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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VIP]
  这一打岔, 让太后忘了再问程初瑜有没有定过亲的事。
  她嘉赏了众人,又不怎么上心地一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等轮到盛兮颜的时候, 她先随便赞了两声琴弹得不错,就话锋一转地说道:“盛大姑娘,你年后也该出阁了。”
  盛兮颜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九,这是空明禅师亲自算的吉日。
  盛兮颜含笑道:“是。”
  她回的不卑不亢,丝毫也没有因为提及婚事而面有扭捏, 这大方从容的样子, 让不少命妇都暗暗称好。
  太后微微颌首,接着说道:“阿辰已经袭了爵, 如今是镇北王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盅来, 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本来想等着看盛兮颜局促的样子, 结果面前的盛兮颜依然淡定自若, 不慌不忙。
  太后心里更不舒坦了, 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盛大姑娘,哀家瞧你的规矩学的可不怎么样。”
  盛兮颜半点不憷, 反而笑着回了一句:“太后说的是。”
  她话语温和,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改变, 唯独这看太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太后:“……”
  太后顺了顺气说道:“身为藩王妃,要学的规矩可不比你在闺中,徐嬷嬷, 马嬷嬷。”
  太后喊了一句, 又道:“你们今日就随盛大姑娘回去, 好好教教盛大姑娘。”
  太后把话说得意味深长。
  上次让女儿出面调/教盛兮颜无果后,她就在琢磨着亲自指两个嬷嬷过去,只是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正好今天憋着一肚子的气,干脆就把这件事也一起做了。
  太后觉得自己安排的妥当极了。
  这教规矩,当然不止是教规矩。
  镇北王府前阵子刚刚彻底肃清了一遍,她也听皇帝提过,说是王府里的暗桩都被清除了,许是因为楚元辰已经回京,静乐郡主也硬气了不少,这次的清理做得强硬而没有任何的顾忌,现在皇帝对镇北府是两眼一抹黑。
  本来还有个江庭,江庭这都快要去流放地了,江家更是一个也没落下,等于如今在镇北王府,他们安插不了任何人。
  皇帝嘴上没提,太后也能看出来他近日心情很不好,再加上小儿子常惹事生非,太后生怕皇帝恼了,就想着给皇帝分分忧,也好替小儿子说几句好话,总不能弄得兄弟离心吧。
  盛兮颜的确嚣张跋扈,可若好好教教,将来也会是一枚不错的棋子,说不定能跟江庭一样好用。
  “徐嬷嬷?马嬷嬷?”盛兮颜看了一眼两位嬷嬷,笑道:“多谢太后。”
  见她还算乖巧的收下了,太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江庭入赘二十几年,都能说背叛就背叛。盛兮颜这都还没嫁过去呢,太后就不信她不害怕。
  太后想得周全,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嬷嬷在被点名的时候,身体明显的抖了一下,她们俩面面相觑,都快哭出来了。
  王妃命妇们继续低头整理衣袖。
  太后给了魁首嘉赏后,就走了。
  太后一走,一众命妇也都跟上,等到出了女学,恭送了太后后,她们一个个全都面带兴奋。
  今日这锦心会可谓精彩至极,京城里怕是又要多了不少的谈资。
  赵元柔这所谓的才女,算是被彻底揭破面皮了,还有昭王,周景寻和赵元柔这三人间的恩怨情仇,都能上演好大一出戏本子。
  她们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好生说说。
  “我们也回去吧。”程初瑜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订了位子,我们去看戏。不过呢,这戏,肯定没有今天这戏好看。”
  程初瑜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跟在盛兮颜身后的两个嬷嬷,迟疑着说道:“今日不看也没事。颜姐姐,你要不要去镇北王府啊。”
  她故意道:“我已经好些时日没有跟郡主请安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她想借着请安,示意盛兮颜去找静乐郡主做主,好歹不能让这两个嬷嬷给欺负了。
  “不用。”盛兮颜含笑道,“我们还是去看戏吧。”
  程初瑜生怕嬷嬷会阻拦,结果这一看,就见她们俩全都安静地站着,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低眉顺目。
  程初瑜:“……”
  她不禁有种古怪的感觉,她们这样子,怎么比在太后面前还要恭顺呢?错觉吧?
  “走吧,我们看戏!”
  程初瑜不想了,挽着她的手臂,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两个嬷嬷看看彼此,乖顺地跟在了后头。
  马车直接去了戏楼子,盛家的马车小,坐不下这么多人,两个嬷嬷都上了程家的空马车。
  等在戏园子里看过了戏,一直到未时三刻,就差不多要回去了。
  程初瑜看得意犹味尽,出了戏园子,还挽着盛兮颜说个不停。
  两个嬷嬷自始至终没有出过声,老实的仿佛不存在。
  程初瑜啧啧称奇,她曾听人说过,太后但凡赐了什么嬷嬷教规矩,那就是存着把人折腾一顿的心。
  从前的顺郡王妃就是,顺郡王妃出生武将家,最喜武刀弄枪,太后就非说她没有规矩,在顺王妃出嫁前,派了好几个嬷嬷过去,教她规矩。
  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等到出嫁的时候,顺郡王妃简直呆板地跟个假人似的,现在顺郡王都纳了好几个侧妃小妾了,嫌顺王妃木讷无趣,公然的宠妾灭妻。
  程初瑜本来还担心盛兮颜会被欺负呢。
  “颜姐姐。”程初瑜挽着她,凑到耳边,小小声地说道,“宫里头的这些教养嬷嬷都是欺软怕硬的,你千万别不能退,你越让着她们,她们只会得寸进尺。”
  盛兮颜点点头,笃定道:“放心。”她朝着两个嬷嬷斜了一眼,嬷嬷们立刻把头低得更低了,又往后缩了缩,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程初瑜压根没留意到,还在一本正经地叮嘱着:“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去找郡主。郡主这么喜欢你,肯定会给你做主……”
  “呀。”
  程初瑜说话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巷子里头突然走出了一个老妇人,两人差点就撞了个满怀。
  她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搀扶住了老妇人,问道:“您没事吧?”
  老妇人大概六十来岁的样子,双目浑浊无神,布满了皱纹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到年轻时娇美的五官,就是这脸部的轮廓,让盛兮颜隐约觉得有一点点似曾相识。
  她的银发盘成了一个圆髻,发上插着一根碧玉簪,额头戴着抹额,腕上是玉镯,肤色白皙,满是福态,身穿着一身锦服,锦服上还以金丝勾线,显然是一个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老妇人面无表情,不回话,也不甩开程初瑜,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有些呆呆的。
  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可摔不起的,盛兮颜也赶紧帮着扶,扶住她的手臂正要检查她没有碰着,手指也顺势搭上了她的脉搏。
  这一搭,她微微愣了一下,秀眉跟着蹙了起来。
  “外祖母。外祖母啊,您怎么就跑出来呢?”
  这时,有一干人等急匆匆从小巷子里追了出来。
  是一男一女,约莫三十来岁,形容富贵,似是夫妻,还跟着好几个丫鬟嬷嬷之类的下人。
  他们一见到老妇人,脸上就是一喜,赶紧过来,妇人焦急地扶住了她,忧心忡忡地问道:“外祖母,您没事吧。”然后,又向盛兮颜她们道了谢,“多谢两位姑娘了,我外祖母有些……”她指了指脑子,意思是有些痴傻。
  老妇人的样子确实似是老年呆症。
  “外祖母,咱们回去吧。”妇人就扶住了老妇人,温声道,“马车还在前头呢。”
  “等等。”程初瑜谨慎地问道,“敢问这位太太,你们是哪家的?”
  妇人怔了怔,立刻和善地说道:“姑娘,我们是安平侯府的,这是我们府上的令牌。”
  一个嬷嬷从袖袋里拿出了令牌给程初瑜看了。
  妇人又道:“这是我家老爷的外祖母,我们府上的太夫人。我和我们老爷是刚刚从岭南来京城的。方才在巷子口,我有事下了马车,没想到一晃眼,外祖母就不见了。”她心有余悸道,“幸亏两位姑娘了。”
  程初瑜福了福身:“原来是侯夫人。”
  一位侯夫人也没必要拐带老人家吧。
  程初瑜这么想着,笑道:“得罪了。”
  “不碍的,不碍的。”安平侯夫人温柔地说道,“那我们先走了。”
  程初瑜赶紧让开了一步。
  这会儿,安平侯府的马车也从巷子那头过来了,这马车的确是侯府规制的马车,安平侯夫人就扶着太夫人上了马车,一副小心仔细,生怕她磕着碰着的样子。。
  等到马车走了,程初瑜才回过头来说道:“安平侯夫人的性子可真好。”
  一个侯夫人丝毫没有架子,不知她们的身份,对她们也是和和气气的。
  盛兮颜思索道:“安平侯府……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是薛家。”程初瑜显然是知道的,“薛王爷一家过世后,先帝怜薛家无人供奉香火,就让薛氏远亲过继了一房过去,遵薛王爷为父。”
  对了!
  安平侯府。盛兮颜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过继来的是薛家的远亲,先帝就没有让他袭藩王爵,而是在收回了藩地后,给了他一个安平侯的虚爵。
  岭南王夫妇只剩下岭南王妃亲母一个血脉至亲,先帝就让其供养,并尊为府里的太夫人。
  “那位老人。”盛兮颜喃喃道,“莫非是岭南王妃的母亲?”
  安平侯是过继在薛王爷名下的嗣子,称薛王爷夫妇为父母。
  “咦?”程初瑜眨了眨眼睛,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关系,明白了,“对哦!她说是安平侯的外祖母,安平侯是该称先王妃为母亲的。”
  盛兮颜依稀还记得,安平侯府好像在那本小说里,是中后期才提到的,也就提了几笔,说是安平侯府上上下下都死绝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安平侯府应该还没有来京城吧。
  “安平侯府是在岭南?”盛兮颜确认道。
  程初瑜点头道:“是的。不过,我听我爹爹说,皇上那天在证了薛王爷的清白后,就下旨让安平侯府一家迁来京城。”
  她小心地看看四周,凑到盛兮颜耳边,把声音放得低极:“我爹爹还说,因为现在都在说先帝待藩王卸磨杀驴,所以,才把人叫来京城装装样子,表示皇上一直都顾念着先去的薛王爷。”
  说完,她立刻站好,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装装样子?
