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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VIP]
  “容夫人!”
  时安定定地看着太夫人, 他的目光牢牢地粘在她手臂的伤口上,难以掩饰心底的震惊,脱口而出, “是谁!是谁干的?!”
  时安如今是正三品武勇将军,他年轻的时候,曾在岭南军待过三年,正是在容宣的麾下。
  他自然还记得太夫人。
  岭南酷暑难耐,又多有蚊虫毒蚊, 容夫人经常会让人熬煮一些药茶去军分发。他当年也喝过不少太夫人的药茶, 还有太夫人还特意让人做的香囊,挂在身上可以防毒虫叮咬。
  有一年, 战事惨烈,连军医都死了, 将士们更是伤亡无数,是容夫人带着手下的丫鬟婆子们丝毫不避嫌的在军营里为他们熬药包扎。
  也正因为如此, 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得以回到京城。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了, 当年的种种,他没有忘, 也不敢忘怀。
  太夫人看着皇帝,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先帝。”
  “胡言乱语!”皇帝勃然大怒, “先帝已驾崩多年。”
  太夫人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不卑不亢,不偏不倚,说道:“是先帝让薛北日□□问, 让臣妇交出他与南怀勾结的证据, 臣妇不愿, 这二十年来,忍辱偷生,活到了现在。”
  她抓住了时机,铿锵有力道:“臣妇装疯卖傻活到现在,是因为湛古城全城百姓,岭南军十五万将士,他们含冤待血!”
  居然是先帝!
  太夫人嗓音清朗,条理分明,她的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周围人的耳中。
  离得远的百姓没有听清楚,就去找前后左右的人问,而人群里总有人是能“听清”的,适时地给他们解释和传话。
  一切的安排都天衣无缝。
  太夫人说道:“先帝勾结南怀,臣妇就是人证!”
  “当年先帝与南怀王约定,让南怀佯装犯境,引开岭南王和大军,先帝再派人火烧湛古城,灭了岭南王府,湛古城内数万无辜百姓皆丧生火海,无一幸免!”
  四下一片哗然。
  亦有人微微叹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但多人却是惊诧难安,就算先前他们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也万万没有想到,先帝居然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
  先帝想要削藩,不能说是全错,就算为此冤杀了岭南王全家,那也可以说一句是君王的手段。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明里对藩王颇多倚重,实则为了削藩与敌国勾结,亲手将守边将士的性命交于敌国之手,甚至还放火烧死一城无辜百姓。
  这是明君所为?
  暴君也不过如此吧!
  皇帝大怒,他拍向了身边的茶几,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青白相交,抬手指着太夫人,喝道:“来人,拿下向氏。”
  “皇上!”时安上前一步,挡在了太夫人身前,抱拳道,“求皇上让容夫人把事情的经过详述清楚!天下人需要一个真相!”
  如今在这朝堂上的,除了时安外,也有好几个是当年早早就从岭南军和平梁军历练后退下来的。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依然没有忘记在军中的日子。
  岭南和梁州相继出事,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心有疑惑,终于等到能知道真相的这一天,也跟着纷纷开口请命。
  皇帝:“……”
  他盯着太夫人。
  明明看着都这么虚弱了,为什么她不死!为什么!
  “皇上。”楚元辰冷笑着说道,“您为何非不让太夫人把话说完呢,莫不是您在……心虚?!”
  楚元辰意味深长:“臣记得,当日,先帝是派了您和郑大人去岭南的。”
  “难道你们不是去救援,而是去放火的吗?”
  皇帝:“楚元辰!”
  二十年前,楚无辰也就刚刚出生,他却说得煞有其事,就像亲身经历一样,偏偏皇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不少人都心思浮动。
  “王爷。”郑重明拱了拱手,冷声道,“您这话可有凭证?”
  “凭证?”楚元辰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皇上不是不愿意让太夫人好好详述经过吗?”
  楚元辰这番话,几乎堵住了皇帝的嘴,皇帝若是不让太夫人好好说,那就是承认了是自己放的火。
  楚元辰微挑眉梢,他笑着看向了皇帝,又一次问道:“皇上,您说呢?”
  在皇帝的眼中,他的笑容是这般的恶劣,仿佛正一步一步地要把他推进深渊。
  皇帝死死地攥住拳头,一股难言的寒意,从心底深处涌了出起,通体发寒。
  铲除藩王,是为了江山社稷,可是,焚城不是!
  若是让人知道,是他亲手焚了湛古城……以后史书上,会如何来写自己!
  是会着墨他的功绩,还是会详述他的残暴?!
  这些愚民永远都不会去想,若非先帝果决,又如何能保住大荣万里江山,国泰民安?!
  他们不会理解先帝的苦心,只会纠结于这一点得失!遭人愚弄。
  太夫人才不会等皇帝考虑清楚,她立刻开口了,说道:“先帝勾结南怀,臣妇就是原告,臣妇就是证人!”
  皇帝肩头一震。
  时安向她抱拳:“请容夫人为我等解惑!”
  太夫人眸光微动。
  “二十年前,在岭南,王爷战死后,岭南军亦折损大半,”太夫人冷静地陈述着,“南怀趁机破关而入,连下数城。”
  “岭南立刻向朝廷求援,然而并没有等到援军前来,只得再向平梁王请求援军。”
  “我们这些夫君战死的寡妇们披挂上阵,死守凌遥关,挡住了南怀军的强袭。”
  这些日子以来,太夫人封尘已久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尤其是这段沾着无数的鲜血和亡魂的记忆,更是刻骨铭心,她不敢忘记。
  二十年前的岭南军,有十万人随着岭南王一同葬生在了沼泽里,当时只有区区千人死里逃生。
  岭南军籍共有十五万,余下的那些人还需要镇守边关各城。
  王爷死了,王妃和世子也一同殉难,岭南王府再无幸存者。
  岭南军士气大挫,群龙无首。
  本来足有以一挡十之勇的岭南军在南怀的袭击下履履溃败,南怀大军一度破关南侵。
  太夫人是岭南王妃的亲母,又是容宣将军的发妻,在岭南,在军中,都颇有威望。
  她一力召集了那些阵亡将士的妻儿们,披挂上阵。
  她率领着岭南的这些妇孺和残兵,连连使计,才挡住了南怀军破关屠城。
  朝廷不肯施援,她就派人向平梁王求援,而在平梁军到来之前,他们必须得死守住岭南。
  不是为了大荣而守,而是为了百姓们,为了他们自己!
  南怀人在岭南军手下履履受挫,他们一旦破关,必会大肆屠城。
  岭南有他们的父母妻儿。
  就算只剩下妇孺,也要死守。
  他们守住了。
  他们等到了平梁军,平梁王魏景言亲自率军相助。
  带来了救援和粮草。
  太夫人并没有被翻腾的心绪所影响,条理分明地说道:“平梁军到援后,和南怀殊死一战,平梁王魏景言杀进南怀都城,斩杀南怀王,灭了南怀。”
  “可是,平梁军却也因此战大损,十不存五。”
  “平梁军为了大荣百姓厮杀之时,朝廷的援军在哪儿?”
  一些老臣们都还记得,当岭南王府的噩耗传来时,先帝悲痛欲绝,在病榻上,下令灭南怀为岭南王报仇。
  后来,南怀确实灭了,只不过,灭了南怀的是平梁军,而不是理应更早到达岭南的禁军。
  那个时候,他们只在意的是,南怀灭了,举国同庆,谁也没有去深究,灭了南怀的是平梁军,还是大荣禁军,反正都是大荣人不是吗?
  直到如今,尘封的记忆,又慢慢地想了起来。
  太夫人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冷笑道:“直到打完了,援军才来。”
  “其后,先帝又趁着平梁王兵力大损之际,诬陷平梁王谋反,逼杀平梁王府。先帝又再收回了梁州的藩地。这环环相扣之局,先帝真是好算计。”
  皇帝阴着一张脸。
  时安仿佛受了极大的震撼,二十年前,他已经回了京城,进了五军营任校尉。
  当时他还没有在朝中立足,只知道,先帝派禁军支援岭南,这才剿灭了南怀,还南境长达二十年的和平。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那个“举兵谋反”的魏景言护住了南境?是这些将士的遗孀们拼死抵抗住了南怀?
  禁军做了什么?
  他问道:“禁军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环绕在了不少人心尖,他们都不由地侧耳去听。
  “禁军?”太夫人发出一声笑,这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禁军烧了湛古城,伏击了岭南王,又顺便收回了藩地。”
  太夫人一口气把话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轻晃了一下,摇摇欲坠。
  她已经是一个古稀老人,又刚刚才受了一顿廷杖,坚持到现在,只为了给岭南王和平梁王申冤,所有人都目睹着这一切,他们的情绪全被调动了起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喊起了那一句“英灵不灭”!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皇帝身体发寒,就像是被人推入到了万丈深渊,爬都爬不起来。
  他从来没有预想到这样的情形,每一次当他以为不会再有更糟的局面出现时,现实就会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抽上一巴掌。
  皇帝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吐出声音:“向氏,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皇上,我有证据。”
  太夫人说道:“我有先帝和南怀王的书信为证,不止一封。”
  太夫人笑了,她嘴角的鲜血还没有擦净,苍老的面上,那抹鲜血显得更加刺眼。
  “南怀王心知先帝此人卸磨杀驴,他防着先帝一手呢。”
  太夫人露出畅快的笑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帝:“这桩事如此隐秘,先帝不敢假借他人之心,唯有他的心腹,他的爱子……”
  说到“爱子”的时候,太夫人又笑了,她明明这般虚弱,看着连站都站不稳,偏偏她的笑容落在皇帝的眼中,就仿若一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向着他张开了利爪,掐住了他的喉咙。
  太夫人反问道:“皇上,您说呢。”
  盛兮颜在心中连连叫好,太夫人实在太厉害了。
  这二十年来,太夫人要藏下一封书信并不容易,不可能再藏更多,可是皇帝并不知道,皇帝肯定以为太夫人的手上还有别的书信,甚至还有他自己的把柄。
  皇帝素来爱面子,一心想要成为千古一帝。
  这历史上,从来没有屠杀本国百姓,又伏击虐杀本国将士的“千古一帝”。
  若只是想为暴君倒也罢了,皇帝身为一国之君,除了御史弹劾几句,谁又能耐他何,就算百姓议论也可以直接打杀了事,可是,皇帝想当的是明君!
  明君的身上岂能留下“虐杀”之名!
  皇帝怕了……
  皇帝脸色发白,他握紧拳头抵住胸口,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股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充斥在鼻腔。
  他怕了。
  他看着太夫人笃定的脸色,他不知道她的手里还有多少的书信。
  太夫人脸色惨白的站在那里,皇帝在心里千万次地祈求她一命呜呼,可是太夫人还是站着,就如同风中的腊梅,迎风而立,宁折不弯。
  “这件事,朕会彻查……”
  皇帝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周围有多少的武将朝臣露出了失望之态。
  又有多少人的眼中掠过了一抹愤恨和隐忍。
  想削藩可以,为什么要屠城?为什么要亲手害死那些为了大荣保家卫国,不惜奉献生命的将士们?!
  彻查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
  太夫人冷冷地说道:“皇上,臣妇不信您。”
  太夫人的意思是皇帝只是在故作拖延。
  先帝是父,皇帝是子,子不言父之过。
  太夫人敲这登闻鼓时,也是想得清楚的,先帝已去,要让皇帝再来定先帝的罪,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先帝父子之罪,如此,才能争得民心,和那些军中将士们的军心。
  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妄杀功臣,屠杀百姓的君王,是不是值得他们以死效忠呢。
  皇帝的胸口更痛了,一股浊气憋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
  他还能说什么?
  他现在只想把这件事情给解决掉,哪怕全都推给先帝也无所谓。
  反正先帝已经下过罪己诏了,再下一次也无妨!
  皇帝咬了咬唇,艰难地说道:“是先帝……”
  “先帝当年为了削藩,就和南怀王约定,让南怀王佯攻引开南岭王,再……暗中伏击。”
  皇帝的这句话,彻底定下了是先帝勾结了外敌!
  岭南十数万将士,全都是死于先帝之手。
  百姓们一片哗然。
  皇帝再道:“先帝只是为了除南怀这个心腹大患 ,还岭南百姓太平……”
  太夫人冷笑道:“给了岭南二十年太平的是平梁军,当年若是南怀破关而入,等着我们的是屠城灭族!”
  郑重明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思虑再三,终于还是没有插嘴。
  当年是他随皇帝一起去岭南“支援”的,这把若是火烧到了他的身上,他必会面临反噬。
  “……朕会代先帝写罪己诏,再去太庙请罪。”皇帝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溃散,他现在只想赶紧解决了这件事,“并令史官修改先帝的起居注……”
  他艰难地把话说完了,然后看着太夫人,似乎在问:这样总可以了吧。
  从此,先帝在历史上留下的只会是残暴之名。
  先帝一心想为仁君,却让他这个儿子,把他变成了暴君。
  太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改谥号。先帝当不起‘敏’字。”
  先帝的谥号是“敏”,意为明作有功,英断如神,明达不滞。
  太夫人说道:“谥号当改为‘厉’。”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扶邪违正曰厉;长舌阶祸曰厉……[1]
  皇帝脱口而出:“不可!”
  林首辅等人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但是,他们想了一会儿,终究谁也没有开口。
  先帝确实当不起一个“敏”字。
  时安率先抱拳道:“容夫人说得是。”
  不止是时安,这些曾在岭南或者梁州待过的将士们也纷纷请命,学子们和百姓更是群起激昂,就跟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皇帝看着四周,只觉自己孤立无援。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支撑。
  他更慌了,颤抖着声音,说道:“朕允了。”
  他的说得微不可闻,被此起彼伏的民声所压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声音道:“朕允了!”
  先帝的谥号从此改为“厉”,那么他呢?他死后,世人又会如何来评判他?
  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太夫人还站在那里,她笑了。
  熬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她没有白白苦熬。
  郑重明默默地注视着太夫人,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皇上,萧朔去哪儿了?”郑重明开口问道,“是不是也该让他来见见容夫人?”
  郑重明这话说得突兀,皇帝怔怔地似乎没有听清。
  不止是皇帝,太夫人也略微挑了一下眉:萧朔是谁?
  郑重明还要继续,一位着禁军校尉服制的的小将满脸惊慌地冲了过来,对着皇帝单膝下跪,屈膝道:“皇上,英陵……英陵出事了。”
  先帝陵名为英陵。
  他满脸惊恐,似是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把这句话给说完。
  皇帝默默地扭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在经历了今日种种后,他已经觉得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打击到他的。
  然而,他还是失望了。
  小将惊惧道:“英陵被毁。”
  皇帝:“……”
  太夫人面露惊讶,四周的官员也是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皇帝呆呆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过了数息后,他慢慢眨了下眼睛,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双唇,轻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英陵被毁!”
  “先帝的梓宫被人挖了出来。”
  皇帝的脑子终于活过来了,也终于明白这小将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大胆!”
  皇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双手死死地卡住小将的肩膀,让他把话说清楚。
  英陵日夜都有禁军守卫,就算民间时有盗墓之举,也不会有谁不长眼的来盗帝陵!
  “有贼人闯入帝陵,禁军不敌。”
  小将是守英陵的禁军校尉孙茂。
  守帝陵不是一件好差事,虽说清闲,却没什么油水,平日里也只能吃吃空饷。
  军籍上,守英陵的共有一营三千人,平日轮班,每班都至少会有一千将士巡逻守卫,实际上,这一营总共连一千人都不到,轮班一次也不过才两三百人。
  这可是帝陵啊!
  就算无人看守,谁又敢来掘?九族的命还要不要了?
  所以,平日里他们过得松懈,正值过年,更是有不少人无故请假,不在营中。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三天前,英陵遭到了袭击,来的只有三五百人,他们训练有素,个个都有以一挡十之能,轻易就突破了禁军的防守。
  然后,他们换上禁军服制,伪装成禁军,表面上蒙蔽视听,暗地里,花了三天,掘开了帝陵。
  不过,这话孙茂可不敢直说,他只能说道:“皇上,是流匪,足足有一万多人,他们昨夜突袭英陵,末将等一力死守,可是,伤亡惨重,是末将无能,求皇上赎罪。”
  皇帝:“……”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流匪这等乌合之众,怎么可能?!
  而且,流匪为什么要去突袭英陵?分明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身为人子,就连父亲的陵墓都守不住吗?
  皇帝的脸色白得似乎随时都会厥过去,他颤声道:“现在英陵如何?”
  皇帝神情扭曲,这一刻,他远比刚刚更怕,也更加慌张。
  “贼人放火烧了先帝的梓宫!”
  孙茂死死地低着头。
  他生怕一会儿皇帝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他发现不敌后,本来想逃的,结果没来得及逃,就被抓了,贼人也没杀他,只是把他绑了丢到一边。
  他原以为那些人最多只是想要盗取地宫的陪葬,还想着等人走后,能不能瞒下来。
  反正英陵常年也就他们这些禁军,这种要命的事,保管谁都不敢往外说,说不定封了地宫再修修补补一下,真能瞒得下来。
  谁能想到,他们没有要陪葬,反而把先帝的梓宫给挖出来,还烧了!
  这下就瞒不住了!
  孙茂惶惶道:“末将带人殊死抵抗,无奈敌众我寡,依然不敌,末将想着,必要有人回来禀报皇上,才没有以身殉葬。”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今天发红包吧~~
  注:[1]敏和厉用在谥号时的意思取自百度。

第101章 [VIP]
  “先帝的尸骨呢?”
  皇帝近乎绝望地问道, 唯独内心中,还有些许的期翼。
  孙茂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艰难地说道:“梓宫被、被大火烧光了……”
  皇帝的身体在摇晃, 眼前黑了一瞬,这突如其事的刺激,让他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先帝梓宫被烧,尸骨无存了?!
  挫骨扬灰!?
  “不,这不可能……”
  皇帝喃喃自语, 他的心弦紧绷到了极致, 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太夫人站在那里,巨大的狂喜在胸口翻滚。
  “皇上。”楚元辰淡淡地开口了,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似是若无其事, 又似是意有所指。
  “兴许是百姓们恨极了先帝勾结南怀,才会冲动行事的, 皇上, 臣代这些冲动的百姓们请皇上恕罪。”
  “楚……楚元辰?!”
  皇帝嘴唇噏了噏, 非常艰难地才发出了这三个字。
  楚元辰看着他,又说道:“皇上。当年岭南王的衣冠冢被掘, 衣冠被焚时,先帝是怎么说的?好像说的是, 百姓们是一时激愤,以为岭南王勾结了南怀,才会如此行事,还是别与这些激愤的百姓计较了, 他们也是出于对大荣的热爱。”
  “臣以为, 先帝说得太对了!还请皇上, 也别与这些激愤的百姓们计较,他们也是出于对大荣的热爱呢。”
  “哎。”他故作叹息,说道,“臣早说了,那地方,风水不好。”
  当年,先帝为了表现出对岭南王之死的哀痛,特意命人在还未建好的英陵旁再修忠臣陵,让岭南王的衣冠冢葬于此地。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也是想把岭南王夫妇的棺椁安葬于此,被楚元辰以“风水不好”为由拦下了。
  “楚元辰!”皇帝终于缓口了一口气,怒不可遏道,“是你,对不对,是你!是你让人掘了先帝陵,你真是大胆!来人!”
  “皇上。”楚元辰收敛起了脸上漫不经心,“这位校尉可是说,是一万流匪围剿了英陵。”
  “臣当日回京,只带了五百人,就这五百人,臣也都是向兵部备报过的,这些人也全都军籍在册。”
  楚元辰淡笑道:“臣哪里有一万人在京,您可不能冤枉了臣。”
  皇帝:“……”
  能在京畿驻营的唯有禁军,楚元辰若带了一万人回京,这一万士兵的安置,训练,粮草,等等种种,他不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假若楚元辰真的私自带了一万人进京,自己大可以以谋反之名剿杀了他,楚元辰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皇帝能肯定就是楚元辰干的,问题是,楚元辰哪来的兵马?!
  皇帝想着,又去看孙茂,脸上阴晴不定。
  孙茂眼神飘忽,到了这个地步,他更不敢说,来袭的只有三五百人,要不然,吃空饷的事就瞒不住了。
  吃空饷是小事,因为吃空饷而导致英陵被毁,先帝梓宫被烧,就不是小事了,别说他的小命,他全家的命怕是都保不住。
  他咬了咬牙,断然道:“皇上,是一万流匪,末将等不敌……”
  楚元辰轻飘飘地瞥了孙茂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笃定的笑容。
  他故作叹息道:“皇上,您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臣。”
  “岭南王和平梁王都已经被先帝害死了,大荣建朝起就有的三位藩王如今只剩下了镇北王府一家。这每每想起来,臣都是夜不能寐,心中惶惶。”
  楚元辰收敛起了笑容,忧心忡忡地说道:“臣如今身陷京城,哪儿都去不成,上有母亲,下有幼妹,还快要娶妻了,皇上素来秉承先帝之志,若是也学先帝,不肯放过臣这唯一藩王,臣要如何是好?”
  若是今天之前,楚元辰说这话,皇帝大可以治他大不敬之罪。
  可是现在,皇帝反驳半句都做不到。
  皇帝无力地问道:“楚元辰,你又想说什么?”
  这句话里带了一点讨饶的意味,在楚元辰看来,皇帝输了。
  楚元辰眯起桃花眼,就似一只伺机而动的雄鹰,锋芒毕露:“请皇上允许臣调集五万镇北军进京驻营。”
  藩王在京城是不得拥有兵马,藩王的兵权只在藩地。
  皇帝若是同意了镇北王府在京畿驻军,那就相当于,允许楚元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招兵买马,届时,京畿将不止是禁军了,若楚元辰要逼宫谋反,他也麾下有人!
  皇帝毫不犹豫:“不可!”
  楚元辰也不强逼,只道:“那皇上不如下旨,让臣带家人一同回北疆。”
  皇帝:“……”
  他怎么可能放虎归山?!
  若是放了楚元辰一家子回北疆,没有了静乐作为质子留在京中,楚元辰必反!
  皇帝全然不信楚元辰对大荣还会有半点忠心,楚元辰更不会蠢到给自己休养生息的时间。
  对于楚元辰而言,只有自己死了,只有大荣亡了,他也才会安心。
  他们两人是不能共存的。
  楚元辰的嘴角勾了勾,很好说话地又退了一步:“皇上不应也成,那您能否起誓,大荣永不会对镇北王府出手,永不撤藩。”
  皇帝当然不能起誓。
  先不说誓言会不会成真,正所谓,臣无戏言,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立下这个誓言,岂不是以后只能放任镇北王府坐大?他永不能收回藩地和兵权?
  “皇上。”楚元辰轻笑一声,他眉尾一挑,说道,“这也不可,那也不行,要是您哪天也说臣通敌可怎么办呢。这大荣朝就只剩下镇北王府了,臣心里也怕得很。您说呢?”
  皇帝:“……”
  楚元辰又道:“皇上不答应,莫不是,就等着有机会构陷了臣,让臣百口莫辨,再步两位藩王的后尘,若如此,臣还真不敢留在京中。”
  “就算拼死一搏,也要带着家人回北疆。”
  “反正留着也是死,不是吗?”
  楚元辰的双目锐意逼人。
  这架势,只要皇帝说一声“不”,他就会立刻拂袖而去,离开京城。
  皇帝咬了咬牙,说道:“五万不行,一万。”
  楚元辰轻笑道:“禁军有五十万呢,皇上您还惧我五万北疆军?”
  皇帝目光阴沉。
  的确,五万北疆军对禁军而言,就是九牛一毛。
  皇帝思索道:“三万。”
  他仿佛能压下来一个人也是好的。
  勋贵臣子们就看着他们两人讨价还价,面面相觑。
  在今天之前,若是楚元辰提出要在京中驻营,别说是皇帝,说连他们也绝不会应,这关系到的是京畿的安危和皇家的颜面,可是,在亲耳听到两位藩王是怎么被构陷而死的现在,他们忽然觉得,楚元辰这个要求一点儿也不过份,他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楚元辰仿佛考虑了很久,终于应下:“好。就三万!还请皇上将京郊西山拨给北疆军为驻地。”
  皇帝已经退了一步,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再退,一步步的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皇帝应了。
  “多谢皇上。”楚元辰抱拳谢了恩。
  皇帝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恨不得把啜他血肉。
  皇帝猛地一甩袖,说道:“摆驾,朕要去英陵。”
  先帝尸骨无存,他这个儿子该如何自处?!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胸口窒闷难耐,不敢再想。
  “摆驾。”
  大太监宋远吩咐完,又连忙扶住了他,劝道:“皇上 ,您保重龙体。”
  他让人端了来了一杯水,说道:“您先喝口水吧。”
  皇帝一饮而尽,喉咙的干涩终于稍微好了一些。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心里怒火和憋屈压都压不住。
  英陵的事肯定是楚元辰干的,他一定要找到证据,让楚元辰碎尸万断。
  终于龙辇准备好了,此时,黄昏的余韵已经彻底淡去,天色完全暗淡了下来。宋远正要扶皇帝过去,不知怎么的,皇帝突觉一阵头昏目眩,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再也不受控制地摔了下来。
  “皇上!”
  宋远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天际。
  楚元辰和盛兮颜与皇帝在同一个竹棚,楚元辰在皇帝摔倒在地前,飞快地扶住了他,满脸忧心道:“皇上,皇上!”
  皇帝一见扶着自己的是楚元辰,本能地就是一阵厌恶,他想说自己没事,让楚元辰赶紧滚,偏偏头晕得说不出话来。
  盛兮颜摸了摸袖袋,一根银针出现在了她的掌心中。
  宋远往旁稍稍侧了侧,用身体挡住他人的视线,嘴里继续喊着:“皇上!皇上!”
  盛兮颜的心跳得很快,那是因为紧张,然而,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目光更是不带半点犹豫。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件,前世的她绝对不敢做的事情。
  周围的臣子们正在向这边奔来,在嘈杂和喧嚣中,她整个人仿佛陷入到了一片寂静中,宽大的衣袖掩盖住了手上的动作,衣袖一抬一放之间,银针就已稳稳地扎进了皇帝后颈的穴位。
  皇帝头晕得更重了,突觉一阵难受,不受控制地喷吐了出来。
  盛兮颜避开的同时拔出了银针,皇帝尽数吐到了宋远的身上。
  宋远没有丝毫的躲闪,他惊慌大喊:“来人啊,太医,太医!”
  圣驾出行,必是备有太医的,太医连滚带爬地匆匆过来,勋贵臣子们这时也都已经围到了竹棚旁,见皇帝脸色煞白,半边身体在抽动,不禁有了不好的预感。
  随驾的一共有三个太医,他们跪在皇帝面前,轮流诊脉。
  盛兮颜的手掌心微微有些温润,同样是因为紧张,她不知道她这一针,会不会被太医发现。
  楚元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嘴唇轻启,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放心。”
  盛兮颜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是啊,有他在,她无需担心。
  三个太医诊过脉,又避到一旁商议,太医院使叹道:“皇上脉微而数,中风使然。”
  另有一位年轻的太医迟疑地说道:“院使,皇上的脉象有一点奇怪……”
  “是中风。”留着山羊胡子的太医捋须道,“皇上寸脉浮,关脉沉,又胃气上逆,半边不遂,头晕晕厥,这不是中风还会是什么?小孙,方才我见你把脉时眼神惶惶,心绪不宁,怕是弄错了。”
  他们俩都这么说了,小孙也怀疑是自己太紧张,探错了脉,也是,刚刚自己把脉的时候,手还在抖,探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换作是别的病人,他肯定再去探个仔细,可那是皇帝,他总不能说自己把错了脉,要再把把吧,他要敢这么说,估计差事没了,脑袋也没了。
  太医院使问道:“皇上是中风,二位可有异议?”
  两人拱手道:“无。”
  会诊需几位太医意见一致,太医院使微微颌首,就去回禀林首辅道:“皇上中风了。”
  这会儿,所有的人都候在了皇帝所在竹棚外,皇帝的头一阵阵发晕,只觉得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他还能听到太医的声音,闻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中风?
  他中风了?
  怎么可能!
  他想大声说自己没有中风,可是,嘴唇嗡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止是皇帝,所有人都呆住了,几位亲王更是目露震惊,忍不住去看倒在竹棚里的皇帝。
  皇帝年纪轻轻怎么就会突然中风了呢。
  他们不由想起,上一次皇帝吐血时,太医就曾说过,若是再怒火难遏,会中风……
  “回宫。”
  宋远二话不说,直接下了令。
  “众位大人请随皇上一同回宫,其他的事,待督主来决定。”
  四周立刻就噤了声,是的,有萧朔在,自会有萧朔做主。
  楚元辰侧身道:“阿颜,你先带太夫人回去,我进宫一趟。”
  盛兮颜轻轻应是。
  元宵灯会已经完全不成样了,目睹完这一切的百姓,不由地议论纷纷,池喻带着一众学子高谈阔论,皇觉寺的内外嘈杂不断。
  待圣驾走后,盛兮颜和太夫人离开皇觉寺,回了福满楼,静乐和骄阳正等在雅座里。
  她们的位置非常好,就算听不到皇觉寺那里的动静,也能看得到群起激昂的百姓。
  静乐心知,事多半成了,见她们回来,更是彻底放了心。
  太夫人一进来,她就问道:“太夫人,您的伤……”
  说着,她起身就想检查。
  “没打到。”太夫人摇了摇头,含笑道,“阿辰应当都打点好了。”
  “阿辰?”静乐心念一动,只笑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样,没有打到就好!不然这三十廷杖,静乐真怕太夫人熬不过。
  骄阳给太夫人奉了一杯茶,太夫人喝了几口后,心绪才算彻底平静。
  二十年的苦熬,为的就是这一天,她心满意足了。
  “郡主,太夫人可神了!”
  盛兮颜开心地说道:“她一出去,皇帝就吓住了。”
  她知道静乐担心了这么久,就故意夸张地说了一通,逗得静乐直笑,骄阳更是听得目瞪口呆,时而轻呼,时而雀跃,又扑在盛兮颜的怀里,咯咯直笑。
  太夫人含笑地看着她们,待盛兮颜说完,她问道:“颜姐儿,英陵那里……”
  她想问的是,英陵的事是不是楚元辰做的。
  盛兮颜微微点头,手指头沾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是”,然后又飞快地擦掉。
  禁军吃空饷严重,兵员十不存五。
  楚元辰虽只被允许带了五百人回京,可这五百人个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精英,英陵里头那些酒囊饭袋又岂会是北疆精锐的敌手,又有纪明扬亲自带兵,保管万无一失。
  本来楚元辰今日是要让池喻率领学子们请愿,再继而火烧英陵,让百姓们以为是先帝遭了天谴。
  太夫人敲登闻鼓,楚元辰就顺势改变了计划,不过,英陵去都去了,不烧一下,岂不是白去?
  “阿辰还让皇帝同意了三万北疆军常驻京畿。”
  静乐用手掩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镇北王府在京城里,就像是被拔了牙齿和利爪的猛虎,除了明面上的这五百人和王府侍卫外,最多也只在京郊零星安插了近千精锐。
  皇帝不敢动镇北王府,并不是真的不敢动,只是碍于楚元辰刚刚立下大功,开疆辟土,又素无大过,师出无名罢了。若楚元辰敢在京中囤兵,就是亲手往皇帝的手上递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而现在不一样了,这是皇帝亲口答应的,允许楚元辰在京畿驻兵。
  哪怕只有三万人,也足以让楚元辰如虎添翼。
  至少在京城,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
  盛兮颜最后说道:“皇上中风,阿辰已经进宫了。”
  “中风?”静乐挑了下眉。
  盛兮颜轻轻点头。
  她的银针当然不可能让一个健康的人突然中风,仅仅只会让皇帝头昏晕厥,短暂的半边不遂,四肢麻木,出现类似中风的症状,脉象上也会偏向于中风。不过,最多只是维持短短一天。
  后面的事,就要靠楚元辰了。
  静乐心知这都在楚元辰的计划当中,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颜姐儿。”太夫人沉吟了很久,这会儿才开口问道,“萧朔是谁?”
  盛兮颜的心“咯噔”了一下。
  太夫人疑惑道:“为何郑重明会说,让我见见萧朔。”
  太夫人记得郑重明,当日,在大局已定后,是郑重明和皇帝率领“援军”到的,郑重明当时是皇帝的副将,太夫人心知肚明,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放火后,又故意等着平梁援军折损,再来收果子罢了。
  盛兮颜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道:“萧公子是东厂督主。”
  东厂督主?太夫人更不明白了。
  她总觉得,郑重明的意思,并不是为了告诉她,萧朔是东厂督主。
  郑重明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英陵的事给打断了,她的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萧朔可能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过,太夫人相信盛兮颜,就算他们有事瞒着自己,那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太夫人没有追问,自己转开了这个话题,问道:“阿辰那边,没事吧?”
  盛兮颜笃定地说道:“放心吧。”
  福满楼人多口杂,隔音也不太好。她们皆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只要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其他的,等回去再说也一样。
  “嘭!”
  一支巨大的烟花在天空炸开,一连三声,鲜艳的火红色烟花呈出现了三朵木棉花的图案。
  木棉花盛开在岭南。
  盛兮颜走到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天空中接二连三炸开的“木棉花”,心潮涌动。
  底下熙熙攘攘的百姓们也全都停住了脚步,抬头仰望天空。
  “骄阳。”盛兮颜朝着骄阳招了招手,“过来看烟花。”
  骄阳欢快地过去了,还顺手带了一碟瓜子。
  太夫人默默地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吃瓜子,看烟花,嘴角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今天。
  太夫人有些恍惚,记忆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先帝在收回藩地后,就挑了薛北为嗣子,继承薛家,并让薛北奉养自己。太夫人心里清楚,这是先帝在人前装模作样,留着她这个孤老婆子成全他的美名罢了。
  她想过的不是安稳的老太君的生活,或许她曾经想过,但是在丈夫,女儿,外孙全都惨死后,她这一生就绝不可能再回归安稳。
  她在暗中谋划了许久,得到了那封信,她一直小心着,不让人发现。
  她当然不信薛北,她只信岭南的那些将士和王府旧部们。
  削藩后,岭南王府的旧部就被彻底打散,她困在内宅,要联系到他们并不容易,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而结果,还是输给了天意。
  有的时候,并不是她万般小心,谨慎应对就能处处逢凶化吉……
  所幸,她的忍辱偷生是有价值的。
  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先帝被挫骨扬灰,她死而无憾。
  “咦?”
  昔归发出一声小小地惊讶,轻声道,“姑娘,是赵表姑娘,还有周世……”她记起周景寻的世子位没了,“周公子。”
  盛兮颜循声看了过去,赵元柔正和周景寻并肩而立,赵元柔扬手指着挂在上面的花灯,笑得开怀。
  方才在皇觉寺前,盛兮颜还见到过赵元柔,后来,赵元柔是在还是不在,她就完全没有留意过。
  当时这般紧张,谁还会去留意赵元柔啊。
  昔归喃喃自语道:“表姑娘再过几日就要出阁了吧。”
  赵元柔的婚期就定在正月二十。
  这两人正站在街的对面,赵元柔并没有发现她。
  远远看去,赵元柔似乎有些不太舒坦,过了一会儿,她靠在周景寻的身上,用帕子掩住了嘴,微微偏过头。
  周景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你怎么了?”
  赵元柔摇了摇头,刚刚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滚,有些难受,现在倒是好了。

第102章 [VIP]
  赵元柔的蒙着面纱, 他们俩就站在花灯的阴影处,小心地避开着人群,以免遇到熟人。
  她靠在周景寻的身上, 眸光微闪,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的手轻轻地摸着小腹。
  若是真的……这孩子来得正好。
  当时,她是抱着跟周景寻过一辈子的心私奔的,就算无媒无妁,他们也是拜过天地, 她也为他挽起过长发的。
  要不是秦惟, 他们现在正舒心的过着小日子,又岂会再度陷入到这京城的泥沼里。
  赵元柔轻声道:“皇上中风了。”
  秦惟闻讯后匆匆赶了宫, 她才得已和周景寻见上一面。
  皇帝中风,不管是轻是重, 必定不能再主理朝政了,肯定会定下监国之人。
  皇帝没有皇子, 有资格监国的也就只有秦惟了。
  更何况, 宫里还有太后在。历朝都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 这就表示,在皇帝不能理政的时候, 太后在朝堂上也是有很大的话语权的。太后只有皇帝和秦惟两个儿子,太后会让谁能来监国摄政, 显而易见。
  这简直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好。
  只要秦惟能够登上那个位子,这一切都会是她孩子的。
  赵元柔心志坚定。
  这件事先不能告诉周景寻,她得好好谋划一番。
  “阿寻。”赵元柔眼中充满了柔情,温言道, “这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先忍耐些日子……”
  她不能让人发现, 她和周景寻还有往来。
  为了以后,现在的忍耐是必须的。
  唯有站在王朝的最高峰,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周景寻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没用,护不住柔儿,让她为了他们的将来,百般谋划。
  “柔儿。”周景寻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娘已经把东西给刘氏了……你放心。”
  赵元柔点了点头。
  皇帝突然中风,局势大好,为秦惟争取镇北王府已经不是那么迫在眉睫了。
  不过,盛兮颜屡屡羞辱自己,让她受点报应也好。
  赵元柔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他,说道:“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为了我们的未来。”
  周景寻捏了捏拳头。
  他当然信她,他不会再为了一点小事,惹她伤心。
  赵元柔眉梢微动,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宫中的情况。
  嘭!
  烟花一朵朵在夜空炸开,花灯在寒风中摇曳。
  为了迎接圣驾,皇觉寺旁的挂满了花灯,姹紫嫣红,只是,圣驾看不到了。
  皇帝被送回宫后,宋远立刻就召来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他们都围在一块儿给皇帝诊脉施针,稳定病情。
  宗室勋贵和大臣们候在前殿,神色惶惶,脸上带着一种迷茫和不安。
  郑重明坐在圈椅上,他微垂眼帘,神情晦暗不明,时不时地朝对面的楚元辰看去。
  太后更是坐立不安,难掩眼中的焦虑。
  她近日头痛乏力,就没有去元宵灯会,本来以为也就跟往年一年,与民同乐一下,皇帝就会回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她还没从先帝梓宫被烧的事里缓过神来,就看到皇帝昏迷不醒地被抬了回来,他们还说,皇帝中风了!
  怎么就中风了呢。皇帝还不到四十岁啊。
  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太后坐立不安,很想进去看看,又担心扰了太医们,头也隐隐作痛起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头,打了一个哈欠。
  终于,太后院使从后殿出来了。
  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在经过了长时间的会诊和治疗后,由太医院使向太后禀道:“太后娘娘,臣等为皇上施过针了,皇上如今已经平稳了下来。”
  太后紧张地问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太医使院恭敬地禀道:“皇上还昏睡未醒,臣等为皇上开了方子,先、先用上一副……试试。”
  能在太医院里当太医的,医术都是拔尖的,一副方子下去,哪怕不能药到病除,也至少能够看出几分效果。但凡太医用了“试试”这两个字,就表示,太医们其实也没有几分把握。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脸色越发惨白。
  “哀家进去看看。”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脚步也有些蹒跚。
  曹喜一手扶着她,嗓音尖利地说道:“太后娘娘,小心脚下。”
  礼亲王阻拦道:“太后您先别急,先让太医把话说完。”
  礼亲王是宗令,也是宗室的长辈,素来说话是有些份量的,不过,太后如今哪里坐得住,正要不管不顾地往后殿闯,殿中一下子就静了,所有的声音就像瞬间被什么给吸走了似的。
  所有人都面向了殿门,以比对太后还要更加恭敬的态度,躬身道:“督主”。
  一袭红色麒麟袍的萧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气质温和,步履间带着矜贵之气,就仿佛勋贵人家走出来的公子哥。然而,所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郑重明看着萧朔,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离京的时候,萧朔虽说已经掌了东西两厂,甚至因为手段果决狠辣,让人生畏,但也远不到如今这般叫人闻风丧胆,又敬又畏的地步,更不能让整个朝堂上下,甚至包括勋贵宗亲都对他服服帖帖。那个时候的萧朔,更多的是别人对他的一种畏惧,而远非如今的说一不二。
  萧朔的确有皇帝的信任,事实上,皇帝对自己的信任,绝不比萧朔差!在他离京前,他在京中的地位远不似如今这般不上不下的尴尬。
  真要论起来,他当时在朝中的地位其实和萧朔不相上下,或者可以说更胜他一筹。
  郑重明掩住心里的不快,眸色暗沉,后悔当初真不应该因为和皇帝置气,负气离京。
  他不由想到去年,去年年初时,皇帝突然提到,要让萧朔在禁军中挑选精锐组成十二卫营,由东厂统领。
  郑重明当时火冒三丈,只觉皇帝是要用萧朔来分薄他的兵权。毕竟皇帝对兵权的渴慕,简直就是写在脸上的,郑重明虽说自诩为皇帝心腹,皇帝待他也确实与旁人不同,不过,在亲眼目睹了两位藩王的下场后,他也怕,怕会和他们一样鸟尽弓藏。
  眼见皇帝有了分薄他兵权的苗头,郑重明就和皇帝大吵了一架,拂袖而去。
  当时,郑重明也是算计好的,以他和皇帝的情份,一次的争吵并不会怎么样。
  皇帝一心忌惮镇北王府,他需要自己为他统领禁军,他想让皇帝弄弄清楚,他和萧朔谁才更有用。
  “郑大人。”萧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本座听闻英陵被毁,先帝梓宫被烧,郑大人掌管着禁军,怎就不去彻查此事?”
  萧朔说道:“本座听闻是一万流匪,京畿出了这么多的流匪,郑大人身为京营总督可是失职了。”
  萧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手握重兵的郑重明只是他手下的番子。
  郑重明的脸色更沉。
  京畿怎么可能会有一万流匪出没!
  若真有这么多流匪,他早就得到消息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摸黑。
  郑重明相信,英陵的事十有八九是楚元辰干的,皇帝肯定也心有怀疑。就是这一万人怕是水分很大……郑重明心知底下那些禁军的德性,近年来是吃空饷吃上瘾了,英陵到底有多少守军真是难说!
  不过,吃空饷这事,但凡露到门面上,萧朔绝对会抓住自己这个把柄不放的。
  郑重明轻哼一声说道:“这是本都督的事,萧督主逾越了。”
  萧朔也不恼,淡淡笑道:“本座就等郑大人的好消息了。”
  他说完,也不等郑重明,就向太医问道:“皇上如何?”
  太医院使赶紧行礼,禀道:“督主,皇上是中风。”
  太医院使小心地看了看萧朔的脸色,接着说道:“督主,皇上年前就因为急怒攻心,有过中风之兆,需要静气养神才会好,绝对不能再动气,可是今天,皇帝偏偏再度动怒,所以,中风了。臣等也是回天乏术。”
  萧朔不紧不慢地问道:“皇帝现在如何?”
  林首辅等人心中又起了一丝希翼。
  中风有大中风和小中风,小中风者也就是口舌不清,四肢无力,仔细调养也能恢复七八分。
  太医低着头,禀道:“皇上已经两便失禁,口舌歪斜,半边不遂了。”
  他的意思是,皇帝病得非常严重了。
  臣子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彻底浇灭。
  太医接着道:“皇上需要安心静养,绝对不再操劳。”
  萧朔微微颌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萧朔道:“脉案呢……”
  “没用的东西。”太后勃然大怒,直接打断了萧朔的声音,“统统拉出去,给哀家打,连皇上都治不了,要你们有何用!统统打死!”
  内侍们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就跟没有听到一样。
  太后吆喝了半天,都不见有人理,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四周,又喝道:“来人!”
  萧朔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真吵。”
  众人打了个寒颤,假装没听到他是在说太后“吵”。
  “太后累了,送太后回去休息。”萧朔淡淡地说了一句。
  太后:“……”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手指着萧朔骂道:“放肆!来人,把萧朔给哀家拿下。”
  包括朝臣在内的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太后,仿佛太后在说什么异想天开的话。
  曹喜讪笑地说道:“太后,您许是累了,还是先回慈宁宫歇歇吧,这里,有太医在呢。”
  太后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完全默视了自己的话。
  她的脸色一黑,骂道:“大胆!”
  曹喜在太后面前还是卑躬屈膝的样子,只恭顺地笑着,然后使了一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嬷嬷过来,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了太后。
  “太后,您回宫歇歇吧,您若累病了,皇上也会不安的。”
  这些内侍嬷嬷们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关切,一个比一个好听,动作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把太后朝外拖了。
  她简直傻眼了。
  她十五岁嫁为太子妃,后来是皇后,再后来是太后,一生简直顺风顺水,没想到,活到老了,她的话在宫里头竟不管用了?!
  太后愤恨交加:“哀家是太后,你们一个个的敢对哀家这般无礼,都不要命了吗!?”
  嬷嬷们全都是在宫里待惯的老人,对于怎么让人有苦说不出来是最有法子的,平日里,她们当然不敢对太后动粗,现如今,萧督主都发话了,她们不敢也得敢!
  太后还要叫嚷的时候,就有嬷嬷捏住了她的手臂,用了些巧劲,太后的半边身子立刻就又酸又麻,还没说出口的话,自然而然地就吞了回去。而在表面上,她们只不过是扶着太后,若非有心人,丝毫看不出玄机。
  很快,太后就被带了出去。
  殿内又静了下来,萧朔拿着太医院使递来的脉案在看,包括林首辅在内的一些朝臣们则面面相觑。
  他们也实在顾不上太后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帝病得这般重,肯定不能再打理朝政了,往后该怎么办?
  朝堂该怎么办?!
  谁能来摄政监国?!
  朝臣们都看向了林首辅,想等他一句话,林首辅嘴角露出苦笑,再过几个月他就能致仕了,怎么就遇到这种事呢!
  林首辅好不容易才艰难地说道:“说不定,皇上还能好。”
  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郑重明一直都没有出声,哪怕太后被带下去时,他也只是保持着沉默。
  他又一次后悔,当初不应该轻易离开京城,不然,如今的他至少还能和萧朔相的抗衡。
  自己离开这半年多,实着让萧朔的气焰和权柄都涨了不少。
  就算他现在手上还有禁军,却完全被萧朔的气势给压了过去。
  郑重明的目光更沉了。
  “本座进去看看皇上。”
  萧朔把脉案还给太医院使,他掸了掸身上的红色麒麟袍,往后殿走去,太医院使赶紧跟上。
  等出了前殿,太医院使轻声对着萧朔说道:“督主,皇上……”
  萧朔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淡声道:“皇上‘中风’了,让皇上好生休养。”
  太医院使把头低得更低了,忙道:“是。”
  皇帝的脉象显然不是中风,不过,萧督主说“中风”,那也只能中风。
  让一个健康人立刻中风,他办不到,让一个人健康人像“中风”,还是可以做到的。
  太医们都还守在皇帝的榻前,萧朔一进去,就纷纷躬身问安。
  乌宁随手把人都打发了下去,自己退到一边候着。
  萧朔默默地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
  这张比二十年前成熟许多的面庞,萧朔没有一刻敢忘却。
  每一个午夜梦回,萧朔都仿佛置身在火海里,炙热难耐,大火焚烧了一切,娘亲在他眼前活生生地被烧死……
  那一天的岭南王府,仿若地狱!
  似乎是感受到了萧朔的目光,皇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全身没有力气,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他动了动嘴唇,含糊不清地喊道:“阿……朔……”
  “朕……怎么……了……”
  他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皇帝慌了,他发现自己不能完整的说出了一句话,舌头好像不听使,就连手脚也很难抬起来,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皇上。”萧朔不走心地说道,“您别着急,您这是中风了。”
  中风?!
  皇帝嘴里“唔唔”着,脸上惊恐不已,他怎么会中风呢?!他还不到四十岁啊。
  他后悔了,他就不应该和楚元辰置气,他不该动怒的!
  “皇上,您别着急,太医说了,好生养着,还是有机会恢复的。”萧朔平静道,“朝上的事,臣会替您料理妥当的。”
  “您就好好养着吧。”
  皇帝没有注意到萧朔声音中的凉薄,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满期翼:“阿朔……朝堂,交给你了……”
  皇帝还很清醒,他明白,自己这么一倒下去,必是要有人来监国的,而且,最有可能的是秦惟,或者说,只有秦惟有资格!
  他不信秦惟。
  一旦让秦惟掌权,秦惟必会除掉他,然后自己登基。
  他不过是中风罢了,他能好的,一定能好的!
  就算他不能好,他也是皇帝!
  “阿朔……替朕……看着……”
  “臣遵旨。”
  萧朔眼帘微低,浓密的睫毛投下了淡淡的倒影。
  他说道:“臣先告退了。外头还有众位大人在等着。”
  皇帝费力地点了点头
  萧朔向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宋远说道:“好生照顾着皇上。”
  宋远对他的意思听得分明,恭敬地应道:“是。督主放心。”
  太医院使留了下来。
  萧朔朝前殿走去,乌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督主到!”
  前殿中,众人都还候着,见萧朔出来,再度躬身行礼。
  萧朔在众人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说道:“皇上中风需要休养,不便处理朝事,皇上有旨,从今日起,由本座监朝。”
  林首辅等人皆是肩膀微动。
  他们其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而现在,有种果然如此的谓叹。
  林首辅露出苦笑,方才他就在想,要是真是萧朔掌权,他要不要反对。
  这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司礼监代管几□□事顺理成章,然而现在,皇帝中风,怕是很难再好,若是萧朔掌权,就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大荣朝总不能真得交到他的手里吧?
  但凡有皇帝重病难以理政的情况,按例是交由太子临朝的,偏偏如今既无太子又无皇子。
  林首辅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应当要劝萧朔,让太后垂帘听政,再从先帝诸子中择其一监国,方为正统。
  只是,当萧朔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所有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林首辅。”楚元辰好枕以闲地开口了,“皇上又不是没有罢过朝,朝政看起来也没有受到影响吧。”
  林首辅深以为然,不止没有受到影响,还更加顺了呢。撇开藩王的几件事情不提,皇帝平日里的确不算什么暴君,可奢靡无度,好大喜功,而还优柔寡断,朝政多有不顺之处,也就最近几个月皇帝时时罢朝,反而顺利多了。
  楚元辰两手一摊,说道:“这不就得了,皇帝罢朝时是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
  林首辅:“……”
  宗室的几个王爷们频频看他,用目光示意他出面说说。
  林首辅索性把心一横,自曝自弃地想道:反正这大荣朝也不是姓林的,连宗室亲王都没人开口,他管这么多干什么呢?!
  他相信,就算自己真开口了,也没有几个人会跟上的。
  当这个出头鸟,不值得!
  反正,萧朔监朝也监习惯了,不差这么几天,说不定皇帝很快就好了呢。
  林首辅觉得自己的腰可能弯得有点快。他是快要致仕的人了,不想在致仕前被抄家啊。
  林首辅率先拱手道:“是。”
  有林首辅出声,其他人也不敢说不,宗室的王爷们迟疑了许多,诚亲王时不时地朝殿外看,想看看怎么秦惟还没来,明明秦惟更应该监朝的。
  大臣们已经纷纷表完了忠心,萧朔似笑非笑道:“诸位王爷们可有异议。”
  他的声音明明温和如旧,却像是一盆冰冷泼到身上,王爷们忙不迭地说道:“督主说的!”
  “既如此,即日起,就由本座监朝理政。”
  一锤定音。
  自始至终,唯有郑重明没有出声。
  他冷眼旁观,毫无疑问,楚元辰在明面上就毫不避讳地偏向了萧朔。
  郑重明想到了自己离京时,除了愤怒,更是因为有人悄悄告诉他,萧朔的身上有一个天大的把柄。
  郑重明当时心知,要扳倒萧朔,只有让皇帝对他生疑,让皇帝再不信他,舍弃了他。而且郑重明也想借着短暂的离开,让皇帝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所以,就假借着和皇帝争吵负气离了京城。
  他带着一家子离京,只为掩饰一二,不让萧朔生疑。
  他本以为,不过离开个半年,影响不了什么的,谁能知道,才短短的半年,一切就变了。
  在自己不在的大半年里,萧朔的权势和地位已至锋顶,连他都难以企及。
  若非如此,现在临朝监国的,哪里轮得到萧朔这个阉人。
  他真不应该离开的!
  郑重明的目光不由地看向了通往后殿的方向,眼神闪烁。
  皇帝到底是真的中风,还是被萧朔禁锢,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还没有输。

