,您看今天这事要怎么办……”
“王爷,”萧朔不答反问道,“王爷以为还压得住吗?”
“是要让东厂严控,还是要杀几个洗洗刀?”
礼亲王打了个冷颤,这洗刀什么的,太可怕了!他下意识地朝后挪了挪,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林首辅,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干笑。
萧朔摇了摇头,正色道:“今天这事,是压不住的。”
礼亲王默默点头,这话说的没错。
压不住的。
当秘密只有几个人知道的时候,才叫秘密,还能死死压住。
可一旦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再是秘密了。
“不用介怀。”萧朔说道,“一切就按正常的来就行了。”
“总不能叫上三司会审皇上的罪行吧。”
说到罪行时,礼亲王和林首辅心头狂跳,再度对视一眼,笑得更像是在哭。
也是。就算大家都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但毕竟没有宣之于口,这种事任谁也都只敢私下里猜猜。
皇帝不是登基一天两天,而是已经在皇位上坐了十年,谁也废不了,礼亲王也没有这个权力。
就算真是弑父又能如何,古往今天来,为了这把椅子,弑父杀亲,兄弟相残的事还算少吗?
皇家永远都是最冷酷无情的。
现在这样,将来最多也就是作为野史被人议论不休,可若是让东厂为了这件事,大开杀戒,怕是只能上正史,“千古留名”了。
礼亲王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道:“那要不就这样吧。皇上要去行宫,就让他去。”
按规制,太后需要停灵四十九天,大荣以孝治国,按理说,皇帝这个儿子是不能离京的,得为太后孝守二十七日。
皇帝现在说走就走,实在是不像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天下人交代。
转念一想,太后死因可疑,本来就不好交代了。
索性还是由他算了。
萧朔微微颌首。。
礼亲王顿觉松了一大口气,先是身心俱疲,又庆幸还好有萧朔在。
要是没有萧朔稳定大局的话,大荣朝必是要一番动荡的。
萧朔一手遮天的好处在于,他压得住宗室和朝臣。
礼亲王几乎可以想象,要是没有萧朔在,皇帝弑父杀母的事一败露,又中风无子,宗室首先就得闹,哪怕不是过继,也得争个摄政王。
而现在,问问他们,谁敢闹?
谁敢要这摄政王?
怕是就连过继,都得看萧朔的意思。不说别人,就连礼亲王这个宗令,也不敢提过继的事。
“王爷。” 萧朔说道,“太后的葬礼就由礼部按规制来办吧。”
礼亲王连忙应了一句“是”,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定下了。
接下来的一些细节,无论是太后的葬礼,还是皇帝去园子的安排,又或是弑母篡位这件事该怎么蒙混,都由礼亲王,林首辅和内阁商议。就算是借口,也总得找个借口吧。
等出太庙的时候,皇帝就直接摆驾去了园子,由郑重明亲自带禁军护送。
皇帝坐在龙撵上,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露过面,仿佛是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愿理。
太后的梓宫被抬回宫里,停灵四十九天。
萧朔率先出了太庙,站在外头的文武百官,全都敬畏地低下了头,微微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盛兴安小心翼翼地去看那个跟在萧朔身后的半大男孩。
他就走在萧朔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比萧朔的心腹乌宁还近了半步,可想而知,他如今的地位不差。
那个孩子的身量不高,身形略瘦,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容貌俊逸,衣裳整洁,没有一点儿折痕,他目不斜视地跟在萧朔的身后,神情平静,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也完全没有怯场。
盛兴安官位不高,位子也较为靠后,这还他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近到可以看清楚他的容貌。
像。
他和颜姐儿在眉眼间颇有几分相像,也像过世的亡妻。
真是珏哥儿吗?
盛兴安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就被同僚拉住了,向他直摇头。
同僚生怕盛兴安就跟皇帝似的,脑子一抽就发疯。
萧督主在那里,他居然还敢走过去?!
就这么一耽搁,萧朔走远了,再让盛兴安去追,他也不敢。
盛兴安是礼部侍郎,太后的葬礼,不少事需要他忙,只得再匆匆赶去宫里。
文武百官也没有各回各府,都得一同进宫哭灵。
只是一到宫中,就有人过来,让他们先去洗澡。
洗澡?
内侍说道:“督主说了,太后染了时疫,为保万全,众位大人们先用艾草叶沐浴更衣,再去哭灵。”
这话一说,众人简直感动坏了。
让臣子们在宫里洗澡,这种事前所未闻。
没想到,萧督主居然这般为他们考虑,一个个的千恩万谢,排队洗澡,等洗完后,又一人灌了一大碗药。
这才被人领去哭灵。
不止是大臣们需要哭灵,内外命妇同样也需要。
正式敲响了丧钟后,不多时,外命妇们也被召进了宫里。
盛兮颜作为镇北王妃自然也是逃不掉的,她给静乐报了一个“不适”,自己单独进宫来了。
一到宫中,就有肩撵抬了过来,一路把她抬去九华殿,一个小内侍乐呵呵地在前头领路,说道:“王妃,您一会儿就去偏殿歇着……”
旁人是要跪着哭一晚上的,可王妃是他们督主的义妹啊,哪里能受这等委屈!!
小内侍生怕她会待得闷,又殷勤地问道:“要不要小的去叫个女先生来,给您说说书?弹弹曲?”
盛兮颜:“……”
“颜姐儿。”
这时,盛兮颜就看到盛兴安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盛兮颜让他们放下肩撵,上前福了福身:“父亲。”
盛兴安急切地问道:“颜姐儿,是不是找到盛珏了?”
第148章 [VIP]
盛兴安一直在等盛兮颜进宫, 做起事来也是心不在焉的,也不往里头凑,总找借口出来候着。
总算是候到了, 立刻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来。
盛兮颜不答反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盛兴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跟在萧督主身边的孩子是不是盛珏?”
盛兮颜说道:“他叫卫修。”
“卫修……”盛兴安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把它放在嘴里轻轻咀嚼,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的, 他是盛珏, 颜姐儿……”
“他现在,就叫卫修。”盛兮颜强调道。
盛兴安怔了怔,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是了,盛兮颜并没有否认他是盛珏, 只是他如今叫卫修。
盛兴安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些失魂落魄。
盛兮颜站在原地。
弟弟会走丢, 虽说是刘氏所为, 可盛兴安也并非毫无责任。
如今再说什么, 不能说已经晚了,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盛兮颜始终尊重卫修的决定。
盛兮颜向他福了福身:“女儿告退。”便走了。
卫修的存在不是想瞒就能瞒的, 但凡卫修在京城,就绝不可能瞒着一辈子, 总不可能为了躲人就足不出户吧?
盛兴安知道也就知道了,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
盛兴安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盛兮颜走远,才渐渐回过神来。
颜姐儿没有否认, 也就是说, 卫修真的是盛钰。
卫修。
也是, 他流落在外头八年了,被人收养改了名字,也再寻常不过了。
盛兴安的心怦怦直跳,在太庙的时候,他都没能好好看看卫修。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呢?
珏哥儿刚刚走失的时候,许氏病倒了,他自己一个人带着人去找珏哥儿,舍下脸面,到处去求人,连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都求了,只为他们也能帮着找找。
日日夜夜的找,为此耽误的差事,那一年的吏部述职只得了一个丙级,差点被贬了官。
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珏哥儿了。
盛兴安难以压抑心底的激动。
盛珏还活着,他回京城了
盛兴安先是呆呆的,很快,又露了笑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真的很想见他,哪怕只是看他一面都好。
盛兴安抬头去找盛兮颜,想再多问问珏哥儿的事,这时,有人过来说道:“大人,尚书大人叫你去过。”
叫叫叫,有什么好叫的!太后的葬礼简直太烦了。
盛兴安都快待不下去了!