  这就好理解了。
  这位安平侯就是皇上对外的金字招牌。
  难怪上一世他们并没有来过京城,因为那个时候皇帝根本就不需要这块招牌。
  盛兮颜朝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注视了几眼,这才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把程初瑜送上马车,又约好了过几日一起去买话本子,盛兮颜就直接回了府,按规矩先跟刘氏禀明了一声,带着昔归和两个嬷嬷回了她的采岑院。
  进了堂屋,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往美人榻上一歪,昔归过去关门。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嬷嬷明显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她们双膝一软,“扑通”、“扑通”两下,跪在了盛兮颜的面前。
  昔归:“……”
  昔归一脸莫名。
  太后给了两个嬷嬷非要姑娘带回来,实在有些隔应,不过昔归也相信,自家姑娘肯定有法子把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因而也没有过多担心。
  只是,她再怎么想,也不想不到,两个嬷嬷竟然一进门就会是如此作派,这是……
  老寒腿发作了?
  昔归胡思乱想着,又手脚麻利地给斜靠在美人榻上的盛兮颜倒了杯温热的清水。
  盛兮颜润了润嗓子后,对着正跪在底下的嬷嬷说道:“嬷嬷们不用行此大礼。”
  她杏眼温柔,气息恬静优雅。
  可两个嬷嬷更心慌了,她们相互看了看彼此,徐嬷嬷挤着笑容,殷勤而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姑娘,您放心,奴婢绝对不会多事的,奴婢在这儿,您随便使唤就成,奴婢会、会……奴婢最会梳头!奴婢年轻的时候,就是梳头宫女,梳头梳得可好了,保管比您的丫鬟好。”
  她讨好地笑着,努力地来表示自己其实是很有用的。
  昔归:“……”怎么突然有种被抢了差事的感觉。
  姑娘最喜欢自己梳的头!!
  马嬷嬷也不甘示弱,赶紧接着道:“奴婢会捏腿,还会煲汤,奴婢这就下厨给姑娘整治一桌子的好菜。”
  昔归:“……”
  她们不是太后给的教养嬷嬷吗??
  难道是自己弄错了?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吧……
  马嬷嬷一说完,徐嬷嬷就又接上了,脸皮也快笑僵了:“姑娘,您放心,您这儿的事,奴婢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给别人。”
  “您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奴婢保管事事都听您的吩咐,不敢擅作主张。”
  马嬷嬷在旁边拼命点头,生怕盛兮颜觉得她不够诚恳。
  这大冷天的,她们的后背早就冷汗淋漓,黏糊糊的了!
  怎么就这么倒霉,太后会把她们给盛大姑娘,还要调/教?开什么玩笑!早知道这样,她们就今天装病不出宫了。
  内廷十二监谁敢得罪萧督主?
  就算不是内廷十二监,她们这些在宫里做事的奴婢,就更不敢得罪了。
  这不是在找死吗?!
  不仅是找死,还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种。相比之下,得罪太后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说句不恭敬的话,也就太后自己看不明白,这内廷早就不是从前的内廷了。
  两个嬷嬷小心翼翼地看着盛兮颜,只差没指天立誓,把心剖出来以证自己的一片忠心了。
  盛兮颜:“……”
  自己如今果然在京城里能横着走了吧?
  太后给了人后,她当时就注意到这两个嬷嬷实在有些恭敬的过份,盛兮颜猜到是沾了萧朔的光,果然……
  就算没有萧朔,她也是可以收服她们的,就是要费上不少工夫,现在显然是给她省事了。
  盛兮颜把水喝完,递还给昔归,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后让你们做什么?”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笑容,仿佛在闲话家常。
  马嬷嬷不敢隐瞒,一口气就说了:“太后说让奴婢好生调/教姑娘,叫姑娘日后嫁去镇北王府,也能乖乖听太后的话,为太后传递消息。”
  她说完,又慌慌张张地补充道:“姑娘您放心,奴婢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姑娘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奴婢可没有资格来教导姑娘。”
  盛兮颜一猜就知道是这样,这皇家还真是,就喜欢用同样的把戏。
  先是江庭,再来又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简直让人厌烦。
  马嬷嬷还在努力表忠心:“您放心,奴婢们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徐嬷嬷也是频频点头。
  对对!她们一定会听话的。
  只要别恼了她们,要打要骂的都没问题的。
  千万别因为她们是太后派来的就迁怒了她们啊!
  盛兮颜:“……”
  她暗暗感慨萧朔真是威力无边,嘴上说道:“你们起来吧。”
  “在我这儿,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但凡你们守了规矩,我也不会拿你们撒气。”
  她的意思是:听话。
  两个嬷嬷都是在宫里头待了几十年的人精,这当然听得懂。
  她们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大姑娘说的是。”又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盛兮颜吩咐了一声:“昔归,你带两位嬷嬷去她们的屋子。”
  她当然不会轻易就信了两个陌生人,院子里屋子多,留着也无妨。
  昔归已经看呆了,闻言回过神来,福身道:“是姑娘。”姑娘如今真是威风啊……
  嬷嬷走后,盛兮颜打了个哈欠,继续懒洋洋地歪着,想着在女学时的种种。
  她想不明白赵元柔怎么会有琴谱的,这首曲子,她从来没有对外弹过啊。就算赵元柔和自己得了一样的机缘,重活一世,也不可能会知道的……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着,渐渐地就在院里染上了一层薄雪。
  “下雪了啊。”
  这场雪过后,天应该会更冷了。
  盛兮颜振作起精神,起身去了小书房。
  她的书案上放了好几本医书,还有好几页已经废弃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全都是些方子。
  雪一直下了两天,雪停后,她就去了镇北王府,给静乐郡主请安。
  “姐。”
  盛琰已经在仪门等了有一阵子,一见到她就赶紧迎了过来,“我送你过去。”
  他今日也是要去镇北王府上课的,盛兮颜去得早,正好同行。
  盛兮颜上了马车,他就骑马在一旁护卫,昂头顶胸,目不斜视。
  他心里暗暗觉得自己简直威风极了,他姐看到后肯定会肃然起敬,觉得他不是小屁孩了!
  结果,一路上,盛兮颜嫌冷,都没有朝外看。
  好不容易等到了镇北王府,马车在仪门停下,盛琰赶紧理了理披风和被风吹乱的头发,就这么稍微慢了几息,就有人先他一步,到了马车前,抬手撩开了车帘。
  盛琰:“……”
  见到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盛兮颜很自然就搀住了,也不需要脚蹬,借着他的手掌跳下了马车。
  “阿辰!”
  楚元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宽厚的手掌暖暖的,比手炉还舒服。他指腹上生着长年舞刀弄枪出来的薄茧,摩擦着她娇嫩的掌心有些痒。
  盛兮颜抬头向他甜甜一笑。
  昔归正拿着斗篷想要伺候她穿上,就被楚元辰接了过去,亲手围在她的肩上,又仔细地系好。
  盛琰:“……”
  哎。他这么英明神武,他姐怎么就看不到呢。
  他已经不是她最最喜欢的琰哥儿了吗?
  “琰哥儿,走了。”
  盛兮颜在前头招呼了一声,盛琰立刻打起精神,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
  结果楚元辰来了一句:“琰哥儿,你师傅都等急了。”
  盛琰“呀”了一声,赶紧道:“姐,王爷,我先走了。”说着,他脚步飞快地跑了。
  楚元辰满意了,他把一个在怀里捂得暖暖的手炉塞到她手上,配合着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昔归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等快到演武场的时候,楚元辰话锋一转,说道:“阿颜,过几日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跟我出一趟门?”
  盛兮颜歪头看着他:“去哪?”
  “安平侯一家来京了。”楚元辰说着,又解释了一句道,“安平侯是先帝给薛王爷认得嗣子,前不久,皇上把他们一家召来了京城。皇上想给先帝挽回些面子,等再过些日子,应当会安排他们大张旗鼓地去拜祭薛王爷。”
  盛兮颜沉默了一下,说道:“前几天,我在路上遇到过了。”
  楚元辰挑了挑眉梢,露出了些许的意外。
  她就把当天的事情稍微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太夫人该不会是……”
  “是大哥的外祖母。”楚元辰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盛兮颜已经猜测到了萧朔的身份,不过还是第一次得到楚元辰的肯定。
  她不禁有些沉默。
  本该如此高贵,和楚元辰一般尊贵的一个人,如今却……
  盛兮颜想到了上一世,心里更加唏嘘。
  上一世,就连楚元辰也死了,或许对于萧朔来说,除了把王朝搅得天翻地覆外,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别的意义了吧。
  也难怪,最后他会心存死志。
  那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让他动容了。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加的艰难。
  这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上一世,她也有过啊……但肯定是比不上萧朔的。
  盛兮颜定了定神,直言道:“阿辰,那位太夫人的脉象好像有些奇怪……”

第82章 [VIP]
  盛兮颜沉吟着说道:“太夫人似是得了老年呆症。”
  “老年呆症?”楚元辰挑了一下眉梢。
  盛兮颜斟酌了一下用词:“此症, 轻则善忘,寡言少语,重则终日不语, 不分昼夜,不知归途,不知饥渴,生活不能自理。”[1]
  太夫人表现出来的样子确实似是呆症。
  她说着,又面带疑惑:“此症的脉象应该会显示出肝气郁结。肝气郁结积于胸中, 才会使神明受累, 髓减脑消而病。”[2]
  她的秀眉皱了起来,有些想不明白:“而我探到的太夫人的脉象却不是这样的。不过, 我只探了几息,也可能弄错了。”
  盛兮颜也就搭着太夫人手腕的时候, 探了大约三息,再加上, 当时也没有很认真, 看错脉象了也不一定。
  盛兮颜抬头看着他, 纤细柔软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在他眉心抚过:“我下回再仔细诊诊。”所以,你别担心。
  楚元辰的桃花眼还有些暗淡, 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跟着说道:“太夫人病了有一阵子了,安平侯说, 他们寻遍了良医都没用。大哥不方便亲自去。”
  萧朔也是这两年才渐渐掌控住了朝堂和内廷,从前的日子同样过得艰难,一旦大意那就是万劫不复,那个时候, 他根本不可能去盯着安平侯府。
  京城距离岭南又这么远。
  也就是这次有机会, 借机把安平侯弄来京城。
  楚元辰又道:“这嗣子, 大哥也不认得,又是先帝亲自指的。虽然太夫人看着照顾得还算周到,可病了这么久,终究有些不太寻常,终究还是放不下心。”
  盛兮颜明白,他们是怀疑太夫人的病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萧朔不能亲自去,所以,楚元辰才会想要让盛兮颜过去看看。
  他相信盛兮颜的医术。
  “你与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盛兮颜立刻就应了,“什么时候去,你来接我就行了。我很厉害的!”