第103章 [VIP]
  夜更暗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仿佛也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宫门早已落锁,众臣就一直到了第二天天明时分, 才从宫里出来。
  他们的脚步都有些蹒跚,这一晚上没睡,他们也没有丝毫的困倦,整个人有些恍惚,还有些亢奋, 似乎都还没有从朝堂的这番剧变中反应过来。
  盛兴安回了府后, 猛灌了好几杯水,才算是缓过一口气, 然后,他就去了正院。
  正值早上请安的时辰, 正院里,除了早早就已经去上课的几人外, 其他人都到了。
  见盛兴安进来, 几个子女连忙起身问安。
  盛兴安的心情还有些亢奋, 让人上了份糕点,一连吃了好几块, 才算勉强填了填肚子。
  吃完了糕点,他对着儿女们随便说了些话, 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老爷。”刘氏含笑开口道,“柔姐儿快要出阁了,是不是让颜姐儿她们姐妹去添个妆。”
  作为表姐妹, 本来是应该去给赵元柔添妆, 送个发簪荷包什么的, 也是给对方脸面。
  正月初二盛氏归宁的时候,就也暗示了让盛兮颜去给赵元柔添妆。
  盛兴安沉默了一下,问盛兮颜道:“你说呢?”
  盛兮颜也不遮遮掩掩地找借口,直言道:“我不去。”
  她懒得见赵元柔,平日出来做客碰上也就碰上,还让她特意登门去找赵元柔?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她的话音刚落,三姑娘盛兮芸就急切地说道:“女儿和二姐姐去吧。”又兴许觉得自己有些太急了,就补充道,“父亲,母亲,柔表姐嫁的是昭王爷,咱们府里没有人去添妆实在不好。”
  昭王可是亲王,柔表姐一嫁过去就是亲王妃了。
  大姐姐不过是藩王妃,还非要柔表姐的面前摆威风,也不知道给谁看。
  盛兮芸撇了撇嘴,完全没有留意到盛兴安在听到“昭王”的时候一脸微妙,她只想着到时候去给柔表姐添妆的人肯定不少,说不定自己还能结交几个名门贵女。
  大姐姐就是小气,出门从来不带她们这些妹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抢了她的风头。
  盛兴安沉吟片刻,说道:“你们去吧。”
  盛兮芸心中大喜,心里的雀跃掩都掩不住。
  刘氏才不管要不要添妆呢,她只关心:“大礼之日,老爷和妾身要不要去?”
  盛家是近亲,理应去道贺,不过,盛兴安想着今日朝堂上的那几番变动,暗自觉得还是和昭王远着些比较好,就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若想去,你去就是。”
  盛兴安都不去了,自己去什么,自己又不是和盛氏很熟。
  刘氏直接道:“那妾身也不去了,就让人备份贺礼送去,您看如何?”
  人不去,贺礼总是要到的,刘氏的安排没有问题,盛兴安就点了头,没再说什么。
  下人们撤下了消食茶,又端着茶水鱼贯而入,孙嬷嬷亲手奉了一杯到了盛兮颜手上:“大姑娘请用茶。”
  盛兮颜正困着,端起茶盅放到唇边,只觉有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盛兮颜不太喜欢茶中加甜腻的花果,只略略沾了沾唇,就又放下了,想想一会儿就要走,也没让人换了。
  盛兴安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把众人都打发了,他犹豫了一下,连刘氏也一起给打发了。
  刘氏迟疑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盛兴安连她都要避,在下人面前让她有些没脸。
  她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似乎是想等盛兴安开口留她,结果盛兴安只是默默地噙着茶,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刘氏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走到廊下,她心有不甘地咬了咬唇,明明她才是这个府里的夫人,偏偏盛兴安如今做什么都要避着自己,这是摆明了就是不相信自己吧。
  反倒是跟盛兮颜有商有量的。
  刘氏又气又恼,把手上的帕子搅得一团皱。
  孙嬷嬷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夫人莫气,老爷也是瞧着大姑娘的婚期就要到了,马上就要是镇北王妃了,才会颇多倚重。”
  “是啊。”刘氏郁郁地叹息道,“老爷现在也太重视她了,我的瑛哥儿在这府里头都快没有立足之地了。”
  盛兴安重视盛兮颜,爱屋及乌地也高看了盛琰几分,这两姐弟在府里的地位越来越稳。
  盛兮颜倒也罢了,早晚都要嫁出去,可盛琰呢……
  盛琰不过就是个庶子罢了!
  “老爷过年访客的时候,把盛琰带上了。”
  这就是把盛琰介绍给知交好友的意思,而这些全都是家族的人脉。
  这些人脉,一般都是会从父亲的手里转交给承嗣子,如此家族的兴旺才能延续。而如今,盛兴安却绕过了盛瑛,反倒把盛琰带了出去。
  “夫人。”
  孙嬷嬷只得柔声安慰道,“大少爷还不满十四岁,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将来会怎么样,还难说呢。”
  刘氏烦躁道:“镇北王府就是行武的,到时候,看在盛兮颜的面子上,给盛琰安排一个差事,给个前程再容易不过了。”
  亏就亏在盛瑛和盛琰的年纪相差实在太大,等到盛瑛长大,盛琰说不定连儿子都有了,到时候,盛琰羽翼已丰,她的瑛哥儿要怎么办?
  刘氏忍不住抱怨道:“盛兮颜真是好命。”居然能嫁进镇北王府,盛琰也跟着鸡犬升天。”
  她说着有些心情郁郁。
  本来嫁进来当续弦,她还想着这盛府唯一的嫡子丢了,只要她能生下嫡子,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万万没有想到,会让一个庶长子后来居上。
  刘氏恨恨道:“许氏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容得下庶长子。”
  庶长子倒也罢了,偏偏盛兮颜还把他当作亲弟弟对待!
  孙嬷嬷有些不忍,安慰道:“夫人莫慌……”
  刘氏揉了揉眉头:“这要我怎么莫慌。”
  盛兮颜的嫁妆越来越厚,老爷不管不顾地把府里的家当全塞给了她,现在又带着盛琰四处结交人脉,就连他们说话,都要避着自己。
  这要刘氏怎么不慌?!
  她也是怕的,怕自己在这府里几年来的付出,最后成为一场泡影。
  孙嬷嬷扶着她,慢慢朝东次间走:“大姑娘还没嫁,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刘氏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心道:还能有什么可能,总不至于镇北王府不娶了吧。
  孙嬷嬷温声说道:“就像当日,老爷本来是想让您过来为妾的,最后还不是运气好,先夫人死了,您成了续弦……”
  她说的老爷是刘氏的亲父。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夫人莫慌。”
  说来说去,也都是大姑娘这门亲事太好了……
  孙嬷嬷说着,又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堂屋大门紧闭,下人们出了堂屋后,没有候在廊下,而是站到了院子里头,显然,是为了隔墙有耳。
  也不知道老爷和大姑娘在说些什么,非得让夫人也一同避开了。
  只可惜,孙嬷嬷的目光透不进堂屋,也看不到盛兴安在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后说道:“皇帝中风了。”
  “女儿知道。”盛兮颜淡定地回应道,“女儿昨日也在。”
  对哦!盛兴安也想起来,昨天是见到她了,不过那时的事实在太多,他到后来只顾着惊慌,压根儿忘记了女儿还在。
  这会儿想起来,还有点仿若在梦中。
  本来他是想好了,要找机会替未来姑爷说说话,煽风点火一下,结果完全没有他开口的余地,一切就都搞定了。
  未来姑爷实在太能干,让他没有用武之地啊!
  盛兮颜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状似若无其事地问道:“父亲,皇上现在怎样了?”
  她心知,没有人来抓她,想必是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两世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多少是有些慌的,昨晚上就没睡好,只睡了三个多时辰。
  盛兴安叹息着摇了摇头:“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
  反正这里只有盛兮颜在,盛兴安也就直言了,说道:“太医说了,皇上这病起势凶猛,来势汹汹,是中风中最险的。皇上如今四肢麻木,半身不遂,现在连起身……连起身都难。林首辅和礼亲王他们进去瞧过,也说皇上确实不太好,说话都说不清楚,口嘴流涎。病得这般重,皇上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盛兴安也叹了一口气。
  昨日他是先进了宫,再伴驾出宫去的皇觉寺,出宫时皇帝还好好的,精神奕奕,突然就成这样了。
  听太医的口风,皇帝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榻上度过了。
  “现在皇上有旨,让萧督主监国。不过,昭王不太服气。”说到这里,盛兴安冷笑了一声,“昭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一直到戌时过半才到。一到听说皇上下令让萧督主监国,他就立刻闹上了,对皇上的病情一句都没问。”
  盛兮颜挑了下眉。
  昨天,她只看到赵元柔和周景寻在一块儿,还以为秦惟应当是进宫去了,难道不是吗?
  盛兮颜垂眸问道:“后来呢?”
  见她在认真听自己说,盛兴安精神一振,说道:“昭王说萧督主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皇上一定是被萧朔软禁的,非要见皇上。”
  昨天,在决定了由萧朔监国后,秦惟才匆匆赶过来,他一听说让萧朔监国,直接就傻眼了,然后就发起了脾气,说萧朔把持朝政,图谋不轨,说皇帝肯定是被萧朔软禁了,说萧朔连太医也买通了,非要闯进后殿,让人拦了下来。
  后来林首辅,礼亲王和郑重明代表朝臣,宗室和武将进去见了皇帝,出来后,礼亲王亲口说,是皇帝命萧朔监朝,并言说,若是秦惟再闹事,就把他拿下。
  盛兮颜跟她说了经过后,又补充了一句,说道:“昭王那表情,就跟我们所有人联合起来骗了他似的,发了一通疯,礼亲王骂了他一顿后,他就拂袖而去。”
  盛兴安不屑轻哼,就昭王这脾气,还当他自己是当初那个深得太后和皇帝喜爱的幼子、胞弟啊。
  盛兴安说完了这些后,又给自己灌了大半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颜姐儿,你是不知道,昨天真是……我为官这么久,都没这般紧张过。”
  简直就是一出连着一出,像他这种小小的三品官,在那种情况下,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就看着他们在那里神仙打架。
  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萧朔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若是礼亲王没有拦住昭王,真让昭王闹起来的话,怕是讨不了好。
  就连太后,萧朔也是说带走就带走,这宫里,哪里还轮得到昭王做主。
  盛兴安心念一动,悄声道:“颜姐儿,姑爷和萧督主他们……”
  不止是他,怕是其他人也都瞧得很清楚,楚元辰就是在偏帮着萧朔,而且还是明晃晃的,丝毫没有掩饰。
  从前他们没有发现皇帝对藩王的意图,兴许还会觉得皇帝对镇北王府君恩深重,颇为仰赖,到了现在,恐怕谁都知道,皇帝巴不得镇北王府上下死绝,而楚元辰更是不会任由自己一家处在皇权的威胁下。
  楚元辰绝不是愚忠之人。
  这一步步的,不就把皇帝给逼到中风了吗!?
  萧朔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和楚元辰水火难融,萧朔不但没有避嫌,反而和楚元辰关系这般亲近,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盛兴安唯一能够想到的是,这两个人结盟了。
  萧朔自己是不可能登上这个皇位的,所以,萧朔打算扶持楚元辰?
  盛兴安面露期待地看着她,小心地问道:“颜姐儿,你说呢?”
  盛兮颜微微一笑。
  自从萧朔光明正大的认了她为义妹时,她就知道,他们是想把两人的关系推到明面上。
  不过,并不是真实的关系,他们想让朝臣们看到的是,他们俩是利益上的一种结盟。
  当皇帝病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再如何顽固坚持保皇的朝臣,也会心生动摇。
  到这个时候,他们在选择时,更多的会考虑利益。
  盛兮颜微微垂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若无其事地说道:“萧督主总不能去扶持昭王吧。”
  盛兴安打了个激灵。
  这话也说得太对了!
  昭王这货色,平日里什么用都没有,也不见他领过什么重要的差事,脸倒是大得很,见皇帝竟然让萧朔监国,就气急败坏的指着萧朔要让禁军拿下他,千刀万剐。
  吓得他们这些看热闹……不对,是担忧皇帝病情的臣子们一个个都缩得跟个鹌鹑似的。
  昭王这暴脾气还远不止这一次,这段时间来,他就履履挑衅萧朔,萧朔是疯了才会扶持他上位。
  要是皇帝有年幼的皇子倒也罢了,偏偏没有,先帝的儿子们一个个又都成年了,对萧朔来说并不是好的选择。
  盛兴安本来万万没想到,他竟会选择楚元辰。
  盛兴安忍不住道:“我还以为萧督主会从宗室里挑个孩子……”
  扶持个幼儿,萧朔依然可以手揽大权。
  盛兮颜察言观色,适时地说了一句:“镇北王府有兵权。”
  盛兴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对啊!
  楚元辰的手上有兵权,对于如今风雨飘摇的大荣来说,兵权就是最大的利器了。
  若是萧朔扶持了幼子登基,楚元辰大可以清君侧为名,率兵谋反,还师出有名。
  萧朔的确手握重权,可京营总督郑重明素来与萧朔不和,萧朔想要收拢禁军的兵权,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办得到的。
  盛兴安越想越是这样,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对,萧朔和楚元辰的结盟至少在目前,对于双方都是一种保障。
  楚元辰亲历了两位藩王之死,又是亲受了皇帝几十年来对镇北王府的虎视眈眈,自己差点也因此而死了,对于卸磨杀驴之事,理该心有排斥,退一步来说,他要是真敢这么做,也避不开天下人悠悠之口。
  对萧朔来说,楚元辰应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谁管得着啊!
  盛兴安想了想,觉得还是别为难自己的脑子了。
  反正对于自家来说,楚元辰和萧朔的结盟,简直再好不过了,这就意味着,楚元辰的赢面又更大了许多。
  他捋着胡须,脸上带着一种占到便宜的亢奋。
  盛兮颜微微敛目,适时地说道:“如今朝上多变,父亲还是别当出头鸟,盛家折腾不起。”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别惹事,装鹌鹑就行了,别没事找事的一头热。
  盛兴安深以为然,现在朝上就是大佛们在打架,他这种小人物,但凡出头就等于是送死,还是老老实实地缩在后头,等他姑爷的好消息吧!
  他保证道:“你放心,颜姐儿,家里铁定不会给你添乱。”
  盛兮颜的嘴角翘起,可以,不添乱就行!
  说了这一通后,盛兴安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衙门。
  今日已经是正月十六了,按大荣朝的惯例,皇帝会在今日开笔开印,正式上朝理政,现在皇帝是不能上朝了,但是衙门还是要办公的。
  反正由萧朔监国也不是第一回了,几乎没有任何阻滞的就进入了正轨。
  送上的折子很快就会有回应,太过紧急和重要的,萧朔也会召集内阁前去商议,不会独断独行,才没两天,包括盛兴安在内的官员们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唯独秦惟非常不满,整天阴着一张脸,忍得很辛苦。
  要不是担心萧朔会在他大婚的日子对他出手,他早就闹了。
  不过,就算明面上没有闹,秦惟也在暗中找了几次诚亲王,又由诚亲王带着去见了礼亲王。
  对于他的来意,礼亲王再明白不过了,只劝道:“让萧督主监国是皇上的意思。”
  “阿惟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是这么任性。”
  “你是先帝的嫡子,皇上……若有万一,这个位置确实你最适合。”
  “但是,你不是唯一的选择。”
  礼亲王语重心长道:“阿惟,你要真有心,就去走走萧督主的门路吧,别总和他对着干,对你……没有好处。”
  礼亲王对他算是掏心掏肺了,把所有的利害关系,全都剖给他看了。
  生怕隔墙有耳,礼亲王不敢把话说得太明,不过,礼亲王这几日来,也确实考虑过。
  太医说过,皇帝能恢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这么一来,朝上十有八九会立一个摄政王,主理朝政。
  毫无疑问,论亲缘,论尊贵,秦惟是摄政王最适合的人选。
  只是这人选也不是他说了算的,至少得萧朔同意,秦惟当务之急,就应该和萧朔搞好关系,而不是整天想着要把萧朔弄下去,他也不想想他自己即没兵权也没差事,能成什么事?说到底,他也就是个亲王,别的不说,京城里头的亲王还少吗。
  礼亲王自觉已经把利害关系跟他说明白,可是,秦惟却拿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了。
  礼亲王:“……”
  礼亲王憋着一肚子的火,也懒得再理他,郑亲王只能在一旁赔笑着说了不少好话,又道:“阿惟年纪还小,等他成了亲,长大了,就好了。”
  成亲?礼亲王发出一声冷笑,娶那个私奔女吗?
  脑子这么不清楚,也难怪会把一个私奔的女人当作宝一样捧在手心里!
  赵元柔与人私奔的事,早就朝堂里传开了,碍于皇室,他们不敢多加议论,可一个个的全都是心知肚明。
  赵元柔本来名扬京城,手帕交无数,临到要出阁,就连来添妆的也没几个。
  盛兮芸去过后,回来也是一脸郁闷,嘟囔着太冷清。
  不过,这些和盛兮颜也没什么关系,她早就忘了这回事,这会儿,她心里只惦记着,她娘亲许氏的死祭快到了。
  弟弟是在元宵节看花灯的时候走失的,娘亲是在半个月后,内疚过渡跳湖而亡的……
  当年,外祖父带着她拼命赶回来,最后还是来不及。
  盛兮颜把抄好的《心经》供奉在了牌位前,然后,便跪在了蒲团上。
  盛家的太夫人信佛,就在府里开了小佛堂,许氏的牌位也供奉在这里。
  小佛堂里的盘香萦绕着徐徐的白烟,一片静谧。
  盛兮颜跪了一会儿后,就起身了,她随口对着昔归说道:“咱们府里用的盘香是不是换了家铺子?怎么闻起来不太一样。”
  “奴婢不知。”昔归闻着倒是没太大差别,不过,自家姑娘五感敏锐,她说不一样肯定不一样!
  昔归道:“奴婢一会儿去问问采买的嬷嬷。”
  盛兮颜本就随口一说,也不在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怎么头突然痛起来了?
  在跨出小佛堂的时候,她的脚下打了个跙趔,差点被门槛绊倒。

第104章 [VIP]
  “姑娘, 您没事吧?”
  昔归赶紧扶住她的手臂,盛兮颜摇摇头,站稳后说道:“没事, 就是头有些晕。”
  小佛堂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有些晕沉沉的。
  “可能是最近抄佛经抄得有些多了。”
  外祖父说过,要是一直低头,时间太久的话,是会头晕目眩的。
  最近睡得又少, 昨晚上更是熬到二更。
  盛兮颜轻按着太阳穴说道:“我去歇歇吧。”她顿了顿, 说道,“你一会儿出趟门, 上个月我在皇觉寺里给娘亲订了一场法事,你去确认一下时间。”
  昔归一一应了。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盛兮颜, 心道:姑娘的身子一向不错,早上也是精神头足足的, 怎么跪了一会儿就有些萎靡了呢。
  莫不是刚刚思及了先夫人?
  盛兮颜回了东次间后, 直接就在美人榻上躺下了, 昔归给她盖了一条薄被,让峨蕊守着, 就去了皇觉寺,等她回来的时候, 盛兮颜才刚刚睡醒,这一觉她睡到未时三刻,连午膳都没有起来用。
  昔归伺候她起身,并禀道:“姑娘, 法事都已经备好了, 二月初二会准时办的。”
  盛兮颜点点头, 她睡得不太舒坦,而且明明睡了这么久,她还是整个人沉沉,提不起精神。
  不会是风寒了吧?
  盛兮颜让昔归去倒杯水,静心给自己诊了脉,但正像古话说得那样“医不自医” ,盛兮颜每回给自己诊脉,也不知道是不是思虑过多,总有些把不准。
  这次也一样,她脉搏只比平日略快,脉象上把不出异样,康健得很。
  “姑娘,喝水。”
  盛兮颜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温水,吩咐道:“昔归,你去给我请个大夫过来。”
  自己把不准,就问问别人好了。
  昔归连忙应是,赶紧就去办了。
  千金堂的大夫很快就来了,一诊脉,说是风寒,让她好生休养。
  盛兮颜本来也是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风寒,大夫也这么说了,就点了点头,请他开药。
  这位大夫的方子四平八稳,没什么问题,她就让昔归抓药去了。
  等到喝过药,又睡了一觉,这次醒来,整个人就精神了不少。
  昔归有些后怕,拍了拍胸口说道:“姑娘,您可不能再熬夜了,要是再熬夜受寒,奴婢就、就……奴婢就去告诉郡主!”
  盛兮颜点了点她的额头,莞尔一笑,说道:“好,不熬夜。”
  昔归上了早膳,让她慢慢用,说是已经去正院说过了,姑娘身子不爽,不去请安了。
  昔归此举深得她意,盛兮颜给她夹了两个小笼包。
  昔归凑趣着说了几句,等到盛兮颜说用过早膳就去小佛堂的时候,她便道:“姑娘,奴婢问过了,采买的嬷嬷说,小佛堂的盘香还是从前那家铺子买的,没换过。奴婢说姑娘用着不好,让她们又拿了些新的来。”
  姑娘如今在府里地位稳固,别说是从库房里拿些新的盘香,就连立刻让她们出去买,也别无二话。
  盛兮颜点了点头,用过早膳后就去了小佛堂,同样是供奉了一本自己亲手抄的《心经》。
  按她往年的习惯,会一直供奉到死祭那日。
  同样在小佛堂跪了一会儿,供奉了经书,上了香,她就出来了。
  出来前,她刻意停留了片刻,问道:“今日这盘香和昨日用的都是一块儿采买的吗?”
  “是的。”昔归道,“负责采买的嬷嬷说,咱们府里用的香都是从思南街上的一家老铺买的,夫人的死祭快到了,就一下子采买了不少,全都放在库房呢,最近用的都是这次采买的。”
  “闻起来似乎不太一样。”盛兮颜喃喃道。
  她相信她的嗅觉。
  今日这盘香的气味和府里通常用的是一样的,上次不是。
  仅仅只有很微妙的不同,但确实是不同的!
  “昔归,你去打听一下,这小佛堂最近还有谁来过。”
  盛兮颜微微垂眸,她提起裙裙跨出了小佛堂。
  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带来了一种早春的暖意。
  盛兮颜刚回了自己的采苓院,孙嬷嬷就来了,乐呵呵地说道:“姑娘,今日是赵表姑娘送嫁妆的日子,夫人问您要不要去一趟。”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说道,“今儿一大早,大姑奶奶就派人来了,说是让夫人务必带您去。”
  嬷嬷恭敬地说道,“前日二姑娘和三姑娘去给表姑娘添妆,回来就说,表姑娘那儿冷清极了,听赵家下人们说,除了庆月郡主和清平郡主外,就没有人再去过。”
  “奴婢猜想,大姑奶奶奶也是生怕今日没有人去,表姑娘面上会不好看,让您去撑撑脸面。”
  孙嬷嬷把话说完后,就恭顺地肃手而立。
  “我不去了。”盛兮颜说道,“母亲自己去吧。”
  “大姑娘……”
  孙嬷嬷还要再劝,盛兮颜已经道:“你下去。”
  孙嬷嬷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是……”
  这话说完,她微微怔了一下,本来她是想再劝劝的,可是,盛兮颜轻飘飘的一开口,仿佛就有一种迫人的气势压得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大姑娘如今似乎越来越有威严了……
  孙嬷嬷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又有些闪烁,讪笑道:“那奴婢就去回话了。”
  她屈膝退了下去。
  盛兮颜不去,刘氏想了想,最后也还是没去。
  赵元柔的嫁妆冷冷清清的出了门,送到了昭王府。
  赵元柔并不在意这些,唯独盛氏憋着一肚子火,又想着明天就是女儿的好日子,忍了又忍。
  等到了正月二十,大红花轿,亲王妃规制,昭王亲迎,敲敲打打地来迎赵元柔。
  赵元柔完全没有闹,京城的百姓们翘首以盼了好半天,都没能等来闹剧。
  花轿从华上街经过时,街道两边不少人都在等着领铜钱,昭王府一把把铜钱洒下来的,百姓们各种奉承话止不住地往外吐,夸新娘子是凤女降世,两人是龙凤相和,一片喜气洋洋。
  周景寻就站在人群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花轿从眼前经过。
  他微微启唇,呢喃着:“柔儿。”
  他的声音带着万千的忧伤和不舍,还有自责,愤恨,嫉妒,各种各样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几乎快要把他压垮了。
  柔儿是为了他,才会答应嫁给秦惟的!
  是他没用,连心爱的人都护不住,还要柔儿为了他做出牺牲。
  但是,他不会认输的。
  想到元宵节那天,赵元柔与他说得那番话,他的眼神更加的艰定。
  为了他们的将来!
  花轿渐渐远去,周景寻默默地转身离开。
  花轿一路招摇着到了昭王府。
  昭王府里还算热闹,不过也远非亲王该有的脸面,不少拿到昭王府帖子的朝臣勋贵,都顾及着萧朔,不敢来道贺。
  虽说是亲王大婚,仪制上没有半点问题,整个婚宴冷清的有些可怕。
  真论起来,别说是秦惟这种皇帝胞弟了,连宗室远亲的婚宴都比他热闹。
  秦惟心里非常不舒坦,不过想着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大婚,才没有发作,脸上带笑地招呼着宾客。
  不过,还是有人看出来他笑容的僵硬。
  诚亲王避开人劝了两句,他就不快地说道:“这些人就是想当萧朔的狗腿子,忙着给萧朔献殷勤。也不想想,像萧朔这等阉人,哪有资格登上皇位,他现在有多嚣张,将来就能死得多惨。”
  诚亲王心里也烦,不知道秦惟怎么就能这么犟,也不是五六岁的孩童了,这把年纪,连卧薪尝胆都不懂?
  诚亲王心里琢磨着要不就算了,又不舍得在秦惟身上投下的金银,还有他的连听左楼。
  而且,萧朔能监国一天,还能监国一辈子吗?这朝堂上早晚要立下摄政王的,秦惟是最合适的人选。中风之人也活不了几年的,等到山陵崩,秦惟从摄政王即位理所当然。
  他已经付出这么多了,又为了秦惟跑上跑下地忙了这么久,让他就这么放弃,实在心有不甘。
  诚亲王拉着秦惟想再劝劝他向萧朔低头,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得装装啊!
  “王爷。”这时,秦惟的贴身内侍过来禀说,“郑大人来了。”
  诚亲王心念一动,连忙道:“阿惟啊,你既然不喜萧朔,不愿给他好脸色,那不如把郑大人争取来?郑大人手握禁军兵权,怎么都有和萧朔相抗衡之力。而且郑大人原本在群臣中为首,现在反被萧朔明显压了一头,他心里也必是会不满的。”
  秦惟想到郑重明跟他说过,萧朔是岭南王府余孽的事,心念一动。
  皇帝最恨谁,秦惟心知肚明,他现在病成这样,要是知道萧朔了的身份,还会继续让萧朔监国吗?
  自己才是先帝之子,才有资格监国!
  他整了整喜服,说道:“本王亲自去迎。”
  秦惟跑去迎了郑重明,郑重明的到来,终于让宴上冷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秦惟和郑重明往来寒暄了几个回合,就把他领去了书房,几乎等到宴快散,两人才从书房里出来,秦惟脸色亢奋,而郑重明则面无表情。
  把郑重明送走后,秦惟也懒得再去应酬,急切地回了新房。
  进了门,看着那个一身嫁衣,坐在床榻上的赵元柔,秦惟整颗心都是酥酥的,软软的,充满了欢喜和雀跃。
  “柔儿。”他轻声唤道,“你等很久了吧……”
  话还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他心心念念的赵元柔仿佛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用力甩了甩头,暗暗懊恼不该喝这么多酒。
  “王爷。”赵元柔走到他的身边,面带关切,含情脉脉地说道,“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早些歇着。”
  “柔儿。”秦惟抬手去抚她的脸颊,“没事,我高兴,多喝了些酒。”
  赵元柔面上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冷,问道:“我上次给你的药膏呢,你有没有服过?”
  秦惟连忙点头。赵元柔给的药膏效果极好,前阵子,他睡不舒坦,一吃下去就立刻睡着了。
  赵元柔扶着他坐下,柔声问道:“它还能解酒,您要头晕的话,吃上一些就好了。”
  秦惟赶忙吩咐了一声,他的贴身内侍就去取了来,交给赵元柔。
  打开匣子,里头的黑色药膏已经少了近三成,赵元柔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又温柔贤惠地用小勺子舀起了一勺,递到了他的口中。
  秦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凑过去服下,看着赵元柔的目光充满了爱意。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赵元柔轻柔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昭王的大婚在朝中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反正对于大部分朝臣们而言,昭王愿意娶一个私奔女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而且是为嫡妻正妃。
  昭王府冷清,赵家就更加冷清了,几乎没有人去赵家赴宴,就连盛家这等姻亲都没有去,只送了一份贺礼,更不用说是别人了,简直避之唯恐不及。
  盛兴安随了礼后,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结果第二天盛氏就吵上门来,在仪门堵住了正要去衙门的盛兴安,指着鼻子骂他做事不地道。
  “盛兮颜不来添妆,让两个庶女来,你们看不起谁啊!”
  “唯一的外甥女,连大日子都不来,你这个舅父是怎么当的!“
  “就送了些破东西过来,以为我们母女俩会感激涕零?”
  想到昨日冷冷清清的赵家,盛氏的心里头就憋着一肚子的火。
  她本来以为至少娘家人会来给她撑撑脸面,结果连她的亲大哥也弃她们不顾。
  花轿抬走后,赵家人就对她冷嘲热讽,像是赶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满府到处撒盐。
  想到昨天的屈辱,盛氏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盛兴安努力忍住脾气,劝道:“大妹,你以后……”
  盛氏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这是你们送来的破东西,还给你们。”
  盛氏身后的嬷嬷正捧着盛家送去的贺礼,盛兴安没有亲自去,不过,他想着妹妹唯一的女儿也要出阁了,妹妹以后在赵家的日子可能会不太好过,就瞒着其他人,又悄悄在贺礼中塞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盛兴安正要跟她说一下,结果就见盛氏拿起了贺礼,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他送的是一幅名家的山水画,可以给赵元柔添妆的,结果,盛氏扔了不算,还在上头狠踩了几脚。
  “大妹,你疯了?!”
  盛兴安惊住了,上前一把推开她,心疼地把画捡了起来,一张银票顺着飘落到地上。
  盛氏高高抬起头,愤恨地说道,“你就是瞧着我守寡,我们母女俩无依无靠才瞧不上我们。既如此,以后不用来往就是了!”
  盛兴安气得火冒三丈:“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自己的一番好意全都被辜负。
  “既如此,你以后……”
  盛兴安想说让他以后不用再上门,盛氏突然朝旁边看了一眼,恶狠狠地喊道:“盛兮颜,你给我站住!”
  盛兮颜和程初瑜约好了去看她打马球,正要出门,马车也已经被备好。
  她远远就看到这两人在闹,本来不想理会的,结果倒是盛氏盯上了她。
  盛兮颜也不上马车了,笑眯眯地问道:“姑母,您怎么来了?”
  她缓步朝着盛氏走了过去,敷衍地福了福身,饶有兴致地说道:“姑母,表妹刚出阁,您就闲成了这样?”
  盛氏质问道:“盛兮颜,我让你来给柔姐儿添妆,你为什么不来?”
  她归宁那日,再三叮嘱了让刘氏提醒盛兮颜的,结果,只来了两个庶女,害得她受尽了嘲笑。
  后来她忍着气,想让她在送嫁妆那天过去撑撑脸面,没想到,盛兮颜还是不来!
  “姑母,我为什么要去?”盛兮颜反问道,“表妹和人私奔闹得这么大,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就算我捏着鼻子认了,镇北王府也丢不起这个脸。”
  盛兴安深觉有理,在一旁频频点头,家中出了个私奔的姑娘,这一辈甚至下一辈姑娘们的婚事都得被连累。颜姐儿是要嫁进镇北王的,可不能让镇北王觉得她和私奔的赵元柔是好姐妹。
  “表妹上回来不是信誓旦旦,以后和盛家桥归桥,路归路,怎么?现在想起来,就要盛家撑腰,想不起来,就把盛家一脚踢开?”盛兮颜冷笑道:“姑母啊,这等卸磨杀驴之事,也做得太熟练了吧。”
  上次赵元柔只是说,以后不会再来求自己,但这毫不防碍盛兮颜曲解她的意思。
  盛兴安心里痛快了,还是女儿有能耐!
  “泼妇!”盛氏指着盛兮颜冲盛兴安道,“盛家就是这么养闺女的吗?”
  盛兴安沉默了一下,睁眼说瞎话地说道:“从前父亲也是这般教养你的。咱们盛家的家规就是姑娘出去不能被人欺到头上。”
  他心想,这条家规,他今天从衙门回来就加上!
  盛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习惯性地就抬手往盛兮颜的脸上抽。
  盛兮颜默默地按住了腰间的长鞭。
  上次被长鞭抽到的疼痛立刻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想了起来。盛氏打了个冷颤,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盛兮颜看了一眼地上的银票,问道:“父亲,这银票是谁掉的,瞧着好像没人要,不如女儿拿去给皇觉寺施粥吧。”
  这银票本来是要给盛氏,现在这样,盛兴安也不想给了,施粥总比让盛氏拿去好,点头应了。
  盛兴安一点头,就有婆子捡起来,殷勤地递了过去。
  昔归接过后,乐呵呵地说道:“姑娘,咱们今日运气真好,走着走着,还能捡到张银票,有一万两呢!”
  盛氏慢慢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了盛兴安。
  刚刚她只看到有张纸飘出来,没太在意,没想到会是一张银票,还是一张一万两面额的!她的嫁妆都没有一万两啊。
  “这是……”
  盛氏想说这是她的,结果盛兮颜嘴角一勾,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捡的。”
  “走吧,昔归,我们施粥去。”
  盛兮颜说了一句,大摇大摆地带着昔归走了。
  盛氏站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气愤,脸涨得通红。
  她是真没想到盛兴安居然会给她一万两银子,她夫君去的早,他们一房在赵家过得艰难。
  她出嫁时,父亲才刚刚升至五品,家里也不富裕,给她的嫁妆不多,这些年来早花得七七八八了,为了给女儿备份丰厚的嫁妆,余下的那些也几乎用光了。
  她今日过来闹,的确是因为生气,也是为了让盛兴安能够松口补贴她些银子,不然她在府里,连打点下人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眼看着自己的一万两银子被盛兮颜给全真走了,她心疼如绞,正要不管不顾地上去抢回来,结果就听盛兴安冷声道:“大妹妹,你出嫁这么多年了,盛家也早已分家,你既然觉得我这个做大哥的对不起你,那以后咱们两家就不用来往了。”
  “来人。”盛兴安一甩袖,面无表情道,“送大姑奶奶出去,从今日起,大姑奶奶再来,也不用给她开门。”
  盛氏僵在了那里。
  她怕了。
  她敢闹,不过就是仗着她是这盛府的大姑奶奶,是盛兴安的亲妹妹,一旦盛兴安不认她这个妹妹,谁还会在乎她这个寡妇是谁?!
  “大、大哥。”
  盛兴安睬都不睬她,他还要去衙门呢,哪有空啊。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过来,对着盛氏做出了“请”的动作。
  盛兮颜的马车从她身边开了过去,昔归好奇地问道:“姑娘,老爷真会不认大姑奶奶吗。”
  “会。”
  盛兮颜肯定地点点头。
  盛兴安这个人从来都是凉薄的,对于不能给盛家带来利益,反而会连累他丢脸的盛氏母女,他能做到给一万两银子已经是最大的情份。
  不过,盛兴安好就好在,不蠢,懂得审时度事,只要把“利益”往他眼前一吊,就能给她在娘家省掉不少事。
  盛兮颜说道:“先去百草堂吧。”
  昔归紧张地问道:“姑娘,您又不舒服了吗?”
  盛兮颜摇了摇头,笑道:“我听说百草堂的古老大夫回来了。古老大夫似乎去过不少地方,想找他打听件事。”
  百草堂在京城里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是古家世代传承的医馆。
  现在的古大夫是古老大夫的亲孙子,古老大夫把孙子带出师后,就走南闯北,到处行医和收集一些稀罕的草药。
  上次萧朔交给她的黑色药膏,她辨别不出里头用了什么,这些日子她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过类似的,所以,就想去问问古老大夫有没有见过。
  这世间的药草何止万千,谁也不可能全都见过,所以,古神农才会去尝百草。
  想到百草,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昔归,上次我让你打听的,有谁还去小佛堂?”
  昔归忙回道:“二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都去过,夫人那里的孙嬷嬷和琥珀也去过,另外还有管着小佛堂的嬷嬷每日都要去换香和打扫。”
  平日里,小佛常没有那么多人去,现在是因为许氏的死祭将至,这府里的庶女们名义上也都许氏的女儿,是要去上香奉经的。
  昔归问道:“姑娘,您是在怀疑什么吗。”
  盛兮颜直言:“就是觉得盘香不太对。”
  从那次之后,盘香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就好像她那次闻到的些微差别,只是她闻错了。
  不过,盘香气味微变的那天,她就莫名有些头晕,就算脉象没有异样,也让她总忍不住去想两者有没有关联,不由就上了心。
  可惜的是,那天的盘香在她离开小佛堂的时候就早已烧尽了,就连香灰也都被婆子打扫干净。