但也没办法,拿着这份俸禄,他就得继续干活。
只能认命地走了。
外命妇们需进宫哭灵七天。
对于盛兮颜来说,她也就是去走走过场,就去了偏殿喝茶。
小内侍本来是想叫女先生来唱曲的,好歹还是让她阻止了,只要了几本话本子发打时间,等到差不多时辰了,再离宫出回府。
反正让她为太后的薨逝而悲伤,是绝不可能的。
看着戏本子,吃着茶点,宫里的内侍们生怕她闷得慌,还提议叫杂耍来给她瞧。
盛兮颜:“……”
虽说不想哭灵,但看杂耍好像、似乎还是有点过份了点吧?
她偷懒偷的正大光明,旁人看在眼里,也没有人说一个“不”字。
回到王府后,静乐心疼她辛苦,赶紧催她去用膳,然后,又催她去补觉。
盛兮颜其实在偏殿已经小歇过了,还是乖乖地听了话,回房睡去了。
明天一早还得进宫。
外命妇得为太后哭灵七日。
这一觉睡了近一个时辰才醒,昔归伺候她起身,并说道:“王妃,卫修公子来问过你。”
卫修?!
对了,盛兴安认出他的事还得告诉他。
盛兮颜打了个哈欠,晕沉沉的脑子终于还是清醒了,换了身衣裳后,才去了外院。
天色渐暗。
卫修其实也是刚刚回来不久。
他离了太庙后,先是跟萧朔一起进了一趟宫,又跟他去了东厂。
卫修如今跟在萧朔身边,就如弟子一般,东厂的人也对他格外客气。
“姐姐。”
卫修一本正经地拱手向盛兮颜作了揖。
盛兮颜见他的衣裳已经换过一身,就放心了,也是,大哥这么谨慎一个人,是不可能会忽略时疫的。
“你有事找我?”
“是。”
卫修不苟言地把太庙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盛兮颜说了。
回东厂后,萧朔曾问过他,看到了什么,看懂了什么。
这是考校,也是让他递话给盛兮颜的意思。
盛兮颜听完后不由有些唏嘘。
她今天不在太庙,在宫里的时候,旁人都在哭灵,她也没处打听,小内侍们知道的也不多,没想到,今天还出了这么大一出戏。
卫修说完了他说所看到的,又道:“太后的死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局,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一开始,卫修其实没有看明白。
萧朔提点了他,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太后和皇帝是注定会闹得不可开交的,缺的只是一个时机,太庙的见面,就是给两人制造了这样一个时机。
“督主说,是他让人告诉了太后,皇帝有意杀他。”
“又把太后遗诏的事,让人透露给了太后。”
萧朔是有意教他,所以,会刻意告诉他一些事,然后让他自己去思考。
卫修面露崇拜地说道:“督主真是知微见著。”
他的目光灼灼有神,满满都是敬仰。
太后以为皇帝要杀她,而对皇帝来说,太后又是帮着秦惟要夺他皇位的,两人之间不可调和。
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必然会争吵,怒不可遏的时候,有些话会脱口而出。
皇帝因为“中风”,脾气更加急躁易怒。
皇上会不会一怒之下弑母,谁都事先算不准,不过,太后得了时疫,本就快死了,是不是皇帝亲手杀的,根本不重要。
在想明白了这些前因后果后,卫修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精巧的局,而且还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布下的。
又一步步引导至今。
“姐。”卫修问道,“督主说,太后屋的熏香是你制的?”
盛兮颜含笑颌首,并道:“这叫梦魇。是外祖父的行医笔记里记载的一种奇药。外祖父当年游历时,得到的方子。你要想学,我拿来给你瞧。”
卫修应了。
他虽没有学医的打算,不过,他对所有的事都抱有几分好奇。
盛兮颜就又和他解释了几句梦魇的药效。
卫修慢慢点了点头。
太后的屋里点着梦魇,皇帝又被弑父之事影响,等到了太庙后,一切就会自然而然的发生。
“修儿,你觉得怎么样?”
“姐姐。”卫修一板一眼地说道,“郑重明做出这么大一出戏,莫不是拿捏到了萧督主什么把柄?”
盛兮颜眉尾一桃,问道:“怎么说?”
卫修思吟了一会儿,说道:“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郑重明想见皇帝,不惜通过承恩公夫人让太后染上时疫,也要让皇帝出宫。那必是因为有把握让皇帝信他,可除非是一个天大的把柄,不然皇帝又岂会轻易信他。”
卫修又说道:“皇上离开太庙后直接就去了京郊园子,也不回宫,像是在害怕什么。”
“姐,你说郑重明到底想做什么呢。”
盛兮颜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说道:“萧督主让你看,你就好好看。”
卫修思忖了一下,郑重地拱手道:“是。”
这几天,他学到的比从前几年都多得多,他喜欢这样跟着萧督主。
卫修的眼睛明亮。
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很多时候,他发现别人跟不上他的想法,这让他很无趣。
萧督主就不会,萧督主总是能比他的所思所想更快一步!
能来京城真好。
“修儿。”盛兮颜能够感觉到他的好心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父亲见到你了。”
卫修点点头。
今日在太庙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后来他悄悄问了一下小内侍,知道那是礼部侍郎盛兴安。
就算见到也无妨,他是卫修,这一点不会变。
他曾是盛珏,这一点更不会变。
他不能改变自己是谁,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
盛兮颜点到即止,没有去问卫修有什么打算。
卫修是个有主意,不用别人在他耳边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盛兮颜没提,卫修也同样不再提,只问道:“姐姐,你明日还要进宫吗。”
盛兮颜有些无奈:“要去七日。”
卫修觉得她姐真可怜,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姐姐,你让人给你缝个护膝吧,跪着就没那么难受了。”
盛兮颜莞尔一笑:“你放心,我吃不了亏。”说着,还向他眨了眨眼睛。
卫修浅浅的笑了。
卫修不需要进宫哭灵,不过他每天还是要继续跟在萧朔的身边,萧朔大多数的时候不会跟他说什么,只有偶尔会提点,就这几句的提点,对于卫修来说,也是获益丰凡。他跟在萧朔的身边认真的看着,在看了三天后,他在距离王府不远的巷子里,又见了那辆熟悉的黑漆平顶马车。
卫修微垂眼帘,故作不知地往前走去。
“珏哥儿。”
马车里的人叫住了他。
盛氏拉开车帘,稍稍看了看四周后,就道:“珏哥儿,是我。”
卫修的脚步顿了顿,似是迟疑了一下。
见状,盛氏赶紧从马车上下来,她又不敢走出小巷子怕被人发现,只得藏在墙角,殷切地看着卫修。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卫修的脚步终于动了,朝她走了过去。
“赵太太。”卫修略略施礼。
盛氏皱了下眉,不快道:“我是你的姑母。”
卫修平静地说道:“若您无事,我先告辞了。”
见他一言不合就要走,盛氏顾不上计较称呼,连忙道:“珏哥儿,上次与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卫修。
盛氏已经等了好些天了,卫修一直都没有动静,也没有反应,就跟没有这件事一样,她当然着急。
郑心童告诉她,柔儿怀了身孕,这让她心中无比的欢喜和激动,皇帝中风又无子,昭王的儿子是和皇上血脉最近的那一个,这岂不是表示,极有可能过继?