  楚元辰眉眼间的郁色一下子就散了,桃花眼灿烂若星。
  “姐姐!”
  前头不远就是演武场,骄阳远远地看到了她,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她穿着一袭利落的短褐,有些单薄,不过,她脸蛋红通通的,显然不觉得冷。
  盛兮颜慢一拍的注意到,楚元辰同样穿得单薄,反观自己,不但围着斗篷还抱着手炉,她狠狠心正要把手从手炉上拿开,一阵寒风拂面而过,她冷得打了个哆嗦,把手炉抱得更紧了,觉得还是别跟他们兄妹比了。
  “姐姐!”骄阳开心地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好几天没来了。”
  盛兮颜一本正经:“太冷了。”
  骄阳点头:“是啊。雪下得好大。”
  这是她最幸福的一个冬天,不用干活,还有能穿得暖暖,吃得饱饱的,又有娘,大哥和姐姐。
  骄阳两眼弯弯,满足地拉着她。
  静乐就坐在演武场旁边的廊下,见到他们过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见过礼后,静乐说道:“我过来瞧瞧他们俩练得怎么样了。”
  她口中的他们俩是骄阳和盛琰,他们现在同一个师傅,不过,进度是不同的,骄阳还在练马步,而盛琰已经在学舞刀了。
  是的。盛琰在兵器里选了刀。
  这会儿他正在演武场里,练习着挥砍,听他说每天都要挥三千下,胳膊也练得粗了一圈。
  这两孩子,哪怕天寒地冻,也没有缺过一次的课,勤奋劲不相上下。
  静乐就算再不舍得,骄阳要练武,她也没拦着,只是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最多也就是下雪的时候,让人在炉子上煨着姜汤,骄阳练完就能喝上。
  骄阳天赋远超江元逸,这才练了不过几天,举手投足间就有模有样了。
  “颜姐儿。”坐下后,静乐指了指面前的食盒,笑道,“这是王府厨子新做的,你尝尝。”
  盛兮颜拈起一块糕点,贝齿轻轻咬下,不甜不腻,入口还带着一股清香。
  “是梅花。”盛兮颜一尝就猜出来了,“里头放了梅花!”
  很好吃!
  盛兮颜隔着帕子拿了一块给骄阳。
  “配上梅花茶会更好喝。”盛兮颜向往地说道,“就挑那些含苞待放的,用蜡把花苞封住,再放到一个蜜罐里,等到夏天就能喝了。”
  她有些遗憾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那就明年喝。”静乐抚掌道,“正好王府的梅花也开了,你要不要去摘些来?”
  盛兮颜眼睛一亮,对哦!
  “郡主,我还会酿梅花酒呢!”盛兮颜杏眼明亮,显摆着说道,“我去多摘些,酿酒给您喝。”
  静乐愉快地应了,又若无其事地说道:“阿辰,你带在颜姐儿去梅花吧,顺便也帮帮忙,可不能只等着喝。”她一边说,一边向着楚元辰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娘对你好吧!?
  亲娘就是亲娘!楚元辰立刻起身道:“阿颜,我领你过去。我祖母当年最喜欢这片梅林了,细心打理了好些年。”
  盛兮颜兴致勃勃地直点头。
  骄阳有些迟疑地拉着她的衣袖。
  静乐适时地说道:“骄阳,你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对哦!骄阳讪讪地放下了手。她想跟姐姐玩,但是,她还要上课呢,她答应过姐姐要好好上课的。
  楚元辰对着自家娘家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让人拿了个竹篮子来。
  盛兮颜补充道:“还要一把竹剪子。”
  等竹篮子和竹剪子取来,楚元辰主动提着篮子,带着盛兮颜一块儿走了,昔归见篮子都被提走了,纠结了半天,很识趣地没有跟上。
  红梅林就在王府的东南边,在下过了几场雪后,一撮撮鲜艳的红梅堆砌在枝条上,迎着寒风已经绽放了一半,更多的还是花骨朵,这些花朵小巧,有如红玉雕琢,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冽梅香。
  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火色的云海,枝叶摇曳间,云海浮动,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真好看!”盛兮颜感叹道,“比起来,女学的梅林就寡淡了好多。”
  她的喜悦由心而发,笑容灿烂而又纯粹,眸中尽显兴奋。见楚元辰走得有些慢了,就干脆拉住了他的手,用行动来催促他快些。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肤若凝脂,乌黑的杏眸中仿佛含着璀璨星辰,就连娇艳的红梅在她的面前,也黯然失色。
  楚元辰反客为主地牵住她。
  盛兮颜一点儿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愉快地跟着他的脚步。
  寒风吹过,枝头上的梅花在风中微颤,伴随着梅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盛兮颜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打了个哆嗦。
  好吧,她就是怕冷!
  “我们采梅花吧。”
  盛兮颜的斗篷摇曳翻飞,衬得的小脸更加的娇美灿烂。
  楚元辰在军营长大,虽是王爷之尊,从小也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习惯,在他看来,梅花跟别的花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她高兴就好!
  他跃跃欲试道:“摘哪朵?”
  盛兮颜指着一株枝叶说道:“就这株,上头的梅花开得正好。你帮我……”
  她想说,让他把树枝拉下来一些,她够不着,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啪嗒”一声,树枝断了。
  盛兮颜:“……”
  楚元辰拿着断枝,递给了她,一副献宝的样子。
  盛兮颜:“……”
  她看着新鲜的断口和上面七八朵含苞待绽的红梅,默默地眨了眨眼睛。
  这,这这……这真的不是在暴殄天物吗?
  见她没有来接,楚元辰随手往竹篮子里一放,问道:“不是这枝吗?”
  他抬手又要去够旁边那一枝,盛兮颜吓得赶紧拉住他衣袖:“别动!”
  楚元辰很听话的没有动,盛兮颜拿起竹篮里的那枝红梅塞到他手里:“拿着,别把花压坏了,一会儿拿回去给郡主插瓶。”
  用红梅来插瓶最是雅致,尤其上头的红梅还只是花骨朵,好好养着的话,可以养上好些日子,放在屋子里头又香又好看。
  楚元辰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拿着梅枝,也不动,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样子怎么看着有点儿……傻气?盛兮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巧笑倩兮,动人心弦。
  她拿下他手上的梅枝,细心地竖放在竹篮里,避免上面的梅花被压到,然后,又轻轻拉下一根梅枝,示意他帮自己拉好,就用竹剪子小心翼翼地从上头把含苞的梅花剪了下来。
  她捧着梅花,向他挑了下眉,意思是:看到了没。
  是要剪的,才不是直接折呢!
  楚元辰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
  不过是摘一朵花就费这么些工夫,要是换成别人做来,他只会觉得磨磨蹭蹭浪费时间,然而现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轻易地牵动他的心,他的眼中不知不觉就盈满了温柔和缱绻的笑意。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接下来摘哪一朵?”
  盛兮颜挑剔的目光在枝头上一一扫过。
  用来做梅花茶的梅花得选花苞,这样来年做出来的梅花茶才会清香扑鼻。
  “这枝。”
  “还有这枝。”
  盛兮颜很理所当然地指挥起来。
  她挑着最合适地花苞,然后,用竹剪刀剪下来,放在竹篮子里,小心翼翼地避免它们相互碰伤花瓣。
  他们走走停停,一点儿都不觉得麻烦。
  “这朵好。”
  她眼睛一亮,踮着脚剪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把花苞放下,脚下一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下去。
  楚元辰就在她身边,反应迅速的抬臂把她揽在了怀里。
  他的气息极近,呼出的热气在她颊边拂过,有如有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
  她的耳垂一下子变得滚烫起来,赶紧站好,站直,装作一副若无事地样子,眼神有些闪躲。
  楚元辰用拳头掩唇,发出一声低笑,眼看着她的耳垂更红就要恼羞成怒了,才忽然说道:“你前几日去了女学,还得了一个魁首?”
  “我们阿颜真棒。”
  果然,她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她的杏眼亮晶晶的,就算一开始不是为了魁首而去的,能凭琴得了魁首还是让盛兮颜很高兴的。
  “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弹琴了。”
  仔细算起来,她两世加起来,真的好久没有碰过琴。
  她期待地看着她,哪怕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写着:快来夸我吧。
  两人近在咫尺,她身上淡雅的馨香被风送了过来,一如方才暖玉在怀。
  楚元辰只是这么看着她,笑容止不住的在唇边洋溢,他毫不吝啬地夸道:“阿颜是最棒的。”
  盛兮颜的眼睛更亮了,笑靥如花。
  楚元辰适时地说道:“不过,我没听过……”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我那天也去女学了。”
  “我弹给你听!”盛兮颜被夸得很开心,“就弹给你一个人听。”
  盛兮颜仰头看着他,漂亮的杏眸里,只有他的身影。
  楚元辰喜欢她这么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他的笑意更深,应声道:“好!”