第105章 [VIP]
  楚元辰就在盛府门前等她, 她说要去百草堂,他问也没问,就一块儿去了。
  远远地, 盛兮颜就看到百草堂前围了许多人,正有一个壮年的汉子在百草堂门前嗑头。
  他还带着他的婆娘和儿女,连连道谢。
  “使不得。”古大夫人说道,“施药的善人另有其人,我们只是借了个地方给善人。”
  汉子忙问道:“是哪位善人?”
  古大夫直言道, “善人没有透露名字。”
  盛兮颜看了一眼昔归, 昔归立刻心领神会,下了马车打听了一下后, 回来禀道:“姑娘,是前阵子得了风寒的病人。他们是从闽州那儿逃难来的, 一家子都得了风寒,本来男人已经奄奄一息, 百草堂里施药, 他婆娘就过来讨, 吃了几天,人就撑住了, 一家子也都活了下来。”
  昔归冲着盛兮颜眨了下眼睛,笑呵呵地说说:“过年时, 百草堂关了门,他们就特意等到开门过来磕头呢。”
  盛兮颜两眼弯弯,心情甚佳。
  她在过年前施药,本来打算就施十天的, 后来又添了些银子, 施足了半个月。
  盛兮颜也曾让昔归出来打听过一二, 知道不少人的风寒都治好了,如今亲眼看到有人过来道谢,她的心里更是欢喜地像有只小雀在扑腾。
  盛兮颜点了点昔归的额头道:“你留在马车上,古大夫认得你,可别把我给认出来了。”
  昔归乐呵呵地应了,盛兮颜跳下马车,和楚元辰一同进了百草堂。
  过年前的那段时间,百草堂施药义诊,让不少百姓都得以从风寒中活下来,现在见有人过来道谢,也纷纷跟上。
  楚元辰护着她挤开人群,进了百草堂。
  盛兮颜环顾了一下四周,见百草堂里果然有个老大夫在,心中一喜,顿觉自己今天没有白来。
  她朝楚元辰看了看,甜甜一笑,说道:“我过去问问。”
  古老大夫人已是年近古稀,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神情和善,正笑吟吟地看着孙子忙活,一抬眼,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朝自己走来,还有一个气势逼人的男子护在这姑娘身边。
  他温和地问了一句:“姑娘是要看诊?”
  不知怎么的,盛兮颜眼睛有些酸涩,恍惚间,她觉得外祖父要是还活着,等年纪大了后,说不定也是古老大夫这样,精神矍铄。
  盛兮颜轻轻眨了下眼睛,掩住了眼中这有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含笑着问道:“古老大夫,我有一味药,分辨不出,可否请您帮我看看。”
  古老大夫的脾气甚好,他捋了捋须,说道:“姑娘拿来给老夫瞧瞧。”
  盛兮颜就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把药膏从小瓷瓶里倒了出来。
  药膏的样子还是与上次差不多,拇指大小的一块,呈黑色,又不是完全漆黑,准确的说是较深的黑褐色。
  她把药膏放在帕子上,然后递给了古老大夫。
  古老大夫拿过药膏,先是仔细辨别了一下气味,又看了颜色和样子,按了按软硬度,沉吟片刻后,他问道:“姑娘,可否让老夫尝一尝?”
  大多数的药物光从表面和气味是判断不出什么的,除非这气味或者外形有很强的辨识度,可惜,这块药膏没有,它只有一点腥臭味,而能够散发出腥臭味的草药实在太多了,光闻是闻不出来的。
  所以,古才有神农尝百草,必须要自己亲尝,才能知道那是什么,有什么用。
  盛兮颜摇了摇头:“怕是不行。”
  古老大夫露出意外之色,他见盛兮颜专程拿了这东西来让他辨识,还以为她十分迫切呢,紧接着就又听她说道:“此物是好是歹我不知道,不能让您冒险。”
  虽然太后吃了这么久,还活蹦乱跳的,应当不是毒药,就算这样,也不敢随便让人试啊,古老大夫都一把年纪了。
  她上次要亲试的时候,楚元辰就不让。
  由己及人。
  这位姑娘倒是一片仁心。古老大夫含笑道:那姑娘可否分给老夫一些,老夫再对照一些医书看看……”
  “这好像是十全膏?”
  一个不太确定的声音打断了古老大夫的话。
  刚刚在大门前磕头的一家三口正由伙计领了进来,古大夫被他们磕头磕得有些过意不去,打算再给男人诊个脉,送些药养养身子。
  那家嫂子看着古老大夫拿在手上的药膏,又跟她家男人说道:“妞儿她爹,原来京里也有十全膏啊。”
  这话说得就有些意思。
  楚元辰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注意到,那家男人在听到“十全膏”三个字的时候,眼中明显露出了一丝惊恐,就好像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楚元辰和盛兮颜对视了一眼,后者含笑问道:“这位嫂子,您见过这东西。”
  盛兮颜身姿窈窕,容貌秀美,衣饰华贵,光是发簪上那颗晃动的南珠就足够晃闪他们的眼。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让王嫂子有些敬畏,她小心地说道:“这有点像、像十全膏。”
  “十全膏是什么?”盛兮颜温言道,“还请嫂子给我解惑。”
  王舟连忙道:“我们一家子是从闽州来的,闽州那儿的洋铺子里有卖一种十全膏,闽州的官爷、兵爷闲暇时都会去买来用。”
  闽州近海,大荣没有限制海贸,因而经常会有异国海船来往,更有海匪抢掠不断,所以,闽州那儿常年驻扎有五万大军,更有流放的犯人会被征召去抗匪。
  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十全膏在闽州很盛行吗?“
  王舟点头道:“是和那国的商人带来的,一开始在他们自己开的商铺里卖,卖了好久都卖不出去,后来就免费送给了那些兵爷们,从前年年初开始,在闽州一连送了三四个月。”
  “这东西吃了会有瘾,若是不吃就会头晕困倦,后来商家不送了,他们就只能花银子买。”
  “我们这等人是买不起的,不过兵爷们平日油水足,经常会去买一些来尝尝。”
  有瘾?!
  果然!
  盛兮颜就觉得对方直接送有些不太对头,做生意嘛,最主要的还是赚钱,商人逐利,除非商家能够确保这些拿惯了的人会再来花钱买,不然又岂会赔本送?若说是有瘾就好解释了,一开始送,就是为了吊住人而已。
  盛兮颜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王舟的神情有些恍惚,也有些害怕,似乎不太愿意启齿,“姑娘,这也不是在闽州了,您还是别打听了吧。”
  “王大哥。”古大夫温言道,“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吧。你不是要谢救你们全家的恩人吗,这位就是了。”
  盛兮颜一讶,杏眼微微瞪大,完全没想到会被他发现。
  古大夫含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她和那位昔归姑娘一同来过,虽说当时戴着面纱,可声音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王舟先惊后喜,立刻跪倒在地,感激涕零地对盛兮颜直磕头,自己磕头不算,还拉着婆娘孩子一起磕。
  那时他们刚刚逃难到京城,本来是想投奔一位族叔,到京城后才发现,族叔一家子都搬走了。
  去年冬天真冷啊,闽州又闷又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季,他们一家子都病倒了,尤其是他,几乎快要死了。
  他死不要紧,可是要是他死了,他婆娘带着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要怎么活?
  是善人施的药救了他,应该说是救了他们一家子。
  不然,他们绝活不到今天。
  盛兮颜往旁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们的磕头,又亲自去扶了王家嫂子。
  王舟难掩脸上的激动和感激,平息了一下心绪后,对盛兮颜的问题知无不言:“闽州总督和闽州军中几乎有五成人,都开始买这十全膏,十全膏的要价也越来越高,最开始是免费的,后来是十个铜板一盒,到咱们一家子走的时候,已经涨到了十两银子一盒。”
  十两银子?!
  “这一盒有多少?”
  王舟比划了一下自己手,想想不对,又拿了他婆娘的手示意道:“大概就我婆娘半个手掌这么大,听他们说,能吃一个多月。”
  盛兮颜面露沉吟之色。
  她记得那天在女学的时候,昭王让人给太后拿来的匣子也就差不多这么大,若这真是同一样东西的话……
  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百姓一家子过上大半年了。
  而据她所知,现在朝廷给士兵们的俸禄是一年十八两,这还是她上次和楚元辰说到禁军吃空饷的时候,楚元辰告诉她的。
  他们的俸禄根本买不起!
  楚元辰淡声道:“所以,闽州就私自加赋了?”
  王舟刚刚说他是逃难来的京城。
  “闽州总督这两年来,就陆续把赋税加重了十倍,这我们还能勉强忍,闽州的海船多,我们去做做帮工,也能赚到些银子。可是去年中,闽州不但允许商船任意进港,就连海匪都能随意上岸,只要给足了银子。”
  大荣开海贸,但商船要进港是有限额的,也要加重税。
  王舟打了个寒颤,继续道:“海匪给了银子上岸,当然不可能白白来一趟,就到处抢掠。官府收了孝敬银子就完全不管,我们实在活不下去,才狠狠心跑出来。”
  要不是真活不下去,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在闽州,他们好歹还有几亩田,又能做做帮工搬搬货,一家子不至于饿死,本来也想忍忍算了,可是,他婆娘娘家的村子一夜之间就被海匪屠杀精光,他们也怕了,怕改天,海匪会屠到他们村子,婆娘给她爹娘兄弟收拾了尸骨后,他们连夜就逃了出来。
  没有地方可去,这才来了京城。
  本来是想着有族叔可以投靠,谁知,事事难料……
  古老太夫人把手上的药膏递了过去,问道:“这位嫂子,可否再仔细瞧瞧。”
  盛兮颜回忆了一下太后拿到的那个匣子,也把匣子的样子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是,很像。”王嫂子说道,“奴家有次在帮工的时候,那家老爷买了一盒回来,奴家无意中见过,里头是黑色的,闻起来有点臭,奴家还想着,这么臭的东西,谁会吃啊。”
  她生怕自己会误导了盛兮颜,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奴婢没用过,也可能不是。就是匣子是姑娘说的这样,特别好看,他们免费送的时候,好多人看着匣子好看,就去拿了。”
  她当时也想去拿一个回来放放针线,结果让她男人给拦下了,说是白送的肯定没好事,她想想也是,就没拿。
  后来,真是庆幸不已。
  盛兮颜朝楚元辰看了一眼,用目光询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楚元辰向她摇了摇头。
  盛兮颜就又问了他们现在住哪儿,知道他们在城外的破庙暂住,就说道:“我在京城里有一个铺子需要女伙计,是个胭脂铺子,主要就是招呼客人,若王家嫂子愿意的话,就过去吧。铺子还没开,现在还得帮着打扫整理,铺子后头有个小院子,可以给你们一家暂住,每个月二两银子。”
  这是许氏的嫁妆铺子,从前是被租出去的,去年年底,对方不租了,盛兮颜琢磨着,另外再找中人出租有点麻烦,就留了下来。
  外祖父留下的医书里有一本古籍,里头有些养肤膏还不错,她打算做出来,在铺子里卖。
  王家嫂子大喜。
  他们身上的银钱早就花光了,现在只靠她家男人打一些散工,要是能有一份固定的差事和工钱,真是帮了他们一家子忙。
  王家嫂子千恩万谢,连连点头。
  盛兮颜就借了铺子里的笔墨,写了条子,让他们直接去铺子。
  古老大夫还在端详那块药膏,声音沉沉地说道:“这东西,若是让人有瘾,确实很可怕。”
  盛兮颜深以为然。
  古老大夫沉吟道:“姑娘,可否匀给老夫一些,老夫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根治之法。”
  盛兮颜应了。
  她把药膏一分为二,给了他一半,又说要是有什么结果或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可以随时来盛府找她,就告辞了。
  楚元辰与她一同上了马车,坐下后,他便道:“闽州成了这样,朝廷居然完全没有得到消息……”他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中带着些许沉思。
  等到了清茗茶楼,楚元辰就喊停了马车,说道:“这事得跟大哥商量一下,你先去豫王府,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盛兮颜应了。
  那些商人兴许只是为了赚钱,可是闽州如今已是可以任由海匪上岸抢掠,那说明,官府已经烂了大半。
  商人要是从中看到了商机,再把这东西卖到大荣全境,这画面就太可怕了。
  而且,赵元柔没有去过闽州,却能拿出十全膏,显然,这东西已经卖到了京城来,兴许只是刚来,京城这些名门望族好东西见多了,不一定稀罕免费的,才没有推广开来。
  “你去吧。”
  盛兮颜向他挥了挥手,等楚元辰跳下马车,就自己去了豫王府。
  豫王是先帝的弟弟,领了一个亲王的爵位,也不担什么重要的差事,对朝堂上的事丝毫不爱掺和,就喜欢遛遛马,逗逗鸟,豫王世孙酷爱打马球,就在府里建了个马球场。
  马球场就在王府的东边,平坦开阔,四周还搭了好几个竹棚子作为看台,盛兮颜到的时候,已经到了不少人,四下皆是嬉笑喧哗。
  程初瑜正在和她的队友们商量战术,一见到她,就远远地挥了挥手。
  盛兮颜环顾一圈,见到个熟悉的,就熟稔地笑道:“韩谦之,你也来啦。”
  韩谦之过来与她见了礼:“盛大姑娘。”
  韩谦之和纪明扬如今就住在镇北王里,盛兮颜过去请安时,时常见到,一来二去也熟得很,韩谦之擅使刀,楚元辰就让他教盛琰用刀。
  “我叫他来的。”程初瑜大大咧咧地说道,“没想到他也来京城了啊。”
  “你们认得?”盛兮颜挑了下眉。
  程初瑜笑眯眯地说道:“从前我在北疆的时候,总跟他们一块儿玩。”
  北疆民风彪悍,也没有京城这么多规矩,他们这些将门儿女会经常在一块打猎玩耍,彼此之间都比较熟悉。
  程初瑜那时候年纪小,胜在胆子大,就爱跟在别人后头跑,他们也都会带她一会儿玩。
  “过年的时候,我娘带我去给郡主请安,没想到就见到他了。”程初瑜笑得随意,“马球赛临时提前,傅君卿还没出孝,正好我们这一队缺人,就问他要不要一块儿打。”
  韩谦之自得地跟着说道:“我在北疆打马球可是一绝,王爷也知道的,从来没有输过!”
  他顿了顿,又朝盛兮颜的背后望了一眼,问道:“王爷呢?”
  “他晚些过来。”
  盛兮颜这么一说,韩谦之心知有事,就不问了。
  韩谦之和程初瑜是一队,和他们同队的还有豫王世孙等,一共四个人。
  他们在商量战术,盛兮颜也不去打扰,就到另一个竹棚子坐下了。
  今日风有些大,不过,阳光不错,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她一坐下,豫王府的三公子就吊儿郎当地过来了,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拿着托盘的小厮。
  “来来来,盛大姑娘要不要下个注?”豫三公子笑得随和,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公子哥,也不等她答应,就又道,“红队和蓝队现在是一赔三哦。盛大姑娘要押哪一方?”
  盛兮颜看了一眼程初瑜他们身上的红色骑装,笑道:“当然是红队。”
  小厮的托盘里放的都是一些金锞子银锞子,也就是凑凑趣,玩着热闹。盛兮颜也拿出了一个金锞子放在了红队那一边。
  “好咧,买定离手!”
  三公子让小厮把账记上,就又去了下一个竹棚子。
  等到一圈都下完了注,时间也差不多了,马球赛正式开始了。
  程初瑜这队身穿大红色骑装,额系红色绸带,是红队,而清平郡主和庆月郡主他们是蓝队。
  清平下巴微昂地扫视了一下对手,目光又落在了程初瑜的身上,眼底沉沉的。
  程初瑜也不示弱,回瞪了她一眼道:“郡主,我们可不会留手的!”
  清平郡主嘴色一勾,意味深长道:“胜败还不可知呢。”
  她一拉马绳,率先进了球场。
  咚!
  一声铜锣敲响,由清平郡主率先开球。
  只有拳头大小的白色鞠球在半空中抛起一道弧线,飞了出去。球场上顿时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众人手持鞠杖,策马追赶,球场上,红蓝两队颜色鲜艳,一目了然。
  球快,马更快。
  庆月抢先接住马球,回传给身侧的清平,清平策马迎了过去,手上的鞠杖高高举起,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以迅雷之势强插而入,一杆打飞了马球,鞠球朝着不远处的红衣青年飞过。
  “漂亮!”
  韩谦之大赞一声,右臂一抬一挥,马球顺杆而飞,进了对方的球门。
  “好啊!”
  盛兮颜开心地欢呼鼓掌。
  这一记抢球格外精彩,四周的竹棚子里同时爆发出了响亮的掌声和叫好声。
  轮到程初瑜开球,一番追逐后,清平终于抢到了马球,运球朝着对方球门奔去,以图扳回一成,她骑术极佳,又有庆月等人保驾护航,眼看着这一球将失,韩谦之一夹马腹,然后又迅速低身,把自己吊在了马儿的侧腹,鞠杆以极不可能的角度,从清平的马腹下而入,挑走了鞠球。
  豫王世孙接过他的传球,又传给了程初瑜,在蓝队的人回援前,程初瑜轻松地再得一分!
  四周又是一片掌声雷动,无论是韩谦之的抢球,而是红队的传球,都是默契十足,显然事前早有战术。
  程初瑜举起敲杆和豫王世孙碰了一下,然后又是韩谦之和周五姑娘。
  程初瑜眉梢一挑,笑吟吟地看向清平,说道:“郡主,你看,胜负其实早就定了。”
  清平冷冷地看着她。
  她捏了捏鞠杆,新仇旧恨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
  凭什么?武安伯夫人明明更加中意自己,程初瑜一个从边疆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来横插一脚?!
  “清平。”
  庆月唤了她一声,示意又要开球了,清平收回了恼恨的目光,策马回了自己的位置。
  鞠球又一次飞到了半空中,豫王世孙挥起一杆,顺利击到了球,他飞快地打了个手势,同队的几人同时拉住缰绳,朝各自的位置去了。
  球场上,八个人,一个球,抢得热闹。
  盛兮颜也在一旁看得热闹,时而起身,拼命鼓掌。
  “呀!”
  她轻呼一声,只见球场上,清平终于周五姑娘的手上抢到了球,她的眼中露出一阵冷意,举起球杆,把鞠球朝着正迎面而来试图抢球的程初瑜打了过去。
  盛兮颜紧张地捏住了拳头。
  程初瑜的骑术极佳,盛兮颜正以为她能避开,然而下一瞬,鞠球却重重地击在了马儿的前额上。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

第106章 [VIP]
  马儿发出嘶鸣, 高高地抬起前腿。
  马背上的程初瑜仿若失神,这会儿才猛地惊觉了过来。
  为了公平,他们今天都没用自己的马, 这匹马本就和她不熟悉,一受惊,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而在刚刚的恍惚间,缰绳早已从她手上滑落, 她的双手几乎脱缰, 再要抱住马颈也已经晚了,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初瑜!”
  盛兮颜大惊失色, 想也不想,就冲出了竹棚。
  程初瑜已经摔在了地上, 她从小也练过些功夫,在摔下来的同时, 双臂抬高抱住了头, 整个人弓了起来, 在地上打了个两个滚,才稳住了坠势。
  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 周五姑娘发出了一声惊叫:“小心!”
  盛兮颜双目圆瞪,那马显然是受了惊吓, 几乎发狂,在马球场上横冲直撞,众人纷纷躲闪,只有摔在地上的程初瑜躲不了。
  她这一摔虽然护住了要害, 却还是摔得不轻, 痛得难以动弹。
  她看到那匹黑马朝自己疯狂地冲撞过来。
  快!
  得爬起来。
  程初瑜用双肘撑地, 努力让自己能够爬起来,就算能再打个滚也好,然而,她费尽了力气只挪动了一点点,根本无济于事。
  黑马与她近在咫尺,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双手抱住了头,而就在下一瞬,耳边的马蹄声越加凌乱,一个穿着大红色骑装的身影狂奔而来。
  她眼角的余光认出了那是韩谦之。
  韩谦之侧身吊在马背上,整个人俯得极低,拉住了程初瑜的手臂,用力把她往旁边一扯。
  太过紧急,他顾不上多想,只能使出最大的力气。
  在把程初瑜甩出去的同时,他整个人也几乎脱力,没能及时回到马背上,不过是晚了一息,黑马就狠狠地撞上了他,巨大的冲撞力把他从马上撞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黑马的马蹄就从他的背上踩踏了下去。
  程初瑜仿佛能够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她噏了噏嘴,无声地喊着:不要——
  她有心脏跳得极快,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黑马还在到处乱撞,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万物仿佛都陷入到了静寂中,时间也似乎停止了。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只有几息。
  韩谦之勉强冲她笑了笑,安抚道:“我没事……别慌。”
  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体一软再也没有了声音。
  “韩谦之?”
  程初瑜的心被无尽的内疚所笼罩,她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他,想确认他还活着。
  盛兮颜刚奔到马球场边,她慌得满头大汗,忽然眼睛一亮,喊道:“阿辰!”
  楚元辰正由小厮领了进来,一见马球场上的混乱,他桃花眼一眯,一撩袍角,想也不想地飞奔了过去,而且还是直接迎面奔向了那匹受惊的黑马,看准时间,一把拉住了垂在马首一侧的缰绳,借着缰绳,他手臂用力,一跃而上,跨坐在了马背上。
  他把身体伏得极低,整个上半身紧紧地贴在了马上,任由黑马怎么狂奔乱甩都纹丝不动,待到坐稳后,又用手轻轻抚摸它的鬃毛,让它冷静。
  黑马焦躁地踩着蹄子,但是显然,它渐渐平静了下来。
  “初瑜!韩谦之!”盛兮颜冲了过去。
  两个人都受了伤,显然是韩谦之更重,额头上和手腕上都有擦伤流血,不过,盛兮颜估摸最重的应该是黑马踩的那一脚,他现在已经失去意识,不知生死。
  她半跪在地上,先给韩谦之诊脉,在搭到他还有脉搏的时候,她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还好。他还活着。
  不过很快,她的眉头就又紧紧地皱拢在了一起。
  这会儿,她已经顾不上隐瞒自己会医术的事,从袖袋里掏出针包,拈起银针,飞快地扎在他的几个要穴上,又对着已经傻了的豫王世孙喊道:“愣着干嚷,叫良医啊。”
  但凡王府里,无论是郡王府还是亲王府都有良医所,豫王世孙反应了过来,赶紧吩咐人去办。
  韩谦之被马踩中后背,暂且不知道骨头有没有断,盛兮颜只能先用银针稳住他的心脉,吊住他的性命,等良医过来再做检查。
  盛兮颜迸气凝神,继续为他行针,一套针法后,她的额头已经溢出了一层薄汗,她也没空擦,而是立刻又搭上了他的脉搏。
  命暂时保住了。
  一方帕子从旁边递了过来,她以为是昔归就要去接,帕子的主人已经给她擦上了额头。
  盛兮颜扭头一看,不由地,心就定了,问道:“马呢?”
  “安抚住了。”楚元辰回了一句话,继续给她擦汗,然后,又把帕子收回到了袖袋里,抬手搀她起来。
  楚元辰把马安抚住后就过来了,见她在忙,就没有打扰她。
  “初瑜。”
  盛兮颜一站起来后,就去看程初瑜,周五姑娘已经把她扶了起来,正向这里走来,她的脸上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闻言忙道:“我没事,只是擦伤。”
  盛兮颜微微颌首,轻呼了一口气。
  “他怎么样了?”
  楚元辰到得晚,还不知道具体情况,见韩谦之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料想不是从马上摔下来,就被马冲撞到的。
  盛兮颜露出了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被马踩中了后背。”
  楚元辰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在战场上这么多年,他当然明白被踩中后背会有什么后果,重则性命不保,中则半身瘫痪。韩谦之才满二十,刚从战场上活了下来,怎么回了京城,打场马球,反要落个残疾的下场?”
  盛兮颜道:“得摸摸骨,才能知道他的脊柱有没有断。”
  盛兮颜不太懂骨科,那需要摸骨,接骨,她是女子,没有人可以给她摸,韩谦之伤到的是脊柱,她更不能乱动,以免一个不慎反而更糟。
  “我来吧。”楚元辰说道。
  他在军中这么久,也是学了一点军医的手段,摸骨什么的,他也会。
  “豫王世孙,去让人准备个担架。”楚元辰随便就指使起了人,“还有你们,别都围着,散开些。”
  所有人现在都还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年纪尚轻,又是在京城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见过这等仗势,闻言连忙点头,纷纷走远。
  若是伤到了脊柱就不能乱动,所幸韩谦之正背朝上躺着,楚元辰直接让人拿了把剪刀过来,先把他这紧身的骑装剪开了一些,以免让断了的脊柱错位,然后,抬手摸过他的脊柱。
  很快,他向盛兮颜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脊柱确实有骨折。
  程初瑜惊住了,她不敢相信地脱口而出:“不会的!不会……”
  楚元辰沉声道:“还是得让良医再看看。”
  脊柱骨折也有轻重之分,说不定韩谦之运气好呢?
  豫王府的三人良医终于赶到了,豫王世子又拿了腰牌,让人去宫里把擅骨科的太医也一并请来。
  盛兮颜提醒了一句:“银针是给他稳住心脉用的,你们不要去拔。”她说完就让开几步,把位置让给良医们。
  盛兮颜走到程初瑜身边,说道:“我给你把个脉。”
  见她一脸木然,盛兮颜主动把她的手拉了起来,把了一下脉,她的脉搏除了有些快以外,脉象上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异常。
  等等……
  这气味。
  盛兮颜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垂眸思索。
  程初瑜的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味,这气味好像最近在哪里闻到过……对了!
  盘香!
  程初瑜身上的气味和在小佛堂里出现过一次的盘香一模一样。
  盛兮颜的杏眸橙净,问道:“初瑜,你刚刚是怎么了?”
  程初瑜的骑术很好,刚刚的情况虽然紧张,也不是避不开的,偏偏她就跟傻了一样,突然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才会让鞠球打到。
  “我……”程初瑜先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韩谦之的身上,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我头晕。”
  “刚刚我突然头晕得厉害,鞠球就像是变成了两个,不对,是变成了三个,从不同的地方打过来。”
  “我想躲开的,就是晕乎乎拉不住缰绳,然后我的马就被球打到了。”
  程初瑜又是懊恼,又是悔恨,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由轻咬住下唇,难掩眼中的内疚。
  要不是为了救她,韩谦之怎么会被马踩到呢……
  “初瑜。”盛兮颜斟酌道,“你最近是不是用过什么新的香?”
  程初瑜怔了一瞬后,点点头道:“是武安伯夫人给的。”
  武安伯夫人是傅君卿的亲娘,程初瑜和傅君卿也勉强算是订了亲,武安伯夫人也是她日后的婆母,两家是通家之好,武安伯夫人经常会给她一些小玩意。
  “武安伯夫人让我午睡的时候点着,可以安神。”
  盛兮颜追问道:“你点了多久了?”
  “快十天了。”
  盛兮颜心念一动:“那今天呢?”
  程初瑜摇了摇头:“今日出来的早,我没歇午觉,也就没点香。”
  盛兮颜的心里头沉沉的,不由想起了一件东西。
  她再问了一句说道:“你平日点上香后会觉得头晕吗。”
  “不会。”程初瑜摇头道,“点上香后,我睡得特别舒坦。”不然她早就不用了。
  程初瑜不是个蠢的,虽说心眼没有京中的高门贵女这么多,可盛兮颜都反复问着香,程初瑜心再大,也能听出端倪。
  这香不对。
  程初瑜喃喃着:“这是武安伯夫人给的……”
  若这香真有问题,武安伯夫人为什么要……她不由心生寒意。
  盛兮颜沉吟片刻,正要再说话,就见良医已经把完了脉,也检查过了脊柱,站起身来,去和楚元辰说话。
  程初瑜赶紧过去听,这关系到韩谦之的伤情,周围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让楚元辰给打发了。
  楚元辰正在问道:“他怎么样了?”
  良医说道:“韩校尉他脊柱受到马蹄踩踏,以致脊柱骨折,幸得盛大姑娘用银针护住他心脉,才保住一条命,不过,从脉象上来看,韩校尉断裂的脊柱可能压迫到了脊髓,令脊髓受损……”他说了一通后,才又叹息道,“韩校尉的下肢恐会瘫痪。“
  程初瑜的脸色更白了,她猛地后退了几步,盛兮颜连忙在身后扶住了她,以免她摔倒。
  “他都是为了救我……”程初瑜喃喃自语。要不是为了救她,他怎么可能会被马踩到后背呢,也根本不可能会瘫痪。
  他们认识这么久了,要不是她叫他来凑数,他还好好的在镇北王府里当差,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都怪她!
  程初瑜的肩膀轻颤,发出了近乎压抑的哭声。
  “一会儿太医也会来,让太医再瞧瞧。”盛兮颜轻轻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
  “对!对!”程初瑜抱了最后一丝期翼,“太医……太医呢?”
  “让太医直接去镇北王府。”楚元辰说道,“这天太冷了。”
  楚元辰本来是打算先让韩谦之在豫王府厢房安置,等太医看过后再说。
  可是,这么一来,就要搬动两回,于其这样,还不如先回镇北王府。
  楚元辰转头问良医道:“那现在能动吗?”
  良医正恭敬地说道:“可以挪动了,就是务必得小心。”
  他一一说着注意的事项。
  楚元辰全应了,又问豫王世孙借了他府里的侍卫,在良医的指示下,下人们小心地把韩谦之抬上担架,同样是保持了俯卧,以避免碰到脊柱。
  楚元辰对盛兮颜说道:”我们先回王府。”
  盛兮颜朝清平看了一眼,清平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脚上还在踢着一只鞠球,面对盛兮颜的目光,她挑衅地轻哼了一声。
  程初瑜也注意到了清平的目光,方才她只顾着担心韩谦之,居然忘了……
  她捏了捏拳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清平,你是故意的!”她说得很笃定。
  当时在马球场上,清平是不是故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意外。”清平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球打偏了。”
  清平在态度上丝毫没有掩饰,嘴上说着“意外”,脸上仿佛写着的是“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奈我何”。
  程初瑜想到了什么,冷声道:“为了傅君卿?”
  清平娇美的面容一下子冷了下来,轻哼一声,一副不屑和她多说的样子,转身就走。
  “站住。”
  程初瑜快步上前,轻拍了她一下。
  “你做什么?!”清平不耐烦地转头,紧接着,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程初瑜捏着她的肩膀使了个巧劲,帅气而又利落地把她掷翻在地。
  然后又用膝盖抵住了她的小腹,让她无法起身。
  清平只觉后背一阵疼痛,她皱着眉,喝斥道:“程初瑜,你大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都惊住了。
  程初瑜穿着一身骑装,而她在北疆养成的习惯是,会在马靴的护腿上放上一把匕首。
  程初瑜没有半丝犹豫,直接拔出匕首,朝着清平纤瘦的肩膀上捅了下去。
  “住手!”
  四周传来一阵惊呼,更有人朝清平奔去。
  “不要!”
  然而,程初瑜的动作简直太快了,无论是她拦下掷倒清平,还是拔出匕首,所有的动作都是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阻滞。
  清平只看到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紧接着,她的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鲜血喷溅而出。
  “啊!”
  清平发出一声痛呼,眼泪止不住地朝外流。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疼痛的肩膀,看到被鲜血染红的左手时,她更是又惊又怕地大喊大叫。
  “救我……救我!”
  这辈子,她曾受过的最大的伤是被绣花针刺破手指,就算这样,身边的丫鬟嬷嬷也会都围过来,心疼地拿药膏把她的手指头包起来,娘亲也会特意让人端来补品……
  好痛。
  好怕……
  清平秀美的脸蛋痛得扭曲了起来,发不出声音。
  “痛吗?”程初瑜冷笑道,“韩谦之更痛。”
  程初瑜已经站起,她的手上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头也不回地朝盛兮颜走去:“我们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郡主!郡主!”
  “清平!”
  一时间,许许多多人围住了清平,有清平的贴身丫鬟,也有她的手帕交和别府的公子。
  “良医!良医。”庆月高喊着让良医过去。
  良医为难地看了一眼楚元辰,后者只问:“谁的伤重?”
  毫无疑问是韩谦之。
  “来人,去叫大夫。”豫王世孙这时出声了,他先是让下人去叫大夫,又对良医道,“你们随马车一趟,把韩校尉送到镇北王府。”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世孙才是这个王府的主子,他出声了,良医也没有什么犹豫,继续小心地留意着躺在担架上的韩谦之。
  庆月看着衣裳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清平,见程初瑜要走,她脑门一热,想也不想地出声喝止:“站住,程初瑜,你想一走了之吗?”
  盛兮颜拉住了正要出声的程初瑜,嘴角一弯,反问道:“怎么?不能走吗?”
  庆月:“……”
  盛兮颜笑得更加恶劣:“还是说,我该找人来接我,郡主才肯让我们走。”
  庆月顿觉有一盆冷水从她的头顶上泼了,整个人瞬间拔凉拔凉的。
  盛兮颜这字字句句,满满都是威胁。
  豫王世孙满头大汗,赶紧道:“王爷,盛大姑娘,你们赶紧走吧,别耽误了韩校尉的伤势。”
  盛兮颜只看庆月:“郡主,您还有什么事吗?”
  庆月想到了自家那封条到现在都还没有撕掉的听左楼,哪里还敢说一句“有事”?
  “我……”庆月支支吾吾了一下,能屈能伸道,“我只是想问问初瑜,我们什么时再比过。我、我说的是马球赛,不是别的。”
  “等有空吧。”
  盛兮颜随便敷衍了一句,拉着程初瑜跟上了担架。
  如今自然是韩谦之要紧,他们得赶紧回王府等太医再来诊过,而且,她还得紧盯着他的心脉,不能再有险况。
  不然别说脊柱,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楚元辰丝毫不担心她,见她把“仗势欺人”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夸了一句:“有天份!”
  这“势”本来就是给她用的。
  盛兮颜对他笑了笑。
  在良医指示下,担架快而不颠地被抬上了马车,程初瑜正要跟上去,盛兮颜拉住了她说道:“初瑜,你让人去把你用的香拿来。”
  程初瑜脑子乱乱的,这会儿才记得还有香这回事,连忙吩咐贴身丫鬟回府去拿。
  等他们到了镇北王府时,刚安置好韩谦之,太医就赶来了,来的是太医院里最擅长骨科的陈太医和董太医,
  盛兮颜确认了韩谦之的心脉平稳后,就拔出了他身上的银针。
  董太医迟疑道:“盛大姑娘,我等得把他的衣裳脱了。”
  韩谦之伤在脊柱,需要把衣服完全剪开,才能更加仔细地检查伤口。
  盛兮颜不擅骨科,留着也没用,就和程初瑜一起去了堂屋。
  程初瑜焦虑地在堂屋里踱步,没多久,她的丫鬟也带着一个锦盒匆匆过来了,把锦盒呈给了程初瑜。
  这个锦盒只有巴掌大小,宝蓝色,是锦缎所制,上头用金丝和银线绣着美人赏月图。
  程初瑜神情复杂地把锦盒给了盛兮颜,说道:“就是这个,是武安伯夫人亲手给我的。”
  盛兮颜打开锦盒,取出一点香放在掌心闻了闻,这香里掺杂好十几种香料,有她认得的,有些她也不识,更有价值一两千金的九凤香。
  她闭上眼睛,慢慢分辨。
  这些香味混杂在一块儿,和她在小佛堂里闻到的那卷盘香散发出来的气味非常像。
  而在这些香气中,隐隐还带着一点点的腥臭味,腥臭味在这么多香料的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若非她嗅觉敏锐,又刚刚才在百草堂辨过十全膏,恐怕还真闻不出来。
  盘香和熏香应该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沾到了这些混杂在一块儿的香粉味,很淡很淡。
  至于盘香里头,是不是还掺着十全膏的腥臭,她是真想不起来了。
  不过,毫无疑问,盘香果然有问题!
  所幸后面用的盘香再没有异样。
  “颜姐姐。”
  程初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问道:“这香有问题?”
  盛兮颜点点头:“对。”
  她说道:“这香里可能有十全膏。”
  她不能完全肯定,只是有七八分的把握:“十全膏会让人有瘾。一旦用过后,若是停下不用,就会头晕疲乏。”
  所以,程初瑜会因为没有点香午睡,而头晕失神。
  正要跟她细说,有小厮过来唤了她们一声,程初瑜心知是太医有了诊断的结果,她赶紧拉上盛兮颜,匆匆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书评区有红包~

第107章 [VIP]
  这里是镇北王府, 自己的地盘,盛兮颜也没那么多顾虑,和程初瑜一块儿进了内室。
  楚元辰还守在一旁, 他向着盛兮颜招了招手道:“你们过来一起听一下。”
  盛兮颜见他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果然,董太医说的和良医几乎相同:断掉的脊柱恐怕已经压迫到了脊髓。
  若单纯只是脊柱骨折,好好休养,等骨头长好, 还是能走能跑的, 一旦压迫脊髓,必是会瘫痪。
  程初瑜心弦因为太医的这句话, 陡然崩裂,她瞳孔微缩, 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嘴唇发白说不出话来, 内疚和自责几乎快要把她淹没。
  都是因为她!
  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韩谦之……
  盛兮颜捏了捏她冰冷的手掌, 向太医问道:“只是有可能压迫脊髓,是不是?”她强调的是“可能”。
  董太医点点头, 直白地说道:“从脉象上看,是。不过, 不能完全肯定。”
  再经验老到的大夫也只能从摸骨和脉象来判断,谁也看不到皮肉以下的骨头究竟怎么样,以董大夫的经验来说,十有八九会瘫痪。
  这一点, 盛大姑娘想必也能把得出来。
  董太医他们刚到的时候, 看到韩谦之身上的那些银针, 就知道这施针之人,并不简单。
  盛大姑娘会医术,而且医术不凡。
  就算她不擅骨科,也能够从脉象上看出,韩校尉督脉阻滞,这是脊髓受损,半身瘫痪之象。
  董太医又补充了一句说道:“不过,具体如何,还需要等韩校尉脊柱的骨头长好后再看。”
  “也就是说还有希望。”盛兮颜笃定地说道。
  她并不只是为了安慰程初瑜,而是她自己真得觉得,不能直接给韩谦之判了死刑。
  她小的时候,曾听外祖父说过,大夫可以救人,最终病人能不能好,也是要看病人自己的,但凡求生欲强烈,往往会有奇迹出现。
  她相信韩谦之可以。
  她看向了楚元辰,楚元辰也道:“韩谦之是三进三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区区脊柱之伤,又有何惧。”
  他的神情没有一丝的犹豫,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她的心更定了,心中最后一点彷徨也烟消云散。
  程初瑜抽泣了两下,止住了眼眶中没有滑下来的泪水,她终于稳住了心绪,咬了咬下唇 ,说道:“我去看看他。”
  她走到榻前,看着晕迷不醒的韩谦之,问了一句:“太医,他什么时候能醒?”
  董太医就过去与她详细说了:“韩校尉心脉虽弱,不过,很稳定,他现在昏迷是因为……”
  盛兮颜收回目光,拉着楚元辰出去了。
  楚元辰刚刚已经听太医说过一遍,这会儿也没有去打扰。
  等到从内室出来后,盛兮颜把那个锦盒给了楚元辰,又把自己的一些猜测告诉了他,并说道:“阿辰,我怀疑熏香里掺了十全膏。”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前几日,我在府里的小佛堂用的盘香里,也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楚元辰瞳孔一缩,手上猛地用力,熏香锦盒几乎快被他捏变形了。
  楚元辰忐忑地道:“我去叫太医来……”
  盛兮颜先是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她轻轻扬起了唇。她能看得出来他的慌张和不安,那个在战场之上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楚元辰,因为担心她,所以害怕了。
  她露出一丝笑,心里暖暖的,仿佛有一阵春风在心尖拂过,那些焦虑和烦燥,也随之渐渐散开。
  “没事的。”盛兮颜的杏眸中是柔软的笑意。
  她主动拉住了他的手,连忙道:“真的,我没事。”
  她把事情的经过全都说了,一点儿都没隐瞒,然后道:“兴许是见我有了警惕,后面的盘香都没有问题。”
  这十全膏再可怕,盛兮颜相信只是一点点的话不会有防碍,不然的话,闽州那里的商人也不会足足送了三个多月。
  从初尝到有瘾再到离不开,是需要有一点时间的。
  她素白的小手被他宽厚的掌心所覆盖,掌心中的薄茧磨着她娇嫩的手背有些有痒痒的。她说道:“我刚刚给初瑜把过脉了,初瑜的脉象并无异常,在头晕后暂时也没别的不适。”
  这也就证明了,十全膏的影响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大。
  “等明天,我再给她把把脉。”
  十全膏是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一切都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别着急,我没事的。”
  他眼帘微垂,浓密的眼睫勾画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掩饰住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盛兮颜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说道:“太后……”
  盛兮颜提到太后,楚元辰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我跟大哥说过了,一会儿,会有人拿脉案过来。”
  像宫里的皇帝,太后,每三天都会有太医请平安脉,并且记录脉案,一些经验老道的大夫,光是从脉案上,就能够判断出脉案主人最近的身体情况。
  如果从昭王把十全膏给太后算起,太后已经吃了两个多月,脉案上肯定能够反应出一些变化。
  还是阿辰想得周道!
  盛兮颜甜甜一笑,哪怕一句话也没有说,清澈明澄的杏眼里,也写满了信任。
  她相信他!
  这个认知让楚元辰心里酥酥的,抬手环住了她的纤腰,一股清雅如兰的甜香萦绕在鼻间。
  盛兮颜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这种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她上辈子奢求不到的。
  楚元辰心口涌起了一股暖流,他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了一下,手掌轻轻抚过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锦衣卫已经在查京里的洋货铺子了。今明两天应该就会有结果。”
  近年来海贸盛行,京里头的洋货铺子不少,不过有锦衣卫出手,铺子再多,也能剖个清楚明白。
  “一会儿,我们也去瞧瞧。”
  楚元辰亲了亲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盛兮颜呆了一瞬,耳朵一点点染上了粉色,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在她的耳垂环绕,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他有些不舍地放开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又退后了半步。
  盛兮颜的耳垂还有些烫,她斜了楚元辰一眼,正要说话,外头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纪明扬冲进了堂屋,见楚元辰也在,连忙停下脚步,行礼道:“王爷,楚大姑娘。”
  纪明扬本来正在演武场教骄阳和盛琰,一听说韩谦之出事,就急速赶了回来。
  楚元辰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并道:“我一会儿去一趟程家,韩谦之这里你照看着些,需要人就去找我娘要。”
  纪明扬难掩眼中的惊恐,整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
  行武之人当然知道脊柱骨折的严重性。
  楚元辰微叹道:“韩谦之还没有醒,等他醒了以后,就把事情都告诉他吧。”
  “告诉他?”纪明扬惊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应道,“是。”
  韩谦之不是一个柔弱没有主见的人,与其瞒着,让他各种猜测,不如全盘托出。
  就如在军中时一样,王爷从来不会瞒着他们战事的险况。
  越是这样,他们就越不会退缩。
  “末将明白。”纪明扬停顿了一下,迟疑道,“王爷,要不要派人去告知靖卫侯府一声。”
  和纪明扬不同,韩谦之并不是北疆人,他是十四岁时去的北疆军,一直待到二十一岁才随楚元辰一同京,在北疆待了整整七年,靠着军功升到校尉。
  楚元辰思忖片刻:“不用了。说了也没用。”
  靖卫侯府有些复杂,韩谦之是长房独子,他父母在他三岁时就过世了,后来就由他二叔袭爵,他从小就由婶母养着,被捧杀的不成样。
  楚元辰七年前曾经回过一次京城,和韩谦之不打不相识,准确的说是韩谦之受了一伙子好事者的挑拨来找他打架,他就把他打趴下了。
  韩谦之认赌服输,认了他做大哥,他这个当大哥的在回北疆时,就顺带把他带了回去,又随便丢到了军营里。
  楚元辰只道:“韩谦之回京这么久,韩家都没人来问过一声,现在更不需要去告诉他们。”
  明扬纪应道:“是。”
  楚元辰又对盛兮颜说道:“阿颜,你去把程初瑜叫出去,我们去一趟程家。”
  他扬唇淡笑,低不可闻的笑声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
  盛兮颜眼睛一亮,进去找程初瑜了。
  程初瑜就站在榻前,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都和盛兮颜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差别。
  盛兮颜出去已经有一盏茶了,她就像是足足站了一盏茶。
  内室里,董太医正指导着药童捣药,见盛兮颜进来,就解释一句并说道:“盛大姑娘,我在给韩校尉制些外敷的膏药,可以镇痛,袪淤血,徐太医回宫一趟,拿些宫中的秘制伤药过来。”
  他的态度恭恭敬敬,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盛大姑娘背后的靠山,哪里敢得罪。
  盛兮颜微微颌首:“烦劳了。”
  她走到程初瑜身边,轻声道:“初瑜,带我们去一趟你家。”
  程初瑜呆了一瞬,用疑惑的目光望过去,盛兮颜就说道:“阿辰有事找你爹。”
  程初瑜应声道:“好。我爹爹今日休沐,应当在家里。”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韩谦之一眼,叹道:“那我晚些再来看他,我正好还要回去一趟。”
  她捅了清平一刀,清平是郡主,一向得宠,必是会去告状的,长公主肯定会来找麻烦。
  她还是得回去先跟爹娘说一声,免得他们两眼一摸黑,太过被动。
  见她们出来,楚元辰说了一句:“走吧。我们回来前,太医会在这里守着。”
  楚元辰打算让太医多留些日子,再在京中寻一寻有没有擅骨科的大夫。
  楚元辰跟纪明扬交代了一声,就出门了。
  程初瑜的父母都在家中,程家还没有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程初瑜一家是三房,听闻楚元辰来访,程先卓和程三夫人周氏亲自出来相迎。
  程先卓当年在北疆时是在老王爷麾下的,也算是看着楚元辰长大的,亲热地说道:“王爷,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让人来叫我们过去就是。”
  程初瑜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周氏一见到女儿,猛地一惊,整个人明显吓住了,惊慌失措道:“瑜姐儿,你怎么了?”
  程初瑜脸上和手上都有擦伤,尤其是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干涸的鲜血沾在发丝上,白皙粉嫩的脸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周氏早上是看着女儿出门的,她身上的骑装虽非新做,也有□□成新,而现在,这骑装上头又是灰尘又是鲜血的,膝盖和手肘的位置几乎都被磨破,大红色的骑装上,更有大片大片飞溅而出的鲜血,鲜血暗红,看着尤为刺目惊心。
  这哪里像是去打马球啊,倒像是去了两军对阵中走了一遭。
  作为武将的妻子,周氏没少在丈夫和儿子身上看到过鲜血,可程初瑜是打小娇生惯养的闺女,哪怕从前上房揭瓦,下地追狗,也没见她这般凄惨。
  周氏的心怦怦直跳,她冲过去拉住了女儿问道:“你伤哪儿,让娘瞧瞧。”
  “没事。”程初瑜都忘记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不但是她,就连盛兮颜也一样。
  盛兮颜给程初瑜把了脉,确认她没有内伤后,也确实顾不上她的外伤了。毕竟比起韩谦之,她不过是皮肉伤,最重的大概也就额头上的这块。
  之后,他们所有的心神又全都在韩谦之的身上,一来二去的,还真就忽略了。
  “我没事。”程初瑜拉着周氏,赶紧解释了一句,“只是从马上摔了下来,我护住头了,身上擦伤了点,没有骨折没有内伤。”
  她飞快地说完后,又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是她刚刚捅清平一刀时溅上的。
  身为将门儿女摔个马算不上什么,只要没有伤筋动骨就行。
  她一说完,周氏就松了口气,嗔怒地点了点她额头,念叨了她几句,就没再提这事了。
  程先卓也收回了担忧的目光。
  一番见礼,程先卓领着楚元辰去了正厅。
  楚元辰示意他把下人打发下去后,就说明了来意,又把手上的那盒香拿给了程先卓。
  程先卓浑身发寒,难以相信地看着这个小小的锦盒。
  楚元辰说道:“事情就是这样,这虽是程家和武安伯府的事,不过,韩谦之因此受了牵连。”他朝椅背后一靠,双手交握,“本王这个人呢,一向护短,所以,这事本王管了。”
  他仿佛一贯的漫不经心,身上释出一种压迫感,让人生畏。
  程先卓死死地捏着手上的锦盒,心里有些后怕。
  周氏更是把女儿叫到身旁,拉着她的手腕,满脸惊慌,回过神来后,是怒火中烧。
  楚元辰的突然到访,他们其实也心有疑惑,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为了这个,这小小的熏香会让人上瘾,而且还是武安伯夫人给女儿的。
  不但如此,女儿今日更是因为头晕目眩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若非韩谦之,现在半身不遂,躺在那里的,甚至性命难保的就是女儿了。
  程初瑜也是把前因后果又听了一遍,沾着血渍和灰尘的小脸上不见喜怒。
  程先卓把锦盒放到茶几上,这小小的锦盒,在他的手上仿佛重若千钧。
  他起身,抱拳道:“末将都听王爷的。这件事,必会让武安伯府给一个交代。”
  程先卓的心里其实还的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这不是武安伯夫人故意为之。
  盛兮颜默默地噙着茶,她知道,楚元辰亲自走这么一趟,不止是为了韩谦之,也是为了她。
  小佛堂里的那卷盘香和这锦盒里的熏香,应该同出一源,与其她回去后再慢慢查,不如直接连根带泥地□□更加省事。
  程先卓拿了自己的帖子,让人送去武安伯府。
  喝过茶,程初瑜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等没一会儿,武安伯夫妇就到了。
  武安伯府的孝期到二月初,加之早年皇帝就已经夺了情,日常人情来往并没有太受限,不过是武安伯见如今朝堂混乱,不愿意被卷进去,才假借守孝闭府不出。
  两家素来要好,程先卓请他务必要来,他就来了。
  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避到了后头。
  武安伯和程先卓年纪相仿,也同样是武将出身,虽已年过中年,依然精神抖擞,身体强健。
  他未语见笑,中气十足地说道:“先卓,你急急忙忙地叫我们过来做什么。”
  跟在他身后是武安伯世子,不过二十左右,一身天水碧直襟,相貌英伟,身姿挺拔,薄唇轻抿,见程初瑜也在,他向她微微一笑:“初瑜。”
  程初瑜起身福了福,见过礼后,就没有再回应什么。
  武安伯剑眉挑了挑,有些奇怪。
  程先卓的帖子十分紧急,要让他们一家子都来,武安伯还以为两个孩子的婚事又有了什么变故,就匆匆赶来了。现在见程家这样子,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先卓,这是……”
  “老傅,先坐下再说吧。”
  程先卓请他们坐下,下人们上了茶水后,就退了下去,并且上了门。
  诺大的正厅里,只余下了他们几个。
  武安伯心里的疑惑和不安更重了,这种不安,就像是他带兵出去经过一条小道时,强烈的感觉到里头会有埋伏。
  他笑了笑,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伯父伯母。”程初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神中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直言道,“伯母,我方才捅了清平郡主一刀,清平郡主伤得很重。”
  武安伯夫人瞳孔一缩,温柔慈和的脸庞有一瞬间的崩裂,她脱口而道:“清平伤得怎么样?瑜姐儿,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呢!”
  这一下,程初瑜心中所有的迟疑和侥幸一扫而光。
  他们家和武安伯府一向交好,她小的时候,也是经常有来有往,武安伯夫人一直待她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和对女儿也没多大区别。
  怎么一转眼就变了呢。
  程初瑜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一头黑发垂在肩上,双眼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将门儿女傲然不屈的姿态。
  “夫人。”程初瑜性子直,她最讨厌绕来绕去的拐弯抹角,她改了称呼,直言道:“您若不满这桩婚事,大可以直接提,我程初瑜也不是非嫁不可的。”
  “瑜姐儿!”
  “初瑜。”
  武安伯和傅君卿同时脱口而出,武安伯是惊愕,而傅君卿则带着一种无奈和包容,他轻皱了一下眉,温言道:“你在闹什么。”
  他声音轻缓,并没有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言细语,不过,程初瑜反而更加难受,闷闷的,又有点痛,像是被无数的荆棘缠绕着一样。
  他们来了这么久了,他对她的伤没有问过一句。
  她只是换了一套衣裳,额头和脸颊上的擦伤连瞎子都看得到。
  他们青梅竹马,她真以为自己会嫁给他,欢欢喜喜地过一辈子。
  她错了。
  傅君卿说道:“初瑜,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别因为一时气话伤了两家情谊。”
  他一派光风霁月,容貌俊逸中又带着一种坚忍,更有一种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锋利,只是目光显得有些太过清冷,显得有些疏离,这种疏离并不是对程初瑜的,而是对所有的一切。
  程初瑜没有像往常那样听他的,她拿出锦盒,问道:“夫人,您还认得它吗?”
  武安伯夫人当然认得,这是她亲自挑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忘记。
  武安伯听得一知半解:“熏香有什么问题吗?”
  程初瑜一字一顿地说道:“夫人,您在里头,放了什么?”
  武安伯夫人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她面上一派光明磊落,说道:“原来程家今日叫我们夫妻来,是为了审问的?这熏香是我给瑜姐儿的,是一片好意,这些年我给过瑜姐儿的东西还不少了,要不要一件件拿出来看看,里面放过什么?”
  程先卓噙着茶,一言不发。
  在武安伯一家到之前,程初瑜就跟他们说过,让他们不要出面。
  程初瑜手拿锦盒,向她走过去,含笑道:“伯母,这是您送给我的,您说,它能安神静气,让人睡个好觉,我信了。若是您能当着我的面,把这些熏香尽数点燃,闻上一个时辰,我程初瑜立刻跪在地上向您磕头赔罪。”
  程初瑜勾了勾嘴角,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伯母,您可敢用?”
  程初瑜亲手打开了锦盒,里头的熏香还有大半盒,程初瑜用指尖捏起了一小戳,轻轻摩挲着,粉色的粉末轻洒了下来。
  武安伯夫人双目圆瞪,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身子猛地朝后仰。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的,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您不敢吧,您也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程初瑜笑得更欢,一滴眼泪终于止不住地从眼角落下,她问道,“那您为什么要给我?”
  “初瑜。”傅君卿的眉心皱拢成锋,他说道,“你先别闹,这事……”
  “初瑜!”
  他的嗓声高扬,猛地站了起来。
  程初瑜猛地一手按住了武安伯夫人的肩膀,把手上打开的熏香直接到凑到了她的鼻尖。
  “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锦盒微微倾斜,而且幅度越来越大,眼看着里头的熏香就要尽数洒在自己的身上,武安伯夫人吓得脸色煞白,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是永宁侯夫人,是永宁侯夫人。”
  程初瑜的手一扬,一盒熏香尽数泼到了她的头上,满发满脸都是。