一旦如此,柔儿母凭子贵,来日必可登上凤途,直上九天。
但是盛氏也知道,在这之前,至少得让柔儿从那个鬼地方出来。
她本以为卫修会来找她,结果没有来,她就只好主动了。
盛氏捏了捏袖袋,她不能再等了!
“我如今在王府很好。”卫修说的含糊,倒是让盛氏听出了些许意思。
她心想:原来卫修没有动,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舍不得王府的好处,怕惹恼了盛兮颜,被扫地出门。
这么一想,她再接再厉道:“珏哥儿,你啊,真是太傻了。我听说,镇北王出征时把盛琰给带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她从郑心童那里听来的。
她危言耸听道:“这代表着,你姐姐要把盛琰扶持为盛家的继承人!”
“珏哥儿,姑母是不会害你的,姑母最记挂的人就是你了。”
盛氏接着道:“你爹也一直在找你,你听姑母的话,趁着盛琰回来前回盛家,先把属于你的地位给占住了。”
卫修忍住了抚额的冲动,只道:“你上次不是说,是盛大人把我丢了吗?”
这前后说辞不一致,他真的忍不了!
盛氏僵了一下,这不是话赶话赶上了吗!
卫修不过才十二岁,一个半大的孩子,就算郑心童说不能把卫修当作寻常人,她心里也并不以为然。她家柔儿这般聪慧,在十二岁时,也是木讷呆板的。
她捏着帕子,干笑了两声道:“这不是刘氏被休了吗。你爹厌弃刘氏,自然也不喜刘氏生的盛瑛,你等于是你爹唯一的嫡子了,你爹对你给予了厚望。”
她把话圆上后,就越说越顺:“珏哥儿,你要相信姑母。你姐姐再怎么样她也是盛家女,你要是能继承盛家,你姐姐肯定会扶持你的。”
“到时候,你就不是寄人篱下了。”
盛氏滔滔不绝地说道。
卫修在心里轻轻一叹,他真想提醒她,不久前,她还信誓旦旦,姐她更喜欢盛琰,所以,才会对他置之不理。
“我知道了。”卫修打断了她的话,“我会再想想的。”
这再想是要想到何年何月去?!盛氏等不及了,而且……
她想到了郑心童的叮嘱,眼眸眯了眯,说道:“珏哥儿,等盛琰立功回来,你再想取而代之就来不及了。”
“现在趁着盛琰不在,让你爹爹先看看你,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就算你不想回盛家,也暂且先见上一面好不好?”
卫修面露迟疑之色。
盛氏心中一喜,连忙道:“珏哥儿,你听姑母的!你放心,要是你爹爹偏帮盛琰,姑母一定会替你说话,姑母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她目光一直注视着卫修,见卫修的脸上露出一点不耐和一点迟疑,就又再接再厉地继续往下说。
最后,她也不知道卫修是被她说服了,还是说被她说烦了,终于松了口:“好。”
盛氏大喜,连忙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卫修应了。
盛氏迫不及待地带他上了马车,又一同去了盛家。
盛兴安还没有从宫里回来,门房得了盛兴安的吩咐,把盛氏挡在了外头。
盛氏又气又恼,又不敢走,整张脸都气僵了。
“赵太太。”卫修突然转头道,“您刚不是说,盛大人最听您的话吗。怎么还把您下了?”
盛氏:“……”
总觉得卫修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样子实在有点让人讨厌。
不过,盛氏也只能哄着他,说着类似“盛府现在没有女主人”,“前阵子和你爹爹闹了些不开心,你爹爹只是一时生气”,“如今京城局势不好你爹爹不想掺和”之类的话。
卫修轻轻“哦”了一声,就把头转向了外面。
这一等就等到接近宵禁时分,盛氏几次都生怕卫修不耐烦,所幸,卫修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当她看到盛兴安的马车停在门前,马夫正要叫门的时候,盛氏简直喜极而泣。
她连忙掀起了车帘,喊道:“大哥。”
坐在马车里的盛兴安默默地放下了帘子,头也不回。
卫修:“……”
卫修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心累。
盛氏也听到了这声叹息,不快地皱了下眉,要不是为了女儿,她真想直接甩手走人。
可是现在,她也只能忍着,然后,又喊了一句说道:“大哥,我带珏哥儿来了。”
她说着,还让马车赶紧靠过去。
盛兴安因为这句话心头一震,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向着那辆黑漆平顶马车跑去,他跑得太急了,一不留神,还差点绊了一跤。
也不等盛氏说什么,他一把掀起了马车的车帘,看着坐在里头的卫修,目光怔怔的。
是他!
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
就是小时候的珏哥儿很爱笑,而现在的珏哥儿却显得冷淡了许多。
“珏哥儿……”
盛兴安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卫修平静地说道:“盛大人。”
盛氏看着盛兴安。
原来他早就知道盛珏找回来了啊,本来盛氏还以为他不知道呢,这下就更好办了。
“大哥,别站在外头了,先进去说吧。”盛氏连忙道。
盛兴安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是,是,珏哥儿,先进去。”
盛兴安早就顾不上自己当初下令不许盛氏再踏进府里半步,忙不迭地亲自迎了他们进去。
马车进了盛府的门,又在仪门停下,盛兴安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扶卫修下马车,可是手刚递上去,卫修就已自行跳了下来。
卫修环顾四周,盛兴安忙道:“珏哥儿,你还记不记得……家?”
“我叫卫修。”卫修认真地强调了一遍。
盛氏哄道:“珏哥儿,你别这么倔……”
不等她把话说完,盛兴安连忙点头道 :“好,好。卫修。卫修。”
盛兴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一错眼,人就会从眼前不见。
盛氏皱了下眉。
不过,这不重要。总算是把卫修带到盛家了。
盛氏勾了勾嘴角,说道:“大哥,珏哥儿回来了是一件高兴的事,先坐下来再说吧。”她又道:“我们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珏哥儿还没用晚膳呢。”
她这么一说,盛兴安猛地回过了神,忙不迭地说道:“珏……修儿,你饿了吗?你怎么在门口等着呢,你是这家里的主子,又不是客人。”
盛氏:“……”
虽然可能是她误会了,但盛氏总觉得盛兴安是在说她不应该来!
盛家明明是她的娘家!
盛氏忍了又忍,没有说话。
卫修就道:“好。”
这声“好”显得冷冷淡淡,又带着明显疏离感,这也足以让盛兴安欣喜万分,他连忙吩咐人去备膳,又亲自领着卫修去了偏厅。
等到坐下后,盛兴安让人上了茶,小心翼翼地问道:“卫修,你、你这几年……”
“我蒙爹爹收养,起名卫修,教养如亲子。”
“爹爹是江南大儒卫临。”
盛兴安听到他唤别人“爹爹”,很不是滋味,可是想想,自己这些年来,也没有养过他,心里也更加难受了。
“那你……卫先生呢?”盛兴安问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亲自上门,去向卫临先生道谢,若是两家以后能当作亲戚走动,就更好了。
“爹娘在我八岁时过世了。”卫修平静地说道,“后来我跟着爹爹的弟子喻哥一起生活……”
他简单地把进京的经过说了一下。
盛兴安听着听着,眼睛不由地湿润了,抬袖抹眼泪。
盛氏有点心不在焉,听到一半,她就站起身来说道:“大哥,你和珏哥儿好好聊,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盛兴安跟前,说道:“大哥,从前我也是一时冲动,才会履履犯错,你就看在我把珏哥儿带回来的份上,不要同我计较。”
盛氏从小到大都没有跟谁服过软,这一服软,盛兴安也是心软了:“一会儿留着用过晚膳再走。”
“那我先出去了。”她笑道,“你与珏哥儿慢慢说。”
她说着,向盛兴安使了个眼色,就像是不打扰他们说话,识趣地主动避开。
等出去后,盛氏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走远,直接去了次间坐下,还对伺候的下人说道:“大哥说珏哥儿饿了,你们一会儿送些茶点进去。”
她留在次间里,一坐就是一盏茶,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博古架上的钟漏,有些焦虑,更有些难安,但更多的是隐隐的兴奋。
“啊!”