  “这些差不多了。”盛兮颜低头看了一下他手上的竹篮,“我们回去吧。”
  盛兮颜采了半篮子的红梅,几乎把整片梅林都逛了一遍,这些梅花拿来酿酒还是不够的,不过用来做梅花茶正好!
  她开心地说道:“等我做好后,明年夏天带给你喝。”
  “不用。”楚元辰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冰冷的脸颊上轻轻抚过,“明年你就在王府了。”
  对哦!差点忘了。
  这么说来,这些梅花茶得当作陪嫁了?
  微一愣神,楚元辰就摘下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红梅,插在了她的发上。
  红梅映衬着白皙细腻的肌肤,光华灼灼。
  “真好看。”楚元辰呢喃道。
  盛兮颜难得有了些羞涩,她回避了她灼热的目光,自顾自地朝前走。
  楚元辰笑得畅快,提着竹篮子,快步跟了上去。
  他腿长走得快,没两步就追上了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给她暖手。
  剪了这么久的梅花,她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一时也舍不得放开他暖乎乎的手掌,干脆就由他牵着。
  等到回了演武场的时候,静乐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演武场里练马步的骄阳,眉眼尽是温柔的笑意。
  见到盛兮颜回来,骄阳的眼睛明显一亮,但她还记得师傅没说休息,不能动,继续老老实实地扎着马步。
  静乐看了一眼盛兮颜的发上簪着的梅花,觉得儿子还不算太笨,总算除了这张脸长得还算能哄人外,还会给颜姐儿簪花了!
  她随口问道:“摘好了?”
  盛兮颜接过竹篮子,递给她瞧。
  里头有小半篮子的梅花花苞,在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还有一枝带着花苞的梅枝。
  “郡主,您别瞧只有这些,做出来的梅花茶可香了。”盛兮颜愉悦地说道,“梅花茶需要含苞的梅花,这梅花酒就要开得艳一些才好,等过几日我再来摘,取些梅花薄荷和蜂蜜,酿出来的酒甜甜的,可香了。”她也没喝过,书上是这么写的。
  静乐一切都随着她,频频点头,心中有趣的想着:这小丫头的酒量浅的很,说起酿倒还是一套一套的。
  两人坐到了静乐的身旁,就有嬷嬷递来了一个烧好的手炉,静乐适时地为儿子表功道:“阿辰特意吩咐人去烧的。”
  盛兮颜接过手炉,手上的温暖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姐姐!”
  骄阳和盛琰终于到了休息的时间,从演武场上跑了过来,
  静乐给他们把茶水点心都准备好了,又有丫鬟递上帕子让他们擦擦额头上的汗。
  骄阳亲昵地坐在盛兮颜的身边,盛琰见他姐的两边都没位子了,只得挨着楚元辰坐。
  他是小舅子,就让让他们吧!这么一想,盛琰就又高兴了。
  静乐把刚做好的梅花酥给两个孩子递了过去。
  盛琰拿在手上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说道:“姐,阿诚说,封笔封印前,皇上要检阅禁军,会从这次报名武举的人中挑一些出来,编作仪仗队,我要不要去应试啊?”
  盛琰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也特意问过楚元辰了,楚元辰说他姐同意就成。
  盛兮颜只是问道:“你想去吗?”
  “想!”盛琰说道。
  就算是依仗队,也是可以近距离看到禁军军演的,盛琰还没见过这种场面。
  盛兮颜笑道:“那就去吧。”
  得到了他姐的支持,盛琰一下子就乐了,差点就高兴地蹦起来。
  他说道:“姐,阿诚说,这是郑重明提的,说是禁军久未下过战场,恐把人给养废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楚元辰,见楚元辰在笑,就大大方方地接着道,“而且,可以让镇北王府见见禁军的威严。”
  所以,他本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
  “去吧。”盛兮颜笑道:“镇北王府应该也想看看禁军。”
  盛琰有些不太明白,不过见他姐和楚元辰都在笑,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骄阳很乖地等他们谈完了正事,才道:“姐姐,我们中午吃梅花汤饼好不好?”
  摘了这么多的梅花,盛兮颜当然满足她:“我来做。我做的可好吃了。”
  骄阳依赖地往她手臂上蹭了蹭。
  盛兮颜向静乐借了小厨房,高高兴兴地带她做梅花汤饼去了。
  用过午膳,盛琰下午的功课就是四书五经,兵法墨义,当然是以后者为重。
  而骄阳下午就由先生教识字,明事理。
  盛兮颜一直待到未时才告辞,楚元辰送她回去,还以天寒地冻为由,赖上了她的马车,让乌蹄自个儿跟着。
  盛兮颜跟她说起了太后给了两个嬷嬷的事,顺便又问了一句:“郡主不知道大哥的身份吗?”
  “不知道。”楚元辰摇头,沉默了几息后,又道,“不敢说。”
  仅仅是“不敢说”这三字,就是那样的沉重。
  盛兮颜没有再问下去了。
  楚元辰一直把她送到了府门前,又约好等定下去安平侯府的日子就来接她。
  直到目送马车进了府,楚元辰这才骑上乌蹄走了。
  刚回院子,峨蕊过来禀说,“姑娘,夫人让您过去吃腊八粥。”
  已经是腊八了啊。
  盛兮颜怔了一怔,日子过得真快。
  她重生时还在盛夏,这才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到了寒冬。
  等过了年,她就要出嫁。
  想到要出嫁,盛兮颜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心里甜滋滋,怀着满满的期待。
  盛兮颜心情甚好的去了正院。
  其他人也都已经到了,彼此见过礼后,就有嬷嬷给她盛了一碗腊八粥。
  每年的腊八,皇帝都会给朝中众臣赏下腊八粥,今年也一样,不过,宫里赐下来的只有一碗,所以,他们吃的都是府里自己煮的。
  外头又飘起了雪,盛兮颜还记得腊八后的这场雪下了好几天,雪停后就更冷了。
  今年是一个少有的寒冬。
  用过腊八粥后,盛兮颜就窝进了小书房。
  在又翻了许多医书,写废了好些绢纸后,盛兮颜终于在雪停前写出了一张方子。
  她拿着方子仔细看了几遍,满意地抿嘴笑了,吩咐道:“昔归,你一会儿去一趟百草堂,就按这方子抓药,请百草堂代熬,在京城施药,就先施十天吧。”
  盛兮颜琢磨了一下她的私房银子,应该是够的。
  盛兮颜补充道:“这是治风寒的。”
  她上一世的时候,在这个寒冬里,不少百姓得了风寒,医治不及而死。
  昔归郑重地双手接过。
  这张薄薄方子在她的手上仿若重若千钧。
  昔归也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当然明白穷人看病贵,买药更贵,这一旦不慎生了病,大多都只能靠熬,熬得过去是老天爷可怜,熬不过去也就是眼睛一闭,一卷薄席裹了了事,这大冬天的,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更难熬。
  天寒地冻,要是有人能施药,必然可以救回许多性命。
  昔归心中激动,立刻道:“奴婢现在就去。”
  盛兮颜叮嘱了一声道:“别用我的名义。”
  昔归应了,匆匆就去办了。
  盛兮颜给的方子是专治风寒,尽管中医讲究的是一人一方,对诊用药,但是她也不可能去给每个得了风寒的病人单独开方,这才专门写了这张方子。
  她花了不少的功夫,翻遍了外祖父的行医笔记和医书,花了快半个月的时间,写了又改,改了又得,才得了这一张。
  效果肯定没有一人一方来的好,不过,用来治风寒也是能有奇效的,而且这方子用的药材也便宜,她的私房银子足够撑上十天。
  她有幸能够重活一世,若是能够多救下一些人,也算没有枉费了上天平白给她的这一场机缘。
  她打了个哈欠,打算先去歇一会儿,楚元辰一早让人递了信来,说是后天就去安平侯府。
  希望上天这一世不要太过苛待了萧朔。
  作者有话说:
  [1]《中医内科学》
  [2]《辨证录》(陈士铎/清)

第83章 [VIP]
  昔归付了银子抓了药, 就托给百草堂办了,还另给了百草堂一些银子当作是借用他们的铺子和人手施药的费用。
  知道是有人施药,百草堂怎么都不肯收这劳务银子, 只说药材他们也是有收入的。
  昔归回来后就跟盛兮颜转述了,又凑趣地道:“奴婢今日去的时候,只有一位小大夫在,他看着方子,眼睛都直了。只说妙极。”
  盛兮颜在把花苞小心地封进放了蜂蜜的罐子里, 这些梅花的每一朵花苞她都已经封好了蜡, 能够最大程度的保留住梅花香气,她闻言甚是愉悦地说道:说道:“那就这样吧。”别人愿意也尽一份心, 当然是好的,她大方道, “你下次去的时候,就跟他们说, 这张方子我送给他们了。”
  百草堂愿意出这份力, 这方子就当作是酬劳。
  昔归是拿着方子去抓药的, 方子的内容,药店也是看过的, 不过,照这一行的规矩, 他们看归看,是不能用的,除非得到盛兮颜的同意。
  昔归连忙应了,又道:“姑娘, 近日这天可真冷, 奴婢出去的时候还听说, 淮北今秋颗粒无收,京城里来不少的流民。难怪路上的乞丐也变多了。”
  “流民?”