第108章 [VIP]
  “啊——”
  武安伯夫人双手掩面, 发出了惊恐的大叫,她平日里的雍容华贵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惊恐和无措的扭曲脸庞。
  她保养得当的双手在脸上死命地拍着, 不停有熏香的粉末飘散,粉末太过细微,哪怕她迸住呼吸也不住往她鼻子和口中飘。
  “娘。”
  “夫人!”
  武安伯父子大惊失色,他们不知道这熏香粉末里到底有什么,但见她这般惊恐,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说不定会有毒。
  程初瑜已经退开了,她默默地看着武安伯夫人头发凌乱地大呼小叫, 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光,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程家夫妇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们知道女儿向来果决, 没想到,能果决成这样, 北疆这么些年, 还真是没白待啊!
  反正在自己的府里, 也吃不了亏,周氏装模作样地忧心道:“嫂子您没事吧, 要不要打盆水来洗洗。哎,瑜姐儿, 你也真是的,连盒熏香都拿不稳,这怎么行。”
  她只强调是没拿稳。
  “幸好只是熏香,也不是什么□□, 鹤顶红的, 没事没事。”
  她动着嘴皮子, 连上前一步帮忙的打算都没有。
  这“□□”,“鹤顶红”什么的,听得武安伯头皮发麻,他是武夫,却也不是傻子,很明显自家夫人在熏香里下了东西,先不管是什么吧,这肯定不是好东西。
  武安伯气归气,还是担心道:“里面是什么,你快说啊!”
  武安伯夫人神情惶惶,嘴里只是不停地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傅君卿只得问道:“初瑜,这里面加了什么?”他面容略显清冷,眉眼间有无奈,也有不快,就像是在对面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一样。
  程初瑜不由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随驾秋猎,她跟在他屁股后头进了树林子,结果差点被猎狗追,他也是一脸无奈地拉住了她,说了她几句。
  程初瑜一直以为他待自己是不同的,也许是她错了。
  程初瑜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放了什么还需要我说吗?夫人您不是说是这熏香可以安神静气吗?”
  安武伯夫人:“……”
  她的脸庞已经被她自己给拍红了,发丝也乱糟糟的,有生以来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她的心里又慌又乱,鼻子里闻到全是那股子熏香的味道,她怕极了,愤恨地脱口而出:“程初瑜,你发什么疯!?”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程初瑜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直言道:“因为您不满这桩婚事,您心仪的儿媳妇是清平郡主,所以,您就想毁了我。”
  人的心为什么能这么绕呢?
  他们若不乐意,难道她还会上赶着去求不成?她程初瑜长得好,家世好,骑马射箭样样出色,又不是嫁不出去!
  为什么要耍这种手段!
  “初瑜!”傅君卿的声音强硬了几分:“你至少得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你说我娘在给你的熏香里加了东西,就对她喊打喊杀,现在又指责一些莫须有的事,和我订亲的人是你,不是什么清平郡主。”
  程初瑜沉默了片刻,忽而一笑,说道:“夫人,您在熏香里掺的东西,我是不认得的,不过,京城里头认得的人应该有不少。它会让我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当然,谁都算不准,她会今天骑马时头晕,更算不准那一鞠球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头晕。可是,今日晕和以后晕有区别吗?
  唯一的区别就是连累了韩谦之。
  颜姐姐也说过,这东西用久了,会让人神色萎靡,神情倦怠,形同废人!
  “夫人,我程初瑜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我不蠢。”
  程初瑜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看也不看傅君卿,又朝武安伯夫人走了一步。
  武安伯夫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下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慌张,她捏了捏拳头,想从气势上压过去,就听程初瑜淡淡地道:“夫人,清平郡主都告诉我了,所以,我一时气愤,就捅了她一刀,您看,我身上的血全是她的。”
  她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这匕首她只是随便擦了一下,锋利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程初瑜笑得更欢:“这是清平郡主的血。”
  武安伯是以战功封爵的勋贵,武安伯夫人的娘家是文臣,她哪里见到过这些,整张脸顿时一片煞白,仿佛下一刀就会捅到自己的身上,她的表情完全失控,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你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配得上和卿儿。”
  “我就是更满意清平郡主!”
  “程初瑜,我看不上你!”
  武安伯夫人从来都瞧不上程初瑜,没规没矩,上蹿下跳的,偏偏伯爷和程先卓亲近,在战场上又救过彼此,是能豁出命的交情,她只能忍着,面对程初瑜也温言细语,慈爱和善,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后来,程家去了北疆,不用再对着这野丫头强露笑脸,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程家居然又回来了!伯爷还非要给卿儿聘程初瑜!
  这怎么行。
  她心目的儿媳妇就该像清平郡主那样,娘家显赫,端秀文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得好中馈,当得好贤内助,而不是像程初瑜这样,喜欢舞刀弄枪,野来野去。
  她知道清平郡主喜欢卿儿,也想过,等到孝期过后,就去提亲的,万万没想到,这还没出孝呢,程家非来横插一脚。
  她想反对,未想伯爷居然把她那几年的隐忍当作是满意程初瑜,自己就下了决定。
  伯爷总说程初瑜好,儿子也不反对。
  她只是不想惹伯爷和儿子不快,她有错吗?
  武安伯夫人的形容中隐约带着癫狂,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和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还没嫁进来就不恭不敬,你这样的儿媳妇,我们伯府要不起。”
  武安伯惊住了,连忙打断她说道:“赵氏,闭嘴!”
  来龙去脉已经飞快地在他的脑海里理清了。
  无外乎就是他夫人不喜欢程初瑜,想毁约另攀高枝。
  她想毁婚是不对,是不妥,可婚姻毕竟是结两家之好,她若不乐意,瑜姐儿嫁进来难免要看她脸色过活,程家夫妇第一个就不会愿意。他和先卓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非要使这种龌龊的手段!
  这让他以后如今再去面对先卓。
  “先卓。”武安伯挤了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难以启齿,“你看……”
  她刚刚完全就是被程初瑜刺激到了,话没有过脑就脱口而出,这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被武安伯喝斥了一声后,她彻底慌了神,嘴唇噏了噏,讷讷地喊了一声:“伯爷……”
  她把藏在心里那么久的秘密说了出来,现在又慌又怕,慌的是,伯爷会不会生自己的气,而怕是这些熏香,不知道为有什么后果。
  永宁侯夫人当是只说,点上一小撮就够了。
  现在这一整盒的熏香全都洒到了自己的身上,那自己会不会……
  她越想越怕,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敢跟武安伯说话,只能求助儿子:“卿儿……”
  傅君卿:“……”
  他微叹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到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心里有些不忍。
  他娘是错了,初瑜脾气也太倔了些,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的事,非要闹个不休。
  “世伯。我和爹娘先回去了。我娘需要找大夫。”傅君卿朝程先卓拱了拱手,说道,“这件事,稍后,我必会给程家一个交代的。”
  “对对。”武安伯也讨好地说道,“这是我们的错,我们不会赖的。”
  他是想两家能够先冷静个一两天。
  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和程先卓几十年的交情彻底断了,他想要弥补,只是现在他的大脑像是搅了浆糊一样,乱七八糟的,糊成了一团。
  傅君卿始终没有去看程初瑜。
  在他看来,无论他娘做得有多错,程初瑜也是晚辈。
  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并没有错,然而,这里不是战场。
  程初瑜的行为实在不应该。更何况,这是他娘,她未来的婆母,难道以后她们要争吵一辈子不成?
  傅君卿打算先冷冷她,等些日子再说。
  程初瑜:“……”
  她站在那里,右手一直捏着左手的衣袖,见状,眼中最后一丝的光也熄灭了。
  程初瑜长舒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他们两家的婚事其实并没有过小定,不过是因为太后想让程初瑜为昭王侧妃的意图明显,才赶紧交换了信物当作是定亲,好在太后那里有些说法。
  玉佩就是信物,是一对的,她和傅君卿一人一块。
  如今,她双手奉还。
  “从此以后。我们的婚约一笔勾销。”
  程初瑜把玉佩高高举起,然后一松手,玉佩从她的手上落了下来,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声响,碎成了几片。
  傅君卿难以置信,在玉佩刚刚落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冲上去接,却慢了一步。
  玉佩还是碎了。
  仿若程初瑜的决绝。
  他一直知道程初瑜喜欢自己,对他来说,程初瑜也是一个最好选择。
  他们青梅竹马又彼此了解,家里也是通家之好,程世伯在军中蒸蒸日上,日后两家能相互扶持。
  程初瑜性子直爽,利落,不是那等娇蛮任性不懂事的,这很好。
  父亲问过他,他同意了,既然同意了,他就从来没有想过两人会解除婚约。
  玉佩一碎,就像是有一把刀子在他心尖狠狠地划了一下。
  厅中一下子就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这块四分五裂的玉佩,神情怔怔。
  “初瑜。”
  傅君卿朝她方向走了一步,就见程初瑜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的私事解决了,我去叫颜姐姐出来。”
  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对他的依恋和仰慕,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程初瑜去了后头,看到她的模样,盛兮颜的心里有些涩涩的。
  她不由想起那天在马车上,程初瑜告诉她,自己的亲事快要定下时,是多么的兴高采烈,程初瑜是真的很满意这桩婚事,可惜了。
  程初瑜笑道:“还好没成亲。”笑容间难免带着一点苦涩,“颜姐姐,王爷,是永宁侯夫人。”
  盛兮颜拉住了她的手说道:“我们听到了。……走吧。”
  他们随着程初瑜一起出去了,两人的突然出现,让正厅的气氛为之一静,武安伯是认得楚元辰的,他呆了一瞬后,赶紧拱手见礼:“王爷。”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先卓,想问怎么楚元辰会在这里。
  楚元辰径直走了过去,唇角扬起了似笑非笑的:“请伯爷在此稍后片刻。”
  程先卓没有出声,武安伯只得问道:“王爷有何事吧?”
  楚元辰桃花眼的眼角微微挑起,目光朝傅家三人的身上扫了过去。
  楚元辰有一种笔墨难描的尊贵气度,眼神中含着肃杀之气,举手投足间,锋芒逼人,让人在他面前都会不自觉地低头,尤其同为武将,武安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的血腥和杀气,就像一把沾满了人血的名剑,光采逼人,又让人望而生畏。
  别看楚元辰才刚及弱冠,在北疆也是以手段狠辣而闻名的。
  正所谓慈不掌兵。
  领兵之人,若是手段不够狠,必是压不住手下,镇不住敌人。
  楚元辰更是如此。
  在老镇北王战死后,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掌权北疆上下,靠的就是狠。
  武安伯听说,当时曾有人混水摸鱼以楚元辰年纪太小为由,想要与他争兵权,并发动军营哗变,而结果,楚元辰直接亲率了一支奇兵打杀了过去,凡是参与哗变者尽皆诛。
  这个消息,传到京中,在朝堂上引来一片哗然,不少人皆称楚元辰小小年纪狠毒至此,并请皇帝下旨申斥。事实上,只有他们这些真正掌过兵的人才知道,在内忧外患下,楚元辰但凡有一点手软,面对的就是两方夹击,北疆沦陷。
  哪怕已经过去四年,再提起当年之事,还是让武安伯心中一凛。
  楚元辰撩起衣袍,在一把圈椅上坐下了,反客为主地一抬手道:“坐吧。”
  武安伯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他刚想再问,盛兮颜已先一步说道:“武安伯夫人,听闻这熏香是永宁侯夫人给的?”
  她的嘴角噙着浅笑,神情温婉。
  武安伯夫人的嘴唇死死地抿着,没有说话。
  盛兮颜并不在意,只道:“是这样的。我呢,也得了一盒香,和这熏香一模一样。”
  “这若不是永宁侯夫人给的,那么就是您给的?”
  武安伯夫人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叫她给的?她自己也才拿到这一盒!
  武安伯府回京后,虽少有应酬,武安伯夫人对京中的事还是知道不少的,更知道这位盛大姑娘背后的大靠山是他们府里绝惹不起的。
  要是让那一位以为是自己要害他义妹,怕是他们伯府都要完了。
  她闻言忙道:“不是。”
  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干净利落地就把永宁侯夫人出卖了。
  “是永宁侯夫人给我的。”
  盛兮颜淡淡地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武安伯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脑儿地说道,“她说这熏香可以让人精神不济,用久了还会疯疯癫癫,到时候,人疯了,这婚事自然就能作罢了。”
  她和永宁侯夫人在闺中时就有往来,又都嫁到京城,往日关系也好,永安侯夫人看出自己的烦心,就问了几句,她就全说了。
  本来她只是想随便找个人说说,心里会畅快些,谁曾想到,永宁侯夫人给了她一些熏香,告诉了她这番话。
  一开始她还不敢拿,后来也是永宁侯夫人说,这是在京城的洋货铺子里买的,不会伤人性命,她用来□□过不听话的侍妾,效果极好,才想给她也试试。
  她鬼使神差地就收了下来。
  “是永宁侯夫人。”一想到京城里头那些被东厂抄了的人家,武安伯夫人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只拿了这一小,全都在这里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永宁侯夫人手上肯定有好些。”
  她把事情全说了。
  说完之后,她完全不敢去看丈夫和儿子。
  先前虽说所有人都已心知肚明,不过她终究没有亲口承认,她是明知这香有问题,还故意拿给程初瑜。
  而现在,她认了,还认了她是想让程初瑜疯癫,进而能解除婚约。
  武安伯先是沉默,又露出了失望至极的眼神,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先卓。
  盛兮颜不置可否,更没有说是信她,还是不信她,只说道:“请伯夫人在此稍等。”
  武安伯夫人说道:“盛大姑娘,真不管我的事……”
  “那就对质吧。”
  武安伯夫人:“……”
  对质?什么对质?!
  武安伯夫人一头雾水,直到永宁侯夫人被带到后,她就知道是什么对质了。
  永宁侯夫人被带到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带着她来的,是东厂番子。
  当三个东厂番子踏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僵住了。
  申千户对着盛兮颜扛了扛手,一张素来冷厉的脸笑得像是开了一朵花,份外的殷勤。
  “盛大姑娘,督主说了,等对质完,该是谁家的祸,就把谁家给抄了。”
  说到“抄了”这两个字时,他故意放慢了声调。
  在场众人的心猛跳了一下,就算程先卓知道这抄家不是冲着自家来的,也不由地心里发慌,更何况武安伯夫妇呢。武安伯夫人吓得瑟瑟发抖,心里一万个后悔不能听永宁侯夫人的,要是他没有拿那盒熏香,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她又慌又怕,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整个人失魂落魄。
  武安伯脸色微沉,他初回京时就看出京中局势复杂,生孤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和儿子商量后,决定借着守孝先避一避,观望一下再说。
  现在,怕是避不过了。
  从前东厂就目中无人,现在萧朔临朝独大,更加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萧朔若真要抄家,也没有人敢为他们求情。
  “辛苦你跑一趟了。”盛兮颜含笑道:“替我多谢兄长。”
  申千户受宠若惊,忙道:“姑娘谬赞。小的就在此,姑娘问完后,您说抄哪家就抄哪家!”
  盛兮颜淡淡一笑,如春花绽放,明艳动人。
  他们刚刚避在后头,并不止是为了等程初瑜处理完私事。
  在得知熏香是出自永宁侯夫人后,楚元辰就让人去给萧朔传话。
  东厂抓个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这一会儿工夫,不就抓来了吗。
  盛兮颜面对站在那里的永宁侯夫人,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世的时候,永宁侯夫人也是颇多嫌弃自己,嫌弃自己是丧妇长女,嫌弃娘家不会给她出头,嫌弃她不懂得去笼络周景寻……而现在,她坐在这里,高高在上,而永宁候夫人却只能站在下头,形容狼狈,这一刻,她心里涌起来的,并不是得意和痛快,而庆幸,庆幸上天让她重活了一世,让她能够从深不见底的泥沼中爬上来。
  “永宁侯夫人,你说说看,这十全膏是哪儿来的?“盛兮颜含笑着问道,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只在闲话家常。
  永宁侯夫人闭口不言。
  盛兮颜也不着急:“你慢慢想,不着急,若是时间隔得太久想不起来,我就请东厂来帮帮忙,您看如何?”
  永宁侯夫人猛地抬头看着她,似是不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狠毒的话。
  申千户很有眼力劲地附和道:“盛大姑娘,您放心,咱们东厂问供,一问一个准。”
  东厂的手段不是谁都敢尝试的,永宁侯夫人害怕的打了个冷颤,可依然死死咬住牙关不松口。
  能够让她这样豁出去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原来是周景寻啊。”
  盛兮颜此话一出,永宁侯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肩膀也微不可见地朝后动了动,这是一种心虚的表现,也这就是说,她说中了。
  周景寻和秦惟,他们俩都有十全膏,而他们唯一的关联就是赵元柔。
  这么一想,丝毫不觉得惊讶。
  盛兮颜笃定地说道:“周景寻把十全膏给了你,让你给了刘氏,用来陷害,或者准确的说是来控制我。”
  她的神情太笃定了,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
  其实盛兮颜的一直在留意着永宁侯夫人神情的变化。
  永宁侯夫人的脸上有一瞬间压抑不住的震惊,这让盛兮颜确信,她猜的没有错。

第109章 [VIP]
  “夫人, 你还不打算说吗?”
  盛兮颜笑眯眯地用食指有节奏地轻叨茶几,抬头和永侯府夫人直视,她的杏眸又黑又亮, 似乎在说: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永宁侯夫人咬紧牙关,心里更加忐忑,尤其是那一记记敲击茶几的响声,似乎都敲在了她的心里,让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快要得心悸了。
  “你不说也无妨, 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了。这无外乎是赵元柔的主意,只可惜, 赵元柔已经是堂堂昭王妃了,她还能看得上周景寻不成, 夫人,从前我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现在看来, 也不过如此。”
  永宁侯夫人脸色难看, 艰难地说道:“盛兮颜,你不需要用激将法。”
  “当然不需要。”盛兮颜笑得理所当然, “你瞧,你不是都已经告诉我了吗。”
  永宁侯夫人的面色一僵, 其实有些没有明白过来。
  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啊。
  从一开始,盛兮颜就想过她不会正面来回应自己,不过,并非只用嘴说, 才算“招供”的, 外祖父说过, 人会说谎,可是人在面对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事的时候,他的身体不会说谎。
  他的眼神,他的肢体,甚至他额头上流下的汗,都能告诉她许多了。
  盛兮颜掰着白嫩嫩的手指说道:“熏香是赵元柔给周景寻的,她是想拿这东西来控制我,或许说是通过控制我让镇北王府和东厂能够为她所用。我说得对不对呢?”
  永宁侯夫人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半步。
  盛兮颜抚掌道:“我说对了。”她一步步地打压着永宁侯夫人的心理防线,“这些,全都是你告诉我的呢。”
  永宁侯夫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立刻又紧紧地闭上,心提得更高。
  楚元辰低笑出声,就永宁侯夫人这样的,还不够阿颜玩弄于手掌之中。
  她以为自己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就行了?只可惜,她所有的心思都被人窥破了。
  楚元辰用手撑着下巴靠在圈椅的扶手上,笑眯眯地看着盛兮颜,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映在他的眼中,本就潋滟的桃花眼,更是仿佛有水光在流转。
  程初瑜忽然有些明白。
  真正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是像王爷这样,满心满眼的都是她。
  从前她以为傅君卿待她与旁人不同,从来不会不耐烦,温言细语,体贴呵护,然而比起王爷待颜姐姐,傅君卿的眼里其实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她只能占据一个小小的位置。
  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别闹了”,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问,只是让她“别闹”,好像他的所有体贴全都来自于她的“听话”,但凡“不听话”,就是她在闹。
  程初瑜有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有些事果然是不能深究的。
  程初瑜的心中一片清明,幸好,还来得及!
  颜姐姐说了,人这一辈子太短,别让自己过得憋屈。
  她笑了起来,说道:“颜姐姐,永宁侯夫人既然不愿意说,你何必要强人所难。”
  盛兮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极是。反正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劳烦申千户,抄了吧。”
  她说着,甩了甩手,就好像她说的并非“抄家”,而是上门做客。
  申千户拱了拱手,应声道:“是。”
  督主吩咐过,让他都听盛大姑娘的,盛大姑娘想抄,那就当然得抄,他们东厂对抄家是最在行不过的了。保管指哪儿抄哪儿,绝不二话。
  “不!”永宁侯夫人惊恐地大叫了出来。
  她以为只要她咬紧牙关不说,他们就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动手,怎么就……
  永宁侯府上下是死是活和她无关,可是,不能让寻儿再受罪了。
  “我说!我说。”永宁侯夫人的嘴终于被撬开了,“这是我的主意,是我!和寻儿无关。”
  她捏了捏拳头,想到周景寻的千叮万嘱,毫不犹豫地把一切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楚元辰打了个手势,正厅内的陈家和傅家人如蒙大赦,赶紧出去候着。
  永宁侯夫人脸色沉沉地说道:“熏香是我拿来调教妾侍们用的,你一向、一向对我不恭敬,我就想让你吃吃苦头。”
  从前那个卑微的少女,如今已经站在了她企望不及的高度,让她又羡又妒。
  而她呢,正被人逼得一步步走向悬崖。
  二房三房为了这个爵位,几乎快要把他们母子逼死了,他们在侯府也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荣光,甚至侯爷还为了保住爵位打起了休妻再娶的主意。
  是啊,庶子不能继承爵位,唯有嫡子才行,哪怕是继室生的嫡子也是嫡子,是能够继承爵位的。
  永宁侯夫人心知肚明,他们母子二人是被舍弃了。
  她脸上露出了苦笑,只有寻儿是她生的,她当然得会和寻儿同进退。
  寻儿已经告诉了她,赵元柔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将来会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想到这里,永宁侯夫人的眼神更加的火热。
  “是我干的。”永宁侯夫人毅然道,“和别人无关。”
  “都怪你,因为你的存在,刘氏这个当家主母在家里地位尴尬,为了给你准备嫁妆,盛兴安几乎把府里都给搬空了,你还纵着盛兴安抬庶压嫡,刘氏自己也有有儿有女呢,她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永宁侯夫人嘲讽地说道,“这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恨死你了,巴不得你死啊。”
  “原来如此,”盛兮颜反倒是笑了,“你不是把熏香给了刘氏,而是给了孙嬷嬷。”
  永宁侯夫人的瞳孔一缩。
  盛兮颜轻轻击掌,笑眯眯地说道:“我又说对了。”
  刘氏这个人爱面子,胆子又小,盛兮颜在发现盘烟可能有问题时,第一个排除的就是盛兴安和刘氏。
  刘氏胆子太小,她敢做的最多也就是挪用一下银子,下毒,她是不敢的。
  她爱面子,因而哪怕心里再呕,也不会在外头,报怨连连,反而会做出一副好继母的样子,炫耀给自己准备了多少的嫁妆。
  尤其是对永宁侯夫人。
  今生不同前世,玉佩的事,早就让她们彻底撕破脸,对永宁侯府这些日子来出的大小事,刘氏也一直都兴灾乐祸的在看热闹,这都在看别人热闹了,她怎么会再把自己不顺心去告诉热闹对象呢,只怕反而会更加夸赞自己要嫁进镇北王府,给她脸上添光,气死永宁侯夫人。
  一开始,她说刘氏,只是为了瓦解永宁侯夫人的心理防线。
  盛兮颜拂了拂衣袖,轻描淡写地说道:“夫人,我没时间,与你一点点绕。你要么就痛快地把话说完,要么就别说了。”她清冷的声音直刺永宁侯夫人的内心。
  永宁侯夫人知道,自己是瞒不下去了。
  反正她本来就是想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的,瞒不下去,就瞒不下去好了。
  就让盛家也天翻地覆,争吵不休,让盛兮颜没好日子过!
  永宁侯夫人的脸上掠过了一抹充满着恶意的笑容,她说道:“好,我说。”
  她憋着一口气,说道:“那天我去皇觉寺上香,正好见刘氏也来,是你娘的死祭快到了吧,盛大人来让刘氏给你娘做法事。”
  盛兮颜微微一讶,这件事,她倒是真不知道。
  不过,她面上泰然自若,就仿佛自己早就知道,只是轻轻叩击着桌面,说道:“继续。”
  永宁侯夫人的面上有些扭曲。
  那天在皇觉寺里,她无意中听到,刘氏在和孙嬷嬷抱怨,说是每年都要来做法事,明明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又在盛兴安把府里的家产都让盛兮颜带走当了赔嫁,言语中颇多的不满。
  她觉得这个好时机。
  “我就去偶遇刘氏了。” 永宁侯夫人冷笑道,“刘氏这个蠢货!”
  她知道刘氏又蠢又贪心,没想到胆子还小。
  她各种暗示,刘氏只当是听不懂,但凡试探她关于盛兮颜的事,刘氏又是百般夸赞,万般喜欢,仿佛刚刚那个报怨盛兮颜挖走盛家大量家产当嫁妆的人不是她一样。
  “刘氏装傻不应,我就走了。”其实她是气急败坏,拂袖而去的,“后来是孙嬷嬷找到了我,说是担心刘氏被欺负,日后在府里落不了足,说盛大人嫡庶不分,让庶长子压过了嫡子,想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就把熏香给了她,她是怎么用的我就不知道了。”
  永宁侯夫人一口气把话说完后,就抬着下巴,仿佛毫不畏惧。
  熏香是周景寻前些日子给她的,周景寻让她设法把东西弄给盛兮颜,她当时以为是毒药,还吓了一跳,后来周景寻说不是,说是一种会让人眩晕,为之癫狂的东西。
  周景寻告诉她,只要让盛兮颜离不开这熏香,以后她就会对他们言听计从,甚至还能通过她,暗中从东厂和镇北王府得些好处。
  提到东厂,她心动了。
  午夜梦回,她无数次想过,要是她得到了这块玉佩会怎么样。
  后来,看着东厂对盛兮颜恭恭敬敬,盛兮颜在京里头横着走的傲慢架势,更是让她又嫉又恨,忍不住把盛兮颜想象成了自己,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她的。
  应该是她的!
  她应了。
  要是能够让盛兮颜对自己言听计从,到时候,她倒要看看二房三房还敢不敢瞧不起他们母子。
  “还有呢?“盛兮颜好枕以闲地问道。
  “还有……“永宁侯夫人的嘴唇弯得更高,“你知不知道你的弟弟是怎么丢的?”
  盛兮颜:“……”
  她的脑子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拍茶几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永宁侯夫人微微笑了:“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不就知道了。又何必问我这个外人呢?”
  原来如此……
  盛兮颜压抑着起伏的心绪,说道,“申千户,劳烦送永安侯夫人回去。”
  永宁侯夫人不敢相信地抬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放过自己。
  “你……”
  她有些不知道是该撂一句狠话,说是自己不需要她假好心,还是说放下身段说几句好话,正纠结着,又听到盛兮颜利落地说道:“然后就把永宁侯府抄了吧。这一家人还是该整整齐齐的在一块才好。”
  楚元辰发出一声低笑,眉眼间,是满满的笑意。
  于是,盛兮颜扭头看着他,莞尔一笑,说道: “阿辰,你说呢?”
  永宁侯夫人眼中,这个手掌有数十万镇北军,在皇帝面前,也丝毫不给面子,盛气凌人的楚元辰对盛兮颜笑得温柔,纵容地说道:“你说的是。”
  永宁侯夫人的心里一下子拔凉拔凉的,一股寒意从脚底心冒了出来,直蹿头顶。
  面对朝她走来的东厂番子,她的双腿一下子就软了,几乎瘫软了下去。
  “盛兮颜,我可以告诉你你弟弟是怎么丢的,我可以告诉你!”
  “不用了。”
  盛兮颜挥了挥手,永宁侯夫人连瘫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走了。
  永宁侯夫人被东厂带回了永宁侯府。
  此时,东厂番子早就已经把永宁侯府围了起来,如今一得令,立刻就冲了进去。
  永宁侯府一家老小被赶到了前院的正厅,下人们则统一赶到了院子里头,四周都是一片哭声和惊慌的求饶声。番子们置之不理,由外及内,熟练的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搜了起来。
  东厂的出动让整个京城都为之一抖,见他们这次是拿永宁侯府开刀,暂时还没有光顾别家,提着一颗心之余,也不敢随便打听,京城里头风声鹤唳,不少人家都盯着永宁侯府的动静。
  周景寻缩在一条离永宁侯府甚远的小巷子里头,听着外头的议论纷纷,他偷偷摸摸地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又加快脚步。
  他本来就不在府里,如今东厂抄家,更不敢回去了。
  他一门心思地朝前走,心里有些茫然,也不知日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鲜衣怒马的勋贵公子,在禁军领着差事,前途无量,出门一吆喝,就会有三五好友一起喝酒畅聊,遛马狩猎。
  除了有个不讨喜的未婚妻,害得柔儿对他若远若近外,他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波折。
  而现在,他没了世子位,父亲又弃他如淤泥,连家也要被抄,他忽然有些不知要何去何从。
  “景寻。”
  熟悉的声音把他从迷茫中拉了回来,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他的面前,赵元柔撩开车帘,惊喜地喊了一声:“景寻。”
  周景寻眼中狂喜:“柔儿!”
  “先上来再说。”赵元柔说道。
  这里确实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周景寻看了一下四周,飞快地跳上了马车。
  一坐定,他就问道:“柔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赵元柔轻叹一声, “你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在这条小巷子前头的街口有一家空置的铺子,是周景寻以赵元柔的名义买的。
  那个时候,赵家在吃穿用度上苛刻赵元柔,周景寻心中生怜,就出银子给她置办了一个铺子,结果赵元柔没有要。
  “我不会收你任何东西的,这会让我觉得我是你的附庸,赵家再糟,我也能靠自己让我们母女的日子好过起来,而不是靠男人。”
  她在说完这句话后拂袖而去,也让她在周景寻的心头深深地落下了一个烙印。
  若说从前,他只是对她颇有几分兴致,那么这之后,她就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我知道你们府里出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在不在这儿。”赵元柔叹道,“这间铺子只有你知我知,你若侥幸没被困在府里,多半会来这儿暂时落脚。”
  赵元柔从来没见过像东厂这样做事蛮横不讲理的,目无王法,明目张胆的一手遮天。
  这样的朝堂如何能长久!
  “古往今来,佞臣从来都是不得好死。”赵元柔宽慰道,“你先忍一忍吧。”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赵元柔一脸深情地望着他,让周景寻心中一暖,升起了一股壮志豪情。
  这怎么可能会是赵元柔的错,是他没用!
  “我……”赵元柔欲言又止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断然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景寻点了点头,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就见马车在拐了几个弯后,开进了昭王府。
  周景寻:“……\"
  “这!”
  周景寻大惊失色,忍不住去看赵元柔,赵元柔只淡淡一笑,说道:“你相信我。”
  赵元柔如今是昭王府的女主人,王妃回府,自然不需要盘查马车。
  昭王并无姬妾,这诺大的昭王府里,只有他们两个主子。
  赵元柔打发了仪门的婆子,直接把马车开进了院,把周景寻安置在一个远离正院的偏远院子里,又让一个哑仆服侍他的起居。
  周景寻一开始还很不自在,赵元柔劝了两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他被抓走,她要救他就更难了”,“东厂如今好歹也不敢闯昭王府”云云,周景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你放心。”赵元柔说道,“我会为你打听一下永宁侯府的事,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你暂且就住在这里,我明天再来看你。”
  赵元柔叮嘱完后就走了,走之前还轻轻抱了抱他。
  恍惚间,周景寻有了一种自己是她养的外室的错觉。
  赵元柔匆匆离去。
  永宁侯府出事并不在她预想中,这突如其事的变况,她得好好想想,后面要怎么做。
  赵元柔向贴身丫鬟说道:“你去前头看看王爷有没有回府,若是没回来,你就在仪门候着。”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丫鬟就回来了,和她一起的,还有昭王。
  昭王见赵元柔特意让人去等他,实在受宠若惊,匆匆赶回了内院,喊道:“柔儿。”
  赵元柔扑了过去,一脸后怕地搂住了他的腰身。
  “你怎么了?“秦惟慌张地问道,“你谁欺负你了吗?”
  “我今天出门,看到锦衣卫了,他们不知道在搜查什么,我还被拦下来盘问了。”
  拦下来盘问这种事当然是没有的,不过,赵元柔很清楚秦惟在意什么。
  比起安平侯府被抄,赵元柔其实更在意的是,京城大街上陡然增多的锦衣卫。
  秦惟闻言勃然大怒:“我这就去找礼王叔。又是封府,又是盘查。萧朔简直是把他自个儿当作是大荣之主了。”
  “你听我说。”赵元柔拉住了他,柔声道,“你在宫里有没有忠心耿耿的人?不如设法悄悄去见见皇上吧,把郑大人也一并带去。”
  “礼亲王只会和稀泥,找他是没有用的。”赵元柔循循善诱,“现在唯有让皇上知道萧朔是岭南侯府的余孽,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了他。”
  “你别忘了,楚元辰的三万镇北军还在来京城的路上。”
  赵元柔说的是,元霄那天,楚元辰曾问皇帝要来的三万北疆军的驻京权。
  北疆与京城相隔千里,这三万人马,哪怕急行,没有一两个月也是到不了的,更何况这一路上,还需要粮草辎重,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在这三万人到京前,楚元辰其实等同于无兵可用,绝不敢和禁军相抗。
  “萧朔会选择楚元辰,也是因为楚元辰有兵权,郑重明恨萧朔已久,手上还有禁军,萧朔需要楚元辰的兵权为自己保驾护航。”
  赵元柔侃侃而谈道:“与其等到三万镇北军来京,不如趁着现在,先下手为强。”
  “秦惟,郑重明会愿意帮你的。”她肯定地说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秦惟其实也是心知肚明,他找过郑重明几次,郑重明就是在吊着他,不过是想要换取更大的利益。
  郑重明对皇帝几十年的忠心到头还比不上横插一脚的萧朔,他也是怕自己会跟皇帝一样卸磨杀驴。
  “秦惟,不如给他更实质一点的交换条件吧。”赵元柔停顿了一下,说道,“比如,把北疆给他。”
  秦惟一怔,他垂眸沉思,想了又想。
  北疆这地方,从楚元辰手上拿下来,光是收拢兵权安抚民心就要花费不少的时日,等他得了这至尊之位,光是整顿现在这没有骨气,对着萧朔奴颜婢膝的朝堂就要花不少精力,肯定腾不出手来治理北疆,不如给了郑重明,郑重明去北疆,这军营总督自然也当不了,他也可以安插亲信,拿到禁军的兵权。
  “好。”秦惟猛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郑重明!柔儿,我会晚些回来,你先休息吧。”
  赵元柔含笑着起身送他离开。
  等到秦惟走后,赵元柔又静坐了片刻,再让人出去打听。
  过了一会儿,打听的人就回来禀说,东厂把永宁侯府所在的整条街都给封上了,京城里头人人自危,百姓们连门都不敢出。
  赵元柔嘲讽地冷笑道:“是该自危了,只是因为得罪了盛兮颜,东厂连勋贵侯府都说抄就抄,怎么能不让人自危呢。”
  这才是最好的时机。
  赵元柔眼光闪闪。
  而在她口中的那位万罪之首的盛兮颜如今正好好地坐在楚府的正院堂屋里,对底下跪着的孙嬷嬷质问道:“说吧,你把我弟弟弄去哪儿了?!”