不知过了多久,从厅堂的方向响起了一声惊叫,盛氏赶忙起身冲了出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下人们全站在廊下,神情惶惶。
盛氏一把推开了人,厅堂的门正大开着,门口的丫鬟手上捧着点心和茶,而在里头,盛兴安摔倒在地,口唇有鲜血流下。
鲜红色的血液流在了大理石上,触目惊心。
第149章 [VIP]
卫修呆呆地站在那里, 似乎是已经惊住了。
在听到盛氏的声音后,他猛地转头望了过来。
“大哥!”盛氏惊叫着跑了进去,“你怎么了, 大哥!”
卫修背对着盛氏,扶起盛兴安,吩咐道:“快去叫大夫。”
下人们连忙应是,有的去叫大夫,有的过去搀扶盛兴安, 也有的去抬担架, 厅堂里乱作了一团,反倒把盛氏撂在了一旁。
等把盛兴安安顿好了以后, 盛氏才找到机会,拉着卫修, 忧心忡忡地问道:“大哥他……你爹他怎么了?”
“珏哥儿,你就算你与你爹爹有不快, 你也不该忤逆他啊。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话气到他了?”盛氏几乎是认定了他的罪, “你爹爹脾气是不好, 可是,哎……珏哥儿,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卫修摇头:“不是我。”
“珏哥儿……哎。”
盛氏捏住了帕子,按了按眼角, “就算我愿意相信你,你姐姐呢,你姐姐会相信你吗?你姐巴不得让盛琰继承盛家啊,这下正好拿住了你的把柄。”
卫修:“……”
“我的珏哥儿, ”盛氏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这么多年了, 你在外头受了这么多苦,这才刚回来,怎么就又……”
盛氏抹着眼泪,声音也哽咽了。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就是认定了是卫修忤逆,气病了盛兴安。
她只顾自己说,完全不给卫修解释的机会。
终于大夫来了,打断了唠叨。
来的是百草堂的古小大夫,他提着药,匆匆赶来,卫修就跟着他一同进了屋。
男女授受不清,盛氏没能进去,只能站在外头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古大夫给盛兴安诊脉,紧跟着又施了针,古大夫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还不住地摇头。
等到古大夫走出来后,盛氏上去问道:“大夫。我大哥他怎么样了?”
古大夫叹息道:“不太好,似是急怒攻心,心疾发作。哎,只能先治着看看,若是不行,怕是要准备后事了。”
此话一出,盛氏一下子就嚎开了:“大哥啊!我的大哥……”
卫修只道:“大夫,请先去开方子。”
管家带着古大夫去开方子,人一走,盛氏一把拉住了了卫修的衣袖,又气又急:“珏哥儿,你闯大祸了!”
卫修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我无关。”
“盛大人与我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倒了下来,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事,哪怕说到官府,我也不惧。”
“你说和你无关,就和你无关了吗?”盛氏悠悠叹了一声,“方才就你爹和你单独在里头,他突然就摔了,还是心悸,难道不是被你气到的吗。”
“我没有。”卫修的话尾略微扬高了一些。
“我信你,你姐不会信你的。”
卫修摇了摇头:“我会跟她解释……”
“你跟她解释有什么用!她不会信。”
盛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信了你,又如何?你也听大夫说了,你爹怕是就这几天了,一旦你爹死了,你姐就要守孝。”
“镇北王如今如日中天,说不得……”她抬手指了指天,“就能得到那个位置,那个时候,你姐却还在守孝,别看出嫁女只需守一年,一年后,这后院里头,怕是连她容身的地方都没了。她能不恨你吗?”
卫修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盛氏放软了声音,接着说道:“珏哥儿,你是男孩子,你不懂。女子这一辈子啊,出嫁后,靠得就是夫家,你姐才出嫁一个月,她自己都还没有站稳脚跟呢,就要为你爹守孝了,她能不恨,能不怨吗?镇北王已经二十来岁,膝下犹空,会愿意等她吗?”
盛氏叹声道:“到时候,你姐满肚子的怨气发到你身上,你要怎么办?”
“可怜的珏哥儿,你受了这般委屈,你娘在天之灵,岂能安稳。”
她哭着,就要抬手去抱他,卫修默默地朝后退了一小步。
盛氏的双手抱了一个空,有些尴尬地放下,并再接再厉地道:“珏哥儿,盛家应该是你的,应该由你来继承盛家,而不是盛琰,或者盛瑛。你是嫡子,你要为你自己……”
这时有下人过来禀道:“大姑奶奶回来了。”
大姑奶奶指的是盛兮颜。
“你姐来了。你考虑清楚。”盛氏危言耸听道,“珏哥儿,你要记着,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
她直视着卫修,说道:“你是想从此以后被赶出家门,一无所有,还是要趁这个机会继承了盛家。珏哥儿,你好好想想。”
盛氏说道:“你大姐马上就要来了。”
“要是让你大姐知道,是你害死了你爹,你就完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翻身。”
见他依然毫不动容,盛氏又加了一把筹码:“珏哥儿,要是我跟你姐说,是我亲眼看到你推了你爹一把……”
卫修猛地抬起了头,漆黑的眼瞳沉沉的。
盛氏哄道:“珏哥儿,姑母不会害你的。”
“大姑奶奶。”
廊下传来见礼的声音,盛兮颜脚步匆匆地踏了进来,见卫修在这里,她不由怔了怔:“修儿,你怎么也在?父亲呢,父亲怎么样了?”
“颜姐儿。”盛氏看了卫修一眼,直接拿出帕子抹眼泪,哽咽道,“你爹他,他和你弟弟……”
“不是的。”
卫修出言打断了她,“不是的。姑母……”
这声姑母,还是卫修第一次唤,在盛氏的眼里,就相当于是他服软了。
盛氏放心了。
她就说嘛,对付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还是很拿手的。
是人就会有弱点。
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再聪明又能聪明到什么份上,不过如此。
见卫修服了软,盛氏就话锋一转说道:“颜姐儿啊,是我带你弟弟来的,你爹一直都想见你弟弟。方才你爹突然就倒了下去,大夫说是心悸,哎,你爹最近为了太后的葬礼累着了,你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盛兮颜只问卫修道:“修儿,是这样吗?”
卫修点了头:“是。”
盛兮颜没有多问,只道:“我先去看看父亲。”说着就匆匆进去了。
等盛兮颜一起走,盛氏又道:珏哥儿,你放心,姑母是不会害你的,你相信姑母。”
“你要我做什么?”卫修打断了她的话,主动问道。
盛氏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就让卫修拦住了,卫修淡淡地道:“你说了这么多,又做了这么多,不就是要我为你做事吗,这个算计并不高明。”
盛氏的脸色有些难堪,眼神飘忽。
卫修说道:“我没有揭穿你,这不代表我什么也不知道。”
盛氏:“……”
面前的卫修,就像是从一只小白兔,突然变成了一匹狼,对着她虎视耽耽。
两个人的立场完全反了过来。
“赵太太。”卫修又换回了称呼,“不如你说说看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见盛氏眼瞳微张,也不用她回答,就道:“是郑重明吧。”
“我不相信郑重明,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得为我自己打算。”
“所以,你到底要我去做什么?”