  “是啊,姑娘,巷子里头躺了好多人,京兆府尹已经下了令,不许流民再进进京了,京城外头的流民更多。”
  盛兮颜微微颌首。
  难怪了。上一世的这个冬季会死这么多人,原来是有大批的流民来了京城。
  这些流民本来就身无长物,又没有蔽身之所,更容易得风寒,而得了风寒,也没有银钱医治。
  盛兮颜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
  先是旱灾,再是寒冬,流匪四起,占地为王。
  大荣朝这个庞然大物,正在悄悄地走向了暮年。
  雪更大了,天气也更冷了。
  百草堂也知近日来,得风寒的人不在少数,收了银子后也没有耽搁,当天就在店铺前挂出了赠药的告示,说是有一位善人在百草堂施药,但凡得了风寒的,都可以来领药。
  除了那些流民外,对于一些贫苦百姓而言,大冬天的连柴火都难得,风寒也十分常见。
  百草堂依着盛兮颜的吩咐,用大锅把药都事先熬好,每人每天都可以来领,直到病愈。
  今年这寒冬确实比往常更冷,冻病的不在少数。
  有银钱的倒也罢了,没有银钱的,就只能熬,往年也只有小孩子容易夭折,而今年,不少壮丁都病得奄奄一息。
  百草堂施药,这药也不管是有用还是没用,都惹得不少人趋之若鹜,排队领药。
  百草堂第一天就熬上了足足两大锅才堪堪够用。
  药的效果也确实好,一开始不少人只是想死马当活马医,谁想这药一碗喝下去,身子就轻松了许多,高烧也退了,再又喝了两顿,病就好了大半。
  病一好,就有人携家带口来百草堂磕头。
  听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善人施的药,更是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本来百草堂的坐诊大夫瞧这方子就很特别,没想到效果居然这般好,外头那汉子他也见过,当时是又烧又咳,命都已经去了大半条了,这才短短一天,命竟就像是捡回来了。
  古大夫沉吟道:“把方子拿来,我再瞧瞧。”
  伙计立刻把方子找了出来,递给了他。
  古大夫细细琢磨了一通,连连点头。
  这方子的配伍确实巧妙,最重要的是,它用的药材都不昂贵,显然是专为了普通百姓准备的,又有一方通百症之效,这开方之人颇有一番手段。
  “妙啊。”他赞了一句。
  这方子,以他的水平是能看懂的,可要让他开一张类似的,是开不出来的。
  他刚把方子放下,伙计就说道:“古大夫。那位昔归姑娘早上过来结银钱的时候还说了,这方子以后可以让我们百草堂用。”
  古大夫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可以……让我们用?”
  伙计再三应是。
  古大夫大喜过望,难以置信。
  这张方子是能当作传家宝的,就算不是传家宝,一般也是非弟子不传的。
  这位善心人真是太大方了。
  伙计乐呵呵地说道:“昔归姑娘说了,她家主子是专门为了感谢咱们,因为咱们没有收银子就借了地方和人手给她主子施药。”
  “施药本是善事,我们已经收了药材费了,又岂能再收别的银子。”古大夫叹道,“这是咱们当应做的事,倒是得了一张宝贵的药方。
  古大夫捏了捏药方,下了决定说道:“既如此,我们就义诊五日吧。今冬实在太冷了,能救一些人也算是积福了。”
  伙计连忙应了,又招呼其他伙计纷纷准备义诊事宜。
  百草堂义诊施药的事,很快就在京里传开了,不少生病的百姓都专程赶过去,或是讨一碗药,或是让大夫给自己搭搭脉。
  盛兮颜的马车经过的时候,就看到百草堂门前,乌压压的一片人。
  她有些伤脑筋地说道:“咱们在百草堂门前施药,会不会影响他家的生意啊?”也是她考虑的不够周全。
  “姑娘。”昔归笑着回道,“您放心,昨儿那伙计跟奴婢说了,这一施药,他家生意也跟着好起来了,不麻烦的。”昔归专程还问过。
  听说不麻烦,盛兮颜就放心了。
  前几日出门,因为太冷,她都不会撩开车帘,而今日,念着昔归说的话,她忍不住就多留意了几眼,这一路,在小巷子里头果然躺了好些衣衫褴褛的人,无声无息的,也不知是生是死。
  ”等过几日,咱们再去请皇觉寺帮忙施粥吧。”
  就当给楚元辰和萧朔积积福,让他们这一世都能顺顺利利,达成所愿。
  马车很快就在华上街开过。
  拐了几条街后,马车就到了一个府邸前,朱漆大门上的黑色牌匾写了“安平侯府”四个大字,牌匾很新,金漆大字还闪闪发亮。
  楚元辰是事先递过帖子,他上去叩了门,不一会儿门房就把角门打开了。
  马车一直到仪门才停下。
  楚元辰扶着她下了马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早早就候在了那里,热络地迎了过来:“王爷。”
  他向楚元辰长长作揖。
  他长着一张方形脸,面相宽厚,老实本份。
  楚元辰抬了抬手,和气地说道:“世伯免礼。”
  世、世伯?
  盛兮颜眨了眨眼睛,安平侯是薛重之的嗣子,楚元辰称他世伯,楚元辰又叫萧朔大哥,自己也认了萧朔为义兄了……
  唔,这辈份是怎么算的呢。
  对了,静乐郡主好像是称呼薛王爷为世叔的?
  盛兮颜有点混乱了,也懒得管,反正楚元辰他们高兴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平侯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世伯客气。” 楚元辰和和气气地说道,“薛王爷与我祖父是至交,您是薛王爷的嗣子,称呼一声世伯也是应该的。”
  楚元辰出生贵胄,气质高贵,若是他愿意,可以让人如沐春风,和平时很不一样。
  盛兮颜心里暗戳戳地想着:他这样子其实还是挺能唬人的。
  安平侯又连道了几句“不敢当”,才看向了盛兮颜,问道;“这位是……”
  “这是盛家大姑娘。”楚元辰含笑道,“我带她一同来看看太夫人。”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盛兮颜是镇北王府未来的王妃,安平侯就算刚来京城,也是听闻过一二的。彼此见过礼后,安平侯就领着他们去了前院的正堂,又赶紧让人把侯夫人也叫出来待客。
  盛兮颜是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让他亲自来招呼到底不太妥当,他们事先也没想到楚元辰会把未过门的媳妇也一起带来。
  刚刚坐定,上了茶,安平侯夫人娄氏就赶了过来,她来得很急,还有些气喘吁吁。
  娄氏未语先笑:“王爷,盛大姑娘……”
  她的声音忽然一顿,先是露出一抹讶色,随后笑容又温婉了几分:“原来是姑娘您啊。侯爷,您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到京城的那日,外祖母一不小心从马车上跑了下去,就是这位姑娘帮咱们照顾了一会儿,不然的话,这京城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她有些后怕地轻轻拍了拍胸口。
  娄氏这么一说,安平侯也想了起来,再次作揖感谢道:“多谢姑娘了。”
  又是一番见礼,众人才一一落坐。
  楚元辰端起茶盅,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明知故问道:“世伯这是刚到京城吧。”
  “几天前刚到。”安平侯感恩戴德地说道,“皇上真是想得周到,还给咱们准备好了宅子,真是君恩深重。”
  这宅子是他们到京前,皇帝让工部把一座废弃的侯府重新修缮,又赐他们的。
  安平侯又道:“我去给皇上请过安了,皇上说,过几日带我一同去祭拜父亲和母亲。”
  他口中的父母自然指的是薛重之和王妃。
  他说道:“这些年来,我们在老家只能拜祭父亲和母亲的牌位,也着实有些不孝。”
  盛兮颜就坐在一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嘴唇含笑,看着就是位世家贵女。
  她认真听着安平侯说话,闻言挑了下眉,这嘴上说着“不孝”,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楚元辰,他们尽了嗣子供奉香火的责任了。
  这位安平侯看着老实,倒是挺会说话的。
  楚元辰含笑道:“世伯刚到京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安平侯忙道:“多谢王爷。”
  两人有来有往地说了几句,安平侯又道,“我家两个小子一向仰慕王爷,王爷若有闲,也见见吧。”
  楚元辰道:“那正好。”他说着,又向盛兮颜道:“阿颜,您去瞧瞧太夫人吧。”
  盛兮颜含笑应了,问道:“侯夫人,这个时候,太夫人应该还没歇午觉吧?”
  如今正好巳时。
  肯定已经起了,也还不到午膳的时辰,当然不可能歇午觉。
  娄氏迟疑了一下,和安平侯对视了一眼,这才温柔笑道:“外祖母刚用过早膳,盛大姑娘,我领您过去吧。”
  太夫人在内宅,若是安平侯以不方便为由,楚元辰确实不能擅闯,这才专门带了盛兮颜来,而且还算准了时辰,让他们没有办法以午歇或没起来搪塞。
  盛兮颜福了福身,温言道:“多谢夫人。”
  娄氏与她一同出了正堂,盛兮颜转身的瞬间向楚元辰快速眨了下眼睛,示意让他放心。
  娄氏在前头领路,往后院走去,和善地说着:“盛大姑娘,外祖母就住在后头荣福堂里,她有些……”
  她叹了一口气,似是难以启齿。
  盛兮颜就接口道:“上次我见太夫人形容呆板。是病了吗?”