第110章 [VIP]
  盛兮颜面无表情。
  她自然明白, 永宁侯夫人的那番话是在挑拨离间,是想让她不得安宁。
  就算如此,面对弟弟的事, 盛兮颜也不可能冷静下来。
  弟弟走失这么多年了,而上一世,她直到死都没能找回到他,现在有了一点消息,让她又怎么可能再去冷静思考, 细心分析。
  她能做到最大的冷静, 就是从永宁侯夫人透露出来的一星半点中,判断出来, 弟弟的失踪和孙嬷嬷有关。
  永宁侯夫人让她回来问盛兴安,显然是有意图的让她把矛头对向盛兴安, 可是盛兴安再如何糟心,也做不出丢了嫡长子这种事, 这对他来说, 毫无好处。
  没有利益, 他是不会做的。
  刘家就是个破落户,他是不可能为了能娶到刘氏, 就舍弃了儿子,还是嫡子。
  而且, 方才一直在说的是,孙嬷嬷讨走了熏香,以人心而论,这个时候, 永宁侯夫人应该想到的是, 孙嬷嬷还做过什么。
  她在这个时候提到了弟弟, 那么十有八九,弟弟的走失和孙嬷嬷有关。
  至于刘氏有没有牵扯其中,那就问了再说吧!
  盛兮颜心如明镜,对上孙嬷嬷惊慌的目光,猛地一拍桌子:“说!”
  孙嬷嬷打了个哆嗦,陪笑道:“姑娘,奴婢听不懂……”
  盛兮颜不愿与她啰嗦,直接道:“父亲,您看该怎么办吧。”
  永宁侯府今天被抄,朝堂上人人自危的,他也就提早下衙回来了,结果,盛兮颜已经在等他了,不止是她,还有镇北王。
  他立刻觉得大事不妙,再一看,孙嬷嬷跪在下头,神情不安,刘氏也手足无措地揉着帕子,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听,盛兴安仿若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然后就这么呆坐了下来。
  直到现在,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冷着脸道:“孙嬷嬷,要是我没记错,你是刘家的家生子,刘氏的陪嫁嬷嬷,你一家子的契纸都在盛家,你老子娘兄弟侄儿祖宗八代的契纸都在刘家。信不信,我去问刘家要,刘家必是会给的。”
  刘家并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不过是书香之家,刘氏的亲兄长在朝中也担着五品的虚职,他去要一家子下人而已,刘家必是不会拒绝。
  “翼州的煤窑听说还缺人。”盛兴安恶狠狠地说道。
  他真没想到,府里会出内贼,这脸还偏偏丢到了楚元辰的面前。
  孙嬷嬷目露慌张之色,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刘氏,刘氏的整张脸都吓白了,忙不迭摆手道:“不是我,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会去拐走人家的孩子,当年她自己也就十五岁,哪里敢做这种事!
  刘氏吓得快哭出来了,慌乱地地说道:“老爷,妾身什么也不知道,您相信我。”
  “孙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刘氏扑过去,抓着孙嬷嬷的肩膀用力甩着,嚷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是给盛兮颜的熏香里下毒,又是拐走人家的孩子,这这……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乱得像是一团浆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一门心思地让孙嬷嬷快说,不然的话,她生怕会盛兴安会以为是自己主使的。
  刘氏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是谁指使你的?你快说啊!”
  孙嬷嬷咬着牙关,不管刘氏怎么哭怎么求,她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盛兴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了看楚元辰的脸色,虽说楚元辰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有说,这面沉如水的脸色,让盛兴安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盛兴安现在是把宝全都押在了楚元辰的身上,就等着楚元辰荣登大宝,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要是现在楚元辰认为他没有能力,觉得他怠慢了颜姐儿,以后有光也不给他们沾,岂不是他一番绸缪全都要白费?
  而且,珏哥儿可是他的嫡子啊!等了这么多年盼来的嫡子,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珏哥儿走失后,他也是日日夜夜到处找,托了不少人,大笔大笔的银子洒出去,直到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才渐渐放弃。
  从前他只当是意外,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每每想起也是会心痛的。
  现在知道珏哥儿的走丢不是意外,而是这等刁奴所为,盛兴安的心头有如狂风飓浪在翻滚,拍打,恨得他咬牙切齿。
  “不是说是不是?来人,拖下去,打!”
  盛兴安暴喝一声,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从外头进来,拖着孙嬷嬷就下去了,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通板子,才又丢了回来。
  孙嬷嬷痛得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把后背都给染红了。
  普通人家府里用里的板子自然是比不上官府的廷杖,二十板子下去,还不至伤筋动骨要人性命,可就算如此,孙嬷嬷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么一顿打,命也去了半条。
  偏偏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这软硬不吃的态度让盛兴安恼恨交加,要不是还要留着打听珏哥儿的消息,他早想让人拖下去打死算了。
  刘氏又急又怕,慌得额头直冒冷汗。
  “等等,你是谁!”
  这时外头传来琥珀的惊慌的呼喊,下一刻,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盛兴安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刚要质问,楚元辰说道:“伯父,这是我的人,没惊着你吧。”
  盛兴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暗暗地打量来人,心道: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暗卫吧?听说暗卫都是会高来高去的,是从哪里翻墙进来的吗?
  “王爷。”慕白拱手见礼,禀道,“查到了。”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的像是含着冰渣子。
  楚元辰淡淡地说道:“说吧。”
  “孙嬷嬷是刘家家生子,从前在刘家太夫人身边当贴身丫鬟,后被许给刘家管事,陪嫁到了盛家。”
  慕白说的刘家太夫人是刘氏的亲娘。
  慕白说道:“孙嬷嬷的幼子在八年前被放了奴籍,刘称替他换了户籍,又给他买了林清县的县丞,是刘家动用的关系。”
  慕白说完,就收敛气息,垂手而立。
  “那就抓回来。”楚元辰冷笑道,“一家都是奴籍还能当官?跟吏部说一声,把这官身撸了。”
  县丞再小也是个正八品的官。
  大荣朝近些年来,买官卖官的现象,就跟禁军大吃空饷一样,在官场上人尽皆知,不过是皇帝放任,别人自然也不好管。
  可就算官能买,也不是有钱就能买的,首要的一条就必须是往上数三代全都不在奴籍,因而准确的说,孙嬷嬷的幼子并不合规矩,也就是刘家动用了些许的关系,才睁一只闭一只眼罢了。
  若是要撸了这官身,轻而易举。
  “不要!”
  方才被盛兴安威胁要把他们一家子去翼州煤窑,都强忍着咬紧牙关的孙嬷嬷,这会儿挣扎着用手肘支撑着爬起来,惊恐失措地喊道:“不要!不要!这不关奴婢儿子的事。”
  楚元辰朝盛兮颜一笑,说道:“你问吧。”
  盛兮颜压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吩咐人去查的。
  也是,从程家出来的时候,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真留意不到这些。
  盛兮颜对他甜甜一笑,杏眸中仿佛含着淡淡的星光,再转向孙嬷嬷的时候,语气冷厉地问道:“那应该关谁的事?”
  刘氏简直快哭出来了。一开始,她是不太相信孙嬷嬷会背着她去做这种事,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孙嬷嬷硬撑着跪好,低头道:“是大舅爷。”
  刘氏捂着嘴,脱口而出:“大哥?”
  为了儿子,孙嬷嬷豁了出去:“当年老太爷其实是想要让夫人来当良妾的。”
  刘氏有些尴尬地捏住了帕子,盛兴安则一脸惊诧,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刘家没落已久,虽说子孙中也几个有读书天份,能考中进士的,比如刘氏的亲兄长刘称,可是,会试每三年就有一次,每年都有这么多的进士,有人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小的七品官,更有人一辈子都轮不到实缺,刘家要翻身,靠自己是不行的,需要有人提携和帮衬,这就想到了联姻。可惜以刘家这种门第,刘氏又不是长得天香国色,就算送去给贵人当妾,贵人也不会要。
  刘老爷思来想去,看上了盛兴安。
  那个时候,盛兴安刚刚升任礼部侍郎,以他的年纪,在致仕前绝对有升至礼部尚书的可能。再加上,盛家老太爷在世时,为人仗义,在朝中多有义举,结交下不少的善缘,盛兴安在官场上可谓是一片坦途。
  反正刘家也攀不上更好的,盛兴安是他们能够找到的最好的。
  就算盛兴安有嫡妻,若是当一个贵妾,盛兴安应该不会拒绝。
  “老太爷说是当贵妾也行,可是大舅爷觉得不行。一个妾的外家和一个嫡妻的外家,孰轻孰重,显而易见。”孙嬷嬷呢嚅着说道,“而且,老爷还有嫡子。”
  嫡庶分明,有了嫡子,哪怕刘氏日后生下儿子,也只是庶子。
  就算嫡妻心性好,由着庶子长成再好好教养,那又怎么样?庶子的外家根本沾不到多少光。
  刘家老太爷只是想着,有盛兴安在,朝上可以照应一二,若有机会能提携一把就更好了。刘称的野心则远不止于此,他想当盛家真正的妻族。
  孙嬷嬷难以启齿道:“大舅爷就让、就让奴婢偷偷把孩子抱走。”
  她是夫人的贴身嬷嬷,将来是会跟着陪嫁的,大舅爷是想让她去做,将来盛家若是发现了什么,她还能及时去通风报信,而且还给了她一个,她根本拒绝不了的诱惑。
  那可是县丞啊!
  盛兴安的脸色又青又白,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身边竟然有一个埋藏了整整八年的阴谋。
  自己的续弦,根本就是别人的苦心积虑。
  “贱奴!”
  盛兴安勃然大怒,拿起茶盅,用力朝孙嬷嬷掷了过去。
  茶盅重重地砸在了孙嬷嬷的额角上,孙嬷嬷压根不敢躲,硬扛着接了这一记,额头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贱奴,你这个贱奴。”
  盛兴安气到脸色发红,除了有盛珏被人拐走的悲愤,更有被欺骗后的屈辱。
  许氏死后,他守足了一年的妻孝,刘家主动上门来问起婚事,他见刘氏出身书香,又是官宦人家,人也长得拿得出手,就应了。
  没想到,这些全都是别人算计好的。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别人的圈套里,这八年多来,被人骗了个彻底。
  盛兴安甚至还不由想起,刘称曾说想要安置一个远房族亲,让他帮忙弄个县丞,他还答应了。
  现在一想,莫不是就是孙嬷嬷的儿子?!
  光是想到,就让盛兴安觉得一阵恶心,这种让人摆步的憎恶,从心头腾腾地冒了出来。
  盛兴安的胸口不住起伏,他强忍住那一团一团直冲头顶的怒火,恶狠狠地质问道:“珏哥儿呢,你们把珏哥儿弄去哪儿了。”
  孙嬷嬷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奴婢把他给了人牙子。后来人去了哪儿,奴婢真不知道。”
  元宵那天看花灯,先夫人一直抱着盛珏,身边还有好几个丫鬟婆子跟着,她根本没有机会。所以,她装作是花灯掉落,悄悄在茶馆的后头放了一把火,又趁乱打晕了先夫人,才把孩子抱走,当天就送给人牙子。
  盛兴安眼前黑了黑,喉头涌起了一团血腥。
  盛珏走失后,盛兴安想到最坏的可能就是让拍花子的拐去卖了,充作奴籍,他只能无数次的安慰自己,儿子长得这么玉雪可爱,说不定是被好人家给抱回去养了。
  他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破碎怠尽,取而代之的是儿子被人故意抱走卖给人牙子的愤恨。
  一个是意外,一个是人为。
  盛兴安脸色铁青地大声质问道:“哪里的人牙子,说!”
  孙嬷嬷朝后面缩了缩。
  一开始,她没认,是因为她知道认了是死路一条。
  而现在,她更知道,唯有把盛珏找到,才有可能保住儿子的性命。
  她半点都不敢隐瞒,拼命地回想,然而,当时她只是随便找了个人牙子,如今努力想着只能想到:“是个男的,私牙,鼻翼有颗黑痣,当时只有三十多岁,叫什么,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
  官牙子买人是要把姓甚名谁,籍贯来历全都登记在册的,她只能卖给私牙。
  而私牙满大荣到处跑,说不定早就已经不在京城了,更说不定早就不做这一行当了。
  从孙嬷嬷的脸色中,盛兮颜看得出来 ,她并没有说谎,只是,这个认知,更让她心里难受。
  八年了,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牙子,还能找得到吗。
  “放心,能找到。”
  楚元辰说道,他清朗而又笃定的声音让她浮躁的心得渐渐平静。
  她转头看着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她相信他。
  然后,她陡然声音一厉,喝道:“那我娘呢,我娘是怎么死的!”
  要是依孙嬷嬷的说法,刘家不想让刘氏当妾,光除掉嫡子可是远远不够的。
  孙嬷嬷心里头一阵狂跳,她这心虚的态度,让盛兮颜意识到,自己想的没错,娘亲的死,果然也和孙嬷嬷有关。
  “不是的,不是的。”孙嬷嬷匆忙摆手,“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落到湖里去的。”
  在把盛家小公子卖掉后,大舅老爷觉得还是不行,没有了一个嫡子,许氏说不定还能生第二个,第三个,只有让刘氏当上正妻才行。
  本着一事不烦二人,他就让孙嬷嬷自己去想办法,把许氏收拾掉。
  “杀人的事,奴婢不敢干,而且,一个别府的奴婢也根本进不了盛家,大舅老爷催得紧,奴婢就买通了盛家的一个下人,让她在盛府里头说,白云观里有位道长,卜卦寻人特别灵验,先夫人果然去了。”
  她说着又道:“奴婢也悄悄跟去,先夫人算完了卦有些失魂落魄,就去了湖边散散心,失足摔下了湖。我看到了,但我没有喊人……”
  那天,她远远地看到许氏一个人在那里哭,哭完后,就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神情从绝望变成了坚毅。
  可是,前一天刚下过雨,她转身就要走的时候,一脚踩在了长了青苔的石头上,失足滑了下去。
  孙嬷嬷当时松了一口气,许氏死了,刘称就不会再逼她了,儿子日后也能当县丞了,这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官。所以,她没救。
  她看着许氏在湖里浮浮沉沉,一开始许氏还大声呼救,到了后来,她就彻底沉了下去。
  “奴婢有罪。”
  嬷嬷大力地磕头,额头上很快就是一片铁青。
  刘氏几乎傻眼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用当妾,是她运气好,没想到,居然是大哥暗中指使。
  她的身上像是被冷水一遍一遍的泼过,刺骨难耐,她再蠢也知道,这件事揭开后,她以后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她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从许氏那里“抢”的来的。
  她遍体生寒。
  盛兮颜强行克制着心中翻滚的怒火,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么盘香呢?”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孙嬷嬷绝望地说道:“奴婢只放了一次,东西是从永宁侯夫人那里拿来的。”
  这也实在是因为盛兮颜如今太强势,谁也没想到本来一个与世无争的大姑娘,会突然冒出来,不但争了抢了,还吸引住了老爷所有的关注。老爷为着她要嫁进镇北王府,开始约束夫人的娘家,不但不肯再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后来更是下了狠口,要是他们再敢惹事生非,就去了他们差事,把他们赶回老家,自生自灭。
  这让舅老爷怎么能忍了。舅老爷催了她几次,让她解决了大姑娘。说是,反正深宅内宅的,让大姑娘跟许氏当年那样,失足掉下湖去就成了,哪有这么多的麻烦。
  “大舅老爷说,现在林清县的县令快要年老致仕,正好有个空缺,他可以帮着奴婢的儿子活动一下关系,让他能够坐上那个位置。奴婢就答应了。”
  “只是大姑娘平日里实在太不好接近,后来永宁侯夫人说,有一种香,可以让大姑娘变得疯疯癫癫,任人摆步,奴婢才会动了心。”
  “奴婢想着,大姑娘变得疯疯癫癫的,镇北王府就肯定不会她,老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的重视她。”
  孙嬷嬷把头低得更低。
  “奴婢拿到熏香后,一开始是想借着夫人的名义拿去赏给大姑娘的,但是大姑娘太敏锐,太多疑了,那天,花茶里奴婢只是让人多添了些莓果,大姑娘就一口不喝。大姑娘怕是一直都觉得夫人会下毒害她吧!”
  这倒没有。盛兮颜也想起了那天的花茶:“那天的茶太过甜腻,我不喜欢。”刚用过早膳,茶应该清淡,太甜腻的她喝不下去。她还真没有想这么多。
  的确。
  对于这个家,出于上一世的经历,盛兮颜总是怀有三分警惕,也仅止于此。若是时时刻刻的都提心吊胆,生怕有人害她,这日子还能过?
  重活一世,是为了活得更好,而不是每天都在紧张和不安中惶惶度日,怀疑,戒备和憎恨身边所有的人和事,戾气深重……那非得把人逼疯。
  她不想变成这种连她自己都厌恶的人。
  孙嬷嬷微微一讶。她当时是觉得大姑娘对夫人太过戒备,把茶换了就不喝,那要是把熏香直接给大姑娘,她必是也不会用的。所以,才会退而求其次,想到盘香。
  先夫人的死祭快到了,大姑娘日日都是要去小佛堂诵经的,她就把熏香掺在了盘香中,她想的是很好,只是实际上,熏香根本加不到盘香里,最多只能在盘香的表面沾上一些。
  没想到,就算这样,还是让大姑娘发现了。
  “奴婢后来就没敢再动手。”孙氏呢嚅着说道,“一直到现在。”
  她就用了一次,做得小心翼翼,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盛兮颜的眼眶渐渐泛红。
  上一世,她完全不知道真相,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娘亲被当作是自绝,弟弟从此再无消息。
  上一世的她简直过得一团糟。
  真的一团糟。
  盛兮颜双手捂着脸,拼命地压抑着从喉中轻溢出来的哭声,悲恸欲绝。
  直到有人把她轻轻拥在了怀中,柔声告诉她,哭出来吧。
  盛兮颜不再压抑,放声大哭,为自己的无用,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为什么不能重生的再早一点,这样,说不定她就能救下娘亲了,也不会让弟弟受这么多的苦。
  “阿辰……”
  她哭得更加大声,像是要把心中深藏了两世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楚元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与其安慰,不如让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心里才会真正舒坦。
  盛兴安欲言又止,想说他们还没成亲呢,当着自己的面,抱着自己的女儿,这样合适吗?
  他的嘴唇噏了噏,又噏了噏,最后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慢慢的,盛兮颜终于收住泪,楚元辰拿出一方帕子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然后,他向着盛兴安说道:“伯父,这事说到底是盛家的家务事,我不该插手。”
  “不不。”盛兴安赶紧摆手说道,“王爷,这事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楚元辰只笑,笑意不达眼底:“主恶凌迟,刘家上下没为奴籍。”
  盛珏被卖给人牙子,十有八九会被卖为奴籍,那就让刘家上下也跟着一同为奴吧。
  作者有话说:
  弟弟在别人的嘴里出现过一次。他就12岁,你们之前猜的几个年纪都对不上~
  弟弟的下落要在明天了。

第111章 [VIP]
  刘氏惊了一跳。
  为奴?
  这怎么可以!?刘家代代都出进士, 世世都有人为官,是已经传承了百多年的书香门第,怎么可以没入奴籍!
  绝对不行!
  “老爷。”刘氏拉住了盛兴安的衣袖, 祈求道,“我让我大哥来负荆请罪,来向颜姐儿磕头赔罪,您就饶过他吧。老爷,您就看到我给您生下瑛哥儿的份上, 饶了他吧。”
  她哭得一把眼泪, 一把鼻涕,糊得脸上的妆都全化了。
  盛兴安一脚踹开了她, 冷着脸道:“我待你们刘家可不薄!”
  他的心里又恨又恼。
  娶了刘氏后,他对刘称和刘家也有过几次提携, 本来觉得都是亲家,不过是费费人情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刘家简直就是越纵越不要脸, 有的时候,刘称捅出来的烂摊子, 他其实是想甩手不管的,也就是刘氏求了又求, 又看在刘氏给他生了盛瑛的面子上,不想让盛瑛长大后,觉得舅家太难看,才会履履出手相帮。
  “可刘称呢?”他气得站了起来, 左右踱着步子, 对着刘氏骂道, “上个月,刘称打着颜姐儿舅父的名义强占耕地,让我骂了,他不服气了,就想对颜姐儿动手,是不是!?”
  最近朝堂太乱,颜姐儿几次告诉他别出头,别惹事,他一直都记着。
  没想到,他没惹事,倒是和颜姐儿八杆子打不着的刘氏假着颜姐儿的名义耀武扬威。
  他知道这件事后,简直傻眼了。
  颜姐儿现在都是仗着萧朔的偏爱,萧朔这个人素来喜怒无常,若是让他知道,盛家有人用他的名义乱来,做得还是强抢耕地这种不入流的事,指不定会觉得颜姐儿让他丢人,从此不再理会!
  盛兴安知道后,就去骂了刘称一通,为了以示警告,他让人把刘称儿子在国子监的学籍给取消了。本来这学籍也是他举荐的,现在他不想举荐了总可以吧?
  盛兴安本想着,刘家可以识时务,安份些,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
  刘家现在的一切全是靠着他才得来的,而他们呢?他们害得他妻离子散。
  若不是刘称太过贪婪,又想对颜姐儿下手,怕是直到他死,刘家还会在背地里笑得他蠢吧,笑他被骗了一辈子吧!
  可恶可恶!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伯父以为如何?”
  盛兴安回过神:“好!”
  为奴好啊。他们不是想把他儿子给卖为奴吗,那么就让他们一家也去为奴,尝尝这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
  盛兴安才不会觉得刘家的其他人是被连累的,要不是盛家,刘家早几年就没落了。
  刘家现在的一切都是通过卖了他的儿子,害死他的原配得来的!
  刘家人享受了这一切,现在不过是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
  刘家是官身,也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依《大荣律》,拐卖良人者杖一百,徒三年,动手的是孙嬷嬷,若是刘称推脱不知,说不定会无罪开释,最多罚些银子撸了官身,刘称的子孙将来还能继续靠科举入仕,盛兴安光是想想就觉得怄。
  现在,楚元辰肯出手,简直再好不过!
  盛兴安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道:“王爷,就劳烦您了。”
  刘氏的脸色越发白了,瑟瑟发抖。
  刘家完了,她又会怎么样?!
  刘氏跪了下来,哭求道:“老爷……老爷!”
  盛兴安想了又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刘氏,我今日给你一纸休书,你带着你的嫁妆归家去吧。”
  虽说在这件事上,刘氏并没有插手,甚至她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可是刘氏现在所拥的一切,全都是因为刘家的谋划而来的。
  她这个正妻的位置,也是因为他原配的死得来的。
  她不配!
  刘氏打了个哆嗦,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不,不要,老爷,您不能休了我。”刘氏膝行到他腿边,泪眼纵横,“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啊,你不能休了我。”
  “对了!”刘氏一激灵,“有所娶无所归者不休,刘家都快没了,您休了我,我没处可去啊,你不能休我。不能……”
  盛兮颜没有插嘴,由得盛兴安自己决定。
  盛兴安冷冷地说道:“不休也行,你就当妾吧。这纸婚书就是刘家骗来的,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去京兆府,判定婚书无效。”
  贬妻为妾不和律法,更不和礼法。
  可是,若是能判婚书无效,那么,刘氏就不是妻了。
  这点小事他花点银子,用些人情还是办得到的。
  刘氏:“……”
  她的脸色更差了,若被休,她的瑛哥儿虽说身份尴尬,可也是嫡子,若她成了妾,那瑛哥儿就要跟着成了庶子,而且还是个生母不得宠的庶子,这该如何是好?
  她的大脑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盛兴安不含半点感情地说道:“你自己选吧。”
  “我……我选休书。”
  说完这句话,刘氏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精神气,瘫软了下来。
  盛兴安不发一言,挪开了目光。
  夫妻这么多年,若说完全没有感情,那也是假的,刘氏虽蠢,却并不狠毒,也是体贴温柔的,只是这一切,都比不上被欺骗的痛恶。
  至于这刁奴。
  “来人。”盛兴安的眼中闪过厉色,“把人拖下去,打死。”
  按大荣律,主杀奴不过是赔罚些银子,这孙嬷嬷不打死,实在难解他心头之恨。
  “先留着。”盛兮颜冷静地打断了他,“那个人牙子,还需要她来认。”
  孙嬷嬷像是捡回了一条命,如同一滩烂泥,趴在地上。
  盛兮颜语气里没有一点起伏,接着说道:“先送去京兆府。”
  盛兴安惊了一跳,说道:“这样,不好吧……”
  家丑不可外扬。
  盛兮颜看了他一眼,问道:“父亲不舍得。”
  这怎么可能不舍得!盛兴安立刻应了:“你说报官,那就报官好了。就送京兆府!”
  “阿辰,”盛兮颜说道:“我要孙嬷嬷一家老小,包括他那个当县丞的儿子和刘家人关在一起,然后,告诉刘家人,是孙嬷嬷告发的他们。”
  奴害主,孙嬷嬷肯定是死罪,不需要脏了她的手。
  孙嬷嬷为了儿子一心给刘称卖命,就让他们关在一块,自己打去吧。
  楚元辰应了,带着纵容的含笑道:“先把刘家砸了,可好?给你……出出气。”
  这三个字一出,就是凌厉肆意,听得盛兴安等几个人都是心头一跳。
  盛兮颜点头:“好。”
  楚元辰使了个眼力,慕白就领命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镇北王府的侍卫们就到了刘府前,直接一脚踹开了府门。
  刘府的门房被吓了一跳,赶紧出来拦,又被轻飘飘地推开了。
  王爷说砸,他们就砸。
  他们北疆军军纪严明,还没做过什么打砸的事,可从前在北燕的身上还是见识过一二的,大可以学一下。他们北疆军向来都是好学的。
  刘称正在府里,得了报讯,先是吓了一跳,又有些恼火,直接就冲了出去,还没等他质问出声,就看到了那块悬挂在正堂上的“臣心如水”的匾额,被人拿棍子挑了一下,摇摇欲坠。
  刘称双目圆瞪,尖叫道:“不要啊!”
  这块牌匾是他的太曾祖父得到的,是英宗皇帝的嘉赏,英宗皇帝亲笔,示意他为官清正,高风亮节,这是他们刘家人世世代代的荣耀,他的外曾祖父是进了名臣阁的,但凡说出去,大荣朝都会知道这是他们刘家的老祖宗。
  这块匾额不能毁啊。
  “不要!”
  他连滚带爬地飞奔了过去,这一刻,一切仿佛都停止了,四周也成了一团灰,唯独这块牌匾以极慢的速度在他的眼前掉落了下来,然后在半空中,被一道剑光劈了上去。
  牌匾断了两半。
  仿佛连刘称的心都碎成了两半,这是他们刘家无上的荣耀啊。
  没了。全没了!
  刘称恨恨地高喊:“来人啊,报官,报官!”
  “正好了。”一剑劈开牌匾的小将墨九冷笑道,“不是要报官吗,那就去吧。”
  他一挥手,说道:“全都带去京兆府。”
  “然后,把刘家砸了。”
  他目光冷厉,有着一种在战场厮杀中养出来的血腥和杀意,眼神如刀,向他刺去。
  刘称直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你们是谁?”
  “镇北王府。”
  刘称:“……”
  镇北王府虽说势大权大,却一向低调,怎就会突然上门打砸?
  莫非!
  莫非是孙嬷嬷动手了?
  他的心头一阵狂跳,那孙嬷嬷成功了吗?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喜色。
  墨九挥了下手,就有两个侍卫过来一左一右抓住了刘称的双肩,刘称回过神来,意识孙嬷嬷可能失败了,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惊慌不已,他能做得就是叫嚣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本官!”
  “来人,快来人啊!”
  侍卫手上的力量极大,一旦被挟制住,刘称连动都不能动,只能破开嗓子,大呼小叫,喊着“镇北王府没有王法”,又喊着“本官是朝廷的五品大员,镇北王府不可以这么对本官”,还叫嚣着“本官是盛大姑娘的舅父”,“本官要去告御状”云云。
  实在吵得让人耳痛,墨九让人找了块东西堵住他的嘴,终于整个世界安静了。
  “砸。”
  镇北王府在抄家上比不了东厂专业,可他们出来前,世子爷说了,只需要砸了那些让刘家赖以为傲的东西就行。
  刘家不是自诩书香门第,百年传承吗?
  刘家不是为了家族崛起才弄出这一切,害人性命,让刘氏嫁为盛家正妻吗?
  那就让刘家从此彻底消亡好了。
  看着那一样样他珍之若命的东西在眼前砸坏,刘称叫嚣不出来了,他又急又气,眼睛一翻,厥了过去。
  等到砸完了该砸的,墨九让人把刘家上上下下全都押到了京兆府,并把楚元辰的意思传达了:
  刘称凌迟,其余人等没为奴籍,发配闽州。
  以奴籍发配和流放发配是不同的,流放发配,到了流放地后,可以进军籍,日后是能立功翻身的。
  而奴籍就是奴籍。
  京兆尹本来还有些迟疑,毕竟实在有违大荣律法,要暗箱操作的话也有点麻烦,可是一听说是刘家是要害盛大姑娘才被抓来的,立刻肃然起敬,拍着胸膛保证,绝对会让刘家人在大牢里过得十分“舒坦”。
  等到办完了差事,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墨九就回王府向楚元辰复了命。
  楚元辰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对书房里的慕白说道:“接着说。”
  “是京城东街的一个私牙,姓钱名随,他在十年前进了人牙子这个行当,鼻翼上有颗黑痣,如今不在京城,属下已经让人去追了。”
  慕白言简意赅地把话说完。
  自打上次盛兮颜说了她弟弟走散的事后,楚元辰就已经在命人找了。
  一个四岁的孩童,不管是被拍花子拐走,还是自己走丢,十有八九最后都会落到人牙子手里。
  官牙买人都是有规矩的,不会收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私牙什么都收。
  所以楚元辰就让人去查了京城这些年来所有的私牙,打算一个个问。
  刚刚听孙嬷嬷这么一说,楚元辰就让慕白回去核一下,果然,在私牙里,有一个男人和孙嬷嬷描述的很像,而且八年前,他已经在这一行干了。
  楚元辰只说了一句“尽快”,慕白应声退下,等到第二天巳时,人就被带到了楚元辰的面前。
  这是一个鼻翼上长着一颗黑痣的男人,身形消瘦,神情不安,他拘谨地行过礼后,就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楚元辰直言问道:“八年前的元霄节,你有没有买过一个小男孩,四岁,长得很好,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钱随在这一行干了这么久,买卖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一提到元宵节和那个小男孩,他还是记忆犹新的。
  他是人牙子,不是拍花子,经他手的孩子大多是家里头实在养不活给孩子寻条活路,那些孩子大多面黄肌瘦,衣裳破烂,身上长满了虱子。唯独那个孩子,实在长太好看了,白皙粉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他一开始是不敢要的,可对方连钱都不要,还给了他一锭银子,只让他把孩子远远卖出京城,他一时贪心,就收下来了。
  “那个嬷嬷说,孩子是府里的侍妾所生,正房娘子容不得他,让她把人给扔了,我要是不要,这孩子的命就保不住了。小的就收下了。”
  “小的没有随便作践,给他寻了个好去处。”
  那孩子太可爱了,长得又好看,他又生怕那户人家哪天寻上门来问他讨,就没敢也不舍得卖作奴婢或者卖去那等腌脏的地方。
  楚元辰问道:“孩子的身上可有印记?”
  钱随拼命回想,忽然眼睛一亮道:“他的耳后有一块小小的胎记。”
  盛珏的耳后有胎记,这一点,盛兮颜告诉过他。楚元辰心中的肯定又多了三分。
  他冷声道:“你把他卖去哪儿了?”
  “江南。”人牙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一个教书先生,他快四十了,两口子一直没有孩子,那先生也不想纳妾,本来是想从善堂里领一个,后来他看上了那个孩子,把他带回去了。”他强调了一句道,“他们是充作儿子在养的!”
  钱随也觉得自己做这事有点不太地道,不过那个时候,他也实在分不清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像那个嬷嬷说,是侍妾生的,大妇容不下。
  “这些年,小的偶尔去江南时,也会悄悄去看一眼,那位夫子把孩子养的很好……”他挤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词,“儒雅斯文。”
  楚元辰暗松一口气,要是这样就好了。
  “那位夫子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你领我去寻。”
  钱随缩了缩脖子:“他们死了,全死了。”
  楚元辰的心里提了一下,急问道:“怎么回事?”
  钱随悲切地说道:“听说是外出的时候,遇到了劫匪,一家老少全都被劫匪杀了。小的这次去江南的时候也跟从前一样去看了一眼,谁想,夫子的小屋一直空着,小的还以为只是偶尔外出,可等到小的要离开,他们还没有回来,小的就去找他家邻居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
  楚元辰:“……”
  钱随咽了咽口水,又说道:“那位夫子,真是惨,邻居说他的身上被砍了十七八刀,舞文弄墨的手直接被砍断喂了狗。”
  楚元辰忽而心念一动,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问道:“夫子叫什么?”
  钱随连忙道:“小的不知,只听有人称他卫先生。”
  卫先生?
  “卫临!”楚元辰惊喜地脱口而出,“池喻的恩师卫临。”
  池喻是江南举子,师从大儒卫临,后因江南知府在乡试时舞弊,池喻率一众学子上京告了御状,进而遭到报复,恩师一家外出时被“匪徒”劫杀,卫临的右手被匪徒砍断,喂了山间野狗,随后又活生生地被“劫匪”一刀刀生剐而死。
  卫家只剩下了卫临的幼子卫修。
  池喻主动投向楚元辰的时,不但是想看透了朝廷的腐败无能,更是想求他派人保护卫修,池喻当时说的是,那孩子因为认出了当日“匪首”是江南学政的胞弟,所以,可能会遭人灭口,而池喻是一介书生,无力相护。若非如此,以池喻的性情,怕是不会轻易折腰。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的话……
  楚元辰按耐住心中的激动,问道:“池喻呢?”
  慕白禀道:“池公子前些日子回了江南,说是想把卫修带来京城安居,属下就派了十个侍卫随他回去。”
  楚元辰微微颌首:“慕白,你快马加鞭亲自去一趟江南,向池喻打听一下他恩师的幼子,不管池喻是不是知道,护送他们尽快来京。”
  他补充了一句道:“也不用太快,若那孩子吃不消赶路,慢点也无碍。”
  慕白拱手道:“是。”
  他使了个眼色,钱随就被带了下去。
  楚元辰几乎有八成把握可以肯定,卫家这个小公子卫修就是盛珏,只是还没有看到人之前,还不能完全肯定。
  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了盛兮颜昨日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心就像是被狠狠地掐了一下。
  他不想看她难过。
  一次次的从满含希望,但绝望难抑。
  楚元辰沉吟片刻,心道:还是先把人带来京城后再说,左右也就这几天了,不急在一时。
  他看了一眼钟漏,起身道:“备马。”
  此时,已经快到午时,楚元辰先去了盛府,接上了盛兮颜,再直奔招文街。
  招文街上的琳琅阁是京城里头顶顶有名的洋货铺子,远近驰名,开了也有七八年了,因东家自己有商船往来南洋,琳琅阁里新鲜的玩意比别家多了不少。
  楚元辰昨天临走前就和她说的,今天带她来这儿,也是为了陪她散散心。
  两人一块儿进了铺子,铺子很宽敞,里头有好几个客人。
  他们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了过来,热络地问着:“客官想买些什么?”
  楚元辰没有理会,一副趾高气扬的纨绔贵公子样,不冷不热地说道:“爷瞧着你们店里也就这点东西,实在不够看。”
  他着紫色云纹镶边锦袍,发束玉冠,腰系嵌玉锦带,通体贵气,也不知道是哪户勋贵王府的公子,而且还是个脾气不好的。在京城里开铺子,都得有些眼力劲,掌柜的赶紧把伙计打发了下去,自己招待,陪笑着问道:“不知公子想要什么?”
  楚元辰朝他勾了勾手指,笑道:“爷在闽州见过一样好玩意,你这儿可有?”
  掌柜的立刻就明白了,说道:“公子说的莫非是十全膏。”
  “你家有?”
  “有!”
  “拿出来给爷瞧瞧。”
  掌柜的不答反问道:“公子想要多少呢。”
  楚元辰随手掏出一个荷包往柜台上一扔,他故意先扯开了荷包的系口,里头是满满一荷包的金锞子,光这些也至少有上百颗。
  一旁的伙计看得眼睛都直了,来他们店的客人不少,但能面不改色地掷出这么大一包黄金的绝不会多。
  掌柜收下了荷包,笑呵呵地说道:“公子,里头请。”
  盛兮颜看得有趣,心道:他耍起纨绔劲来还真是娴熟的很!这身打扮也好看。
  注意到她在看自己,楚元辰偏头对她微微一笑,桃花眼轻轻眨了一下,流转的眼波勾人心魄。
  盛兮颜的心“怦怦”直跳,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掌柜的亲自领着他们进了里间的雅室,又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匣子,这匣子和当日在女学时,秦惟让人进给太后的一模一样。
  这里头就是十全膏。

第112章 [VIP]
  昨日, 锦衣卫已经大致盘查完了京城上下的洋货铺子,发现只有一家在卖十全膏,就是这琳琅阁。
  萧朔只让锦衣卫排查, 也没让他们抄,所以,锦衣卫并没走漏风声,把调查的结果回禀了萧朔。
  十全膏在大荣不属于禁物,准确的说, 大荣朝对它还十分陌生, 若非让盛兮颜无意中遇到了从闽州来的一家三口,怕是再过个三五年, 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危害。
  楚元辰拿过匣子打开看了看,见盛兮颜点头, 他就知道是这个没错。
  掌柜的就在一旁笑道:“公子看来也是位行家,咱们琳琅阁里卖的十全膏可是一等一的货色。您想必也听说过, 咱们东家自己有海船, 这些都是直接从西洋拉回来的, 东西好不好,您一尝便知。”
  楚元辰用手指挑起了一小块十全膏, 在食指和拇指间轻轻揉搓,挑眉道, “怎么爷瞧着你这东西不够正宗呢。怕是见京里头的人不识货,把闽州卖不出去的三等货给拉来了吧。”
  掌柜的尴尬了一下。
  这琳琅阁里有不少东西,确实是闽州看不上拉来京城哄哄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京人,但十全膏绝不是。
  掌柜笑容满面道:“瞧您说的。十全膏去年十月才到的京城, 在京城名头是不显, 不过, 东西绝对正,小的哪敢拿闽州卖不掉的次货来糊弄爷呢。”
  盛兮颜微垂眼帘,不动声色。
  闽州那些官兵们月俸少,商家们免费赠送了一段时间,到京城后,倒是不搞一套了?
  不过,京城繁华似锦,好东西不少,十全膏在这里似乎是有些滞销。
  楚元辰似笑非笑道:“这么说,这是上等货?”
  掌柜的拍着胸膛保证了一番,又道:“您看,您要多少?”
  十全膏在闽州简直供不应求,本来东家觉得京城里头勋贵名门那么多,全都是不差银子的,等到了京城后,肯定可以赚得更多,谁想,京城里没有人知道十全膏,花了这么久,也只卖出去不到上千份,实在和想象中顾客盈门不太一样,东家正犹豫要不要学着闽州那样,先免费送上一阵子呢,结果就来了一个大客户。
  楚元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黑褐色药膏,脸色一板,“砰”得一声,把匣子砸回到桌上,板着脸质问道:“敢拿劣质的十全膏来糊弄爷,这店你们不想开了是不是?”
  “知道爷是谁吗?相不相信,爷现在就砸了你们这破铺子。”
  楚元辰的陡然变脸让掌柜的吓了一大跳。
  不过,琳琅阁在京城里头开了这么多,什么样的大小场面没见过,掌柜的一看这是个来砸场子的,完全不复刚才的殷勤款待,冷着脸说道:“这位爷是来找麻烦的吧,既如此,小店就不接待了,请便!”
  他轻拍了两下手,就有两个壮汉虎视耽耽地从外头进来,面露不善地朝楚元辰走去,说道:“公子,请。”
  他们刚刚踏进楚元辰身前一步的位置,顿时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就全都趴在了地上,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下去的,反正就是后背生生地疼痛,爬都爬不起来。
  楚元辰往圈椅上一坐,翘起两郎腿,挑衅地说道:“敢当着爷的面卖假货,你们东家呢,把你们东家给爷叫出来。”
  盛兮颜“噗哧”一声,轻笑出声。
  她仿佛看到了他年少时那些遛马打猎,一呼百应的纨绔时光。
  掌柜的又气又恼,只得向伙计使眼色。
  看着匆匆跑出去的伙计,楚元辰也不拦,向盛兮颜殷勤地说道:“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给你买。”
  不得不说,楚元辰这样子,还真像是整天在外面寻衅惹事,吃了霸王餐不给银子的,这么一想,盛兮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眉眼弯弯,说道:“那我就去挑了。”
  楚元辰大方地一挥手:“挑吧挑吧。”
  盛兮颜鲜少逛洋货铺子,雅室里放的又都是些好东西,盛兮颜看得相当新奇,左看右看,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艘放在一个小小琉璃瓶里的帆船。
  琉璃瓶的瓶身很大,瓶口又是极小,里头的三桅帆船,精巧绝伦,她也就从书册上看到过。
  楚元辰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就这个,包起来。”
  掌柜的:“……”
  这位爷刚刚不是还在喊打喊杀吗?怎么现在又要买东西了?
  “爷。”掌柜的陪笑道,“这是从南洋来的,名为瓶中船,需要先依着船的样式决定好琉璃瓶的大小,再在烧制琉璃瓶的时候,把船放进去……”
  盛兮颜:“不是先烧好了瓶子,再把船拆成一块块从瓶口伸进瓶内组装的吗?”
  当她傻吗?烧琉璃的时候把船放进去?真要这么干,船早烧没了。
  掌柜的:“……”
  他生硬地绕了过去,只道:“瓶中船就当是琳琅阁送给您的,您看如何?”
  他的意思是花钱挡灾,求他们赶紧走,就连刚刚楚元辰丢过去的一荷包金锞子,他也都双手奉还。
  楚元辰嗤笑道:“你觉得爷买不起?”
  掌柜的:“……”
  楚元辰大手一挥,豪迈道:“荷包里头的金锞子你自己扣,要是不够,爷还有银票。包起来!”
  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掌柜忍气吞声地亲自去把瓶中船包了起来。
  盛兮颜愉快地让楚元辰拿好,叮嘱千万别打碎了,又兴致勃勃地看起了其他东西。
  在盛兮颜又挑了一个有小人跳舞的八音盒和一颗金色的猫眼石坠子后,东家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琳琅阁的东家姓吴,吴家世代皇商,吴简接管家业后,从几十年前起,就涉足了海贸,虽是商籍,也耐不住吴家银子多,笼络了不少人,在这权贵遍地走的京城里,也不算是过得战战兢兢。
  他还带了五六个护卫,这些护卫个个身强体健,朝廷有明律,民间不得私藏兵械,护卫们就都手持木棍,声势赫赫。
  “这位爷。”吴简挺着诺大的肚腩,逢人三分笑,热络地说道,“我是琳琅阁的东家吴简,不知这位爷贵姓?”
  京城里最贵的那几家,他是不敢得罪的,别家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得罪一下下。
  “爷贵姓你还不配问。”
  楚元辰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一拍桌子,质问道:“爷现在跟你说的是,你家铺子卖次品糊弄爷的事,谁跟你绕什么贵姓不贵姓的!”
  楚元辰笑得肆无忌惮:“你们出去打听打听爷是谁,信不信爷把你们店都砸了。”
  就算在发怒,他也是眼中含笑,通体的贵气看着就是勋贵人家被娇宠惯坏的幼子。
  吴简的心里直打鼓,在他印象里,京城好像没这一号人物,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刚从闽州来的?吴简挤尽脑汁地去想闽州有没有这位爷,面上好脾气地说道:“、爷想必在闽州也是吃过十全膏的,那应当知道,我们琳琅阁里卖的最是正宗不过了。
  楚元辰往椅靠上一靠,单手撑着下巴,慵懒肆意地说道:“爷当日在闽州见到的十全膏可没有这么臭,臭成这样还给爷吃,当爷是分不出来吗?”
  “爷您见笑了。”
  吴简的眼中掠过一抹嘲讽。还以为是个真懂行的,原来是个冤大头。
  吴简面上不显,只道:“爷您有所不知,这十全膏呢,就是这个气味,这股味道越重,就表示十全膏越纯正。”他耐下性子,笑道,“这是因为十全膏里有一味主药,闻起来就是腥臭腥臭的。”
  想必这冤大头在闽州买了不纯的,还当作是宝。
  楚元辰眉梢一挑,问道:“主药是什么?”
  吴简呵呵一笑道:“这就不好说了,这也是咱们商家的机密,您说是吧。”
  楚元辰不置可否。
  吴简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这位爷,琳琅阁在京城里已经有八年了,声誉向来极好,从没有卖过假货,这十全膏呢,京里头买过的人也不少,保管没有问题。”
  “哦?”楚元辰来了兴致,“说说,还有谁买过?”
  吴简笑道:“有靖卫侯府的二公子,招远大将军的幼子,还有……”他零零总总的说了四五个人,全都是京城里头有点名望的人家。
  楚元辰在听到靖卫侯府时,眉尾挑了挑。
  靖卫侯府姓韩,这位二公子是韩谦之继母亲生的。
  楚元辰:“这么说,这十全膏是正宗的了?”
  吴简见他松了口,连忙道:“当然是正宗。咱们这琳琅阁,诚王爷是投了银子的,有诚王作保,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吴简的妹妹在诚王府为妾,颇为得宠。说是诚王投了些银子,不过是吴简变着法的给诚王孝敬银子的借口。
  吴简见他笑而不语,又道:“爷,您看这样如何,这里的十全膏,就当作是小店给您尝鲜用的,您要是尝得好,下回再来光顾。”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掌柜的立刻奉上一盒全新的十全膏。
  盛兮颜微微一笑,吴简还挺会软硬兼施。先是告诉楚元辰,京城里买过十全膏的人不少,货没有问题,又把诚王拉出来当靠山,表示自己也是背后有人的,最后又“大方”的送上十全膏,以作示好。
  不错不错。盛兮颜的心里暗暗鼓了下掌。
  楚元辰不说应,也不说不应,只问了一句,“这十全膏真是从闽州来的?”
  “如假保换。”吴简呵呵一笑,“十全膏在闽州盛行,京城里头,我这琳琅阁是独一份的。您要是错过,下回就买不着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多少添了几分威胁之意。
  十全膏能让人上瘾,他威胁的就是,若是楚元辰再闹下去,以后,他想要买十全膏也买不到了,除非他自个儿跑去闽州买。
  他的口气一步步的更加强硬,换作旁的纨绔子弟,怕是会见好就收,只可惜,他面对的是楚元辰。
  吴简笃定地以为楚元辰会欣然接下这个台阶,未曾想,楚元辰直接就变了脸:“爷还是觉得是假的,干脆封了,好好查查。”
  自觉被耍了一通的吴简终于忍不住怒了,笑脸板了下来:“既如此,我们这小店也容不下爷这位大佛,送客。”
  他面色铁青地一扬手,护卫们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先用木棍朝地上用力敲了两下,就向楚元辰包抄了过去。
  “阿颜你坐着。”
  楚元辰含笑着说了一句,还没等盛兮颜上应上一句“好”,周围被打趴下了一大片。
  盛兮颜:“……”
  楚元辰把瓶中船从右手挪到了左手,问道:“没了?”
  吴简:“……”
  楚元辰随手从地上提起一个护卫,抬起大长腿踹开雅座的门,把人丢了出去。
  琳琅阁里还有不少客人,这突如其事的动静,把他们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护卫被从里头丢了来,像叠罗汉一样滚在了一起。
  客人们全都惊住了,面面相觑,毫不迟疑地把手上还在挑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拔腿就走。
  把里头的护卫全都丢出来后,楚元辰带着盛兮颜也从雅座里走了出来,吴简看到外头这乱成一团的样子,气得大肚腩都在抖,顾不得再维持脸上和善,只想把这几个闹事的给解决掉。
  “来人,抓住他。”
  吴简为了以防万一,总共带了二十几个护卫来,护卫们全候在外头,闻言就举着手上的木棍冲了进来。
  楚元辰侧身一转,夺过木棍,一招横扫,直击底盘,又转了个半圈,护卫们闪避不及,全都被绊倒在地,倒作一团。
  “谁在闹事?!”
  巡逻到附近的五城兵马司见此动静,领头的小将眉头一皱,厉声质问着。
  “官爷,是他……”
  吴简手指着楚元辰,快要哭出来了,他正想告楚元辰寻衅滋事,结果就看到那个小将突然神情一凛,抱拳见礼道:“王爷!”
  王、王爷?!
  吴简傻了眼,他盯着楚元辰上看下看,怎么看都不像是王爷,哪个府里的王爷似他这般……这般的,无赖!
  “是你啊小君,来得正好。”
  楚元辰走过去,刚要拍拍他的肩膀,刘君深下意识地就抬手做了个挡格的动作,这熟练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少挨过揍。
  “大哥。”刘君深一扫目中无人的样,讨好地说道,“您怎么在这儿?”
  “替我把这铺子给封了。”楚元辰趾高气扬地说道,“当着我的面卖假货,我倒要瞧瞧,你背后的人护不护得住你。”
  刘君深二话不说,朝手下吩咐道:“把店封了。”
  吴简的脸色又青又白,一咬牙,趁着他们不注意,转身就跑。
  刘君深瞥了一眼他的背影,问道:“大哥,要不要抓?”
  他摩拳擦掌,仿佛只要楚元辰一点头,他就立刻亲自去把人拿下,结果楚元辰只是抱着双臂踹了他一脚,混不吝地说道:“你大哥我一向是讲理的,我们只封铺子,不抓人。”
  刘君深闪得又习惯又灵活:“是是是!大哥是最讲理的了。”
  吴简见没有人追他,暗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上汗,跑得更快了。
  琳琅阁对于家大业大的吴家来说,并算不上什么,拱手相送也无妨,然而他接手吴家这么久,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气。
  吴简咬了咬,朝诚王府的方向跑去。
  把琳琅阁交给了五城兵马司后,楚元辰又叮嘱了刘君深一番后,盛兮颜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刘君深赶紧站好,响亮地喊了一声:“大嫂好。”
  盛兮颜:“……”
  好家伙,真是有眼力劲!楚元辰毫不吝啬地大夸特夸,又让他好好当差,便带着盛兮颜离开了,顺便还没忘了瓶中船。
  盛兮颜古怪地看着他。
  楚元辰一笑,说道:“这些小子从前都被我揍过。”
  楚元辰年少时,偶尔也会回京城住一阵子,当年,他在京城里,就是打遍上下无敌手,把一众纨绔子弟们全都收编成了小弟,这些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当年都是活在他的阴影下的。
  “韩谦之也被我揍过。”
  说到韩谦之,楚元辰心绪不免有些低落。
  韩谦之三更时分才醒来,太医给他敷了药后,现在情况也还好。
  “我去瞧瞧他。”盛兮颜说道。
  她想着跟太医再商量一下后续医治的事。
  昨天她翻了一下医书,外祖父当年也遇到过一个脊柱断裂压迫脊髓的病人,最后没有治好,外祖父一直都很遗憾。后来他时不时还会拿出这份病例琢磨一番,记下一些他后来想到的行针的穴位和方子。
  盛兮颜花了一晚上把这些都誊抄了出来,就准备一会过去让太医也参详参详。
  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同于东厂出动时的鸟雀难见,不少路人百姓甚至还特意跑过来看热闹,琳琅阁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探头探脑地朝里看。
  楚元辰主动道:“琳珑阁得封,但不能由朝廷来封。”
  盛兮颜也猜到了。
  京城里,如今卖十全膏的只有琳琅阁一家,只要控制了琳琅阁,就能防止十全膏再继续朝外流。
  十全膏在京里的销路一般,就怕琳琅阁为了赚钱学着闽州这一套,用免费的名义打开销路。一旦如此,就更难控制了。
  但是,朝廷并未明令禁止十全膏,琳琅阁的买卖其实没有错。
  一旦萧朔出手,定会引来多方注意和警惕……
  一旦他们由明转暗,就要平添不少麻烦,毕竟在闽州卖十全膏的远不止吴家一家,吴家把货带来了京城,说不定其他商家也在别地卖。
  明处易查暗处难寻。
  等到了镇北王府,韩谦之正醒着,自己靠在迎枕上吃粥,粥上还盖了一些小菜,一脸的坦然,似乎并没有为自己可能会瘫痪而绝望和自怜自哀,见到盛兮颜时还热络地招呼了一句:“王爷,盛大姑娘,吃过没?”
  盛兮颜掩眼中的微涩,楚元辰若无其事地说道:“赶紧吃,吃完阿颜给你诊脉。”
  “好嘞!”韩谦之三两口就把碗里的粥吃光了,把碗一放,把手向盛兮颜伸了过去,嘴上说道,“盛大姑娘,我听程初瑜说,昨天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死定了,我这小命啊……”
  话还没说完,肩上就被楚元辰轻拍了一下:“闭嘴。”
  韩谦之听话的闭上了嘴。
  盛兮颜仔细给他诊了脉,心脉虽弱,也已稳定,不会有生命危险,可督脉的情况却比昨天更糟一些。
  盛兮颜暗暗垂眸,面上不露分毫的与他说了几句,就出去跟太医一块儿商量方子去了。
  太医的方子用得太稳,她想把其中几味药换一下,用得烈一些,韩谦之年轻体健,可以拼一下的。
  楚元辰没多久就出门了,盛兮颜心知他最近忙得很,反正她在镇北王府也熟,很自在的随手打发了他。
  和太医争了半天,盛兮颜又把自己誊抄的笔记给他们看,好不容易才终于决定双方都满意的方子,这时天色也已经暗了,盛兮颜顺带接了刚刚下课的盛琰,一起回了盛府。
  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盛府时,半边天空更已是半明半暗,马车在仪门处停下,盛琰给她端了脚凳,等她下了马车后,盛琰问道:“姐,母亲是不是真的被休了?”他是今日一大早才知道的,还没来得及问就去上课了。
  盛兮颜点了点头,说道:“对……”
  盛琰:“那弟弟他……”
  正说着话,刘氏被人带到了仪门,一见到他们俩,她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嫁妆昨晚都已经整理好了,休妻文书也送到官府记了档,本来早就该离开的,刘氏实在舍不得孩子,又赖了一晚上,希望能够等来盛兴安的心软,然而,从晚上等到早上,又从早上等到黄昏,盛兴安都再也没有出现现,还交代了人把她的嫁妆都拖走,拖到刘氏陪嫁的一个宅子里,刘氏无奈只能走了。
  从前在正院的伺候她的下人,不管是不是她陪嫁带来的,盛兴安全都让她带走。
  如今有十几个跟在她身后,一个个的脸上有些不安,更有些茫然。
  琥珀扶着刘氏的手臂上了马车,问道:“太太,可要回去了?”
  听到“太太”时,刘氏的心狂跳了一下,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诰命,早已习惯出去后以夫人自居。
  现在她已经不是夫人了。
  刘氏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恨:“去永宁侯府!”
  琥珀惊了一下:“太太?”
  刘氏恶狠狠地说道:“我要去活撕了那个林秀秀。”
  林秀秀是永宁侯夫人的闺名。