“若是有好处,我就答应你,若是没有,那你就别怪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姐了。”
卫修自然而然的拿她威胁自己的话又还了回去。
卫修的突然变脸,让盛氏有些慌乱,她强自镇定道:“只是一件小事,对你肯定有好处……姑母不会害你的。”
卫修站在那里,仿佛在说:你说。
盛氏正要开口,盛兮颜匆匆从里头出来,问道,“修儿,大夫呢,大夫怎么说?伺候的下人呢,都去哪儿了?”
“大夫在那儿。”卫修说道,“姐,我与你一块儿过去吧。”
走之前,卫修看了盛氏一眼,他面无表情,可这一眼就足以让盛氏有些心惊胆战。
因为已经宵禁了,盛氏只能在娘家暂留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出去了,去见了郑心童。
“卫修答应了。”她一见到郑心童,就这样说道。
卫修昨天也在盛府暂住。
盛氏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早上才又见到卫修。
“他真答应了?”郑心童将信将疑。
卫修这人一向是不识时务的,自己曾许了他这样大的利益,他也一样的不为所动。
郑心童还以为他不会对什么事动心呢。
郑心童会找到盛氏,其实只是作为一个尝试,她被卫修拒绝了太多次,忍不住想要看看,卫修敢不敢宁愿背负起一个弑父的罪名,也不向她服软。
如今盛氏这话多少让她有些吃惊,因为卫修答应的太快了,她本以为卫修还能犟一下呢。
郑心童问道:“你确认?”
盛氏忙不迭点头:“对。卫修答应了。
郑心童沉吟了一会儿,再三确认道:“你与卫修说了什么?”
盛氏本是想把功劳全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可一见郑心童的神情,就知道郑心童多半是不会信的。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把经过了说了一遍,然后又嘟囔道:“……我现在倒要怀疑卫修是不是盛珏了,咱们盛家可没这样的脑子。”
盛氏又罗哩罗嗦地说了一堆,郑心童完全没有在听,她的所有注意力全都在盛氏所转述的卫修的那些话上。
原来如此!
郑心童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用利益引诱不到的人,若是有,那就是利益还不够。
卫修果然也是。
卫修野心勃勃,他看不上自己许的郑家庶女,他要的是更多。
如果说,先前郑心童对盛氏的说辞将信将疑的话,现在,倒是多信了几分。
盛氏这个蠢货,被卫修的三言两语给糊弄住了。
卫修并非不在乎盛氏的威胁,他也怕背上弑父的恶名,可是,他在答应威胁的同时,又反客为主的为他自己争取了利益。
这才是卫修。
没有人可以拒绝利益。
卫修他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权衡了利弊,与其让盛氏到处乱说,让镇北王府和盛兮颜抛弃他,把他逐出京城,还不如抢先一步,让他自己从一个被控制者,变成一个掌控人。
从前的卫修勉强能说是和他们有血海深仇,现在这仇也报了,卫修为他自己考虑,这无可厚非。别说什么亲爹亲姐姐了,统共也就相处了几天?和利益比起,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爹爹说,卫修是一个冷静的执棋者,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会被世俗的喜恶所影响。
卫修针对汪家,不过是因为汪家威胁到了他的性命,再加上想要在镇北王府在京城立足,送上的投名状而已。
这么一想。
郑心童觉得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从来不信,有人会看不上利益。
郑心童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盛氏小心翼翼地问道:“郑姑娘,可以让我去见见我家柔儿吗?”
满京城里,也只有郑心童有本事让她见到柔儿,就算是假扮成送水,送菜的婆子,她也不在乎。
“过些日子吧。”郑心童随口敷衍了过去,“现在还是别频繁出入昭王府,一旦被发现,就是功亏一篑。”
“为了将来,忍一时是值得的。”郑心童哄道,“你想想,等到昭王妃诞下的孩子继承大统,你就是新帝的外祖母了。”
“为了这点,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呢,你说是吗?”
一想到她所说的将来,盛氏心动了。
她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个将来吗。
“放心。”郑心童说道,“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昭王妃团聚了。你相信我。”
盛氏点点头,说道:“我信……我信你!”
等到盛氏走后。
郑心童扯了扯嘴角,冷嘲了一句:“蠢。”
她不是外命妇,不需要去哭灵。
但是,她得弄清楚,卫修真正的想法。
想到卫修,郑心童不由地紧紧捏了捏帕子,把帕子的一角捏得一团皱。
卫修现在跟在萧朔身边,萧朔待他如弟子,他在京城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一片大好,要给出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打动他呢。
郑心童让人去看看郑重明有没有回来,然后起身去了郑重明的书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本来想问,要许出什么样的利益,把话一说后,郑重明只道:“卫修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答应。”
“爵位,前程,还有一切……”
“就看他有没有命拿到了。”
郑心童心头一跳,立刻就明白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卫修是生是死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所以,无论什么条件,他们都能答应。
可是……
郑心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勉强压了下去。
卫修的履次拒绝让她尝尽了羞辱,也一度恨死卫修了,而现在,当她知道只是自己因为许出的利益不够时,心中的怨气反而消散了不少。
郑重明道:“童儿,无论卫修是真的应了,还是装的,对我们都不重要,别被这些小事影响了判断。”
他提点了几句,就进宫去了。
这是太后的薨逝的第四天。
以大荣朝的规制,在哭灵七日后,太后的梓宫需要再停灵四十二天,才会迁入帝陵和先帝合葬。
这头一个七天,肯定是要大办的,偏偏皇帝还待在园子里,就算这七天哭灵,皇帝不在,若太后的头一个祭礼,他再不回宫就太不像话了。
礼亲王也曾去过园子里,想劝劝皇帝,哪怕只是回来露露面也成,可皇帝任性起来,是真任性,连见都不愿见他,只让人传话说不回宫。
礼亲王到后面也气到了,脾气一上来,就走了。
可是,回京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哀声叹气了一会儿,就去找萧朔讨主意。
他心里其实怀疑,是不是皇帝因为弑母,生怕太后亡魂作祟,才不愿意回来。
萧朔闻言只淡笑道:“皇上回不回京,王爷应当去问郑大人。”
这话说得礼亲王心头狂跳。
萧朔一如往常,唇边含笑,礼亲王并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什么不满的意味,就这话的意思,礼亲王还是听得明白的。
礼亲王就不由皱了眉。
他在园子里从始至终也没有见到皇帝,皇帝的所有话,全是靠他人来传的,而且传话的还是禁军!
本来,皇帝不见他,礼亲王只是心里有些不太痛快,现在仔细一想,眉头不由紧锁。
郑重明,他到底想干什么?!
“多谢督主提点,本王这就去问问郑大人。”
如今朝堂好不容易才平稳了下来,郑重明这不是在瞎胡闹吗?!
礼亲王急匆匆地去找了郑重明。
但郑重明对于礼亲王所说的,只是一笑置之,压根儿没有理会,气得理礼亲王又一次拂袖而去。
就算再气,礼亲王都是宗令,有些事,他必须要管。
只得再收拾好脾气后,又去找了郑重明。
一连去了几次,他才终于让郑重明松了口,说是会劝皇帝回宫一趟。
不过……
“萧督主一向最得皇上信任,不如让萧督主与本都督一同去劝劝。 ”
礼亲王尴尬地说道:“督主,郑大人就是这样的说的,让您一同去园子。”
礼亲王在心里已经决定好了,等到皇帝回来,最好还是把他留在宫里,这样谁都能安生些。
“督主。”礼亲王看着萧朔,也不敢劝。
萧朔气度从容道:“本座亲自去一趟,又如何?”