  “对。”娄氏忧心忡忡道,“外祖母这病也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盛兮颜在心里头算了一下,岭南王府是在二十年前遭遇那场灭顶之灾的,其后,先帝“怜惜”薛家满门皆亡,薛重之无人供奉香火,亲自为其过继了嗣子,这件事当时在朝中和民间引来一片赞誉。
  也就是说,太夫人是在嗣子过继后不久,病倒的。
  “太夫人一开始就病得这般重吗?”盛兮颜面露忧色,故意套话。
  娄氏叹了一声,说道:“一开始只是不认路,然后就变得不认人,再后来就越来越糟了。像现在,跟她说话,说上好久都得不到回应,谁都不愿理会。一不小心还会自己跑出去,跑出去后偏又不认得路……”
  她揉了揉眉头,似是为了太夫人操碎了心。
  “盛大姑娘您也瞧见了。我们初来京城,才一晃眼外祖母就险些跑丢,京城不比老家,人若是走丢可怎么办呢。”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不可不说,她这叹气叹得实在有些多。
  还有,这位侯夫人还一再地在强调,太夫人会“走丢”。
  娄氏又接着说道:“我们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也真是害怕太夫人会走丢。 ”
  又来一遍。
  盛兮颜心思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应和了几句“还是夫人照顾周到”云云。
  然后又道:“我听静乐郡主说,镇北王府和岭南王府是通家的世交,郡主若是知道太夫人病得这般厉害一定会伤心的。”
  娄氏轻轻点头,应声:“我也听我们家侯爷说过。”
  盛兮颜跟着说道:“郡主常说,她幼时曾去过岭南,也见过太夫人,太夫人对她就跟亲祖母一样,呵护备至,郡主每每想起总是会唏嘘一二。我想着,可不可以替郡主请太夫人去王府住上几日。您也刚来京城,正好可以好好安顿。”
  她说着话,目光没有离开娄氏人,清晰地注意到娄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个非常小的瞬间,若不是盛兮颜的眼力极佳,只怕会错过。
  娄氏不紧不慢地说道:“外祖母她怕生,去了王府,只怕会加重病情。哎,来了京城,许是这里太陌生了,最近这病又严重了一些,如今连我和我们家侯爷都不认得了。”
  她看似若无其事,偏又巧妙地带过了盛兮颜的话题。
  盛兮颜的杏眸微眯,若有所思。
  在镇北王府的时候,楚元辰曾经说过,他们只知道太夫人病了许多年了,至于是真病还是有人做过手脚,就不得而知了。
  这安平侯这个嗣子的为人品性,同样不清楚。
  如今萧朔的确是大权在握,甚至能够蒙蔽圣听,可在这之前,他却连悄悄打听薛家事都办不到。那个时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哪怕到了现在,萧朔也不能亲自来见太夫人,楚元辰说是“不能”,不过他们心里隐隐都知道,他或许是“不敢”,就跟不敢告诉静乐一样。
  盛兮颜定了定神,义兄都认了,这件事,她绝对会替萧朔办好的。
  她伤脑筋地问道,“太夫人竟病得这般严重,夫人可有找太医来瞧过吗?”
  “找了。”娄氏又是一声叹息,“我们刚到京城,皇上就专门派了太医过来给外祖母瞧了。太医说,外祖母这是老年呆症,治不好的,只能好好养。。”
  盛兮颜恍然地点点头,安慰道:“您别担心,京城里不少好的大夫,都可以找来瞧瞧的。”
  娄氏笑着应是。
  她说话细声细语,温温柔柔,举止间也是温雅讨喜。
  说着话,娄氏就领着盛兮颜到了荣福堂。
  荣福堂里种着代表松鹤延年的松树,还摆了不少的盆景,布置得富贵而又雅致。
  院子里正有两个粗使丫鬟在扫雪,见到她们进来,连慌慌张张地行礼。
  沿着青石板路走进院子,盛兮颜赫然在堂屋的门上看到了一把厚重的锁,把堂屋锁得严严实实的。
  娄氏解释道:“外祖母前日才刚跑出去,淋了雪,差点得了风寒,只能先让她别出门,等晚些安顿好了以后,我再带她四下逛逛。”
  她一脸孝顺,仿佛这么做是有多么的不得已。
  盛兮颜心道:难怪刚刚娄氏说了一堆太夫人要跑出去的话,原来是为了现在。
  楚元辰是事先递过帖子,不过,他们应该不知道自己也会来,也就没有事先安排吧。
  盛兮颜心知,自己或许有些偏颇,一开始就把娄氏认作是不安好心,不过,在她看来,这位安平侯夫人也实在有些装。
  而且上一世,安平侯府是满门死绝的……
  娄氏让丫鬟解开锁,就领着盛兮颜进去了。
  堂屋里点着碳炉,暖洋洋的,甚是舒服,靠墙是一个博古架,上头放了不少古玩,花瓶,屋角则点了熏香,正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堂屋收拾得相当舒服,看得出来是花了一番工夫的。
  太夫人正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双手放在膝上,嘴里念念有词,见到有人进来,也没有抬眼来看。
  她的眼睛浑浊而又空洞,乍一眼瞧着确实和医书里记载的痴呆症很像。
  “太夫人。”
  盛兮颜走到她跟前福了一礼,笑吟吟地说道,“我姓盛,是静乐郡主让我来瞧您的。”
  “盛大姑娘。”娄氏在一旁说道,“外祖母不理外人的。”
  的确,太夫人没有理会她,还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盛兮颜并不在意,她笑着又道:“太夫人,您还记得静乐郡主了吗,她是镇北王府的,她小时候,您总叫她阿妩。”
  她曾听静乐郡主提过几句,说是年幼的时候,曾在岭南待过一阵子。
  没有得到回应,盛兮颜若无其事地笑道:“您不记得了啊,不记得也没关系,等下次我再和静乐郡主一块儿来瞧您。”
  娄氏淡然地站在一旁,客气地招呼道:“盛大姑娘,您坐一会儿吧,外祖母早已经不记得人了,不过,您要能跟她说说话,她也会开心的。”
  娄氏让人上了茶,还问了盛兮颜喜欢什么糕点,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待多久。
  盛兮颜拿出准备好的石青色镶玛瑙珠子的抹额,笑着说道:“太夫人,这是我亲手给您做的,我给您试试吧。”
  太夫人:“……”
  娄氏伸手去接:“我来吧。”
  “夫人,还是请让我尽一片孝心。”盛兮颜拿着抹额走到罗汉床前,半蹲着身,温声道,“太夫人,我替您戴上试试。”
  她说话细气细气,动作又轻又柔地给太夫人把抹额带上了,笑着问道:“太夫人,您觉得如何。”
  她就站在太夫人跟前,在娄氏看不到的角度,借着拉手的动作,把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太夫人的腕间,而另一只手,还在给她整理着抹额,拉拉正,嘴角噙着笑,看起来毫无异样。
  盛兮颜一心二用,仔细地辨着手下的脉搏。
  三息还不够,足足花近十息,她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异样。
  从脉象来看,太夫人确实神智不明,但又的确没有肝气郁结之象,似乎……
  咦?
  盛兮颜露出了一点讶色,她注意到太夫人手臂上,在被衣袖掩盖住的地方,赫然是几个深深浅浅的掐痕。
  她往前又凑了凑,一股淡淡的臭味涌入鼻腔,这有些像是伤口腐败后的气味,上一世她也曾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盛大姑娘。”
  娄氏含笑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盛兮颜若无其事地放开搭着太夫人脉搏的手,而这就在这一瞬间,太夫人反手拉住了她,然后,手腕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盛兮颜瞳孔微缩,她注意到,太夫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是在说:阿妩。
  楚妩是静乐郡主的闺名。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姑娘们周末愉快。

第84章 [VIP]
  盛兮颜再去细听, 她又似是什么都没有说。
  “外祖母。”娄氏似是见她贴得太近,也走了过来。
  盛兮颜适时地退开了半步,又给她整了整抹额, 笑得若无其事,说道:“太夫人,您戴这个正合适,我的手艺不错吧。”
  娄氏见状,在一旁边笑着说了一句:“外祖母, 镇北王今日也来瞧您了, 正和侯爷在前头呢,这位盛大姑娘是镇北王未来的媳妇。”
  太夫人始终没有理会她, 眼神呆滞,一动不动。
  盛兮颜送了抹额, 就坐在罗汉床上,和太夫人闲聊。
  一会儿说着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 一会儿又说着静乐郡主一直念叨着她, 一会儿又提了几句最近天寒, 各种漫无边际,胡扯一通。
  娄氏的肩膀一开始还有些绷紧, 后来就放松了下来。她堂堂一个侯夫人也不坐下,就跟个嬷嬷似的, 侍立在太夫人身边时不时地低头问上几句,面带和善的微笑,态度非常恭顺。
  “姑娘,请喝茶。”有丫鬟把茶奉到了盛兮颜的手上。
  盛兮颜端着茶盅, 喝了几口, 就放回到茶几上, 若无其事地说道:“太夫人,您来京城太晚了,若是再早些话,就能见到蝗虫蔽日的盛况了。”
  盛兮颜微叹着摇了摇头,说道:“那天,阿辰带着岭南王夫妇的灵柩回了京城,连老天爷都觉得王爷和王妃死得冤枉……”
  太夫人在听到岭南王妃的时候,混沌的眼中略微透出了一点神采,但又像是狂风暴雨中的蜡烛,一下子就熄灭了。
  盛兮颜一直在细心留意着她的神情变化,问道:“太夫人。我听说世伯他们要去拜祭王爷和王妃,您要一同去吗?”
  “外祖母不能去。”娄氏插嘴道,或许是觉得有些太急切了,又笑着补充道,“太夫人她怕生。”
  盛兮颜微微颌首:“也是。”
  她拂了拂衣袖,起身道:“夫人,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太夫人休息了。”
  娄氏怔了一下,眉眼间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暗道:这位盛大姑娘果然只是来走走过场的吧。
  她顺着盛兮颜的话,说道:“外祖母也确实该歇了。”
  她向盛兮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太夫人,我下次再来看您。”盛兮颜福了福身,正要跟娄氏出去,她忽然道,“夫人,稍等。”
  娄氏闻言回头看了过来。
  盛兮颜微微一笑,“您发上……”
  她抬手从娄氏的发上取下了一片小小的针叶。
  她的手垂下的时候,指尖捏着的一根银针飞快地落在了娄氏后颈的穴位上。
  她动作极快,认穴又准,娄氏丝毫没有察觉。
  “这是雪松吧。”盛兮颜把掌中的针叶给她瞧了,笑道,“许是刚刚在路上沾到的。”
  来的路上,就种着几棵雪松,盛兮颜趁着娄氏不备,悄悄藏了一片针叶在袖袋,以备不时之需。
  娄氏没有怀疑:“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多谢姑娘。姑娘,请。”
  盛兮颜若无其事地跟着她出去了,刚走出堂屋,娄氏正要吩咐锁门,忽然一阵头晕,身子不由地晃了晃。
  盛兮颜赶紧扶住了她,忧心道:“您没事吧,要不要先歇歇。”
  “不用……”娄氏刚想说不用,她的眼前就是一片黑,身子也晃得更厉害了。
  “赶紧让夫人坐下来歇歇。”
  盛兮颜反客为主地指挥起了娄氏的丫鬟,又跟昔归使了个眼色,昔归心领神会,连忙扶住了娄氏的另一只手臂,焦急问道:“侯夫人,您是不是眼前发黑,手脚发软啊?”