第113章 [VIP]
  刘氏一脚踏上马车, 咬牙切齿道:“现在就去。”
  要不是林秀秀唆使,孙嬷嬷怎么会挺而走险,要是孙嬷嬷没有在盛兮颜的盘香里做手脚, 又怎么会爆出八年前的事。
  这都过了八/九年了,早就该彻底忘掉的事又被人给提了起来!
  要不是林秀秀,自己现在还好好地当着盛府的夫人,哪会像如今这样母子分离,无家可归, 无处可去, 连娘家、连娘家都没了。
  琥珀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劝。
  于是, 马车直奔永宁侯府,刘氏憋着一肚子火, 就想着一会儿怎么抽林秀秀。
  永宁侯府前的大街上空空落落的,永宁侯府更是大门紧闭, 刘氏正要让马车过去叩门, 朱漆大门从里头打开, 出来的是几个东厂番子。
  刘氏吓了一跳,她脑子慢了一拍的注意到, 府门前竟然还停了好几辆囚车。
  囚、囚车?!
  “快,快停下。”
  她赶紧让马车靠边停下, 又把车窗的窗帘放下,吓得心脏乱跳。
  她昨天一天都在府里,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根本不知道永宁侯府被抄了啊!
  琥珀也吓得瑟瑟发抖, 小心问道:“太太, 我们要走吗。”
  刘氏迟疑了一下, 把窗帘拉开了一小条缝朝外看,正好看到永宁侯夫妇被人从府里押了出来。
  永宁侯夫人发髻都歪了,身上好几个脚印,脸上也是红肿不堪,像是被人打过,这凄惨的样子,看得刘氏心里头一阵痛快。
  这一刻,她忘记了害怕,一把把窗帘拉开,冲着永宁侯夫人狂笑道:“林秀秀,你也有今天!”
  活该!
  她把自己害成这样,她果然也得了报应。
  真是太痛快了!
  永宁侯夫人默默地转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上都是血,像是被咬破的,其实,她嘴里的牙齿已经掉了三颗,嘴角的血渍也都干透。
  她昨天带回永宁侯府时,永宁侯府上下就都已经被关进了前院的正堂,他们知道是她连累了侯府,一见到她,永宁侯直接就先甩了一巴掌,她被打得也是一头火起,不甘示弱地打还了回去。
  她一个深闺内院的妇人,哪里打得过武将出身的永宁侯?更何况还有二房三房的人在,他们恨极了她,一涌而上,永宁侯夫人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得惨不忍睹,要不是东厂想让她活着,上来喝斥了几句,她怕是真得会被活活打死。
  就算是这样,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不但牙齿被打落了三颗,半张脸被抓花,头发被扯下一大把,就连肋骨都好像断了一两根,光是走动几步就会全身都痛。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成了阶下囚,她彻底没有了尊严和荣光,成为了她最瞧不上的那等人。
  看到刘氏,她不禁用袖子掩面,转头默默地上了囚车。
  囚车拥挤肮脏,她不小心碰到了府里二夫人,被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脸颊上。
  她捂着脸颊,没有吭声。
  她还记得昨夜她痛得恍惚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拿到了那块玉佩,萧朔只是随便松了松口,儿子就一路扶摇直上,位极人臣,把永宁侯府变成了永宁公府,他成了国公爷,而她就是国公府的太夫人。
  儿子是她一生的荣耀。
  她在笑,一直在笑,但是没多久,永宁公府就被叛军冲破,一把染血的尖刀向她捅了过来。
  她惊醒了,神情惶惶之际,就被东厂番子提拉着赶了出来。
  好像噩梦并没有终止,而且就连梦中的该有的荣光都没有给过她,她就踏入了绝望的深渊里。
  “寻儿,寻儿……”
  她呢喃儿子的名字,唯一庆幸的是,儿子不在府里。
  她的寻儿一定会救她的,一定会……
  她喃喃自语,惹来了二夫人和三夫人憎恨的目光。
  要不是这两母子,她们又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永宁侯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陆续都被押上了囚车,紧接着,东厂关上了那扇朱漆大门,两条雪白的封条被一个番子贴在了门上。
  永宁侯绝望地看着朱漆大门上的牌匾,想到这几年来,京城这么多被抄家的,那一块块被东厂砸到地上,再也没能挂起来的牌匾,他的心里就是一阵阵的抽痛。
  这是祖宗靠命得来的爵位啊。
  他宁愿立刻死了,也不想看到爵位葬送在他的手上。
  囚车缓缓地开走了。
  一个东厂番子冷冷地朝刘氏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上了马。
  这一眼,看得刘氏全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直到人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刘氏无力地拍了拍胸口,再也不敢想别的,赶紧放下窗帘,催促道:“赶紧走,回我那个宅子!”
  自打昨天东厂进了永宁侯府起,京城里就有不少人在悄悄观望,直到见东厂走了,才敢四下打探,又注意到了门口的那张封条。
  永宁府是传承了百多年的勋贵了,不过一天一夜,就要没了?
  哪怕还没有圣旨夺爵,可是,这些年来,但凡被东厂抄的,就再没有一家能够再从东厂的诰狱里出来。
  夺爵也是早晚的事。
  话虽这么说,永宁侯府被抄也实在太过突然了,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他家是犯了什么事,东打听西打听,才勉强打听到,好像是因为得罪了盛大姑娘?
  这让人在震惊的同时,更有些不知所措。
  永宁侯府好歹也是百年勋贵,说抄就抄,那以后是不是他们说错一句话,也会同样落得家破人亡?
  这件事闹得京城人人自危,朝臣们都忍不住去找林首辅,想让他去问问。
  林首辅思来想去,考虑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抱着有去无回的心,进宫求见了萧朔。
  他战战兢兢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也没敢直接问是不是因为盛大姑娘的缘故,只是隐晦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忧心,怕朝堂人心惶惶的话会影响公务。
  萧朔耐心地听他把话完,然后,把书案上的一个匣子往他面前一推:“林首辅,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见萧朔没有立刻发怒,林首辅顿觉捡回了一条命,问道:“这是什么?”
  “十全膏。”萧朔唇边含笑,温文而雅,让人如沐春风,只是任谁也不会真觉得他和善可欺,林首辅在他面前,更是连头都不敢抬,问道,“督主,十全膏是何物。”
  萧朔把闽州的事一说,当听闻这小小的十全膏竟然会让人上瘾,而且闽州已经因此大乱,林首辅简直惊呆了,双唇噏了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朔再道:“这是从永宁侯府发现的。林首辅觉得,永宁侯府该不该抄?”
  这盒十全膏是东厂查抄永宁侯府时找到的,就在周景寻的书房里,和十全膏放在一块儿的还有一小罐熏香,萧朔亲自拿了和琳琅阁里的十全膏对比过,无论是颜色,还是气味,全都一模一样,就连匣子也是一样的。
  永宁侯府的十全膏正是来自于琳琅阁。
  林首辅更加惊愕,脱口而出道:“难道不是因为盛大姑娘?”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朔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朝他看去,嘴上一句话没说,眼神中的意思就仿佛是在问:“你说呢。”
  林首辅打了个激灵。
  原来不是为了盛大姑娘啊,可是外面不都在传……
  林首辅甩甩头,摒弃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问道:“督主,这十全膏真得跟说的一样吗?是不是应该派人先去闽州查一查?”
  世上真会有这等可怕的东西?
  若一旦大荣全境都变得和闽州一样,大荣岂不是要亡国?
  “这里有两盒,一会儿本座会让人提两个死囚出来,让他们来试。”萧朔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道,“这事会交给锦衣卫去办。锦衣卫会记录死囚每一天的情况送于你处,你若想去看死囚,也随时可以。只是这件事暂时不要宣扬出去。”
  天牢里头,死囚不少,找几个人来试药并不难。
  从琳琅阁里查出来不少的十全膏,足够用了。
  “闽州那里,本座会派人前去。”
  他说得平静,林首辅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应是,完全忘了最初的来意,躬身告退。
  林首辅一走,楚元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往萧朔的对面一坐,随手把书案上刚刚才卷起来的舆图摊开,笑着提议道:“大哥,我去一趟闽州如何?”
  萧朔抬眼看着他。
  闽州已经一团大乱,就算用铁血手段,没个一年半载也无法平定。
  楚元辰修长的手指点在了京城的位置上,意有所指地笑道:“总得给他们一个机会动手不是吗?”
  萧朔沉吟片刻,两人的默契极佳,就算楚元辰没有把话挑明,萧朔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低头看着舆图,楚元辰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去,顺着他的手指,一直从京城到北疆。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萧朔颌首道:“郑重明此人,吃了一记亏后,如今做事谨慎了不少,你说得对,不给足他诱饵,他是不会轻易出手。”
  萧朔淡淡一笑,上挑的凤眼里,仿佛含着不可见底的深渊。
  郑重明深得皇帝信重,又手握禁军重兵,在朝堂上地位稳固,有他在,萧朔想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控制住前朝,并不容易。当时楚元辰还在南疆,战事未明,生死难料,萧朔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他必须尽快掌住权柄,才能暗中给楚元辰施援。
  他索性就让人把身世曝到了郑重明面前,又挑唆了皇帝和郑重明大吵一架,让郑重明为了扳倒他负气离京,这才争取到了时间和机会。
  郑重明这次回来,想必也想明白了他自己吃的这记暗亏,如今做事谨慎了许多,明明捏住了把柄,也迟迟没有动手。
  萧朔轻轻摩挲着茶盅,思考了许久,终于点了头:“阿辰,务必小心。”
  以身为饵,是要承担极大危机的,一个不慎,可能性命不保。
  “放心。”楚元辰吊儿浪荡地拍着胸膛道,“我还要大婚呢。”都等这么久了!
  他说着,又坐坐好,一本正经地再三叮嘱道:“大哥,我大婚的日子可不能推迟。”
  萧朔不禁一笑,承诺道:“放心。”
  他顿了顿,又问道:“阿辰,北疆军还有多久能到?”
  楚元辰算了一下时间:“最快还要一个半月。”
  楚元辰只调了骑兵,粮草甾重其实一早就备好了,全都停留在北疆和竞州的交界,只待皇帝松口,领兵将领一收到楚元辰的飞鸽传书,就立刻率兵南下,这才把时间缩短到了两个月,三万人行军,这个速度已是极限了。
  萧朔点点头:“够了。”
  “至于这东西。”楚元辰拿起桌上的十全膏,在手上抛了抛,“也不一定非要等到死囚。”
  琳琅阁卖了这么久,现在突然断货,怕是会有人等不了。
  楚元辰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就看谁先受不了,求到爷这儿来吧。”
  萧朔不由轻笑,他的手慢慢地抚过桌上的舆图,沿着刚刚楚元辰手指描绘过的路线。
  二十年来的忍辱偷生,步步筹谋,如今终于看到了一丁点儿的曙光。
  萧朔素来柔和的眉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恍惚,目光随着手指落在岭南的位置,放在舆图上的手指不由轻颤了一下。
  他仿佛透过舆图看到了遥远的岭南,那个让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楚元辰眼帘微垂,随后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哥。我大婚那天,你陪我接亲吧。”
  萧朔怔了怔,含笑道:“你大婚筹办得怎么样了?”
  “我娘和太夫人正着忙呢。”
  他其实也想帮忙的,就是她们俩都嫌他笨手笨脚,不肯带他!
  楚元辰说道:“太夫人最近身子好多了。”
  元宵那天回来后,太夫人就精神萎靡,虽说没有发烧或是怎么样,可那样子还是把人吓得不轻,生怕她前阵子只是回光反照,如今是到了寿数。好不容易后来人终于渐渐好转,现在除还有些虚弱外,跟个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萧朔若无其事地说道:“阿辰,你帮我好生照顾她。”
  “行。”楚元辰答应得很爽快,旧话重提,“那大哥,你要不要跟我去接亲?”
  他的双臂靠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我都答应你了,你也得答应我的样子。
  萧朔:“……”
  心道:阿辰还真是不在意别人会怎么说他闲话,说他不顾先祖荣光,攀附自己这个奸佞呢。
  萧朔笑得温和:“说起来,我应该是女方家人。你媳妇是喊我兄长的。”
  楚元辰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就决定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他随手把舆图一卷,又往书案上随便一放,说道:“走走,你是不是午膳又没吃?跟我一块儿用膳去,我订了雅座,正好出去走走,你自己说说,你都有多久没出去过了……”
  他罗哩罗嗦的说着,萧朔也不嫌烦,依言起身,轻轻抚了一下衣袍。
  乌宁连忙捧来一件玄色斗篷,伺候他穿上,心里暗松一口气,心道:“别说是午膳了,督主连早膳都没用,这镇北王有时候自来熟的让人有点烦,不过幸好他能劝住督主。
  楚元辰领着他去了招文街。
  琳琅阁还大门紧锁,不过招文街显然并没有受到影响,依然人来人往,喧闹纷杂。
  楚元辰订的酒楼就在琳琅阁的斜对面,此时已过正午,酒楼里的客人并不多,雅座在二楼,盛兮颜和骄阳早就到了,骄阳半身趴在窗上,见到他们进来,还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乖乖地起身见礼。
  骄阳精神奕奕,有全心全意念着她的娘亲和家人,她渐渐有了这个年纪小姑娘该有的活泼,不过,这活泼只是对着熟悉的人。
  “都点好了?”
  一进雅座,楚元辰就问了一句。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骄阳点的。……大哥,坐。”
  她给他们斟了茶。
  萧朔也不推让,待到喝过茶后,他说道:“我派去梁州的人昨日回来了。”
  盛兮颜眨了眨眼睛,她意识到,萧朔说的是,玉佩的事,连忙正襟危坐。
  其实对她来说,到底是不是外祖父救过萧朔已经并不重要了,兄长也认了,正儿八经的敬过茶,而且就凭楚元辰和萧朔的关系,是或不是,意义不大,反正玉佩没落到永宁侯夫人手里就好。
  萧朔淡淡一笑道:“你外祖父就是当年救了我的人,这块玉佩确实是我留下来给他的。”
  萧朔平静地说道:“其实在你拿出那包引虫粉的时候,我就怀疑过了。”
  他说的是楚元辰扶灵回京那天,引来的蝗虫,引虫粉就是盛兮颜调配的。
  盛兮颜心念一动,就听他继续说道:“当年湛古城外的蔽天蝗虫并不是偶然,同样是被引来的。是你的外祖父,用这药引来的蝗虫,逼得禁军暂且退去,然后从死人堆里把我挖了出来。”
  “那个时候,禁军包围了湛古城,鸟兽都不得进出,我虽藏在地道里,可火势太大,浓烟密布,我是活不到禁军离开的。”
  “事实上,我也确实快要死了。”
  盛兮颜动了动嘴唇,问道:“那为什么……”是偶然吗,还是说……
  萧朔直言道:“许老太爷曾在平梁王府里任过良医,他见过我。”
  “他说他受过平梁王的恩惠,是平梁王履次为他寻找世间难觅的草药,为你外祖母多续了十来年的寿命。”有些草药还是平梁王托了他父亲找的。
  “后来,我趁着他出去给我采药的时候,悄悄跑了。”他身无长物,唯有这块玉佩,他留了下来。
  盛兮颜微微垂眸,原来如此。
  外祖父并不是无意中救下了萧朔,而是费尽了心机,把他从湛古城里带出来的。
  只是……萧朔能把当年的事查得这么清楚,上一世,这算玉佩落在了永宁侯夫人的手里,应该也是骗不了他的吧?
  萧朔神情未变。
  在拿到玉佩时,知道玉佩是盛兮颜的时候,他已经有八成把握,只是心中还有一点疑惑未解,才让人去查。
  当年,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那个人,他没齿难忘。
  他曾说让自己先跟他回去,等到日后再把他送去梁州或者北疆,家恨可以慢慢筹谋,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他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他这一辈子,都不配再拥有安逸和平静。
  他没有一天是能够合上双眼一觉睡到天明的,每一夜都仿佛能够听到无数的哀嚎和哭泣,就和那一天一模一样。
  他是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性命,活下来的。
  他微微垂眸,平复着心绪的波动。
  “萧大哥。”骄阳恰在这时把一个编好的络子递了过去,“给你的,平安符。”
  络子的下头坠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骄阳说的平安符就放在荷包里。
  萧朔抬眼看去,骄阳就笑道:“我前几天和娘亲,还有太夫人一起去求来的,娘,太夫人,大哥和姐姐都有,这是萧大哥的。”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络子是我打的,荷包是买来的。”
  络子是盛兮颜教的,她忙着学武,没空学女红,只会打络子。
  骄阳认真地说道:“太夫人说,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的。”所以,不要难过。
  “我们都有。”盛兮颜指了指腰间,她的平安符已经挂上了,和玉佩挂在同一侧。
  萧朔伸手接过了络子,他放在掌中轻轻捏了捏,然后,就系在腰侧。
  “这丫头,”楚元辰指了指骄阳道,“娘夸了她两句,她就越加得意忘形。”
  一开始,骄阳只是给静乐打了一根络子,把静乐感动坏了,抱着她心肝宝贝的喊了一通,她就一连又打了好几根络子,把跟静乐一块儿求来的平安符全放进去了。
  骄阳冲他扮了个鬼脸,说道:“娘说了,我是小太阳!”她挽着盛兮颜的胳膊,一下子就从活力四射变得娇娇软软,“骄阳最喜欢姐姐了。”
  盛兮颜的心一下子就化了,面对她满含期待的目光,想也不想就抱在怀里一顿揉。
  楚元辰:“……”
  他觉得他娘亲估计眼神不太好使,明明就是只小狼崽子,而且还是一只变脸比翻书快的小狼崽子。
  雅座里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萧朔的眉眼也渐渐柔和。
  上天是待他不好,但也没有太糟糕,好歹没有把他推进那永不见底的深渊。
  盛兮颜为他把茶斟满,待笑着说了一会儿话后,小二敲门进来上了菜。
  “客官,这是咱们店的招牌……”
  “开门啊!快开门啊!”
  外头的吵杂声打断了小二,小二不快地皱了下眉,盛兮颜故作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小二说道:“还不是对面这琳琅阁,前几天卖假货被官府封了,这两天天天有人来砸门,非说要买十全膏,一个个都长得跟痨病鬼似的。”
  楚元辰笑着指了指下头:“可不比死囚快吗。”

第114章 [VIP]
  楚元辰问道:“最近有多少人来过?”
  他问着, 随手给了一块银锞子,小二大喜,有问有答地说道:“每天总有四五个, 有的是自个儿来,有的是家丁,门都快被他们拍烂了。他们有的找不到人,就到附近问,听说是因为卖假货被官府查封了, 还不相信呢。昨日, 还有一位年轻公子给了张一百两的银票来打听吴老板的住所,咱们掌柜的刚巧知道, 大赚了一笔。”
  “也不知道这十全膏是什么好东西。”小二好奇极了,“前阵子, 琳琅阁的掌柜还拿了一点过来想让咱们掌柜的尝尝,可咱们掌柜的说拿人手短, 没有收。”
  “从前也没见什么人去买十全膏, 一关门, 倒是门庭若市了。”
  见他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小二上了菜后, 热络地说了一句“客官慢用”,就出去了。
  盛兮颜朝外看去, 在拍门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公子,背影消瘦,一旁还有个小厮扶着,他用力拍打琳琅阁的门, 就算有隔壁铺子的伙计过来跟他说, 琳琅阁关门了, 他也不信,还是小厮劝了好一会儿,这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盛兮颜刚要收回目光,忽然注意到停在琳琅阁对面的一辆马车有些眼熟,不等她细看,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年轻姑娘。
  昔归说道:“姑娘,是三姑娘。”
  的确是盛兮芸。
  盛兮芸带着丫鬟穿过街,来到了琳琅阁前,她先是敲了敲门,又向隔壁打听了一下,也没有多逗留就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的车帘被撩起来的那一刻,隐约看到马车里面还有人。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清那人长什么样,马车很快就开走了。
  楚元辰玩笑着说道:“琳琅阁一关门,招文街的生意倒是更好了。”
  琳琅阁关门,周围的几家洋货铺子人眼可见的更加门庭若市,就仿佛真的是琳琅阁里卖假货,惹到了贵人的头上,才会被打击报复。
  听到外头都在这么传,吴简简直要气疯了,刚出事时,他就去找了诚王,求诚王帮忙,结果诚王让人去一查,就劝他死心,他这才知道来闹事的是镇北王。
  也不知道这些个王爷整天在想什么,正事不干,非来找他们这些正经商人的麻烦。
  诚王提点他备上重礼,去镇北王府赔罪,他一连去了几天,不但拿上重金,就连琳琅阁的契纸也写在了礼单上,算是连铺子都不要了,只求这位爷不要再找他麻烦,结果他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一个管事都没见着,更不用说是镇北王本人了。
  他憋着一肚子的火,对求上门来要买十全膏的客人也没有了什么好脸色,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韩二公子,你也知道,琳琅已经关门了,没有镇北王松口,我也不敢开门做生意不是?十全膏呢,全都在琳琅阁里,我这儿是一盒都没有了。”
  韩二公子韩慎之,容貌和韩谦之有五六分相似,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一脸的病容。
  韩慎之舔了舔嘴唇,带着祈求道:“吴老板,一盒,你匀我一盒就行了。一千两够不够?不够的话,两千两!”
  “真没了。”吴简两手一摊说道,“二公子,你还不如去求镇北王,找我真没用。但凡镇北王松松口,别说是一盒了,你想要十盒都行。”
  韩慎之缠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果然拿不出十全膏,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镇北王府……韩慎之在心底默默地念着,镇北王府还代表了另一个名字“楚元辰”。
  楚元辰当年没少揍过他们,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一想起他,身上还是哪哪都痛。
  但是……
  韩慎之捂住隐隐作痛的头,步履蹒跚地回去了。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一到家,就见靖卫侯一脸欢喜地说道:“慎儿,你随我一同去趟镇北王府。”
  听到镇北王府,韩慎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被他爹发现了什么呢,转念一想,不过是买买十全膏吃,又不是逛窑子,应该也没什么吧,就是多花些银子罢了。
  他胡思乱想着,就听靖卫侯继续说道:“我得了一个消息,说是韩谦之废了。”
  韩慎之一怔,重复道:“韩谦之废了?”
  靖卫侯捋须颌首。
  他等了这么久,本来以为韩谦之会死在战场上,结果没死,还傍上镇北王府这个靠山。
  总算,韩谦之现在废了。
  老天果然待他不薄!
  “慎儿。”靖卫侯志得意满地说道,“你放心,这个爵位,为父必是要传给你的!”
  “走,我们现在就去镇北王府。”
  靖卫侯让人备上马车,匆匆忙忙就出了门。
  送上拜帖,马车在府外等了约一炷香,他们才终于被人带了进去,领到了前院的偏厅,又上了茶。
  靖卫侯不快地皱了下眉,觉得有镇北王府实在有些怠慢他。
  他忍着不快,说道:“谦儿呢?”他叹息道,“谦儿都回京这么久了,连过年都没回来,我实在是……一直想来王府见见,又怕不方便,想了想去,就拖到了今天。”
  “韩公子稍后就来。”管事温和地说了句,退到一旁候着。
  韩慎之直打哈欠,神色萎靡。
  靖卫侯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坐坐好。
  不多时,外头响起了车轱辘的声音,韩谦之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四轮车上被墨九推了进来。
  靖卫侯一见韩谦之,眼中就掠过了一种厌恶,面上还是露出了适当的惊讶,难掩震惊地说道:“谦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伤成了这样?”
  他大惊失色,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韩谦之,随后说道:“你伤成这样,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呢?不行,我得带你回去好好养着,千万不能再出事了,你要是再出事,我日后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
  听他唱作俱佳地把话说完,韩谦之平静地说道:“不必了。你们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本来是不想见的,就是知道他二叔的禀性,若是没见到他定要天天,实在惹人烦,才想见一面把话说话说说清楚。
  靖卫侯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受了伤,过来瞧瞧。”他说完,就话锋一转,“我听说是被马踩断了脊柱,不会要残废吧?”
  说到这里,他面露异彩,又好不容易忍住了,叹道:“大荣朝有律,残疾者不得继承爵位,哎,当年,我答应过你爹娘的事,这该如何是好呢。”
  他长吁短叹,忧心忡忡:“咱们靖卫侯府,也是祖宗拿命换来的,总不能白白被夺爵吧。这也是你爹拿命换来的。”
  靖卫侯说到这里,抬袖拭面,忧愁道:“当年我是答应了你爹,会把爵位还给你,偏偏事事难料啊。”
  韩谦之似笑非笑,他家二叔这一套一套的,真能唱大戏去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他让爵位吗?
  韩谦之直言道:“我不让。”
  靖卫侯的脸色黑了一下。
  韩谦之继续道:“二叔,当年您可是亲口说的,这爵位是长房。现在就算我残废了,爵位也可以给我儿子。二叔不会觉得自己活不到那一天吧。”
  这话说得还真是让人心里添堵。仿佛他要是不答应,就表示,他命不久矣,等不到韩谦之的儿子长成。靖卫侯拉下脸来,不快道:“你都废了,韩谦之。还有谁肯嫁给你!”
  靖卫侯日日盼他死在战场上,结果没死成,这一回来,就要跟他们抢爵位。
  “韩谦之。”靖卫侯强调道,“你已经废了。”
  他的意思是,别赖着爵位不放。
  韩谦之端茶送客:“就不劳二叔您费心了。”
  他笑道:“二叔,如今侄儿也是暂居镇北王府的,您总来,实在不方便,若无事,以后就不要来了吧。”
  靖卫侯一甩袖,不快地起身,喊了一句:“慎儿,我们走。”
  韩慎之正昏昏欲睡地直打哈欠,闻言猛地惊醒了过来,他磨磨蹭蹭地假装跟上,又飞快到转返过来,跑到韩谦之面前说道:“大哥,我可以帮你拿到爵位,只要你帮我从王爷那里拿一盒十全膏就行了。只要一盒。我明天再来找你,大哥,你一定要帮我。”
  韩谦之一头雾水,还没等他想明白是什么意思,韩慎之就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见儿子跟上了,靖卫侯也没说什么,两人被小厮领着往仪门去。
  靖卫侯越想越气,恨恨道:“他以为靠着镇北王府,本侯就要怕了他了?”
  “也不想想,他就是个残废,现在镇北王还念着往日的情份愿意关照几分,等到日后,这点情份看看还有什么用。”
  “一个残废罢了。”
  靖卫侯话里话外,都不离“残废”两个字。
  见儿子始终没有反应,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儿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慎儿!”靖卫侯不快地斥了一句。
  韩慎之打了个激灵,忙道:“爹,我昨晚上看书看入神了。”
  他朝偏厅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韩谦之有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靖卫侯不屑继续道:“废人还想要爵位,做梦去吧。本侯今天回去就上折子。”
  他故意放开声音说话,就想让王爷的下人去转告给韩谦之。
  韩慎之:“上,上折子?”
  “对,当年先帝就是说,等到韩谦之娶妻生子,再把爵位还给他,可是现在,他都瘫了,谁会嫁他,这可是先帝亲口说的,就算现在是萧督主监国也不能违背了先帝的意思吧。”靖卫侯说得更大声了,“残废就该老老实实的,以后侯府里还能给他一口饭吃……”
  “你说什么呢!”
  一个不快地声音打断了他,程初瑜三步并作两步从仪门那里冲了过来,紧握着的拳头向他挥了挥,说道:“你再敢说一遍看看。”
  “一个小丫头片子敢跟本侯这么说话。”靖卫侯冷笑道,“怎么,你想嫁给他不成?他就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膝盖突然一痛,整个人摔了个五体投地。
  带路的小厮一脸不爽地对着他踹了一脚,他已经忍了一路了,还真以为他们镇北王府的人好欺负不成?!
  靖卫侯被踹懵了,他故意这么大声说话,就是仗着没有哪家的下人敢擅自对客人无礼的!
  小厮还是不痛快,又连接踹了两三脚,踹得靖卫府哇哇乱叫,又不忘对看懵了的程初瑜说道:“程姑娘,您先进去吧,小的再多打一会儿,韩校尉就在前头的偏厅……”
  程初瑜莞尔一笑,不理会他们,自行往前走去,心里有些沉甸甸。
  她走到偏厅时,就有小厮推着四轮车出来。
  程初瑜若无其事地过去了,笑道:“我刚遇到你二叔和堂弟了,你堂弟怎么看着跟痨病鬼似的。”
  韩谦之刚刚也注意到了,他们父子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韩慎之就已要打了七八个哈欠了,就像是好几天都没有睡醒一样。
  程初瑜也就随口一问,又说道:“原来你是靖卫侯府的世子啊。”
  韩谦之随口道:“不是世子,靖卫侯府没有立世子。我爹娘当年救驾而死,我呢还不到三岁,怎么都继承不了爵位。先帝就下旨让二叔袭爵,并且声明,等我及冠后,娶妻生子,就把爵位还我。”
  “后来先帝允了。”
  他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不过,那时候他实在太小,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记不真切了,从记事以来,他想要什么他二叔二婶就给他什么,他不想上课,他们就让他不用上课,做不出功课骂先生,他们就把先生辞了换一个,对他比对亲儿子还好,纵得他成天惹事生非,在京城里耀武扬威。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捧杀。
  他摊了摊手,说道,“反正现在就是这样了。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想要这爵位。”
  “信啊。”程初瑜道,“一个侯爵而已,多立几次战功就来了,也就一群没本事的人非要当作宝,以为别人都跟他们一样呢。”
  “对对对!”韩谦之抚掌道,“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对这个爵位还真没什么势在必得之心。
  若是二叔跟他好好说,而不是存着捧杀他,压服他,威逼他的心,真想要给他也就给了。
  现在这样,他还非不给了。
  说完了这糟心事,韩谦之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程初瑜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晦涩,不过,立刻又恢复如常,不让韩谦之发现,“我爹说,他认识个骨科大夫,医术特好,治好过好几个让马踩伤的人。我爹已经派人去请了,你放心,保管能治好呢。”
  韩谦之爽快地应了,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事而低落,仿佛他只是摔了一跤。
  说到马,韩谦之心念一动,问道:“那个清平还没有找你麻烦?”
  清平是郡主,若她有心找事,程初瑜难免会吃亏。
  “我告诉她,我和傅君卿解释婚约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顾不上找我麻烦。”
  “啊?”韩谦之扭头看她,“你解除婚约了?”
  “对呀。”程初瑜理所当然道,“傅君卿配不上我。”
  她向来豁达,想通也就彻底想通了,半点不带留恋的。
  程初瑜就跟在四轮车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说着自己捅了清平一刀,又说着永安带女儿来找麻烦,她甩了一句“要是清平再来惹她,这婚约她就不解除了”,吓得清平主动拉着永安走了……
  她说得神采飞扬,韩谦之朝她直竖大拇指。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演武场,楚元辰和盛兮颜都在,石桌上摆放着不少的弓箭,刀剑什么的。演武场里的骄阳和盛琰正一人拿着一把弓在练箭,靶子就立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位置,红心和红心四周都是羽箭。
  骄阳又是一箭正中红心,盛兮颜喊道:“平手了。”
  刚说完,就看到两人过来,盛兮颜皱了下眉头说道:“韩谦之,谁让你坐起来的。你现在要卧床,静养,懂不懂?!”
  盛兮颜一生气,楚元辰也跟着板起了脸,韩谦之见状,心头狂跳,连忙道:“是我二叔来找我。特意让人垫了厚的垫子,还把椅背也放下来了,跟躺着没差别……对,没差别。”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王爷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有伤,王爷还会不会揍他……他很有危机感的把话锋一转,想要把他注意力挪开,“王爷,刚我二叔来和我说爵位的事,然后我那堂弟,趁着我二叔出去后,悄悄跟我说……”
  他回忆了一下,道:“他说,他可以让我二叔把爵位还给我,但是让我求您给他十全膏。”
  这些天他都在养伤,还不知道十全膏的事,听得一头雾水。
  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说道:“末将知道您在这儿,才赶紧过来跟您说一声的。”他可不是随便乱跑!
  楚元辰嗤笑道:“他这是被十全膏给勾住了。”
  韩谦之没明白,不过,这不防碍他听话:“那末将要怎么回?”
  楚元辰笑道:“你不会理他,他自然会来找我。”
  他正等着有人送上门来呢,韩慎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韩谦之想也不想就应了,他甚至都没有问什么是十全膏,就是庆幸,总算逃过一劫,可还没等他赞一声自己机灵,就听到盛兮颜沉下脸说道:“所以,你就可以四处晃悠了吗,这脊柱要长不好的话,你就完了!”
  韩谦之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她说的不是“脊柱会歪”的意思,而是真正字面上的意思:他会被暴打。
  等等。他不是伤患吗?!
  但看到楚元辰冷冷瞥过来的眼神,他一个字都没敢再多说,赶紧催促着小厮把他推回去。
  程初瑜不禁失笑,等他走后,她又担忧地问道:“没事吧?”
  她说的是这么出来走了一圈。
  “没事。”盛兮颜摇摇头,“不过,现在还是卧床为主比较好。”
  程初瑜放心了。
  楚元辰由着她们说话,去练武场指点两个孩子弓箭了。
  程初瑜说道:“傅家前天出孝了,赵氏在外头公然说,想要为傅君卿重订一门亲事。”
  程家和傅家两家的订亲是过了明路的,但退婚还没有,赵氏公然这么说,就是存着把程家踩在脚下之心。
  盛兮颜不快地皱了下眉。
  这年头,退亲对女子的伤害是远大于男子的,换作前几年,唾沫星子就能把她给喷死,以后的婚事也会更难。
  本来两家退亲,由女方对外说更好,赵氏这么一来,简直其心可诛。
  盛兮颜不由道:“熏香的事,傅家就没有半点说法?”
  “傅世伯说除服后会把赵氏送去家庙,不让她再回京。”程初瑜停顿了一下,说道,“傅世伯和我爹在战场上都救过彼此的命。”
  “在北疆的时候,我爹就曾跟我说过,当年和他一起从军的那些人,还活到现在的,已经不多了。傅世伯与他关系最好,那一年,傅世伯自己身受重伤,还不忘把已经人事不知浑身是血的他拖回去。要不然,我爹早在那会儿就战死了。”
  “能够这么扶持着一起活下来,真的不容易。我不想他们为了小辈们的事,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傅世伯说把武安伯夫人送去家庙,我就同意了。”
  盛兮颜默默地点了点头。
  程初瑜向来敢做敢为,又不会只顾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的心里一直有一把尺,一个度。
  盛兮颜虽说没有去过战场,可是,看到楚元辰,看到韩谦之,看到纪明扬,就知道,能够活下来真的不容易,尤其还是一路扶持,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盛兮颜:“傅家是反悔了?”
  程初瑜摇摇头:“应该不会,傅世伯此人还是一言九鼎的。怕是傅家出了什么事,赵氏趁乱把事情闹开,我爹娘今日过去了。”
  程初瑜眨了眨眼睛,忽而一笑道:“颜姐姐,傅君卿其实已经是清平的瞧上的第三个人了。”
  见盛兮颜一脸惊讶,程初瑜就猜她肯定还不知道,就掰着手指道:“第一个是她表哥,第二个是大理寺卿的小儿子,现在轮到傅君卿。前头每一个都是对方在议亲的时候,她去把女方姑娘家收拾了一顿,有拿鞭子抽的,还有败坏人家名节的,闹得亲事成不了。偏就永安长公主还帮着她。”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前面两个都没成,好像是清平突然又不喜欢了。”
  所以,上次清平故意拿马球打她,她就知道,清平这回又看上傅君卿了。
  这事其实在京城里算不上什么秘密,也就是盛兮颜从前不太出门,武安伯府又刚刚回京,所以,才不知道。
  程初瑜本来看在武安伯和他爹生死相交的面子上,打算就这么算了,只是,武安伯夫人偏偏又闹了这一出,她就不想这么吃亏吃到底了。
  程初瑜嘴角弯起,带着一丝狡黠:“武安伯夫人这般喜欢清平,成全了她一片‘慈母心’也好。”

第115章 [VIP]
  盛兮颜莞尔一笑, 跃跃欲试道:“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程初瑜自信满满地笑道,“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颜姐姐,你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她是为了爹爹才会决定就此算了,但这并不表示,她是个可以随便掐的软包子。
  程初瑜想到了什么,轻笑道:“就是不知道, 清平到时候会不会又瞧上了别人。长公主可顺着清平了, 还说,姻缘大事, 多挑几个无妨,她自己也挑了四个驸马了, 给女儿多挑几个仪宾也不为过。”
  她现在倒不希望永安伯夫人去家庙,留在京城唱大戏多好啊, 最近都没有什么好玩的新戏了。
  盛兮颜听得目瞪口呆。
  有些懊恼上一世的自己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被《女训》给洗了脑呢, 京城这么多的热闹都没看着。光是想想就有些扼腕。
  演武场响起一阵欢呼,盛琰一连三箭, 连中红心,板回了劣势。
  “不错。”楚元辰夸了一句, “手臂可以再抬高一些,持弓的时候,注意力不要分散……”
  盛琰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又问了几句。
  程初瑜起身道:“我去看韩谦之了, 颜姐姐, 我爹爹给韩谦之找了个擅骨科的大夫, 大概过几天就能到京城了。希望这大夫有些能耐。”
  这几天她常来常往,也不需要有人带路,脚步轻快地就走了。
  盛兮颜也跟着站起来,朝楚元辰他们走过去,问道:“谁赢了?”
  “盛琰赢了。”骄阳不骄不躁,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韧性道,“下回我肯定赢他。盛琰退步好多,好多箭都射歪了。”
  盛琰觉得也是,跟着骄阳道:“其实都是能中的,就是手没有拿稳弓。”
  骄阳:“你最近肯定没有好好练习。”
  一说到这里,盛琰就来气:“禁军的训练就跟花架子似的,我都快闲疯了,每天除早上跑上几圈,一整天都没事干,我去校场,他们还笑话我。”
  “我还是回来吧,再待下去,下回就要让你赶上了。”
  他可是比骄阳更早习弓射的,要是被赶上,多丢脸啊。
  骄阳骄傲道:“你回来也没用,我肯定能赶上你。”
  盛琰也不相让:“那可不一定……”
  两人熟练地斗着嘴,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就连楚元辰让他们休息一会儿,也都不肯离开演武场,说是要再比,还让人把靶子又往后挪了五十步。
  这一下,两个人几乎全军覆没,射中靶子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落了靶,更不用说是正中红心了。
  盛兮颜看得直乐,转头问楚元辰道:“你能射中多少步。”
  “三百步。”楚元辰随手拿起了武器架上的一把轻弓,把弓塞给了盛兮颜,“你试试。”
  盛兮颜跃跃欲试,正想让人再立一个近一点靶子,楚元辰就已用双臂环住她,手把手地带着她执弓。
  然后,便是搭箭,拉弦。
  这把弓是给骄阳用的,很轻,单凭盛兮颜的力道也能拉至弦满。
  楚元辰扶着她的双臂对准靶子。
  “放弦。”
  他与她近在咫尺,呼吸随着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尖,酥酥麻麻。
  盛兮颜立刻放开弓弦。
  嗖!
  伴随着一记破空之声,羽箭以凌厉之势脱弦而出,直击靶心,箭尾力道未消地轻轻颤动着。
  “哇!”
  骄阳和盛琰全都看呆了,瞪大着眼睛,目瞪口呆,一块儿鼓掌。
  “姐姐真棒!”
  “大姐姐,太厉害了。”
  两人默契地忽略了这一箭其实是楚元辰的功劳。
  盛兮颜帅气收弓,抿嘴一笑,被夸得有些飘飘然。
  “下次给你做把轻弓。”楚元辰估摸了一下她的臂力比骄阳还小,这把弓对她来说,略重了些。
  盛兮颜用力点点头,愉悦地应了。
  等到要回府的时候,她顺便也把盛琰一起带了回去。
  天色已近黄昏,管事嬷嬷们都在朝暮厅里等她了。
  现在府里没有女主人,盛兮颜只得担起了中馈,不然有嫡长女在,中馈也不可能交给姨娘或者庶妹们。
  不过,反正她快出嫁了,也就随便管管,没去大幅度的调整从前的规矩,只是做了一些精简,把一些不大不小的权力下放给管事嬷嬷,免得每天都被这些庶务牵制住手脚。
  处理完了一些琐事,打发了管事嬷嬷,她才回了自己的采苓院。
  “姑娘,方才三姑娘来过。”峨蕊禀道,“三姑娘问您去了哪儿。”
  盛兮颜往美人榻上一靠:“然后呢。”
  峨蕊:“她知道您不在,非说想进去等您回来。”
  峨蕊当然不会让她进来,随便敷衍了两句就把她打发了。
  盛兮颜微微颌首,吩咐可以摆膳了,等到用过了晚膳,她就绣起了嫁衣。
  这件嫁衣她已经做了好几个月,自从亲事正式订下后,就开始做了,每天抽空做一会儿做一会儿,不知不觉,也完成了七七八八,只差衣袖和裙摆的花纹绣完就差不多了。
  盛兮颜认真得穿针引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昔归还记得姑娘刚开始做这件嫁衣的时候,就是随便应付应付的态度,到现在,眉眼都带着笑意,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让她看着都不由会心一笑。
  等到了二月,盛兴安把嫁妆单子重新誊抄了一遍,让她看过后,府里就对着嫁妆单子陆续收拾起了嫁妆。
  这让盛兮颜也终于有了一种快要出嫁的真实感,与上一世不同,她的心里没有对未来的不安,只有愉悦的期待,就像有一只小雀在心里扑腾。
  而韩慎之也终于憋不住,他一直到没有等到韩谦之的回应,等了又等,琳琅阁也始终没有开门,心中的渴欲终于压住了一切,包括理智。
  他鼓足勇气又去了镇北王府,这一次,楚元辰在偏厅见了他。
  韩慎之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楚元辰就心里直打鼓,颤着声音道:“王爷……王爷,您能不能给我一盒十全膏,只要一盒就够了。”
  他连寒暄都顾不上,一开口就问十全膏,语气极其之卑微。
  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小时候都没少被楚元辰揍,一看到他就本能的先怯了几分,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敢来。
  “十全膏?”楚元辰抬手拿起了一个匣子,问道,“是这个吗?”
  韩慎之的目光立刻粘在了匣子上,脸上露出了饥渴的神情,忙不迭地点头:“是,是这个。王爷、王……”
  楚元辰笑眯眯地问道:“本王为什么要给你呢。”
  韩慎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灼灼地说道:“银子!王爷,我有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翻荷包。
  楚元辰轻笑一声:“本王会缺银子?”
  韩慎之的手顿住了,他勉强维持着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王爷,您让我做什么都成的。真的!”
  楚元辰不说话。
  他端起茶盅,用茶盖轻轻地撇着浮沫,韩慎之等的心里发毛,不住地咽着口水,额头上也溢出了一层薄汗。
  楚元辰终于放下了茶盅:“本王听闻你父亲如今在兵部当差。”
  韩慎之忙不迭地点头:“是,是……”
  楚元辰慢悠悠地说道:“那就用竞州的布防图来换吧。”
  他笑吟吟地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布、布防图?韩慎之听得心头乱跳,他当然明白布防图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韩慎之的手在颤抖,不敢答应,嘴唇抿得紧紧的。
  楚元辰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十全膏,放在掌心中慢慢地盘玩把弄,这小小的匣子在韩慎之的眼里充满了诱惑,让他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牢牢地粘着,眼中的贪婪也渐渐越来越重。
  他不由地颤声道:“王、王爷……”
  楚元辰笑而不语。
  终于,韩慎之咬了咬牙,硬生道:“行……行,我去偷。”
  楚元辰淡笑道:“韩二公子的动作可要快些,本王的耐心向来不太好。”他抛了抛十全膏,“这东西要是毁了,就再没有第二份了。”
  韩慎之的眼睛盯着匣子,心头一跳一跳,一狠心,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楚元辰的嘴角略略弯起,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十全膏,潋滟的桃花眼中,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韩慎之走后仅仅过了一天,就又上门了,脸上带着亢奋和期待,候了好一会儿,才被带到了偏厅,一见到楚元辰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王爷,我拿到了。这里,在这里。”
  也不等楚元辰问,他就赶忙把手上的羊皮卷轴递了上去,殷勤地说道:“王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个,要是不对,我再去拿。”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匣子,抬手就要去拿。
  楚元辰用折扇敲了下他的手背,韩慎之吃痛地缩回手,抬头向楚元辰赔笑,微贱到了极点。
  楚元辰看也没看卷轴,把它放在了一边,他单手托着下巴,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笑着问道:“你想要十全膏?”
  “要要!”韩慎之拼命点头。
  楚元辰说道:“那本王要是让你去杀了你爹呢?”
  他抬了抬手,慕白呈上了一把匕首,他随手一抛,扔到了地上。
  韩慎之面露惊色,迟疑地看着楚元辰,颤着声音问道:“为什么?”
  楚元辰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爹死了,爵位自然而然就还给了韩谦之,你说是吧?”
  韩慎之:“……”
  过了片刻,他终于问道:“你真的会给我十全膏?”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惹恼了楚元辰。
  楚元辰面上带笑,似是玩笑般地说了一个字:“是。”
  他没有承诺,也没有保证,单单这个“是”字,就让韩慎之的面上露出了狠辣之色。
  韩慎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好!”然后就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他把匕首死死地握在手里,双目带着血丝,眼中的灼热就仿佛这并不是要取他父亲性命的利器,而是他的救命良药。
  “王爷,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他近乎发誓一样说着,然后握紧了匕首就要走。
  “等等。”楚元辰叫住了他。
  韩慎之讨好问道:“王爷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那低声下气的姿态仿佛就是要让他跪下学狗摇头甩尾他都愿意。
  楚元辰出言道:“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韩慎之怔了怔,正疑惑着,就见放置在角落的屏风被挪开了,坐在屏风后头的是林首辅和礼亲王,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难掩震惊,就算是他们历经两朝,饱经风浪,这会儿也惊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个代表朝臣,一个代表宗室勋贵,楚元辰在韩慎之拿到布防图求见后,就把他们俩请来的,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让他们坐在屏风后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本来他们还有些迟疑,要不要听他的,但是,萧朔身边的乌公公如今就站在他们后头,想不听都不行。
  万万没想到,看到的居然会是这番情形。
  林首辅尤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可是布防图啊!擅自泄露军机要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韩慎之居然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偷出来了。
  靖卫侯任了兵部侍郎,兵部的确有各州的布防图,这布防图不止对外人,对家里人也同样是机密,韩慎之这般轻易就偷了出去,可想而知,靖卫侯对他毫不设防,必是非常宠着这儿子的,就算这样,楚元辰让他去杀他爹,他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了。
  无论是泄密,还是弑父,他都做得这般轻而易举。
  礼亲王面露惊色,在从萧朔那里得知了十全膏的事后,他其实是有些将信将疑的,总觉得是不是萧朔为了维护顽劣的义妹,遮掩查抄永宁侯府的真相,才会故意这么说,以堵住京城悠悠众人之口。他心有疑惑却没敢多问,直到现在。
  这两人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韩慎之:“……”
  他呆滞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瞪大,他看了看楚元辰,又看了看林首辅他们,脸上并没有被背弃的愤慨,取而代之的是害怕,他慌里慌张地问道:“王爷,王爷,十全膏……”
  被他们瞧见了,他再去杀了他爹还有没有用?
  不会不给他吧。
  他慌死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行着爬到楚元辰面前,满脸渴求地说道:“王爷,您答应过给我十全膏的,求求您,求求您了。”
  楚元辰使了个眼色,侍立在一旁的慕白一声不吭地过去,拖住韩慎之,把他往外拖去。
  韩慎之更怕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又哭又求,蒙了一脸。
  他拼命挣扎,渴求,形容狼狈。
  他的力气哪里抵得过慕白,还是被硬行拖了出去。
  “王爷,您让我做什么都行,王爷 ……”
  一直到被拖到外头,还能听到他持续哭喊的声音。
  楚元辰朝两人看去,含笑道:“王爷,林首辅,你们也看到了。”
  林首辅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了十全膏能够泯灭人性到这个地步。
  若是闽州驻军真都成了这样,再有异族侵犯,闽州岂不是轻易就会沦陷?闽州可是驻有五万大军,是大荣海域防线啊。
  林首辅简直心里发寒。
  瞬息间,他就已经想到了一系列的可能,甚至还想着是不是应该要立刻关闭海贸。
  在脑子一片混乱地胡思乱想中,楚元辰让人把布防图交还到他的手里了。
  楚元辰说道:“二位可作见证,此物,我并未打开过。”
  他一派的光明磊落。
  林首辅接过后,看了一眼,上头的火漆印还在,确实没有打开过,而且,刚刚他们也都看到眼里的,楚元辰拿过后,就直接放到了茶几上,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林首辅起身作揖道:“王爷磊落。下官自然可作见证。”
  礼亲王微微颌首:“本王也可为证。”
  他们心里不由庆幸,幸亏楚元辰并无私心,不然,竞州和北疆相连,有了竞州的布防图,凭北疆军的威猛,拿下竞州轻而易举。
  林首辅顺了顺气,问道:“王爷,您可知,韩慎之用了十全膏有多久了?”
  楚元辰说道:“两三个月吧。”
  林首辅:“那在京城里还有多少人……”
  楚元辰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单就叫得出名号的至少也有十来个,至于民间和禁军中有没有,就很难说了。”
  见林首辅和礼亲王脸色骤变,楚元辰又说道,“不过,据琳琅阁的东家说,这东西也就是去年十月刚拿到京城来卖的,应该远不到闽州的泛滥程度。”
  楚元辰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然后端茶送客。
  林首辅沉默了许久,他起身又一次长长作揖道:“多谢王爷告知,下官先告退了。”
  礼亲王也说道:“阿辰啊,本王也先走了。下回你得闲时,再找你叙叙。”
  楚元辰送了他们出去。
  一出门,林首辅和礼亲王就相视苦笑,亲眼见识过后,他们当然明白,十全膏的危害有多重。
  这东西绝不能留!
  他们也不耽搁,直接就进了宫,把所见所闻和萧朔说了一遍。
  萧朔一言不发,直到他们把话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既如此,本座要禁十全膏,你们可有意见?”
  他当然也可以直接下令禁,就这效果肯定比不上朝臣们心甘情愿的卖命来得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致道:“但凭督主做主。”
  十全膏必须得禁!
  看过了泯灭人性,只为了求一盒十全膏的韩慎之,他们不敢再去抱有任何的侥幸,其他人会与他不同。
  若是十全膏这种东西,滥用在了军中或者民间,为了十全膏,所有人都和韩慎之一样红了眼的去叛国,去厮杀,去祈怜,大荣国将不国!
  林首辅升起了一片壮志豪情,在他致仕前,能够再做这么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也不枉此生。
  于是当天,萧朔就发了一连串的严令:
  大荣全国禁十全膏,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之后无论是买还是卖,皆为死罪且诛三族,并令锦衣卫严查全京城的商铺,若有十全膏的,只要悉数交出,可做无罪,但若不能,旦凡由锦衣卫查出,以死罪论,民间若有个人私藏同以死罪而论。
  这些严令在一天之内昭告全京城,并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全国各地。
  整个京城,上至权贵,下至百姓,全都有些懵了。
  百姓们还好,只是嘟囔了一两句什么是十全膏,听说了价钱后,半点都不惦记,这么多银子够他们一大家子过大半年了,傻了才会去买这种填不了肚子的东西。
  反观权贵们先是有些惊讶,不少人都觉得萧朔有些太过大惊小怪,也有些心思敏感的,忍不住去想,萧朔接下来是不是要禁海贸。
  “萧督主也就是暂为监国,处理一些小事就行了,这种涉及大荣全境的大事,不是应该要先问过皇上?”
  “皇上都没有下旨,萧督主这也太越俎代庖了吧。”
  “这般行事,是把皇上置于何地?”
  在有心人的挑唆下,也隐隐出现了一些抱怨声,但让他们去萧朔面前说说,一个个又都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敢有半点表态。
  在乱了几天后,锦衣卫把京城里的大小铺子给翻了一个遍,除了琳琅阁以外,京城里并没有别的发现,但通过琳琅阁揪出了好几个曾经买过十全膏的,由锦衣卫出面全都控制了起来,丢进了锦衣卫大牢。
  这些人大多出自京城一些勋贵或者官员家,自家的孩子被带走,他们也是慌的,但好歹带走人的是锦衣卫,不是东厂,又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而且萧朔也说了,在严令下达前买过十全膏的前罪尽赦,只是关一阵子,解解毒性,不会伤及性命,也不会抄家,就更放心了。
  说是放心,其实也是怕自己要是不答应,萧朔就会一气之下干脆抄家了事,省得麻烦。
  对于十全膏的样子,颜色,甚至装着十全膏的匣子式样,官府也在京城上下贴出了好几张布告,务必做到人人尽知。
  作为昭王的秦惟当然也知道了。
  他颤抖着手拿出了赵元柔给他的那匣子药膏,这个匣子和官府贴出的布告并不一样,更加的小巧精致,不过,秦惟清楚的记得,给太后的那一匣子,和布告上的一模一样。
  而且,这里头药膏的颜色和气味也和描述的极像。
  柔儿说,这是她找到的一个古方,特意托了人做出来的,可以缓解母后的头痛,也可以让他静心安神……
  秦惟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
  难道她骗了他?