“这位郑大人,总不至于要逼宫谋反吧。”
这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礼亲王听得心头乱跳。
不会吧?!
他忍不住这么想。
但如今,郑重明也颇有点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式了,就算先前萧朔掌权,都没有像他这样把皇帝禁锢起来的。
“督主,那要不……”
礼亲王本来想说,要不然还是别去了,转念一想,不去也不行啊。
“王爷,你可曾见到过皇上。”
萧朔收敛起了脸上温和笑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这话一出,礼亲王不止是心头中乱跳,更有种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在萦绕。
是啊,他没见到皇帝,应该说,自从在太庙,郑重明送皇帝去偏殿休息后,他就再没有见到皇帝了。
莫不是……
“王爷。”萧朔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说道,“本座总得跑一趟。”
这么一想,确实。
他真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皇帝了,全都是靠别人传话,若郑重明真得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定是还会另有所图,大荣朝怕是也危矣。
“督主。”礼亲王咬了咬牙,狠下心来说道,“本王陪您一起去吧。”
他主动提议道:“可以带些三千营的人。”
三千营和神枢营在楚元辰离京前,就由郑重明正式交接给了御马监,如今兵符就在萧朔的手里。
“三千营本座另有安排。”萧朔说道,“京城还要靠他们。总不能让京城成为一座空城吧。本座会带镇北军去。”
萧朔答应了郑重明和他一起去请皇帝回京,不过也提出了条件,把京城的城防移交给三千营。
郑重明沉默了许久后,答应了,他心知肚明,无论是他还是萧朔都清楚对方都别有所图。
他更清楚,萧朔必是要走这一趟的。
不然,放任皇帝在他手里,萧朔的执政就很难名正言顺,长此以往,用不了多久,萧朔的地位就会渐渐被他取代,就如当年萧朔取代了他的地位一样。
萧朔以为拿到了三千营,调开了十万五军营,就能和自己一较高下吗?
京城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势。
整个京城的氛围也一天一天的变得更加紧张,不少人也都感觉到了。
而对于娇贵的命妇们而已,这几天来的哭灵,也确实受了好大一番折腾,不少人瘦了一大圈,一脸的病容。
就算是盛兮颜,有好吃好喝的待着,可整整六天,早到晚走,光是在路上折腾也颇有些累,终于散了的时候,她也困的连打好几个哈欠。
宫门前停了好多辆马车,都是在等着各自的女主人。
她走向自家马车,笑着对一旁的昔归道:“明天总算是最后一天了,可以歇着了……”
“姐。”
盛兮颜一脚刚踏上马车,就被卫修给叫住。
“修儿。”盛兮颜冲他微笑,“你要回去了吗,我们一起吧。”
卫修道:“姐,我托卫家的族叔把我爹娘的牌位带来京城,我前几日问了一下城外的清净寺,想把他们供奉在那里。族叔今日已经到了。”
“啊。”盛兮颜怔了怔,主动道:“我和你一同去吧。”
她说道:“还得去谢谢世伯和伯母把你养大成人。”
她看了看天色,说道:“你快上马车,早些去,说不定还能在城门关闭前回京。”
她又让徐嬷嬷回王府跟静乐郡主报备一声。
卫修跨上马车,盛兮颜向车夫吩咐了一声后,马车平稳地驰远了……
宫门前,郑心童撩开自家马车的窗帘,远远地看着他们。
第150章 [VIP]
马车一路奔驰, 很快就到了城门附近,车夫在外头说道:“王妃,城门好像已经关上了。”
现在还远不是关城门的时辰!
盛兮颜撩开车帘, 果然,城门的附近围了不少百姓,都是没能出城的,他们把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过去看看。”
盛兮颜吩咐了一声,马车就缓缓地开了过去, 车夫拿出令牌, 说道:“我们是镇北王府,里头是我们王妃, 想要出城一趟。”
城门校尉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令牌,冷哼道:“城门已关, 任何人都不得出城,镇北王府也一样。”
车夫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军爷, 现在还没有到关城门的时辰。”
立刻就有百姓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怎么这么早就关了呢, 我们还要出城呢。”
“我家还在城外呢, 军爷就通融一下吧。”
城门校尉对着车夫道:“郑大人有令,今日城门提早关闭, 还请王妃赶紧回王府去,不要在外头瞎晃悠, 若是被冲撞就不好了。”
他说话毫不客气,这高高在上的样子,就是压根儿没有把镇北王府放在眼里。
也不等车夫再说什么,城门校尉就一抬手, 说道:“王妃, 请回吧。”
“堂堂王妃可不要在城门前闹事, 逼我们亲自把你送回王府。”
他抬了一下手,四周的几个城门守门腰间佩剑立刻出鞘一寸,动作整齐划一。
周围的百姓们吓了一跳,惊得连忙闭口不敢抱怨。
很显然,谁都看到的,镇北王府的马车并没有擅闯,只是问了一句,城门怎么关得这么早而已。
今天提早了一个多时辰关城门,多少家住城外的人被拦下来啊,连问都不能问一句吗?
就算满腹不满,百姓们也生怕会被殃及池鱼,纷纷往后面躲了。
马车里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如果本王妃一定要出城呢。”
城门校尉冷笑道,“郑大人有令,擅自出城者以叛贼论处,格死勿论!”
“王妃还是不要任性,免得刀剑不长眼。”
说完,他虎视眈眈地向着马车的方向踏前了一步。
“大胆。”
随行的王府侍卫一声喝斥,他们翻身下马,护卫在马车前。
他们一个个都神情凝重,只等盛兮颜一声令下,就会突围而出。
城门附近充斥着一种剑拔弩张之气。
百姓们全都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也不敢乱动。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在这时响起,有一匹白马从街道的另一头狂奔而来。
“王妃!”
马上的青年猛地拉住了缰绳,对盛兮颜抱拳道:“王妃,王府被禁军包围。”
盛兮颜一把扯开车帘:“禁军?”
“是!”青年回道,“约有四五百人。”
盛兮颜看了一眼城门,断然道:“回王府。”
她一声令下,马车立刻调头。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向着镇北王府的方向急驰而去。
城门校尉冷哼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京城彻查叛贼,你们赶紧散了,在这里吵闹不休,是想当叛贼的同党吗?!”
百姓们面露惊容。
叛贼?说的是镇北王?
这不可能!他们看着彼此,这一刻,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镇北王府被包围了!
城门前不由骚动了起来。
郑心童的马车是一路跟着过来的,这会儿正远远地停靠在街边,直到盛兮颜的马车消失在街口,才收回目光。
她差一点又被卫修给骗了。
若不是她发现,去盛府给盛兴安看诊的百草堂大夫和盛兮颜颇有渊源的话,说不定真就信了卫修。
镇北王府确实是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打探不到任何消息,但是盛府不是!
盛兴安压根儿就没有病倒,他只是躲着装病。
既然盛兴安装病,那就代表了卫修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盛氏的意图,偏偏他还装作一副贪利的样子,狮子大开口。
郑心童干脆顺水推舟地全盘应下卫修开出的条件,要求卫修把盛兮颜带出京城,并告诉他她计划在清净寺山脚动手,让他准备接应。
她在卫修的身上吃过太多亏了,不会再这么轻易信他了,所幸,她的防备是有价值的!