  娄氏捂着头,艰难地点了头。
  昔归紧张地喊道:“那您可千万不能乱动。”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惊了娄氏一大跳,耳边就听她叽叽喳喳说道:“奴婢的大伯母就是,突然头晕眼睛发黑,然后就瘫了。大夫说、说……对了,大夫说是中风了。”
  听到“中风”,娄氏僵住了。
  尽管老年人中风多,娄氏不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就会中风,可是,还是怕啊。
  尤其现在还晕得厉害,看人都是双影的。
  “大夫说了,一旦头晕看不清就千万不能动,等歇歇就会缓过来。”
  “大夫还说,这会儿最怕摔着,若一摔下去,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昔归越说,娄氏就越怕,被昔归吵得耳朵嗡嗡直响,也确实不敢再动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昔归顺势搀扶着娄氏在院子里头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又向着娄氏的丫鬟道:“这位姐姐,快去取杯温水过来。”
  那丫鬟也乱了手脚,匆匆忙忙就走了。
  盛兮颜向昔归点了下头,快步回了堂屋,冲堂屋里照顾太夫人嬷嬷说道:“侯夫人有点不太好,你快出去看看。”
  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偏又神色焦急,那嬷嬷顿时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跑了出去。
  “侯夫人!侯夫人!”
  院子里响起了昔归慌乱的声音,盛兮颜脸色大变,赶紧道:“你们去打盆水,再去请个大夫,别傻站着了,快啊!”
  丫鬟们面面相觑,脚步匆匆地跑了出去。
  盛兮颜胡乱指挥了一通,不一会儿,堂屋里就只剩下了太夫人。
  盛兮颜飞快地看了一眼乱糟糟的院子,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太多,她快步走到太夫人跟前:“太夫人,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太夫人。我是和镇北王楚元辰一块儿来的,阿辰的娘亲是静乐郡主,祖父是先镇北王楚慎,您还记得吗?”
  太夫人:“……”
  盛兮颜又道:“太夫人,您是真得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太夫人:“……”
  她呆呆地看着前方,仿佛她刚刚拉住盛兮颜的动作只是一个误会。
  盛兮颜看了一眼院子,昔归正站在娄氏面前挡着她的视线,把整个院子的人指挥得团团转。
  她从袖袋里取出银针,狠了狠心,目光变得坚定而又专注,把一根银针准确地扎在太夫人的印堂穴,轻轻捻了几息,然后就是风池穴,太阳穴……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一针又都落在了人体的要穴上。
  这些穴位,但凡有一点偏差,就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结果,然而盛兮颜拈针的手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每一针都重若千钧。
  终于,七根银针一根不差地扎在了穴位上,盛兮颜屈指轻弹了一下,这些银针同时无风而动,发出了低低嗡鸣。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额头溢出了一层薄汗。
  她顾不上去擦汗,继续唤道:“太夫人,是镇北王府的静乐郡主楚妩让我来的。”
  以岭南王府出事的时间来算,太夫人显然是不认得楚元辰的,而她又明显对静乐郡主有反应,盛兮颜就干脆只提静乐。
  盛兮颜半蹲下身,平视着她,尽量把话说得简短些:“我是……我是楚妩的儿媳妇。”
  太夫人混沌的眼中有了些许的清明。
  “太夫人。盛兮颜郑重地说道:“太夫人,您可以信我的。”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盛兮颜没有动,只是把身体又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紧接着,一只玉镯被套在了盛兮颜的腕上。
  “太夫人?”
  这是太夫人从她的自己手上拔下的玉镯,她轻轻唤着:“阿妩……”
  这两个字她发得极其艰难,又拍了拍盛兮颜的手背。
  她的力气不大,整个动作更像是轻轻拂过。
  “夫人,您好些了吗?”
  昔归放开声音在外头喊着。
  盛兮颜知道,自己刚刚这一针带来的效果不会太久,想必是娄氏快好了。
  “您放心。”
  她对着太夫人认真地说道,然后,又飞快地把银针拔了下来,放回到针包里,再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这套针法只能让太夫人恢复短暂的清明,太夫人病得太久了。
  刚一坐下,娄氏推门进来了,迟疑地笑了笑:“盛大姑娘?”
  “夫人,您好了啊。”盛兮颜若无其事地说道,“外头风太大,我就先进来坐坐。您不会介意吧。”
  她说得娇气,而又理所当然。
  娄氏:“……”
  自己刚刚差点以为要中风了,吓得半死,她居然嫌风大,跑进来躲冷了?
  盛兮颜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您没事了吧,大夫可来了?”
  真担心自己,她会跑进来躲冷?娄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太夫人,见她依然沉默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化,嘴上说道:“无碍了,可能是刚刚突然吹了冷风。”
  娄氏也就一阵的头晕目眩,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好了。
  这病症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就跟没事人似的。
  不过,娄氏还是有些慌,打算一会儿大夫来了,再让他好好瞧瞧。
  自己还不到四十呢,总不会要中风吧?
  “那就好了。”盛兮颜后怕的拍了拍胸口,又主动把腕上的玉镯给她看了,“这是太夫人刚刚赏的。”
  这玉镯,盛兮颜来的时候,就看到太夫人戴着。
  太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娄氏肯定了如指掌,到时候她发现玉镯不见了反而不好,盛兮颜就干脆主动摊开在她面前。
  娄氏微讶,心道:太夫人怎么会把玉镯给她呢?但见她一脸坦然,又似乎没什么不寻常的。
  盛兮颜说道:“我说不要,太夫人非给。”
  她爱惜抚摸着玉镯,那样子看起来就非常喜欢,不舍地说道:“这见面礼也太贵重了。”
  娄氏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莫不是这位盛大姑娘不是进来躲冷的,而是特意来哄太夫人给她见面礼的?
  还真是……
  这眼皮子也太低了吧。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太夫人主动“给”的,还是她“半偷半拿”的。
  娄氏的嘴角抽了抽:“这是外祖母喜欢您呢。”
  盛兮颜掩嘴笑了起来,再不提还玉镯的事,只道:“夫人若是没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娄氏现在头也不晕,眼也不花,手脚又有力,自然应是。
  盛兮颜说了一句“太夫人,我过几日再来瞧您。”就和娄氏一起出去了。
  一出荣福堂,娄氏就让堂屋的大门又重新锁上了,面对盛兮颜的目光,娄氏叹着又是老生长谈,盛兮颜就顺着她的话附和了几句。
  等回了前院的正堂,楚元辰正与安平侯相谈甚欢,正堂里还多了两个男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他们都一本正经地站在安平侯的身边。
  “阿辰。”盛兮颜笑着进来了。
  楚元辰问道:“太夫人如何了。”
  “太夫人很好,侯夫人照顾的很周道。”盛兮颜说道,“你和郡主都能放心了。”
  楚元辰的眉眼放松了下来,频频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我娘总惦记着太夫人呢。等过几日,我再与娘一同过来,希望不打扰世伯。”
  “不打扰不打扰。”安平侯连忙道。
  他情绪掩饰的极好,只是眼中还是难□□露出了一点不耐烦。
  又坐了一会儿,楚元辰主动提出了告辞。
  安平侯夫妇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仪门。
  一直等他们走了,安平侯这才收回了目光,夫妻俩看了看彼此,安平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宽厚老实的脸上满是不耐:“真是麻烦。”
  他顿了顿,问道:“怎么样?”
  “这位盛大姑娘应当只是过来装装样子的,也就给太夫人送个抹额,拿走了一个玉镯,其他的也没什么。”娄氏面上还是温婉的依旧,仿佛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想必是碍着镇北王,不得不走这么一趟吧。”
  反正娄氏是觉得她完全不上心,对着太夫人说了好半天的客套话,也没见她递个水什么的。
  娄氏不屑地撇了撇嘴:“也不是她的嫡亲外祖母,又怎么可能会上心的,不过是做做表面工夫,讨好讨好未来婆家罢了。”
  “什么玉镯?”安平侯只关心这个。
  “就是老太婆一直戴着的那个。”娄氏嘲讽道,“这位盛大姑娘还真是有手段,居然能哄得老太婆把玉镯给了她。”
  安平侯过继承嗣后,先帝就把镇北王府的财产全都交给了他,再加上当年对岭南王府的抚恤,安平侯府富贵的很。安平侯生怕有人说闲话,太夫人的贴身物一样都没动,在岭南的时候,但凡有人探望的时候,都会让太夫人都戴上,让人瞧瞧他的孝心。
  太夫人的这些贴身物,他们全都仔细检查过好几遍了。
  安平镯记得她一直戴着的是一个金镶玉的镯子。
  “听说盛家的祖辈都田里的泥腿子,也就是老太爷出息,得了个官身,这脚上的泥都还没刮干净呢,也难怪眼皮子那么浅。”
  “好了,别说了。”安平侯不耐烦地说道,“一个镯子而已,拿走就拿走吧。”
  娄氏愤愤不平。
  这老太婆,枉费自己照顾了她这么多年,也没见她拿一星半点的东西给自己!
  安平侯感叹着说道:“听闻镇北王府和薛重之当年亲如手足,可再怎么亲,萧慎和薛重之都已经死了……”
  楚元辰能过来探望几次已经算是尽心了,总不会时时盯着他们的。
  “咱们照顾了太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楚元辰但凡感恩,也该懂得适可而止。”
  娄氏理所当然地点头。
  这老太婆又痴又傻的,照顾这么久,可不容易!她也是费了不少心的。
  “夫人。”有婆子匆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话,禀道,“回春堂的大夫来了。”
  安平侯疑惑地挑了下眉。
  娄氏就把刚刚的事情说了,这一说,她觉得头似乎又有些晕了,忙捂着额头,让人把大夫叫进来。
  安平侯看着仪门的方向,想着楚元辰,目光闪烁。
  这会儿,马车早就已经驰离了安平侯府。
  一出侯府,楚元辰就让乌蹄溜达去了,自个儿上了马车。
  第一句话就是问道:“太夫人怎么样了?”