第116章 [VIP]
  秦惟的眸光晦暗。
  这药膏, 他几乎一天不拉的吃着,就算有的时候忘了,赵元柔也会特意亲自拿来给他吃……
  “不。”秦惟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他喃喃自语道:“这肯定又是萧朔在搞鬼,故意弄出什么十全膏来想借此立威,不过是肖小手段。”
  他心里这么告诉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深信不疑。
  “王妃。”
  外头传来行礼的声音, 赵元柔道:“你们都下去吧。”
  秦惟转头去看, 赵元柔推门进来了,她一如既往的清丽绝俗, 就是秦惟不知为何,没有往日的心动, 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柔儿。”
  秦惟强忍着那一丝异样,笑着说道, “你回来了。”
  他鬼使神差般地把手上的匣子藏进了袖袋里, 没有让赵元柔看到。
  赵元柔点了点头。
  “王爷。”她笑了笑, 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出门的时候, 看到路上有不少锦衣卫,这是又怎么了?”
  秦惟不动声色道:“还不是萧朔, 一个阉人自以为是什么玩意呢,仗着自己监国,搅风搅雨的。非要禁了洋货铺子里的十全膏。”
  听到十全膏时,赵元柔的心头一跳, 若无其事地说道:“原来如此。”
  秦惟下意识地去看她神情, 见她并无异样, 不由暗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她说:“十全膏既然是在洋货铺子里卖的,那就说明是从海外来的,在闽州这么多年了也卖得好好的,怎么一到京城,就非要严禁呢。王爷,我觉得这样不好,万一让人以为大荣要禁海贸,岂不是又要搞得人心惶惶。”
  秦惟点头应是,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正要说话的时候,他的心头突然一跳,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
  对了!闽州,自己没说十全膏是从闽州来的啊。朝廷的文书上,似乎也没有提过。
  柔儿为什么会知道?
  从前,他看赵元柔哪哪都好,对她的话,从来都没有半点怀疑。
  可是,现在,就像是有一团邪火点燃了心头,在野草丛生中越烧越大,火焰澎湃,压都压不住。
  他不住地告诉自己,柔儿不会骗他,但他又总是忍不住去想那盒放在袖袋里的药膏。
  “王爷。”赵元柔并没有看出他的异样,问道,“您去见过郑大人了没?”
  秦惟按耐住心底的起伏,点头道:“去过了。”
  “郑大人怎么说?”她的声音略显急切。
  秦惟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郑重明说,时机还没到。”
  “时机?”赵元柔有些不明白。
  郑重明应该比秦惟更恨不得要解决了萧朔才对啊?
  秦惟搂着她的肩膀坐了下来,没有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耐心地说道:“郑重明此人向来谨慎,他既然暂时没有动手的意图,也不会对我多说什么。”
  赵元柔的脸色沉了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如今她还没有显怀,但也瞒不了多久。
  秦惟能不在意她和周景寻私奔过,但是,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在意给别人养孩子。
  她微微垂眸,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秦惟柔情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柔儿,你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赵元柔不置可否。
  秦惟就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水中放着几片玫瑰花瓣,又加了些蜂蜜,这是赵元柔喜欢的。
  他亲手把水送到了她的唇边,赵元柔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享受着他的殷勤,丝毫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水的味道好像有点不太对。”她随口道,“你还加了些什么?”
  这水似乎没有常喝的那般香甜,入口之后,又有些微涩,不但如此,这会儿她还总觉得心跳略快,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你最近总是睡得不好,我就把你上次给我的药加了一些在水里。”秦惟一贯的温和体贴,“你先睡一会儿,晚些我们再一块儿用膳……”
  他话音未落,就见赵元柔的脸色陡然大变,显得紧张而又惊恐,还下意识地捂住嘴,似是想把喝下去的水吐出来。
  秦惟的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他垂在身侧的手也下紧紧地捏了捏。
  赵元柔颤着声音问道:“你放了什么?”
  “这个啊。”秦惟从袖袋里拿出了那个小匣子,“你给我的,说是可以安神,助眠。”
  赵元柔双目圆瞪,她想也不想就一把推开了他,尖声质问道:“你怎么能给我吃这个呢!”
  话一说出口,她意识到了自己太过激动,连忙咬住下唇。只是一直以来,秦惟总是无条件地顺着她,她也已经习惯了被他全心全意地呵护,现在也是毫无收敛,冷着脸对他怒目相视。
  秦惟的心彻底冷了,仿若被彻骨的冰水一遍一遍浇透。
  “这是十全膏?”
  秦惟问道,虽是疑问,他的口气却十分的肯定。
  赵元柔偏过头,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负气地转身就要走,从来都是这样,但凡她有任何不快,只要脸一板,秦惟就必定会紧张,小意赔罪,柔声安慰。
  她近乎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去拿捏住秦惟,她沉下脸,看也不看秦惟,然而就下一瞬,秦惟快一步地到了她身前,双手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力气很大,赵元柔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断了,她紧皱着眉,不快地喝斥道:“秦惟,你放开我!”
  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秦惟这一次并没有听她,捏着她的双肩,颤声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元柔挣扎着冷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
  她垂眸掩盖了眼底短暂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被冤枉的愤愤然。
  “就算这是十全膏又怎么样,我也是听信洋货铺子说这是良药才买来的。你怎么能怪我呢!”
  “不是。”秦惟的手更加用力,面露凄色,“不是,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因为吃下去一星半点就这般惊慌失措。
  “你明知道十全膏是害人的东西,还拿来哄我吃。”
  赵元柔尖声道:“你放开我。”
  秦惟快要崩溃了,几乎癫狂地喊道:“赵元柔,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什么要故意害我,为什么!”
  “为什么!”
  秦惟如今依然不觉得十全膏有多么的可怕,他还只执着于赵元柔想要害他。
  明明他已经为了赵元柔付出了一切,就连她和周景寻私奔,他都没有去计较,不在乎京中那些人的指指点点,和私底下的嘲弄,甚至会为她愿意履行婚约而欣喜若狂,可是他的一片真心却被她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从前他有多喜欢她,这一刻,他就有多么的憎恶她。
  他脸色扭曲,双手慢慢放开了她的肩膀,赵元柔松了一口气,正想放下身段来好好哄哄他,刚说了一句:“秦惟,你听我说……”
  那双有力的手就一下子掐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绷紧的手背青筋爆起。
  “唔……”
  赵元柔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她呼吸不过来了,她知道男女之间力气相差极大,但是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无力反抗的差距。
  她觉得自己会被活活掐死。
  她拼命去拉他的手腕,可是力气却是越来越小,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
  渐渐地,她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
  秦惟面目狰狞,但在看到她脸上的痛苦难耐时,他还是心软了,双手的力道越来越轻,他正想抬手抚过她脸上的泪痕,告诉他,他原谅她了,而就在这一瞬间,门被人从外头大力地一脚踹开。
  “柔儿。”
  周景寻破门而入。
  在看到周景寻的那一刻,秦惟明显傻了眼,然后就被冲过来的周景寻一拳打中脸颊,又把赵元柔抢了过去。
  赵元柔一口气还没有回上来,她半张着唇,脖子上是指印留下的淤狠,红得刺目惊心。
  “周、周景寻?”秦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连嘴角的血都没擦,怔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惟自然是知道永宁侯府被抄家的事,心里头还暗暗爽了一把,觉得这次萧朔做事还是颇为和他心意的,只是周景寻始终没有抓到,这让他暗恼东厂的无能,他还对着萧朔冷嘲热讽过一把,想让萧朔多派些人手去抓周景寻。
  没想到……
  周景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惟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这才注意到,下人们都不见了。
  屋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听到下人叩门询问一二,甚至周景寻这样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也没有被拦阻。
  “阿寻。”赵元柔的一口气终于上来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阿寻……”
  赵元柔是今天出门后,才知道朝廷禁了十全膏,她也怕会秦惟会不会发现什么,就让周景寻陪她一起过来。若是能哄住秦惟倒也罢了,若是不能……
  其实她本来以为以秦惟对萧朔的厌憎,压根儿不会理会萧朔的严令。
  赵元柔这毫不惊讶的语气让秦惟的心顿时沉了下来,指着周景寻满脸不可思议地说道,“是你把他带回来的?是你……”
  难怪永宁侯府里所有的人都被抓走了,唯有周景寻始终没有消息……
  秦惟想明白了,原来赵元柔是把周景寻藏在了府里,而且,她还把他带到了正院!
  他对她一心一意,她不但骗了自己,给自己吃十全膏这种东西,居然还把男人带回到了他的府里。
  他几近崩溃:“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赵元柔捂着脖子,一脸厌恶。心道:秦惟还说对自己好,就这么一点点小事,他居然要掐死她,果然,所谓的真情不过是装模作样。
  秦惟愤恨交加,再一次向着赵元柔扑过去,周景寻张开双臂,挡在了她面前。
  这两人早就恨彼此恨得牙痒痒,立刻扭打成了一团,拳打脚踏,谁也不让。
  赵元柔咬了咬下唇,她抄起一个花瓶,砸向秦惟的后脑勺。
  砰!
  秦惟毫无防备,他抬手朝后脑勺摸去,掌心湿粘粘的,全是鲜血,他的身体晃了晃,站都站不住,摔在了地上。
  周景寻左右环顾,眼睛一亮,拿起了秦惟随手放在桌上的佩剑,他拔出佩剑,锋利的剑刃折射出星星寒光。
  他双手握剑,就朝秦惟捅了过去。
  “等等。”赵元柔虚弱地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不要……不要。”
  周景寻大受打击地看着她,以为她是不舍得,赵元柔冷静地说道:“你别忘了,我们还要靠他来替我们夺取这个王朝。”
  周景寻有些迟疑。
  从小到大,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忠君,谋逆犯上这种事,从前的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赵元柔轻轻抱了抱他,说道:“你娘被定了死罪,只有站在那个至高位上,才能救她,不是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还有为了他。我们不能让他一出生就活在朝不保夕中。”
  想到孩子,周景寻心中的迟疑立刻一扫而光,他捏了捏拳头,神情渐渐坚毅:“为了我们的孩子。”
  秦惟整个人被砸得有些晕乎乎的,这会儿猛地警醒了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孩子?
  他呆滞的目光看了看周景寻,又看了看和他亲密靠在一起的赵元柔,脑海里回想着他们俩刚刚说的话,越想越是心凉。
  孩子?
  赵元柔不但把周景寻带回了他的府里,还怀了周景寻的孩子?!
  他的头很痛,恨不得自己是因为后脑受伤而产生幻觉了。
  周景寻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秦惟,目光就像是在看死人:“他不会听我们的。”
  “会。”赵元柔笃定地说道,“整个京城,如今也只有我的手上还有十全膏了,除非他愿意向萧朔低头。可惜了,就算他愿意低头,萧朔也看不上他。”
  她的声音冰冷,仿佛含着冰渣子,对秦惟鄙夷到了极致。
  秦惟呆呆地仰头看着她,撕心裂肺的痛,他的喉咙里一阵腥甜,胸口翻涌中,一口鲜血喷吐了出来,在他身前染成了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就如同窗外血色的夕阳。
  赵元柔没有丝毫动容,她捂着自己被掐痛的脖子,说道:“你看着他 。我去应付下人。”
  她把下人们都打发了,但也不可能打发太久,这会惹人怀疑,毕竟她这个亲王妃初来乍到,还没能竖立起足够的权威,比不上秦惟。
  周景寻点了点头:“你放心。”
  赵元柔拉高衣领遮掩住脖子上的淤痕,跨过倒在地上的秦惟,抬步走了出去。
  于是,昭王病了。
  昭王府上下都知道昭王得了风寒,闭门不出,王妃没日没夜悉心照顾,也不假他人之手。
  整整五天,昭王的病情才有所好转,王妃也跟着憔悴了好些,这让昭王心疼不已,病一好就带着王妃进宫去了,说是要请太后嘉赏王妃。不少有心人都知道太后并不喜欢王妃,也难怪昭王时时刻刻要在太后面前显摆王妃的好。
  秦惟带着赵元柔一进宫径直去了慈宁宫,跟太后说了,想让太后做主,立自己为摄政王,并又细细地剖析了一遍:“母后,皇兄病着,这朝堂总不能一直都任由一个阉人做主,您也知道,中风是好不了的,皇兄只怕得一直卧床不起,总得有人摄政。”
  “母后,您不用担心,诚亲王已经替儿子笼络了不少的朝臣,现在只差有人振臂一呼。”
  “母后,您也不想一个阉人压在儿子头上一辈子吧,儿子也是先帝嫡子,岂能不如一个阉人?!”
  “母后,清平不是看上了傅君卿吗,您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太后默默地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她堂堂太后,现在在宫里,就跟被半拘禁一样,连想要见儿子都得偷偷摸摸的见,她当然不愿意。
  秦惟说得对,皇帝病着,怕是好不了了,大荣确实需要摄政王。
  只是清平。太后也是知道,清平一心想嫁傅君卿,太后本来是想让清平想想清楚的,毕竟前头两个也是她一心要嫁,结果没多久就后悔了。
  可是如今,朝堂已经让萧朔这个奸佞把执,儿子想要为摄政王,必须得有兵权在手,才能扳倒萧朔,还大荣清明!
  武安伯府是有兵权的,这就足够了。
  太后点了头:“行。哀家帮你。”
  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话一出,秦惟的脸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喜意,反倒赵元柔面露得意。
  殿里侍侯的人早就已经全都被打发了出去,慈宁宫的大太监曹喜手拿拂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秦惟和赵元柔待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出宫,太后这边一松口,清平和傅君卿的亲事就成了。
  在武安伯夫人有心的宣扬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就连正忙着绣嫁衣,这几天没怎么出过门的盛兮颜也听说了,还是程初瑜来添妆的时候告诉她的。
  盛兮颜的大婚将至,如今她的地位有些超然,偏偏她向来不理会任何人的讨好,就有人索性借着添妆上门,以示亲近。
  在大盛朝,为了讨个吉利,上门添妆的,一般都不会将其拒之门外,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盛兮颜就推脱了府里没有女主人,把客人请到了后院的厅堂奉茶,等攒够了一拨后,她再出去见见道了谢,这么一来,也省了不少事,反正谁也不会说她怠慢。只要能见到她一面,亲手送上添妆礼,不少人都心满意足了。
  也就像程初瑜这般亲近的,盛兮颜才会请到她的院子里来。
  听程初瑜说到清平和傅君卿就快下小定礼的时候,盛兮颜挑了下眉:“这么快?”
  “对啊。”程初瑜一说这个就开心,兴致勃勃道,“我前几日故意出去‘偶遇’了傅君卿,还让清平发现,清平以为我和傅君卿会重归于前,当下就按耐不住了,让永安长公主亲自上门提亲,只是太后一直没有松口,才又拖了几日。”
  盛兮颜不由微微启唇,这是女方主动向男方提亲?
  程初瑜说道:“我昨天听说,傅君卿和清平换了庚帖,想必这事是成了。”
  “那武安伯呢?”盛兮问道,“武安伯就没有意见吗?”
  武安伯夫人在京城里这般作为,连样子都不装了,武安伯居然一点儿表态都没有?
  “傅世伯不在京城。”程初瑜说道,“翼州出了一伙山匪,傅世伯还没除服,就奉命去剿匪,因为军情紧急,也没有多做耽搁。”
  前些天,因为武安伯夫人乱说话的事,程先卓夫妇亲自跑去质问,这才知道武安伯早已离京。
  武安伯夫人自恃已经撕破了脸皮,对他们也没什么好话,很快就端茶送客。
  后来还是武安府的老仆跟他们说,武安伯临走前,下了严令让人把武安伯夫人押回老家,本来已经在路上了,又被世子追了回来。
  “可惜了,我现在才知道傅君卿是个脑子不清楚的,果然小时候的记忆是不能当一回事的。”程初瑜忍不住吐槽,“颜姐姐,上次我故意偶遇他做戏给清平看的时候,他还说,她娘虽然有错,但是身为傅家宗妇,被遣回老家,终究太过没脸,希望我能包容一二。”
  自打想清楚了以后,程初瑜现在只当看大戏,态度随意而又兴致盎然,跟在戏园子里没什么差别,盛兮颜就也顺着她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答应了啊。”程初瑜愉悦地说道,“反正以后要包容的人又不是我。”
  盛兮颜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程初瑜接着道:“回老家不好,回了老家,不就和清平两地相隔了吗。那我们还怎么看好戏啊,京城多无聊,难得有不要银子的大戏看。”
  盛兮颜深觉有理。
  玩笑了一会儿后,峨蕊进来禀道:“姑娘,清平郡主来了,说是来给您添妆呢。”
  盛兮颜有些诧异。
  清平素来和她关系平平,而且,作为太后的嫡亲外孙女,清平应该也不至于会来向她“折腰”。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向程初瑜笑道:“是来找你的吧。”
  程初瑜也是个通透的,轻哼道:“应当是。颜姐姐,你别见她了,免得伤了喜气。”
  她厌恶地皱了下眉,清平这种人就是满身晦气。
  “见见吧。”盛兮颜向她眨了下眼睛。
  程初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露出了些许兴奋,合掌笑道:“那行。”
  盛兮颜吩咐了下去,不多时,清平就被带了进来了,她见到程初瑜时,眼中掠过些许的厌恶,但对她在这里并没有惊讶,显然盛兮颜说对了。
  清平敷衍地寒暄了一二后,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初瑜,你也在啊。”
  程初瑜起身福了福:“郡主。”
  清平抿嘴微笑:“你是来给盛大姑娘添妆了吗?那以后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等着你来添妆呢。”
  她一边说,一边挑衅地斜了程初瑜一眼。
  这么多天了,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了,伤得太重,将来是会留疤的,而这都是程初瑜害的,她现在一看到程初瑜就想起了肩膀被贯穿的疼痛,妆容精致的脸上微微有些扭曲。
  不过,还是她赢了,从小到大,她清平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清平微抬起下巴,谁让她非要和自己争,活该。

第117章 [VIP]
  自打太后应了亲事, 两家交换了庚帖后,清平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程初瑜了。
  只是程初瑜不是在程府就是去了镇北王府,镇北王府她进不去, 特意去程府递拜帖又显得有些折腰,她就让人盯着,直到程初瑜今天过来给盛兮颜添妆,她也就借着添妆的名义来了。
  “恭喜啊。”程初瑜拱拱手,笑吟吟地说道, “郡主若是定下了婚期, 我会准时去添妆的。我准备了好些簪子啊,珠花什么的, 您嫁多少次都够用。不必为我省银子。”
  清平:“……”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程初瑜,想从她完美无缺的笑容中, 看到一种难受和嫉妒的情绪,可是没有。
  程初瑜笑得淡然自若, 间或还和盛兮颜说上几句, 说着哪家金玉铺子的手艺好, 一起去打一套头面云云。
  清平让丫鬟送上了添妆礼。
  盛兮颜含笑着收了,说道:“多谢郡主来为我添妆。”
  “不过, 郡主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说道,“初瑜本来就和武安伯世子没什么关系, 不过就是,那天太后突然提起问起初瑜有没有许人……这意思,你我都懂,伯母实在无奈, 就把傅世子拉出来说说了。”
  清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盛兮颜连忙掩唇, 似是说错了话, 不过眉眼间的得色让清平看出来,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这么说的。
  清平忍不住去回忆当日的情形,似乎的确是这样。
  外祖母突然问起程初瑜有没有订亲,这话谁都听得明白,就是想给昭王表哥挑侧妃,然后,程夫人就毫无预兆地说起了程初瑜已经和傅君卿定过亲了。
  难道他们是故意这么说的?
  只是因为程初瑜不想做昭王侧妃?
  这么一说,似乎也说得通,不过,还是让清平隐隐有些不快。
  盛兮颜让人给清平奉茶,笑道:“要不是郡主您,初瑜和傅家的亲事可能就要说不清了。说起来,初瑜还得谢谢郡主您呢。”
  程初瑜掩嘴轻笑,舒展的眉眼中,含满了舒心和愉悦。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初瑜才瞧不上傅君卿呢,没有主见,又狂妄自大。”
  “颜姐姐,你别说了。”程初瑜故意等她说完,才道,“这样说,对傅世子不好,其实傅世子也挺出色的,只不过,若是成亲,还是算了吧。”
  她们俩言笑晏晏,清平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忍不住去拽腰间的络子。
  武安伯他们回就的时候,曾进宫复过命,当时她也正好去宫里给外祖母请安,远远地就看到风姿绰约的傅世子,他一身银色的铠甲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当时她就动了心,但也只是动心而已。
  她知道武安伯府还在守孝,打算等他们出了孝再让娘亲去打听打听。
  直到,在慈宁宫听到程夫人说,程初瑜和傅君卿订了亲……
  她清平的看上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谁都不能抢走!
  于是动心就成了执着。
  再后来,她抢到了。
  可是,现在看着泰然自若,谈笑风声的程初瑜,她的心里反而不太舒坦。
  不知怎么的,傅君卿好像也没有那么光彩眩目了。
  她的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人耍了一把。
  香甜的花茶喝在嘴里也变得没滋没味。
  她不想待下去了,突然就站起来了,不快地说了一句:“本郡主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也不等盛兮颜客套两句,就转身离开。
  程初瑜不忘说道:“郡主慢走,您放心,我一定给您送上厚厚的添妆,以谢您的搭求之情。”
  说到“搭救之情”时,程初瑜是诚心诚意的,还有些后怕呢。
  他们一家去北疆,武安伯府一家去了岭南,一南一北的,其实她和傅君卿有好些年没有见过了,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儿时,幸好没蒙头走进这大坑里。
  清平被她气得脚下打了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幸亏一旁的丫鬟扶了她一把,形容间有些狼狈。
  等人走后,两人相视一笑,笑作了一团,程初瑜向盛兮颜竖起了大拇指,赞道:“这门亲事看来是成不了了,就是武安伯夫人可不会轻易答应。”
  她背着武安伯私自做了这么多事,等到武安伯办完了差事回来,必定是要大怒的,本来她可以拼着受一顿骂,反正儿子都这么大了,再怎么也不可能休了她,可是,若是婚事落了空,那她就两头不得好,不但要受了武安伯的厌弃,傅君卿接连退婚,日后的亲事怕是只能择的更低一头。
  “武安伯夫人连我都瞧不上,若是儿媳妇的门第比我还低,她怕是要哭死了。”程初瑜开心道。
  说起来,程家门第绝不低,程先卓已是正二品武将了,在朝堂上也是有立足之地的。只是武安伯夫人眼高手低又惯会装模作样罢了。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不是说过几天就下小定了吗,那就看看这小定礼能不能成吧。”
  程初瑜还真就认真地猜了一下:“我说成不了。”
  正像程初瑜所猜测的那样,等到二月中旬,良辰吉日,当傅家兴致勃勃地去永安长公主府下定的时候,清平拒绝了。
  武安伯夫人为表郑重,不但亲自前来,还请了怡亲王妃作为媒人,又备了最隆重的定礼,整个人喜气洋洋地上门,她一心以为自己满心期盼的儿媳妇肯定能够娶到手,结果就被当着怡亲王妃的面,狠狠地打了脸,清平高傲地把傅君卿的庚帖甩了出来,让她可以走了。
  武安伯夫人惊住了,继而又是恼羞成怒。
  她胡搅蛮缠,甚至跟伯爷都翻了脸,就是为了能够讨到心目中的儿媳妇,现在清平是什么意思?!反悔了?
  武安伯夫人气得手都在抖,要不是清平跟她说,对儿子一见倾心,她又怎么会去给程初瑜下药呢?!
  “不行!”
  武安伯夫人气不过,直接一拍茶几道:“我们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岂有说反悔就反悔的。”
  “京城上下都知道清平许给了傅家,随意毁亲,清平日后可还嫁得出去?”
  “长公主殿下,有什么事,我们也算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大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武安伯夫人强忍着怒气,这番话说得是软硬兼施。
  “笑话。”永安长公主嗤笑道,“我家清平金尊玉贵,岂有嫁不出去的道理,先前是见傅君卿长得好看,她看中了,现在她又不喜欢了,这也没什么啊,怪就怪你儿子长得不够好。就算成了亲也能和离,更别提现在还没成亲呢。你也别在这儿胡搅蛮缠的了。”
  这番话把武安伯夫人给听傻了。
  倒是怡亲王妃看她可怜,悄声提醒了一句,说道:“夫人,清平先头已经拒了两桩婚事了。”
  她这话说得隐晦,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别人向清平求亲,清平没有答应,可是在现在这么一说,那意思分明就是,清平先头还看中过两个,但没过多久就又看不中了,像现在一样,拒亲了。
  武安伯夫人的心上像是坠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一家长年在岭南,去年才刚刚回京,又一直守孝足不出户,她怎么能想到,这世上会有这种离谱的事!
  她跟人打听的时候,不是都说清平郡主温婉贤惠吗?!
  武安伯夫人的头开始痛了,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她有些后悔,不过,现在也由不得她放弃,儿子要娶清平的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若是这门婚事不成,而且还是被清平给甩了的,儿子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们家可是刚刚除服,以后要在京城走动的,儿子也是担差事的。
  清平再糟,也是太后的嫡亲外孙女,能娶到她,对儿子的前程肯定有利。
  再说了,等她进门,自己再慢慢教也来得及!
  “我不同意!”
  武安伯夫人拼着老脸不要,在公主府里叫嚣道:“这桩亲事,我绝不会罢休的,就算告到太后那里,我也不会罢休!长公主殿下,你家清平是姑娘家,看是你能豁得出脸来,还是我能!”
  “长公主殿下,别忘了,当日可是你亲自上门来提得亲!”
  “现在说反悔就反悔,这京城上有皇上太后,可不是长公主您说了算的。”
  清平厌恶地皱了下眉。
  本来对要不要拿回庚帖,她多少还是有几分迟疑,对她来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但凡得到了了就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尤其这傅君卿还是别人不要的!
  凭什么程初瑜瞧不上的人就要给她?!她才不要呢!
  面对武安伯夫人的质问,她皱了下眉头,丢下一句:“反正我不嫁,谁爱嫁谁嫁去。”
  一甩袖,直接就走了。
  清平一走,永安长公主也跟着走了,丝毫不在意武安伯夫人方才的威胁,把武安伯夫人丢在了正厅里,脸色难堪。
  “夫人。”怡王妃尴尬地说道,“不如我们就……”
  怡王妃想劝她还是走吧,本来听闻清平又瞧上一个的时候,她就不太看好,要不是自家和武安伯府有些旧情,其实挺不想当这个媒人的。
  果然,没脸了吧!
  “我们先走吧,这婚姻大事,总得两厢情愿才是,既然长公主不乐意,不如……”
  话说到一半,就看到永安长公主带着清平回来了,她们俩也没说什么,就是站着等了一会儿,丝毫没有理会武安伯夫人。
  不多时,慈宁宫的曹喜公公带着一众内侍和侍卫被人引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道懿旨。
  他看了一眼武安伯夫人,用尖细的声音说道:“夫人原来也啊,那正好了,一同接旨吧。”
  “太后有旨……”
  正堂中的众人全都跪下接旨。
  太后懿旨,赐婚清平郡主和武安伯世子傅君卿。
  这道圣旨一下,所有人都惊住了,武安伯夫人是先惊后喜,有懿旨在,这桩婚事就不是清平想拒绝就能拒绝的了!而清平却是先惊后怒,拉住了永安的衣袖,一脸愤然。
  先前外祖母是松了口,答应她嫁的,可没说要下旨赐婚啊!
  “我要去找外祖母!”
  曹喜甩了一下拂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郡主,太后娘娘近日头疾犯了,颇感不适,您和长公主殿下,无事就别去打扰了。”
  永安皱眉不快道:“我想见母后还见不成了。”
  曹喜只笑不语,这样子,似乎就在说:见不成。
  永安瞬间就怒了,曹喜尖着嗓子道:“长公主殿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先告退了。”
  曹喜草草地行了一礼,带着人走了,完全不理永安正在他背后叫嚣怒斥,带着一众人等出了长公主府。
  太后一道宣了两道懿旨,一道是给清平的,另一道是给程初瑜的,太后得知程初瑜和傅君卿的亲事不成后,还是动了先前的念头,要把程初瑜许给昭王秦惟为侧妃。
  本来出了永安长公主府后,他们是得再去程府的,不过……
  曹喜把另一道给程初瑜的懿旨塞给了随行的小内侍,漫不经心地说道:“拿上,回去烧了。”
  小内侍笑眯眯地应了是,随手把懿旨揣着。
  太后赐婚清平和傅君卿的事,在京城里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对大多数的人而言,这两家的婚事没有什么关注的价值,只有清平很不高兴,又连接跑了几次宫,想要求太后收回成命,但就跟曹喜说的那样,太后病了,她没见着。
  永安长公主府和武安伯府的婚事仿佛成了定局。
  这些纷纷扰扰,对于盛兮颜来说,只当看了一个热闹,比近日京城里头新上的戏有趣多了。
  “姑娘。”昔归一头雾水,实在难以理解地说道,“永安伯夫人这是在闹什么啊,这样不情不愿的,就算清平郡主真嫁过去,日子能过得舒坦吗?还有清平郡主也是,这不是她一心讨来的吗?”
  盛兮颜手捧着绣棚,笑盈盈地说道:“这就是太闲闲出来的。你瞧瞧姑娘我,每天要做什么多事,就没闲工夫去瞎琢磨。”
  昔归轻笑了起来:“姑娘您说得对……”
  她递了一把剪子过去,盛兮颜剪断了袖子上的最后一根线头,她的嫁衣终于快要绣好了。
  绣的真好看!
  盛兮颜拿在手上喜滋滋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女红隔了一世都没有荒废呢。
  “姑娘。”
  蕊峨来了,在外头禀道,“姑爷让您出去一趟。”
  咦?
  盛兮颜怔了怔,楚元辰找她?
  不过,楚元辰来找她不是一向翻窗的吗,怎么这次直接就上门来了?
  盛兮颜懒得多想,她让昔归把嫁衣收好,在鬓角上戴了一朵珠花,高高兴兴地就出去了。
  楚元辰正在前院正厅,由盛兴安陪着说话。
  一见到她来,楚元辰就道:“伯父,我想带阿颜出去一趟。”
  盛兴安:“……”他们俩虽说订了亲,也快成亲了,可两个人一块儿出门终究还是有些不妥吧?想归想,他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道,“早些回来。”
  盛兮颜嫣然一笑,跟着他出门去了。
  等到坐到马车上后,楚元辰才说道:“阿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可能是盛珏。”
  盛兮颜呆了好一会儿,脑子迟钝的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颤着声音问道:“珏哥儿?”
  是珏哥儿?
  “珏哥儿找到了?!”
  她一连问了两声,又迫不及待地道,“珏哥儿在哪儿?!”
  她的神情有些急切,但更多的是紧张,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元辰。
  “有八成把握,也有可能不是。”楚元辰安抚着她,柔声道,“所以,带你过去认认。”
  盛兮颜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珏哥儿被抱走的时候,也就四岁,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孩童长成了少年,貌样肯定已经大变,她要是太激动,说不定没办法冷静认人。
  见她想明白了,楚元辰又接着说道:“这个孩子叫卫修,今年十二岁。”
  “卫修?”
  盛兮颜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含在口中,又似是有些熟悉。
  “池喻的恩师卫临在八年前从人牙子的手里买下了一个男孩,卫临夫妇无子,就把这孩子当作是亲生的养在膝下,户籍也跟着落在卫家卫临的名下,卫家遭难时,他还不到十岁,幸免于难。”
  楚元辰尽量把该说的都说了,又避开那些盛兮颜听了会难过的,他说道:“当时卫临夫妇死死护着这个孩子,卫家婶子临死前还把他搂在怀里,据说她尸身的后背上布满了刀痕。”可想而知,在死前,她是用自己的身体在保护卫修,“我猜想,当初那伙‘劫匪’后来应当是故意留他活口,震摄池喻。”
  不然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是不可能从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手里活下来的。
  盛兮颜曾经听楚元辰说起过池喻恩师一家蒙难的事,只是那个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居然会是钰哥儿。
  盛兮颜一句话也没说,并不是她没有话要问,而是,她现在的心绪一片混乱,压根不知道该问什么,和能问什么。
  楚元辰自然明白,马车上的火泥小火炉正煨着茶,他倒一杯茶,递到她的手上,让她一边暖着手,一边缓缓,嘴上又继续说道:“后来池喻就把卫修接到了他自己家里,在池喻父母遇难死后,就独自抚养卫修。池喻家中也有几分薄产,这两年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盛兮颜呆呆地点了点头。
  楚元辰又接着说道:“再后来,那孩子无意中认出了杀害卫家上下的主匪,他知事关重大,就偷偷告诉了池喻,池喻受了这两年的折挫后,人也理智和清醒了不少,知道他们没办法亲自报仇,更不能指望当日官府,池喻就借着赶路来京,并在私底下投靠我了,他提出的唯一的条件就是保护好卫修以及帮他报仇,那之后,我就送了几个侍卫去江南。”
  “这次池喻本是想回去把卫修接过来,从此就在京城定居的。”
  他派了慕白去江南,前几日,他收到了慕白的飞鸽传书,在飞鸽传书中,慕白告诉他,已经询问过了池喻,池喻说,卫修的确是卫临夫妇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
  池喻在读书上极有天赋,七岁时就让卫临收在身边作为关门第子,他甚至一年到头,有七八个月是住在卫家的,自然知道卫修的来历。
  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耳后有胎记、十二岁,以及卫临买到这孩子的时间……这一条一条的无不印证他就是盛珏,所以,他从八成把握,到了九成把握。
  今日他们到京,他索性叫了盛兮颜一块去接,让她也能高兴高兴。
  盛兮颜喜出望外,克制不住有泪水蜂涌而出,才不过几息,脸颊就湿透了。
  楚元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那一刻,盛兮颜仿佛是找到了倚靠,直接把头靠在了他的身上,呜咽大哭。
  这不是难过,而是喜悦,想要宣泄心中说不出来的欢喜。
  楚元辰环着她,低声道:“再哭下去,妆可要花了。”
  “我才没化妆呢。”盛兮颜哽咽着说道,“只是涂了些胭脂。”
  楚元辰低笑出声,盛兮颜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等抬起头的时候,泪水倒是干了。
  她用帕子轻拭着脸颊,然后说道:“珏哥儿是今天到吗?”
  “对。”楚元辰说道,“他们昨夜就已经在周远镇的客栈了,按脚程,申时左右也该到十里亭。我们现在过去,正好。”
  盛兮颜用力点头。
  她能见到钰哥儿了。
  这么些年来,她从来都只能在梦里,看到娘亲和钰哥儿,而且时隔两世,他们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就仿佛被一层浓雾所笼罩,她其实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他们长什么样。
  “阿辰……”
  楚元辰知道她想说什么,抬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的唇上。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盛兮颜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世以来,只有他,会把她全心全意地放在心上。
  马车很快就驰出了京城,到了十里亭。
  按楚元辰计算的时辰,池喻和卫修他们在未时前就能到,然而,过了未时,一直到申时都没有看到人影。
  盛兮颜的心里从一开始的近乡情怯,到后来隐隐有些担忧。
  “别急。”楚元辰说道,“许是在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盛兮颜点点头,她不急,珏哥儿年纪还小,说不定赶路没有那么快。