如今,镇北王府的人怕是已经去了清净寺附近设伏,而京城的王府,守备空虚。
“萧朔真以为用兵符就能让三千营听话吗?没有掌过兵的人,就是这么想当然。”
郑心童淡笑地摇了摇头。
爹爹任这个京营总督已经整整十年了,禁军上下都是他的心腹。
就算如今由三千营接管京城城防又如何,他们依然只听爹爹的话!
郑心童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马车里耐心地等着。
不多时,就有人过来回禀说:
“姑娘,镇北王妃的侍卫和禁军发生了冲突,并强行进了王府。”
“静乐郡主来接应镇北王妃时,曾试图率人突围,但王府侍卫不足,被禁军拦下,他们暂且都退回了王府。”
“禁军依命没有强行破门,现已将王府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来。”
“很好!”郑心童颔首道。
听闻镇北王府的人突围未果时,郑心童彻底放心了。
镇北王府的侍卫总共不过三百余人,如今至少有大半已经被她利用卫修引出城去。
此刻,镇北王府在这京城里孤立无援了。
郑心童正色道:“让禁军暂且围着,不要出手,且等爹爹那边的消息。”
“爹爹应该已经快到行宫了。”
明天就是太后薨逝的第七天,无论如何,皇帝今天都必须得回京,不然就连祭礼都赶不上。
所以,礼亲王让郑重明带他们去行宫。
礼亲王一直惦记着萧朔的那句未尽之言,又叫上了林首辅,内阁众人和军中重臣,说的是这么多人一起劝,皇上总该回来。
郑重明对此并不在意,态度极好,仿佛是知道礼亲王在担心什么,又问心无愧。
于是,一众人等一同出京去了园子,萧朔抽调了五百镇北军随行护卫,有数十东厂番子在侧,甚是浩浩荡荡。
园子就在京郊不远,距离京城约一个时辰。
等到了园子的时候,也就刚刚黄昏时分,半边天空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先去见皇上吧。”礼亲王说道,“这天都快暗了,得赶紧回去,不然城门也该关了。”
礼亲王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真是皇帝要回京,就算城门关了也是能敲开的。
郑重明不以为然,只道:“先等等吧,皇上这会儿怕是午歇还没有醒。”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就叫人去通传。
皇帝来园子,就连身边的总管太监宋远都没有带来,如今在园子里头伺候的,全都是园子里头的宫女和内侍。
郑重明吩咐后,一干人等就先去了重华殿小坐,等待皇帝宣召。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时辰。
萧朔耐心极好地噙着茶,反倒是礼亲王先不耐烦了,问道:“怎么还不来!”
他说的是去通传的下人怎么还不来回禀。
郑重明笑了笑,随口安抚道:“王爷稍安勿躁,皇上这会儿许是午睡还没有醒,您也知道,皇上病倒了以后,精神始终不济,这觉呢也就更长一点了。从前在宫中时也是如此吧,萧督主?”
他这话看似寻常,就是透出来的意思,就想说萧朔不过是个伺候人。
萧朔放下茶盅,含笑道:“郑大人伺候皇上,本座还是放心的,连皇上午歇的时辰都知道,你也是尽心了。”
轻飘飘地又把话带了过去。
郑重明的眯起眸子,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萧督主,好说。”
瞬息间,这两人就交手了一个回合,周围的人全都看得冷汗直冒,不敢插嘴。
殿中更静,只有轻微的茶盖碰撞茶碗响起的声音。
终于,外头有人进来了,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不少大臣都松了一口气,想着一会儿见到皇帝,就能赶紧回京了。
“皇上有旨!”
来的是一个着禁军服制的小将,他的手上还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来接皇帝回京的,皇帝到现在人都还没出来,怎么突然传了旨?
小将把圣旨在手中一展,直接念道:“萧朔与镇北王楚元辰串通谋逆,罪证确凿,令禁军拿下萧朔,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殿内瞬息间变得更静了。
郑重明道:“萧督主,跪下接旨吧。”
萧朔掸了掸衣袖,坐着不动,云淡风清道:“这道圣旨,是真是假?”
郑重明笑道:“自然是真的。假传圣旨这事,萧督主敢做,本都督可不敢。”
这道圣旨当然是真的,是皇上亲笔所书!
郑重明抬手拿过圣旨,说道:“众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一看。”
圣旨在众人的手上传了一遍,这朝上几乎没有人是不熟悉皇帝笔迹的,只不过,这道圣旨上盖的不是玉玺,而是皇帝的私印。
郑重明义正言辞道:“玉玺由司礼监把持。”解释了皇帝手上只有私印。
他说道:“当日在太庙时,皇上亲口告诉本都督,萧朔勾结太医对他下了药,并对外宣称他中风,好将他禁锢,进而把持朝政。”
“萧朔甚至勾结了镇北王楚元辰妄图颠覆大荣江山!”
郑重明抬手指向萧朔,正义凛然道:“皇上没有回宫,就是为了避开萧朔,让萧朔无法再拿捏他。”
“如今,皇上有旨,诛奸佞,正清明!”
“众位大人都是见证。”
郑重明只说萧朔是楚元辰同党,绝口不提他是薛曜。
这里在座的如时安等武将都是从岭南军中退下来的,若是他们知道萧朔就是薛曜,只会让局势失控。
萧朔抚掌笑道:“旨意在此,那皇上呢?皇上何在?”
众人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心道:是啊,皇上呢?
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亲眼见到皇帝,谁也没谁能亲耳听到皇上说上一句话。
这道圣旨,到底是真是假?!
“郑大人。”礼亲王颤着声音说道,“皇上到底在不在园子?”
“皇上当然在。”郑重明回答的理所当然,“众位大人稍后,待铲除了萧朔后,就带你们去见皇上。”
萧朔收敛起笑容,只道:“本座若不束手就擒呢?”
郑重明说道:“皇上有旨,格杀勿论。”
他一抬手,殿外响起了一片凌乱的脚步声,有近百禁军包围了重华殿。
站在萧朔身后的一个小将见状上前半步,挡在了萧朔面前。
这小将一身玄色铠甲,这是镇北军的配甲。
萧朔带了五百镇北军随行,在进园子的时候,这些人都被留在了重华殿。
不过,见到这小将,众人想起还有镇北王,都不免松了一口气。
毫无疑问,就算郑重明说得再冠冕堂皇,都让他们不安,尤其是这些禁军虎视眈眈,说不定要的不止是萧朔的命,还有他们的!
把他们这些朝中重臣尽数肃清在此,郑重明就能堂而皇之的取而代之。
郑重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不以为恼,反而狂笑道:“萧朔啊萧朔,你的底牌果然是镇北军。”
萧朔敢来,郑重明并不意外,此人一向喜欢涉险。
不然,好不容易才从湛古城逃出来,换作寻常人就该彻底躲起来,但是,他反而到了宫里,一步步地走到现在的位置,一步步地颠覆着大荣朝。
萧朔仗着手上有镇北军,所以敢来走这一趟。
郑重明缓缓道来:“皇上出行,随驾有五军营五千人,园子里常备有禁军七千人,总共一万余人,萧督主,你认为你带来的这五百人个个都是有以一敌十之能吗。”
“郑大人。”萧朔好整以暇,“镇北军可不止这五百人。”
“萧督主,你觉得镇北军是会去救你的呢,还是会去救静乐郡主和镇北王妃?”
执剑挡在萧朔面前的周渐离下意识地看向了萧朔。
他脸上的表情做不得假,眼中满是震惊。
“都督!”
有个禁军小将恰在这时,脚步匆匆而来,说道:“禀都督,禁军已包围镇北王府,镇北王府一干人等皆被困在王府里,等都督示下!”
郑重明故意看着脸色大变的周渐离。
他记得他,镇北军刚刚来京时,他曾随楚元辰一同去了镇北王府,是楚元辰的心腹。
郑重明勾了下嘴角,说道:“很好,镇北王府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他对镇北王府只围不攻,就是为了瓦解萧朔和镇北军。
郑重明知道,萧朔的底牌,是在京城里的这一万镇北王。
他更知道,他们俩费尽心机地让他调走十万五军营,从他手上拿走三千营和神枢营,为的就是对他出手。
他当然不会再落入被动。
“镇北军是会救你呢,还是去救镇北王府?”
就算楚元辰和萧朔的关系再好,楚元辰也不可能交托兵权。
镇北军是楚元辰的心腹,他们会以谁为重,简直一目了然。
而且,他还故意让人放走了出去求救的王府侍卫。
郑重明勾了勾嘴角,带着一抹充满了恶意地笑容,向着来禀的小将说道:“若镇北王府不肯束手就擒,酋时三刻,点火,烧!”
周渐离双目圆瞪,脱口而出道:“你敢!”
“周校尉。”郑重明慢悠悠地说道,“你现在带人回京,还来得及。”
周渐离:“……”
现在离酋时三刻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唯有立刻率兵回京,才有救人的可能,要不然,镇北王府上下就将会葬生火海!
镇北王府和萧朔对镇北军来说,谁更重要的呢?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
“萧朔,你输了。”
郑重明笑了,他终于能够说出“你输了”这几个字。自打回京后,他几乎是被萧朔一手压着,难以翻身,不断地被打压,而现在,他赢了。
郑重明使了个眼色。
挡在重华殿外的禁军们顺势向两边让开,作出一个让周渐离走的动作。
周渐离一走,会带走随行而来的五百镇北军,萧朔就只能坐以待毙。
他并不在意这五百人,他只是想要看到萧朔的绝望和震惊。
周渐离迟疑了一下,握住长剑,脚步飞快地奔了出去。
殿中的众人全都慌了神,镇北军一走,他们的生死就更没有指望了,只得看郑重明的眼色和喜怒。
所有人的脸色上都露出了绝望。
周渐离奔到了殿外,他突然一抬手,鸣镝从袖箭中射出,直冲云霄。
鸣镝发出了尖利而又穿透性极强的声音。
这是一种对外的信号。
郑重明脸色变了,鸣镝绝不是撤退的信号,是进攻!
周渐离射出鸣镝后,在禁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就以更快地速度奔向大殿,长剑出手,直刺郑重明的胸口。
砰!
郑重明的亲兵拔剑相抗,双剑在瞬息间交锋了一次,周渐离果断放弃,退回到萧朔身边,挡在他身上。
“怎么会?!”
郑重明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萧朔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让镇北军对他忠心耿耿?!
郑重明恨恨道:“飞鸽传书,传令京城,立刻杀入镇北王府,尽诛!”
周渐离握着长剑的手颤抖了一下,但依然不为所动。
他相信萧督主绝不会置王府不管,肯定另有安排。
就像那次的沙盘论战一样!
他不用去怀疑,只要相信。
周渐离的眼神更加的坚定。
殿外传来骚动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厮杀声和兵器交接的声音接连而起。
这是萧朔带来的五百镇北军,他们正在强闯。
郑重明的脸色更加难看。
镇北王军竟然真的舍了王府,也对萧朔唯命是从?
“都督!”
又有满头是血的小将冲进了殿中,抱拳道,“园子被包围了!是镇北军,约有万人,末将等不挡!”
这园子本就不是为了防守而建,难守易攻,镇北军擅战,禁军根本不敌。
“郑大人。”萧朔淡淡地说道,“为什么你以为本座会独自犯险,不做安排?”
郑重明脸色微妙。
他意识到,周渐离刚刚的那一支镝箭,并不止是让守在殿外的五百镇北王强攻,更是对园子外头的那些人的一个攻击的信号。
楚元辰竟然真把留京的这一万人全权交给了萧朔。
萧朔事先会有安排,这一点,郑重明自然是能想到的,他先利用卫修调开王府侍卫,又故意放出了镇北王府求救的人,并吩咐下去,提早关闭城门,就是为了引镇北军前去救援。
他甚至拖延了出宫的时辰和动手的时间,让镇北军府能够及时得到镇北王府的报信。
可是为什么?!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楚元辰竟然是真的把兵权全权托附,而且,镇北军对萧朔的忠心和信任竟不下于对楚元辰。
这两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可是兵权啊!
“楚元辰会后悔的,一定会!”郑重明咬牙切齿。
萧朔分明就是放弃了镇北王府,才会把所有底牌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他是在眼睁睁的看着镇北王府去死!
外头的厮杀声更加响亮,郑重明收拾了一下心绪,断然道:“皇上有旨,萧朔勾结楚元辰图谋不轨,密谋犯上,杀无赦。”
殿外的禁军被萧朔随行带来人的控制住,而园子里的其他禁军也正在费力的抵抗着镇北军。
大好的形势瞬间逆转。
“郑重明软禁皇上,欺君罔上,假传圣旨。众位大人可都看在眼里?”
这一出出的,众人早已经看呆了,闻言才呆呆地点头。
萧朔一抬手:“杀无赦!”
双方在殿内都只有几十人,萧朔一声令下,周渐离抬手射出了一支袖箭,一箭贯穿了禁军的胸口。这禁军是听命而来,正要拿下萧朔的。
这一箭就像是一个信号,执剑双方战作了一团。
其他人早就已经傻了眼。
他们原以为郑重明会棋高一招,结果却是萧朔反攻为上,他们面面相觑,这时,林首辅突然喊道:“走、走水了!”
从重华殿的窗户朝外看去,重华殿的配殿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火光,大半个配殿都被火光所笼罩。
“郑大人!”萧朔道,“你纵火?”
郑重明怔了怔,也顺着看了过去。
萧朔说道:“你是想把所有人都烧死在这里,再控制住皇上,朝堂再无人质疑你,你就能把控朝堂,临朝听政,乃至改朝换代。”
萧朔轻轻击了几下手掌,轻笑道:“郑大人,你真是好算计啊。”
郑重明定了定神:“是你……”
萧朔笑了:“郑大人,这园子里头可都是你的人。”
是啊……
所有人都是暗暗点头。
郑重明刚刚还说要放火烧镇北王府呢,同样放火烧死他们,也再寻常不过了。
林首辅再朝配殿看去,配殿似是点了火油,这火势烧得更猛了,几乎快要殃及主殿……
“督主。”
所有人都看向了萧朔。
就算萧朔平日里再怎么让人敬畏,在这生死关头,他们也宁愿信萧朔,也不信郑重明。
“周渐离。”萧朔不负他们所望,“带他们突围。”
周渐离抱拳应是。
“杀!”
周渐离一声令下,镇北军有如一把尖刀,向着敌人斩砍而去,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都督,镇北军已经攻下正门,向九华殿来了!”
火光,浓烟,厮杀!
凌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充斥在周围。
天色越加的暗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周渐离护着萧朔离开了主殿。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到了重华殿的后殿,推开殿门。
皇帝正坐在四轮车上,背对着外头,殿里所有的窗户紧闭,隔绝了外头这些嘈杂的声响。
当门一打开,皇帝猛地听到了厮杀声,似是惊了一跳,然后问道:“重明,萧朔拿下了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以为这厮杀声是禁军在围剿。
萧朔唇边含笑,笑容不达眼底:“皇上。没有。”
皇帝的肩膀立刻就僵硬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当看到萧朔的时候,他的双目圆瞪,眼中透出了震惊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