第118章 [VIP]
  “王爷。”
  这时, 一匹白马向这边疾奔来,勒停在了十里亭前,白马上的墨九翻身下马, 略带喘息地拱手向楚元辰禀道:“卫修公子他们遭遇了流匪,耽搁在了路上。”
  楚元辰早上就已经先让墨九去路上候着他们了。
  “流匪?”盛兮颜的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楚元辰。
  “前阵子从翼州有拨流匪进入京畿,大约有两万人。”楚元辰简单地跟她说道,“在翼州, 几年前就有流匪出没, 这些年来已经颇成规模,他们在翼州山头占地为王。去年先是旱灾又是寒冬, 各地都有百姓流连失所,流匪的势力也随之渐长。翼州的这些流匪许是自恃势力壮大, 想要占一占天下了,这些日子在京畿活动频繁。”
  “除了翼州外, 大荣各地其实都有流匪, 不过是翼州的这些离京畿最近罢了。”
  这拨流匪去年的时候, 就已经在翼州和京城的交界活动了,如今是愈加猖狂。
  论起来, 朝廷早就该抚民,放粮的, 不过皇帝正忙着想办法削藩和夺北疆兵权,一直“没空”理会,这才会让流民暴增,流民无处可去, 难以安居, 又饿到了极点, 为了活下来,就有一些干脆落草为寇,成了流匪,四处烧杀抢掠。
  在萧朔掌权后,其实已经有了一连串的举措来安抚流民,放粮赈灾,和讨伐流匪,可到底时间还短,暂时还不见什么成效。
  大荣朝其实早已千疮百孔,也就是维持着表面的盛世罢了,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塌。
  盛兮颜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放心。”楚元辰说道,“慕白的武艺不错,他们一行还有十来个侍卫,一群流匪不过乌合之众,出不了岔子。”
  还能让墨九回来报信,那就表示,只是有一点麻烦,可能流匪人数有些多。
  若真是过于凶险,墨九此时就不会是一个人回来了,至少也会拼死把卫修带回来。
  盛兮颜相信他的判断,只是一想到珏哥儿,心中也难掩忐忑,有些不安。
  楚元辰自然看得出来,就道:“我带你去看看。”
  盛兮颜讶了一瞬,忙不迭点头应了。
  盛兮颜把昔归留在了原地,为了以防万一,楚元辰把墨九也留了下来,又让人传信王府调些侍卫过来。
  问了一下大致的方向,楚元辰就带着盛兮颜上了乌蹄,一路奔去。
  据慕白说,他们是在从周远镇到京城的半路上遇到的流匪,当时他们走在官道上,突遇埋伏……
  乌蹄脚程极,奔跑又很稳,就算盛兮颜不通骑术,也没有觉得太过颠簸难受,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们遇伏的地方。
  放眼望去,四周一片狼藉,很明显曾经打斗过,散落着一些箭矢,还有零星的血迹,在草丛趴着几具尸体,从尸体的打扮来看,显然并不是镇北王府的人,应当就是流匪了。
  楚元辰仔细观察了一下后,说道:“从车轮,马蹄和打斗的痕迹来看,他们应该是去了那一边。”他指了一个方向说道,“走吧。”
  盛兮颜见楚元辰一脸淡定的样子,心也渐渐平静了,她相信他的判断,什么也不问,只应了一声:“好。”
  乌蹄继续顺风奔跑,这次才不过跑了一盏茶的时候,就听到了前头越来越明显的嘈杂声,从声音听来,至少有上百人,其中还穿插着粗鲁的谩骂声。
  楚元辰拿起了挂在马侧的一把重弓,对着坐在身前的盛兮颜道:“别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盛兮颜抚了抚乌蹄的鬃毛,转头向他微微一笑。
  乌蹄继续向前,不多时,盛兮颜就看到有上百个流匪正包围着一个小亭子,小亭子里也有几个人,远远的看不清样貌,但小亭子的四边都各站着两个人,一人持弓,一人持剑,地上已经躺了十来具尸体,逼得这群流匪无法靠近,没讨到什么好。
  若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这会儿不畏死生,一涌而上,仗着人数优势,多半是能够打破防守的,但流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让他们放放冷箭行,要是拿命去垫,就没有什么人愿意了。
  楚元辰淡笑道:“慕白挑的地方不错。”
  “放火!”一个身形粗壮,明显是带头的流匪恶狠狠地说道,“老子就不信他们还能躲着不出来!”
  楚元辰微微一笑,执起长弓,搭上了三支羽箭,拉得弓弦如满月。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轻松自如,有如行云流水,弓箭就仿若他身体的一部分。
  咻!
  羽箭离弦,带起一阵破空声,向着前方,激射而出。
  三箭连发,对准的是三个不同的目标,一击毙命。
  流匪们注意力全在小亭子里,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直到有三个流匪中箭倒地,这才发现有人偷袭。
  一时间,他们都惊住了。
  领头的老大最先反应过来,叫嚣道:“他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只有一个人。”
  “先杀了他!”
  他是完全没把女人当一回事。
  恃强凌弱惯了的流匪们见只有楚元辰一个人,立刻气势汹汹地向他围了上来,尤其是手持弓箭的,纷纷弯弓放箭。
  数十根羽箭齐发,射向他们。
  楚元辰拉着缰绳,乌蹄几乎与他同心,黑马灵活地东奔西跑,呈曲线前进,轻易地就躲过了这些箭矢,这对乌蹄来说,实在没什么困难,在战场上的时候,面对敌人铺天盖地的羽箭,铁矢,它照样迎难而上,半点都不带怕的。
  乌蹄朝着亭子的方向疾奔而去,楚元辰手持重弓,箭无虚发,接连又有几个流匪软软地倒在地上。
  楚元辰千军万马间都是来去自如的,何曾惧过?更何况只是区区几个流匪,也就是盛兮颜在,楚元辰略微克制了一些,先是连珠箭齐发,再等到已经冲进流匪中间时,他利落地收弓拔剑。
  他的右手轻轻一颤,长剑在空中轻颤不已,发出了一阵嗡呜。
  楚元辰手掌一翻,横剑在侧,随着乌蹄的疾奔,长剑在身侧划过了一个漂亮弧度,立刻带着了一片血光飞溅。
  紧接着,他的右手挽过一朵剑花,凌厉出剑,剑光闪闪中,长剑在他的手里去势如电。
  每出一招,就有人被斩于马前,所向披靡。
  声声凄烈的惨叫划破天际。
  不过短短数息,地上就多了十数具尸体,流匪彻底被震慑住了,他们本来以为这一个人就是来送死的,结果是来送他们死的。
  他们怕了。
  有人悄悄往后退,这一退,又立刻有几个人跟上。
  领头的老大不满地喝斥道:“一起上,先拿下他!”说归说,他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眼中满是惊恐。
  这种实力的碾压,让他几乎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心,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
  楚元辰的强势进攻,也让亭子里的人反守为攻。
  慕白带着两个侍卫从里头杀了出来,配合着楚元辰的攻势,杀得流匪怯意丛生,再无士气。
  流匪们自知来了硬茬子,不敢再留,老大惊慌地吆喝了一声,其他人本来就早就退意,如今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
  一群乌合之众转身就跑,生怕慢了会被追上,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王爷。”慕白抱拳行礼。
  一众侍卫也都一一行礼,没有人问是不是要去追,他们一共也就十来个人,还有人要保护,若要去追,岂不是本未倒置了。
  慕白吩咐人去打扫一下,流匪的尸体需要就地掩埋或者焚烧,不然可能会导致瘟疫,还有些羽箭什么的,也都得收拾,于是,他们暂且留在亭子里。
  楚元辰把盛兮颜扶下了马,盛兮颜一眼就注意到亭子里头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其中一个穿着短褐,黑亮的头发梳成了马尾,在脑后飞扬,精神奕奕。
  “琰哥儿?!”盛兮颜惊讶出声。
  盛琰咧嘴笑道:“姐!你怎么来了!”
  盛兮颜注意到他身上有血,微微皱了下眉:“你受伤了?”
  盛琰先是摇头,又怕他姐骂,就老实说道:“姐,没有什么,是皮外伤。”
  他抬起手,小臂上有伤,渗出了一点鲜血,从出血量来看,并无大碍。
  盛兮颜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到了那个站在盛琰身侧的少年身上。
  少年着蓝色直襟,发束竹钗,身长玉立,容貌俊逸,他正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身围的一切,并没有被刚刚的那番厮杀所惊到。
  少年和跳脱的盛琰站在一起,两人在眉眼间近乎有五分相似,气质上却是迥然不同。
  “珏哥儿?”
  盛兮颜怔怔地向他走近了一步,带着一丝忐忑,试探地唤了一声。
  “珏哥儿?”盛琰也跟着念了一句,然后看向了那少年,眼中先惊后喜,脱口而出道,“你是弟弟啊!?”
  “姐,他是弟弟吗?”盛琰简直乐坏了。
  他和盛珏年纪相仿,在他的记忆中,嫡母很温柔,他早上去请安的时候,就会把他留下来,和盛珏一块儿玩,盛珏有什么,他也有什么,有的时候,姐姐下学早,也会过来带他们去花园里头玩。
  后来,珏哥儿不见了……
  盛琰盯着他左看右看,又围着他绕了一圈,上上下下地看,越看越乐,问道:“你耳朵后头是不是有胎记?”
  “能不能让我看看?”
  “看一眼,一眼就好了!”
  盛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卫修从来没见过像他这般自来熟的人,若换作是别人,他是不想理的,偏偏这人刚刚才救过他,还因为他受了伤。
  “有胎记。”卫修说道。他的声音清朗,十分悦耳。
  “弟弟!”
  盛琰扑过去就要抱他,卫修淡定地朝后迈出了一步。
  盛琰扑了个空,他也不恼,脸上乐呵呵的。
  恩!弟弟长大了,害羞了啊!
  盛琰这么一打岔,盛兮颜总算收拾好了起伏的情绪,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叫卫修吗?”
  卫修点点头。
  “那你还记不记……”
  “不记得了。”卫修摇头。
  事情的经过池喻都已经告诉他了,他倒也不是怀疑,他身无长物,卫家更不是名门显赫,骗他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爹爹亲生的,但是爹娘待他都很好,他只当他是他们亲生的。
  盛兮颜没有失望,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她含笑道:“没事,我们回去后再慢慢说。”
  盛兮颜又向其他人问道:“你们有没有人受伤?”
  “回盛大姑娘,都是些皮外伤,无碍的。”慕白躬身答道,随后,又向楚元辰禀道,“王爷,我们在半路上突遇这伙流匪,流匪人多,只得暂且退守。”
  若只有慕白他们几个,自然是无惧的,但这一行人,有池喻和卫修,还有池喻的几个老仆,以及池喻的祖父,总共十来个人,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
  侍卫们自然得以保护他们为优先,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恋战,以退守为主,慕白熟悉地形,把他们领到了这里,也是算准了流匪不敢拿命来填,而墨九也能很快带来援军。
  “就是我们在退守到亭子的路上,卫公子不慎被流箭所伤。”慕白垂首,“请王爷责罚。”
  楚元辰面色微凛,慕白把头低得更低了。
  他一向是赏罚分明的,谁也没有侥幸。
  “不是。”卫修听完后,摇头道,“是我擅自离开了他们保护圈,和他们无关。”
  楚元辰挑了下眉梢,他方才就注意到,卫修的神情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方才被流匪围追了这么久,就连池喻的脸色也有些惨白,气息不稳,卫修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乍一眼看来,似乎是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不过,楚元辰还注意到,在盛琰叫他弟弟的时候,他的尾指有微微的颤动,显然他只是在用理智来掩饰情绪。
  有意思。
  楚元辰微微一笑,问道:“你去找什么?”
  卫修看向了他,心道:他单凭自己的一句话,就判断出自己是为了找东西?
  楚元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明知有流匪,还要跑乱,这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做的,除非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
  “是这个。”卫修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块银子,递了过去。
  这是一块平平无奇的银锭子,楚元辰拿在手上看了一圈,在银子的背后有一个官府的铸印。
  这是官银。
  楚元辰道:“这是朝廷赈灾的官银?”
  卫修点头道:“流匪不是意外,他们是受人主使和买通的。”
  楚元辰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说?”
  卫修只说了四个字:“我们人多。”
  楚元辰向盛兮颜笑道:“这小子是个有意思的。”聪明,冷静,而且,一针见血。
  流匪总共才百来人,而他们这一行,没有多少箱笼,更不是商队,并非“肥羊”,侍卫们穿着一致,且都背弓佩剑,一看就是练家子,眼睛瞎了才会来抢他们。
  而且还在碰了硬茬后,没跑,反而一路围追,就更不寻常了。
  见他们不需要自己解释就都明白,卫修觉得很省力,就接着说道:“汪家前年领了修堤的差事,朝廷拨了银子,去年修好的堤坝就被大水冲了,全是泥沙。”
  “又是汪清河?”池喻听闻,气得脸红,愤愤然道,“在江南时,他就想杀修儿了,几次都没得手,这会儿我们都京城了,他们还敢乱来。”
  “汪清河?”
  盛兮颜心念一动,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楚元辰解释道:“当年江南学政的妻子姓汪,汪清河是她嫡亲兄长。”
  其实能不能捡到这块银子并不重要,可若是他因为捡了银子而受伤,必然会让他们更加关注这件事。
  这小子是个聪明的,他算准了自己不会受伤得太重,他拿捏住了分寸,料想到就算被揭破,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恼他。
  “原来你是去捡东西啊。”盛琰大大咧咧地说道,一副虽然我没听懂,但是弟弟好厉害的样子。
  楚元辰挑了挑眉梢,问道:“琰哥儿,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楚元辰虽说平日里对他们笑眯眯的,不过盛琰一见到他,还是立刻站好,乖乖答道:“禁军今天放假。我回来的路上正好遇上的。”
  等到受伤的人都简单的处理完了伤口,四下也已经打扫好了。
  楚元辰把盛珏递来的那块银锭子放好,就说道:“先回京再说。”
  路过十里亭,先接上昔归和墨九,一行人这才回了京城,半道上还遇到纪明扬带出来的支援,楚元辰就让他去收拾一下那伙流匪,免得他们受了挫后,凶性大发,去抢掠附近的村子。
  等他们到了京城,已经酋时三刻,城门也快要关了。
  楚元辰让慕白他们先回府安置,池喻的祖父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有些累,就也先回了宅子。
  楚元辰带着其他人去了一处酒楼,并说道:“时间不早了,先一起去吃顿好的。”
  池喻心知,这是有话要和卫修说,爽快地应了。
  等到了酒楼,点了菜,趁着菜还没上,盛兮颜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珏……卫公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卫修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不记得了。”
  也不能算是完全不记得,在他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曾有一个很好看的女子把他搂在怀里,柔声细语,也有和别人一块玩耍,还有人牵着他的手把一盏好看的兔子灯给了他。但是这些面容都已经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偶尔想到时,心里都会暖暖的。
  卫修说道:“我只是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爹爹从来没有瞒过我。”
  “你耳后的胎记……”盛兮颜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卫修主动撩开了头发,露出了耳后的一块心形胎记。
  是的。
  盛兮颜忘记不了这块胎记。
  “这不是胎记。”盛兮颜说道,“是烫伤,是你小的时候,娘亲不小心烫伤的,娘亲懊恼地直哭。”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卫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后,他看不到这里,只是听爹娘说过,他的耳后有一块红印,许是胎记。
  盛兮颜怔怔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小时候的痕迹。
  这时,钱随被带了过来,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拘谨地束手而立,眼睛不敢乱看。
  “阿颜,这是钱嬷嬷当初找的人牙子,我让人带他去给牢里的钱嬷嬷认过了,钱嬷嬷确认,当时把盛珏卖给了他。”楚元辰说完后,就向钱随道:“你认认,当初你从孙嬷嬷手里抱走的孩子在不在这儿。”
  钱随每隔几年就会去一趟江南,偶尔也会去看看他卖掉的这个孩子,他的目光在雅座的众人身上飞快扫过,一下子就发现了卫修,立刻就认了出来。
  钱随连忙道:“是,是他。”
  盛兮颜紧紧绷着的心弦一下子松开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
  找到了!
  不知道娘亲在天之灵,还能不能看到,她找到了弟弟。
  她用了两世,终于找到了弟弟!
  钱随被带了下去,盛兮颜看着卫修说道:“珏哥儿,我是你姐姐。”
  盛琰也跟着开心地喊道:“弟弟!”
  卫修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和盛琰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着两姐弟,只说道:“我叫卫修。”
  盛兮颜:“……”
  卫修说道:“我真得不记得太早之前的事了,你们说我是盛珏,我相信了,但是,”他强调道,“如今我是卫修。”
  他看着盛兮颜,又看了看盛琰,接着从容说道:“盛家应该不缺孩子,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的意思是,他信了他们没有骗他,信归信,他并不愿意认祖归宗,回盛家。
  “弟弟。”盛琰说道,“就算盛家有很多孩子,盛珏只有一个。”
  卫修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叹:“卫修也只有一个。”
  爹娘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明理,他会为他们供奉香火,为他们报仇!

第119章 [VIP]
  卫修的声音中并没有愤慨, 又或是坚持,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盛琰摸摸脑袋,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然后扭头看向了他姐。
  盛兮颜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逼你回盛家的。”
  这其实并不重要。
  卫修的眼睛微微瞪大,从见面以来,他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似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般好说话, 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盛兮颜端起茶盅, 本想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可是, 她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在轻颤,茶盖碰撞着茶碗发出了些许轻脆的响声。
  楚元辰接过茶盅, 端到了她的唇边。
  盛兮颜润了润嗓子,说道:“只是盛家的事, 我得告诉你, 还有娘的事。”
  卫修的尾指轻轻颤了一下。
  盛兮颜说道:“盛家是从祖父科举入仕后, 才兴盛起来,家族简单, 只有两位叔父和一位姑母。父亲如今任礼部侍郎,正三品, 你是盛家嫡子,在兄弟中行二。娘就生了你和我二人,我年长你四岁,盛琰是你庶兄, 比你大了两个月, 家中还有……”
  盛兮颜简单地把盛家的情况和他说了一遍, 然后又着重说了他被人拐走的经过。
  “当时娘亲不知道是孙家在作祟,因为你走丢,悔恨自责,失足落湖。”盛兮颜轻叹了一声,又强调道,“不过,娘在世时的每一刻都没有放弃找你。我们没有不要你。”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卫修的眼底明显有了些许动容。
  盛兮颜微垂眼帘。
  弟弟被拐时,她也就八岁,娘亲刚逝,父亲娶了继母,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又能做什么呢。她想找弟弟,可是,她就连银子都没有,也无法出门……就算能出门,一个小女孩又如何在乱世独自行走?
  她只能托外祖父,可是因为娘亲的早逝和弟弟走失,外祖父也缠绵病榻,不到一年就去了。
  再后来,她更是无依无靠,自身难保。
  直到死,弟弟也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
  所幸,她重生了。
  所幸,上天给了她弥补的机会。
  经历过两世,见过太多的遗憾,她如今能够知道弟弟还活着,还能再见到他,就足够了。
  他们分别整整八年了,对珏哥儿来说,她只是一个有血缘的陌生人,如何比得上把他抚养长大的养父母,这是人之常情。
  八年的时光,不是光一句“我是你姐姐”就能轻易弥补上的。
  盛兮颜目露期盼,轻声道:“修儿,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给娘亲上一炷香?”
  卫修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盛兮颜迫切地道:“明天好不好?娘亲……娘亲她一直盼着能够见到你。”
  卫修声音清朗地应了一声:“好。”
  盛兮颜眉眼舒展,黑白分明的杏眸神采奕奕,轻快地说道:“那我明日来接你。”
  卫修道:“我自己过去,你告诉我在哪儿。”
  “也行。”她想着反正他们以后也会在京城久居,认认路也好,“那我们明日巳时在皇觉寺前见。”
  说定后,小二过来上了菜,等到用完膳,楚元辰让人上了消食茶,便主动问道:“卫修,杀你养父母的,是汪清河吗?”
  卫修眸中掠过了一抹仇恨,他放下了手上的消食茶,正襟危坐,点头道:“是的。”
  他不会记错的!
  “跟我们说说经过。”
  “王爷。”池喻抢先道,“我来说吧。”
  楚元辰瞥了他一眼:“当时你在?”
  池喻:“……”他当然不在,那个时候他还在从京城回家的路上。
  楚元辰自是知道池喻是不想让卫修再提起那段往事,可他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伤疤是不能提起的,既然要报仇,就算是把伤疤挖得鲜血淋漓也是应该的。
  卫修沉默了一下,说道:“那天我随爹娘一起去外祖家省亲。娘亲已经快一年没有回去了,爹娘都很高兴。外祖家住在另一个镇子,我们在路上需要走一天,早上出门,晚上才能到。我们带了两个老仆,和一些布料糕点,走的是官道,正午刚过,就遇到了劫匪。”
  卫修再怎么理智,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不由停顿了下来,过了数息,才继续往下说道:“他们上来就砍人,把两个老仆砍死了。”
  他的声音极其淡漠,就仿佛必须得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才能冷静地继续回忆。
  “后来他们还要砍死我,”卫修还记得那一刀向自己当头砍下的感觉,“是娘抱住了我,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刀。娘亲一直抱着我不放,我不知道他们向她砍了多少刀,我只知道我的身上都是血,全是她的血。娘到死都抱着我,没有让我受到一点伤。”
  他们在砍死了娘后,那个带头的劫匪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蒙着面,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阴狠毒辣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藐视,就仿佛他们一家子在他面前,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可以轻易易举的一脚碾压至死。
  卫修当时以为他们会连他一起杀了。
  但是没有。
  “他们把爹带了过来,先是砍断了爹的右手,然后又把沾血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爹这一生从来没有求过人,唯有那天,他跪了下来,求他们放过我。”
  “他们让他给喻哥写信,他答应了。”
  “爹他自有公义在心中,从来不会向任何人妥协,唯有那天……“
  后来,他亲眼看着爹用左手沾着血,写了一封血书。
  说到这里的时候,池喻面露悲愤,他微微偏头,强忍住没有掉下眼泪,置于桌上的拳头已经死死地握了起来。
  卫修的语气依然没有多少起伏,他继续说道:“然后,爹死了,他是被他们一刀刀生剐而死的。爹爹死前,用唇语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他说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都无所谓。”
  他觉得也是。死就是死了,从此归于尘土,只有活着,爹娘才有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我装作被吓着的样子,惊恐失措,我向他们求饶,又想办法暗示他们,可以让我亲手把血书交给喻哥,亲口告诉喻哥爹娘是怎么惨死的,喻哥害怕了,以后就不会再多事。”
  “后来,他们就放过我了。可能觉得我才十岁,胆子都被吓破,不会耍花招。”
  说完后,卫修浅浅轻叹。
  “弟弟,你别怕,我帮你!”盛琰拍着胸膛,大大咧咧地说道,“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帮你打他!我的功夫可好了!”
  “我帮你报仇!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卫修呆了呆,嘴角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弧度,盛琰眼尖,发现了:“弟弟你笑了!”
  卫修:“我没有。”
  盛琰:“我看到了!”
  卫修:“……”
  他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盛兮颜不禁失笑,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卫家夫妇是好人,他们是真的把珏哥儿当作亲生的孩子在养着。
  卫临在临死前,都还忘提醒卫修示弱,卫修当时的年龄是他最大的优势,他们不会太过提防他。但凡他们想要震慑池喻,留一个受了惊吓的活口,比满门皆灭更加有用。
  卫临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卫修争取一丝生机。
  生恩与养恩孰轻孰重,盛兮颜说不上来,但卫家夫妇对盛珏的已经远不止是养育之恩了。
  楚元辰微微颌首,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说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为首的那个劫匪就是汪清河的?”
  “去年年初。”
  无论是池喻,还是卫修都知道这些所谓的劫匪,不过是拿来警告他们的,所以,定是和因为舞弊被捋了差事的江南知府或者江南学政有关。
  池喻经此一事后,再也没有了年少轻狂,后面这一年多,他们表面上安步就班的生活,备考的备考,读书的读书。
  实际上,一直在找那日的劫匪。
  卫修道:“去岁春,汪清河带着外甥女来江南玩,声势赫赫,当地官府让百姓夹道相迎,我远远地看到他,认出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到死也不会忘。
  楚元辰没有置疑他会不会认错人,只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了喻哥,只告诉了喻哥一个人。”
  “我知道了。”楚元辰郑重道,“这件事我会管的。”
  这几个字代表了他的态度。
  不需要承诺,他说的话就是一言九鼎。
  池喻大喜,连忙拉上卫修起身作揖。
  池喻自知单靠他和卫修两人,就算他能连中六元考上状元,翰林院三年,出来后也不过是在官场的底层,就算去了外地任官可以涨些资历,等升到可以和汪家对抗的高度,早不知道要多少年了,更何况,汪清河的姐夫还是京营总督郑重明。
  真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池喻本来打算的是,把卫修安顿好后,拼着这条命,再进京告一次御状,大不了就一头撞死在登闻鼓前,但是卫修拦住了他,让他不如去寻个明主投靠。
  也是卫修提议投靠镇北王的。
  “不必谢我。”楚元辰笑着,说得随意,“卫修,说起来,我也是姐夫,就算你心有顾忌,对我们不能尽信也无妨,毕竟人与人的信任是需要时间的。”
  楚元辰从来不认为一个人就得无条件的去相信另一个人,哪怕是亲人也一样。
  就好比江庭,若因为江庭是父,自己就必须得全心信任,怕是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所以,卫修初次见面,对他们抱有几分警惕是应该的。
  况且,卫修遭过灭门,也受过追杀,要是这么容易就去相信别人,那简直太蠢了,是活不到现在的。
  楚元辰饶有兴致地对他说道:“防着可以,就是别拿自己的安危来冒险试探。”他举起手指轻轻摇了摇,语调未变,眼神却带着凌厉,“太危险的事别去做,你姐会伤心的。”
  卫修从容的面上有了一丝异样。
  他意识到楚元辰说的是那锭银子的事。
  无论有没有那锭官银,其实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判断,这又不是官府审案,需要人证物证。
  可是,为了找“证据”带一些伤,会比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更能激起对方的怜意,他年纪小,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楚元辰笑道:“别人不论,你姐对你是真心的,不能让她难过,知道吗?”
  “是你姐让我找你的,不然,怎么能寻得到你。”
  卫修沉默了片刻,应道:“是。”声若蚊蝇。
  “我我我!还有我。”盛琰指着自己道,“我也是真心的。”
  “我把你的画像给阿诚了,阿诚的小叔叔最喜欢走南闯北,就是我只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阿诚还骂我画得丑。”
  “说画成这样,肯定找不到。”
  “还有……”
  卫修就从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就是他自己也没有留意到,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又高了一些。
  雅室的氛围不由轻松了起来。
  盛兮颜笑问道:“你们住在哪里?”
  卫修:“我跟喻哥一起住。”
  池喻补充道:“就在云燕胡同。”
  盛兮颜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问。
  用过消食茶,也就快到宵禁的时辰,池喻先一步说道:“王爷,盛大姑娘,不用相送了,我们自个儿回去就行了。”
  盛兮颜应了,有些不舍地和他们道别,不过一想到明天能一块儿去给娘上香,她就又高兴。
  等出了酒楼后,池喻问道:“修儿,你真不回盛家吗?”
  若是卫修回去,无论是读书还是仕途,都会平顺很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朝不保夕,被人追杀。
  卫修摇摇头,他还是那句话:“盛家不缺我一个。”
  若是没有爹娘,他怕是早就死了,又或被卖到哪里为奴,根本不会成为现在的卫修,爹娘虽没有生恩,他这条命也是爹娘给的。
  若是因为亲生父亲,姐姐姐夫位高权重,他就不顾养恩,改姓换宗,那与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池喻拍了拍少年纤瘦的肩膀,说道:“你姐,你哥都不错,你多和他们处处,别总是一个人。好歹在京城里,你也是有亲人的。”
  这孩子从前也是个活泼的,就是遭逢大难后,才变得连笑都不怎么笑。
  池喻叹道:“都是我的错……”是他少年气盛。
  “爹爹说不怪你。”卫修道,“爹爹说,人这一生短暂,有可为有可不为,你追求公义没有错,错只错在这个世道不够清明。”
  卫修话锋一转道:“汪清河为什么要在京畿伏击我们?是怕我们告御状吗?”
  “应当是。”池喻说道,“如今皇上病重,朝堂由司礼监的萧督主掌政。”
  池喻也是到了京城后,才知道朝堂局势如此复杂。
  池喻接着说道:“汪清河是怕咱们告到司礼监,让司礼监拿捏住了汪家的把柄。”
  卫修问道:“汪家怕司礼监?”
  池喻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附耳道:“据我所知,汪清河是京营总督郑重明的小舅子,萧督主素来与郑重明不和。我们俩只要还活着一天,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这下,卫修想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继续朝前走。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等盛兮颜他们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盛琰忍不住问了一句:“姐,为什么不叫弟弟回来住?”
  盛兮颜轻笑道:“咱们这府里有什么好的?”
  盛琰想想也是。
  等他长大后,早些自立门户,让姐姐以后还有娘家可以依靠!到时候,弟弟说不定就愿意过来和他一块儿住了。
  这么一想,他一下子就精神了,决定从明天开始再多练两个时辰!
  然后,就听他姐问道:
  “琰哥儿,你今日为什么会在那里?”
  盛琰之前也没有说清楚,盛兮颜一问,他就老老实实地说道:“皇上病了,禁军的军演本来应该取消的,就是一直都没有通知,我就按一开始要求的每五天去一趟。今天去了后,他们告诉我,通知过今天休沐的,让我回去。明明没有通知过!然后我就回去了。”
  盛琰着恼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慕白,就跟着慕白他们一起走了。”
  盛琰一直在镇北王府,和慕白也熟。
  “然后,我们就遇袭了。”
  盛琰乖乖交代着,他姐问什么,他就交代什么,就是没说他手臂上的伤是给卫修挡流箭伤着的。
  盛兮颜听完后问道:“你明天不用去了?”
  盛琰:“不去了。”
  盛兮颜:“那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皇觉寺吧。”
  盛琰眼睛一亮,原本稍微有一点点的患得患失也跟着一扫而光。
  他姐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他和盛珏一样,都是姐的好弟弟!
  他一下子就开心的,脸上的欢喜显而易见。
  盛兮颜也懂他在傻乐什么,也跟着微微一笑,说道:“弟弟的事,先不要告诉父亲。”
  盛琰完全不问原因,只说了一句好,在他看来,他姐做什么都是对的。
  “一会儿叫个大夫来,你手臂上的伤,再让大夫好好瞧瞧……”
  说话间,姐弟两人一同去了正院,盛兴安这个时辰已经下衙了,他们得去问声安。盛兴安见他们来了,先问了两句盛琰的功课,就跟盛兮颜说,她的家具已经全部打好了。
  盛兮颜呆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新房的家具。
  不但包括了卧室,还有堂屋,次间,书房等等,零零总总的各打了一套,当中还因为木材不够,盛兴安又另外找了家商队花高价采买了一些,好不容易才准时打完。
  盛兴安乐呵呵地说道:“你明日去瞧瞧,还有半个多月,若是有哪里不好的,就让他们返返工。”
  盛兴安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总觉得好像也就一晃眼,人就长大了。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前些年,他怎么就跟被猪油蒙了心一样,会觉得这个女儿不讨喜呢?
  而如今,越是临近女儿出阁的日子,他的心里反倒就越加的舍不得了。
  “后日吧。”盛兮颜道,“明日我和琰哥儿去皇觉寺给娘亲上香。”
  盛兴安回过神来。
  虽是刘家的作恶,可这几日来,他总忍不住想,要是他没有纳妾的意图,刘家兴许就不会看上他,他的妻儿说不定还好好的在他身边。
  他的珏哥儿……
  盛兴安叹道:“是该去的。那你们早些休息去吧。”
  盛兮颜屈膝告退,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和盛琰一块儿走了。
  盛兮颜心情甚佳,她嘴角翘得高高的,眉眼间尽是笑意,神采飞扬。
  她先去了小佛堂,上了一炷香,告诉娘亲明天会带弟弟去看她,然后就激动得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她换上了件素色的衣裙,带上盛琰,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卫修比他们更早出门。
  他对京城不熟,又不喜迟到,池喻就早早地领他过来。
  皇觉寺是京城里香烟最是缭绕的一座寺庙,他抬头看了看寺门上牌匾,心绪有些起伏。
  小时候,他难免会想,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自己,只是爹娘待他很好,很快他就不想了,他们既然不要他,那他也不要他们了。
  原来他们并不是不要他。
  还有……那个应该是他亲娘的人,直到死都在找他。
  他定了定神,说道:“喻哥,你先回去吧,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是你。”
  正在这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卫修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红色镶毛斗篷的姑娘正站在离他们不足十步的地方,她明艳的脸上有些不快,柳叶眉高挑。
  卫修认得她。
  去岁,汪清河来江南时带着的外甥女就是她。
  他面无表情地唤道:“郑姑娘。”
  郑心童走上前,不快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京城了,又要告御状?这次又想害谁?”
  卫修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这番无视让郑心童有些愠怒,她上前一步,说道:“我问你话呢。”
  卫修从容自若,就仿佛眼前根本没有郑心童这个人。
  池喻冷笑道:“怎么,我们就来不得吗?”
  郑心童皱了下眉,直言道:“你们还是回去吧。”
  她说道:“这里是京城,你们讨不了好的。卫修,池喻,我大舅舅已经被你们害死了,这还不够吗?这样咄咄逼人,又是何必呢。更何况,皇上已经病重,你就算是告御状,也无用。”
  郑心童自觉宽宏大量:“你们立刻离京,我就当没见过你。不然的话……”
  卫修静静地看了过去,沉静的眸子仿若寒潭。
  他问道:“不然呢?”
  “不然,”郑心童冷笑一声,傲气地说道,“在这京城里头,我郑家说了算。”
  “卫修,你既已逃过一劫,你爹娘定是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白白送死。”
  郑心童在“送死”两个字上落了重音,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作者有话说:
  郑心童前面出场过,追连载的可能不记得了,在女学锦心会那里,从78章开始~

第120章 [VIP]
  郑心童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她在郑家地位超然,郑重明从小就把她当男儿养,虽有兄长, 但郑心童在郑家更得器重。
  当年在江南时,卫修是唯一一个解开了她棋局的人,那之后,她忍不住对他有了几分关注。
  只可惜,卫修实在对郑家误会颇深。
  卫修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不会离京的。”
  “卫修!”郑心童红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颇为不快地说道, “你怎就不识好歹,我大舅父一家被你们害死了, 我惜才,不再追究了, 呵,你如今反倒是要咄咄逼人了?”
  卫修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言辞:“郑姑娘, 汪清鸿身为江南学政, 公然科举舞弊, 犯了朝廷律法,是被处死的。“
  当年江南的乡试舞弊案, 池喻进京告御状,后来, 江南官府从上到下被撸了一个遍,其中就包括了江南学政汪清鸿,他也是汪清河的嫡亲兄长,郑重明的妻舅。
  最后, 汪清鸿被判了死罪, 家眷子女流放闽州。不过, 汪家早已分家,因而只有汪清鸿这一支遭祸,并没有连累到汪清河。
  可是汪清河却手段残忍的极尽报复之能。
  卫修声音清冷,毫不留情地说道:“我爹娘的死,才是血海深仇。”
  这是灭门之仇,绝不是郑心童在这里说上一言半语,就能一笑泯恩仇的。
  “有罪的是汪家。”
  “闭嘴!”郑心童拔高嗓门,不悦地喝斥一声。
  她自觉已经把好话说尽,也是放下了身段,不想他们被人白白利用,没想到,卫修的竟然毫不领情。
  大舅父的死,让爹爹自断一臂,无论是威信还是脸色,全都丢尽了。
  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爹爹的笑话,笑他堂堂京营总督被一个阉人拿捏,连妻舅都救不了。
  郑心童捏了捏拳头,大舅父舞弊是有错,也不至于如此小题大作!
  郑家都放过他们两个了,他们还这么拎不清。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今朝堂上有多乱,萧朔这个佞臣正等着在抓爹爹的把柄,他们这般自以为是,只会被人利用,玩弄在股掌之中。
  自己好说歹说,他们非就不听。
  郑心童强压下心口的怒火,冷声道:“姓卫的,你是非要和我们郑家作对不可吗?”
  卫修没有说话,这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喻哥,我们走。”
  他不再逗留,转身就走。
  郑心童淡淡一笑,说道:“既如此,来人,拿下。”
  她也是惜才,不想看他们白白送命,才会多言几句。
  真是不识好歹。
  郑心童身边从来都不会只带丫鬟婆子的,郑重明特意给了她好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郑心童退后半步,她身后的护卫就虎视耽耽地向他们冲了过去,要拿下二人。
  卫修只道:“喻哥,去寺里。”
  皇觉寺是皇家寺院,此刻正值香火旺盛之时,里头全都是上香的百姓,就算是郑家也得顾及一二。
  在郑心童翻脸前,卫修就已经有意识地拉着池喻往后退了,这会儿,他们直接转身就能跑进寺庙里。
  然而下一刻,一个青年突然出现,持剑立在他们身前。
  他手中的长剑挽过一个漂亮的剑花,唰唰几招就挡住了郑家的护卫,还有空闲转头朝卫修笑道:“公子勿慌,是王爷让我跟着你们的。”
  这两人在江南时就险况不断,路上又被人追杀,楚元辰当然不会自大的认为到了京城万无一失,墨七的功夫虽挡不住千军万马,面对一些小暗杀,还是易如反掌的。
  墨七轻松自若地挡住了攻势,而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了下来,盛兮颜跳下马车,提着裙袂就奔来了。
  “修儿!”
  “修儿,你们没事吧?”
  盛琰紧随其后,跟墨七度并肩而立,把姐姐弟弟都护在身后。
  见卫修身上无伤,盛兮颜看向了郑心童,上前半步,似笑非笑地说道:“郑二姑娘,不知出了什么事,要在这里喊打喊杀。佛门重地,姑娘身上戾气太重,可是会折寿的。”
  “盛大姑娘?”郑心童有些意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她问道:“你认得卫修?”
  盛兮颜轻轻一笑,自然不需要去与她解释他们和关系,只道:“与你何干。”
  “盛大姑娘,你不需要这般敌视。”郑心童淡笑道,“当日在女学时,我对你也是颇为欣赏的。”
  她说的是锦心会那天,盛兮颜揭穿赵元柔剽窃的事。
  “那天我刚刚回京不久,原本还想和盛大姑娘你亲近一二,只可惜……”
  在锦心会时,郑心童的确觉得盛兮颜表现不错,有结交的打算,后来见她背靠萧朔,过于张扬跋扈,也想过规劝一二,她递过帖子,可惜盛兮颜并没有接,她也就歇了和她结交的念头
  “盛大姑娘。”郑心童淡淡道,眸中波澜不惊,颇有种与身俱来的傲气,“我和这两人有些恩怨,还望盛大姑娘不要多管闲事。来日我请你喝茶。”
  盛兮颜笑了:“我要是非管呢。”
  墨七把剑往肩膀上一架,嬉皮笑脸地说道:“郑姑娘,你刚刚说,这京城里头,是郑家说了算?我们盛大姑娘可不同意。”
  墨七的衣饰和墨九基本相同,盛兮颜一见就知他的来历,下巴一抬,以比郑心童更加傲气的态度说道:“说的是呢,郑姑娘,这京城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要论傲,她这些时日在京城里是横着走惯了!绝对能比她更傲:“郑姑娘,你可要见识见识。”
  郑心童不禁有些语塞。
  若说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的确可以说上一句,京城里头,郑家说得算,然而离京大半年,有些事已经天翻地覆了。
  郑心童正色道:“盛大姑娘,人这一生不能只靠旁人。”她的意思是,盛兮颜是靠着萧朔才敢这般放肆。
  盛兮颜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笑得更欢:“我就是喜欢有人给我撑腰,你不服气也没用。郑二姑娘,你要是不仗着你的家世,如今连站在我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郑心童的面色沉了沉,几乎快要不住的完美无缺的高贵,她知道盛兮颜在京中猖狂,没想到,连嘴皮子都这么溜。
  她向卫修道:“我言尽于此,卫修,你们别不知好歹,不然……”她瞥了一眼盛兮颜,发出了一声微妙的轻笑,“怕是满天神佛都救不了你们。”
  她说完,一撩斗篷,先一步进了皇觉寺,一众护卫和下人立刻跟上。
  池喻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她是郑重明的女儿?”
  盛兮颜点点头:“你们曾见过?”
  卫修闻言说道:“去岁,她是和汪清河一起江南的,是她先认出了喻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就开始‘倒霉’了。一开始是家里走水,再来后,我被人推下了河,几次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喻哥才来京城为我们找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平和,又似是含着暗流。
  当时他们只知她是汪清河的外甥女。
  他们进了寺里,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他这一说,盛兮颜心中的一些疑惑都得到了解答,一下子就听懂了。
  盛兮颜先前就听说过,郑重明和萧朔彻底结仇,就是因为郑重明的妻族和母族都被萧朔抄家的关系。
  如今看来,当年萧朔应该是利用了舞弊案。
  按大荣律,舞弊是死罪,罪连三族,池喻带领众学子进京告御状,正好把把柄递到了萧朔的手里,让萧朔在初立威之际,就从郑重明下手,断了他一臂,又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再进而把他逼到京城半年。
  汪家动不了萧朔,就把仇恨转嫁到了池喻的身上……
  盛兮颜喃喃道:“我明白了……”
  现在郑重明在朝堂上已经明显被萧朔压了下去,也就是他手上握有禁军兵权,才让他尚有一席之地。
  郑重明是怕了,生怕再被萧朔抓住把柄,这才会想要斩草除根。
  汪清河并非是发现卫修已经认出了他,才要杀他们灭口,而是仅仅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活着。
  盛兮颜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在眼睑投下了一片浅浅的倒影。
  上一世,郑重明必然也曾和萧朔斗到如此地步,郑重明为了彻底斩断这个把柄,池喻和卫修必是会……
  卫修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孩子,池喻又是书生,没有镇北王府护着,他们活不到最后。
  幸好,这只是上一世。
  幸好……
  盛兮颜定了定神,望着前头说道:“娘亲的牌位就供奉在那处大殿里。娘亲姓许,我们的外祖父曾经在梁州行医,是平梁王府的良医,后来因为外祖母身子不好,就辞了差事,带着外祖母和娘亲云游天下……”
  盛兮颜慢慢地跟他说着往事,卫修也在认真听着。
  走过一片竹林,他们就到了。
  盛兮颜常来,一下子就找到了盛家供奉的牌位。
  昔归问小沙弥拿来了蒲团放在地上,又从提着的篮子里取出了香。
  盛兮颜亲手点上,先给了卫修,又给了盛琰,上过香后,三姐弟又一同跪了下来。
  卫修怔怔地看着牌位上的名字,心里有些涩意。
  昨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唤着他。
  一直以来在记忆里都朦朦胧胧的脸庞似乎也变得有些清晰了。
  然后梦就醒了。
  卫修三跪九叩,郑重地行完了礼。
  “娘。”盛兮颜笑道,“我找到弟弟了,你看到没有,弟弟长大了,如今已经和琰哥儿一般高了,他叫卫修。卫家伯父和伯母待弟弟犹如亲生,您可以放心了。”
  卫修迟疑了一下,发出轻轻地谓叹,说道:“娘。我很好。”
  他是卫修,但他也不能否认,她生了他,她没有不要他。
  盛兮颜呆了呆,差点喜极而泣,嘴角翘得更高了,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哽咽,说道:“娘,您瞧见没,弟弟回来了…… ”
  “他回来了。”
  ……
  他们在殿中多逗留了一会儿,盛兮颜絮絮叨叨地对着牌位说了找回卫修经过,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告诉许氏。
  一直到又有人进了大殿,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出去后,已经快到午时,盛兮颜说起皇觉寺里的斋菜很好吃,就一起去用些斋菜,然后,又供奉了些银子,不但如此,盛兮颜还拿出了前些日子在府里“捡到”的那一万两银子请寺里帮忙在京城周边施粥。
  如今京畿附近逗留了不少的流民,正好可以帮到他们。
  做完了这些后,他们才离开。
  等他们出去后,郑心童也从大雄宝殿里走了出来,目送着卫修的背影,跟在她身边,还有赵元柔。
  赵元柔是专门来这里和她“偶遇”,郑心童一直不理会她,她也不着急,淡定地跟着,这会儿含笑道:“郑二姑娘,现在你有时间与我说说话了吗?”
  她说道:“郑二姑娘,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你不用对我这般防备。”
  “若是姑娘愿意,我们一起去茶馆坐坐,你看如何?”
  郑心童转身看向她,忽而一笑道:“昭王妃,你不用来试探我,我对你们的事没有兴趣。”
  “郑二姑娘好心,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可愿意放过你舅父?到时候,京城里,怕是又要多了一家汪家被抄家。”
  “听闻当年,您大舅父被抄家时,郑大人难得向人低头,却没有一点办法,萧朔更是借机把郑大人打落云端。”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去死的感觉,你还想要经历第二次吗。”
  不可不说,赵元柔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蛊惑性,郑心童的心不由一颤。
  赵元柔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是她从庆月那里听说的,郑心童与她大舅父感情极好,当年汪家被东厂抄家时,郑重明的妻子更是一病不起,伤了身子,直到如今,也还缠绵病榻。
  郑心童咬了一下下唇,说道:“王妃,你不用与我多说,郑家由我父亲做主。”
  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丝毫没有留恋。
  赵元柔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心道:郑家果然谨慎,不会轻易允诺,看来是靠不上了。
  不过,这也无妨。
  太后那里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时机,郑家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没有郑家,还有傅家。
  她拂了拂衣袖,悠然朝前走去,这时,她看到有一个郑家的护卫急匆匆地奔到了郑心童的面前,禀道:“姑娘,卫修去敲了鸣冤鼓。”
  郑心童脸色微变道:“怎么回事?”
  护卫躬身道:“他们一出皇觉寺就直接去了京兆府,然后,卫修就敲了鸣冤鼓,小的想拦,但拦不下来。”
  郑心童方才就让人悄悄跟在了卫修他们后头,想看看卫修他们住哪儿,没想到等来这样一个消息。
  “是鸣冤鼓?不是登闻鼓?”郑心童确认着问道。
  护卫回答:“是,是京兆府前的鸣冤鼓。盛大姑娘亲自带他去的,镇北王也在。”
  郑心童思忖片刻,声音略急地说道:“你赶紧回去告诉爹爹,我先过去看看。”
  郑心童没有耽搁,她一出寺门,就把马车上的马解了下来,直接弃了马车,骑马奔去。
  京兆府前的鸣冤鼓已经没有人了。郑心童的面色沉了沉,她甩开马的缰绳,丢下一句“我姓郑,是京营总督府的。”就往里闯。
  郑重明在这京中虽大不如前,也还是颇有几分权势的,这些差衙面面相觑,不敢拦。于是,郑心童长驱直入,直奔公堂,她在踏进公堂的那一刹那,就听到卫修铿锵有力地说道:“学生告汪清河为报私仇,屠我卫家满门!”
  郑心童的脚步一顿,终于还是踏了进去。
  京兆尹见有人擅闯先是皱了下眉,紧接着,就有师爷在他耳边说了郑心童的身份。
  京兆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在这诺大的京城里头,他这个京兆尹还是真是谁都惹不起啊。
  “陈大人。”郑心童拱了拱手,说道,“这是个误会,还望大人给我郑家一个面子,让我们私下解决。”
  她说得光明磊落,仿佛这真只是一件谁不小心碰撞到谁的小事。
  京兆尹忍不住去看盛兮颜,盛兮颜漫不经心地说道:“陈大人若是不想接这个案子呢,也行,那我就只能去求萧督主帮忙了。哎,也不知道萧督主最近忙不忙。”
  京兆尹吓得一头冷汗。
  威胁,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京兆尹擦了擦额头的汗,正义凛然地说道:“既然有人敲了鸣冤鼓,这案子本府自然会接。还望郑姑娘不要干涉公堂案。”
  他本来是想说,让郑心童出去的,又有点怕得罪了郑重明,忍了又忍,见盛兮颜并没有出言,才松了一口气,只当不知道。
  京兆尹一敲惊堂木,说道:“卫修,你告汪清河可有人证物证。”
  卫修有秀才的功名,在公堂上是可以不跪的,他拱了拱手,说道:“学生就是人证。至于物证。”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就是物证!”
  “这信上,有一枚血手印,是汪清河的,大人一比对就知。”
  就连楚元辰都没有想到,卫修会拿出这件东西来,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这小子,不但理智,知分寸,还心细如发。
  他当年不但保下了自己的性命,还拿到了一样证据。
  这血指印的确不能当作是关键的证物,也足够了。
  有他在,还真不需要人证物证“俱全”。
  郑心童脸色微妙,同样想到了这一点,若非地点不对,她真想上去,把这封信抢下来。
  卫修并没有把书信交给差衙,而是亲自上前,递到了京兆尹的面前,虽说这很不合规矩,但是,盛兮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也没敢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个京兆尹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拿过信,一眼就看到了在信纸右上角的一个血指印,准确的来说是半枚,这显然已是有些年头了,呈现出了暗红色,不但如此,整封信都是用鲜血书写成的。
  京兆尹看得暗暗心惊。
  卫修等他看完后,又把信收了回去,然后回到堂下站着。
  京兆尹怔了怔,说道:“这指印是不是汪清河的,还当比对了才知。”
  “来人。”京兆尹说道,“宣汪清河上堂。”
  差衙领命出去了。
  其他人暂且就先留在了公堂,郑心童向着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看看郑重明来了没。
  盛兮颜含笑看着,没有出声。
  郑心童说道:“卫修,你被人利用了。他们就在利用你打压我们郑家,你以为他们真心为你好吗?”
  郑心童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盛兮颜,叹道:“卫修,你别被一时仇恨蒙蔽了眼睛,当年之事,你父母死了,我大舅父也死了,我们互不相欠。”
  “他们利用完了你,就会把你一脚踹开,到时候,你以为你们还能有性命活?”
  她软硬兼施,这番话里,既带着劝,又带着威胁。
  如若卫修不肯收手,就算他得逞了,待日后,郑家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呵。”盛兮颜一声轻笑,饶有兴致地说道,“郑二姑娘,你大舅父是犯了朝廷律例而死的,汪家是因为你大舅父的罪而被流放的。而卫家伯父伯母却是被人恶意杀害,这能叫互不相欠?”
  郑心童的眼中含着愠怒:“盛大姑娘,你非要与我做对是不是?”
  盛兮颜摇了摇手指说道:“你要是不懂《大荣律》,我出银子给你买一本,再请位夫子好好教教你。”
  郑心童:“……”
  话不投机半句多,郑心童不再理她。
  公堂里,静得不可思议。
  不多时,差衙回来了,禀道:“大人,汪大人不在京中,汪大人领了命了,出京剿匪。如今不知人在何地。”
  郑心童暗松一口气,只要人暂时不在就行。
  只要再有一些时间,就足够布局了。
  郑心童略带傲气地说道:“我舅父为了大荣百姓平安,正在冒死剿匪,换来的,却是要把他当作犯人,随意审问,天理何在?”
  楚元辰轻描淡写地说道:“既如此,为了天理,本王就去把他抓回来吧。”
  郑心童怔了怔,没反应过来,就见楚元辰对着卫修说道:“小子,会不会骑马?”
  君子六艺就有“御”,卫修从小也在卫临的教导下学过。
  “我会。”他答道。
  楚元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跟我一起去,我们去抓人。“
  盛琰目光灼灼地主动道:“我也想去。”可不可以?
  楚元辰笑道:“去。”
  他说完,还不忘对着傻掉的京兆尹道:“陈大人请稍待些时日,我们去去就来。”
  这一次,楚元辰没有带上盛兮颜,更没有带上池喻。
  他前脚刚出了公堂,后者就有人匆匆奔了进来,一脸惊慌地向着郑心童禀道:“姑娘,汪府被东厂围了。”
  “什么?!”
  郑心童猛地站起,明艳的脸庞上难掩震惊。
  京兆尹更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就……抄了?
  这么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