  盛兮颜直言道:“太夫人应该不是痴呆症,不过,她确实神智不清,我怀疑是受了外伤。”
  “外伤?”
  盛兮颜点点头,斟酌道:“从脉象来看,太夫人的脑部似有淤血阻滞,而且时间已经很久了,因为淤血压迫,影响到了她的神智。”
  “我没有机会检查,不过,医书上说,很有可能是伤在后脑。”她指了指自己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楚元辰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间,他的拳头已经死死地捏了起来,手背上青筋爆起,微垂的眼帘半掩住了桃花眼中的汹涌波涛。
  楚元辰平日里看着有些纨绔,事实上是一个极其冷静自制的人,很少会有情绪上的激烈波动。
  盛兮颜忍不住把手掌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用拇指的指腹在他绷紧的手背上轻轻拂过。
  楚元辰轻轻松开了拳头,握住了她的手。
  盛兮颜尽量放缓了声音:“太夫人的身上还有伤。”
  “有伤?”
  “新伤旧伤都有。”盛兮颜小心地选择着用词,不想让他太难过,“我只看到了她手臂上有些掐痕,不过还闻到一点伤口腐烂化脓的气味,不知道是伤在哪里。”
  楚元辰沉默了一会儿,狠狠一拳砸在了坐凳上,他乌黑的眸子更加暗淡,周身弥漫着一种哀伤的气息,仿佛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盛兮颜轻轻唤着他:“阿辰。”
  “我没事。”楚元辰摇了摇头,静默了片刻后,嘴角露出苦笑,说道:“我在想要怎么告诉大哥。这是他唯一仅剩的亲人了,大哥怎么能受得了。”
  所有人都死在了岭南,唯有太夫人还活着。
  也就是还活着而已……
  “那就先不说了?”盛兮颜出着馊主意,“咱们把人带出来后再告诉他。”
  楚元辰:“……”
  好吧。盛兮颜也知道这个主意有点糟糕。
  安平侯在礼法上,是名正言顺的薛家嗣子,称呼薛王爷为父,尊太夫人为外祖母。
  楚元辰只是一个外人,直接冲进去非要把人带走,这肯定行不通的。
  萧朔的话,就更不行了……
  马车外头传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马夫问道:“姑娘,是宗人府去行纳吉礼,咱们是不是要避一下?”
  “宗人府的纳吉礼?”盛兮颜想到,该不会是昭王给赵元柔的纳吉礼吧?
  盛兮颜也不想为了这么点小事堵在路上,就道:“让他们先走吧。”
  马车就靠街停了下来。
  盛兮颜把手腕上的那个玉镯取了,递过去说道:“这是太夫人塞给我的。”
  楚元辰接过玉镯。
  这是一个金镶玉的镯子,玉质不错,入手温润,在镯子上有用金纹描绘了祥云如意的图案。
  舞刀弄枪他行,品鉴首饰楚元辰就不行了。
  不过太夫人应该不会白白塞给阿颜一个玉镯,只为了当作见面礼。
  盛兮颜把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说了,接着说道:“太夫人应该没有完全糊涂。”
  还没有细细诊断,这是盛兮颜根据脉象和太夫人的反应来判断的。
  她说道:“太夫人在后脑受到撞击后,当时若是能够得到医治的话,兴许会好。可是……”
  盛兮颜轻叹了一声,又道:“她现在偶尔还是会对外界有些反应的,时而清明,时而糊涂。”她垂眸看着那只玉镯,“在她清明的时候,她可能藏住了什么秘密,在她糊涂的时候,又用最后的理智守住了这个秘密。”
  盛兮颜的目光注视着楚元辰的眼睛,断言道:“太夫人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其实也在装疯卖傻。所以,才瞒住了他们这么多年。”
  楚元辰的心头一震。
  一个将近古稀之年的老人,这些年来,是怎么样过来的!
  盛兮颜轻叹一声:“从脉象来看,太夫人脑中的淤阻已经非常严重了。她的清醒应该保持不了多久。”
  这种意志力真得很难想象,太夫人如今偶尔的清醒已经很短很短了,可是,她还是拼了全力拉住了盛兮颜,是那声含糊不清的“阿妩”才让盛兮颜发现了这一点。
  不然,兴许会错过。
  一口气把话说完,盛兮颜拿了一杯茶来润润嗓子,给他一些思考的时间。
  楚元辰默默地把玉镯检查过一遍了,并没有发现异样,可若要藏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镯内中空。
  楚元辰的眸子沉淀了下来,他捏了捏玉镯,用眼神询问了盛兮颜的意思,见盛兮颜点头,他二话不说,就拿着玉镯朝马车的小桌子上敲了下去。
  玉镯立刻碎成了几截,正像楚元辰所料的,这玉镯是中空的,并用金纹掩盖住了表面细细的裂纹。
  楚元辰眼睛一亮,从玉镯里头拿出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绢纸。

第85章 [VIP]
  盛兮颜拿起了一截断掉的玉镯细细端详。
  要从一块完整的玉中挖出一段空心的部分并不容易, 而且还需要可以把东西藏进去,光这做工也能称上一句巧夺天工。玉镯上头是精致的祥云金纹,恰到好处的把玉镯开合的细小裂纹掩盖得没有一点痕迹, 也难怪连楚元辰的眼力也看不出来蹊跷,只能直接砸开。
  再看楚元辰,他已经把那张绢纸展开了。
  绢纸薄如蝉翼,它可以卷得极小,但在展开后却能足有手掌这般大。
  楚元辰的目光先飞快扫过一遍, 又逐字逐句地细细看了, 然后,他把绢纸递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呆了一下, 抬手接过,一眼就看到了底下的那个印戳:
  秦霄。
  “这是……”盛兮颜沉吟道, “先帝的小印?”
  楚元辰点头,又补充道:“上头是先帝的笔迹, 这封信是先帝秦霄亲笔所写。”
  “是太夫人千方百计藏起来的。”
  “先帝和南怀勾结的证据。”
  楚元辰经历过尸山血海, 更经历过至亲背叛, 早就不会为什么事轻易动容。可是现在,在拿着那张绢纸的时候, 他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微颤,这薄薄的绢纸, 在他的手上重若千钧。
  太夫人这些年来,藏着的是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中装疯卖傻,忍下了各种折磨, 把这张绢纸藏了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盛兮颜细细看过后, 就把绢纸交还给了他, 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楚元辰沉默了下来,这张绢纸的出现出乎他们的意料,后面的计划也得跟着调整一下。
  楚元辰对她没有半点隐瞒,他抖了抖绢纸,嘴角露出了一点嘲讽,“我得好好想想……太夫人也不知是从何得来的,她受了这么多苦才保下了它,总不让她的一番心血白费。”
  确实是这样。盛兮颜默默点头,问道:“那太夫人呢?”
  “阿颜。”楚元辰郑重地说道,“这件事你……”
  马车外头响起了一阵喧哗,不少人在嚷着:“撒铜钱啦!”
  宗人府的小定礼极重,更有昭王府的人跟在后头,他们的手上提着几大筐的铜钱,边走边洒。
  街上热闹的像是过年一样。
  他们都听说过那天的凤凰,就算没有亲眼看到,可一传十,十传百,早在京城里头传遍了,如今听说昭王为了迎娶凤命之女,在一路上撒铜钱,不少人都趋之若鹜地跑来了。
  对生计都勉强的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才不会管这人是才女还是剽窃,有这些铜钱就够一家子吃上一天的饱饭了,自然是好话说了一箩筐,人都没见过,也不停地赞着郎才女貌,龙凤相得之类的话。
  “龙凤”这种话当然不能随便乱说,反正也不知道人群里是谁先喊了这一句,立刻就有一个银锞子扔了过去,其他人一看,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于是,一把一把的铜钱朝人群撒了出去。
  大街响起一阵阵的欢呼声,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而来,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直到宗人府的队伍过去了,人群才渐渐散去,也有人直接追着队伍跑,想着再多领一些铜钱。
  马车终于能够动了,一路上,走走停停,楚元辰一直把她送回到盛府门前。
  盛兮颜撩开车帘,和他道了别,说了一句“放心”。
  她嘴角含笑,明亮的杏目仿佛轻而易举的就能够让楚元辰的心不再浮躁。
  他的神情轻松了一些,眉眼自然而然地柔和了下来,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这一世,他是何其有幸,能够遇上她。
  盛兮颜下了马车后,就直接先去了正院,盛兴安今天休沐,见到她披着斗篷,一身出门的打扮,温声问道:“颜姐儿,你今儿出去了?最近天冷,出去要穿得暖和些。”
  “去了一趟安平侯府。”盛兮颜解下斗篷给昔归,随意地回答,“王爷让我一同去见见太夫人。”
  “安平侯府……对哦,安平侯府已经到京城了。”
  盛兴安早忘了这么回事了,反正安平侯也就是个虚爵,在这诺大的京城里,一个没有实权的勋贵,哪怕再富贵,祖上再辉煌,也不会有人朝他多看几眼。
  不过……
  盛兴安乐呵呵地说道:“咱们家大姑爷还真是个周全人。”
  盛兮颜:“……”
  反正在盛兴安眼里,楚元辰现在是哪哪都好。
  也幸好周景寻没眼光,不然他们盛家哪能傍上这么一条粗大腿!
  想到周景寻,盛兴安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周景寻被放出来了。”
  盛兮颜还记得那天在女学,秦惟为周景寻求情的事,有些默然,难怪今日昭王府这样招摇着去赵家行小定礼。想来是周景寻放出来后,赵元柔就松口了。
  盛兮颜对此并不意外,秦惟如今是楚元辰和萧朔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要用得好,自然得把水搅得更混。
  “放出来了啊。”刘氏在一旁插嘴道,“老爷,周家这世子还换不换了?”
  前阵子,永宁侯府要换世子的事,闹得是满城风云,差点还闹上了御前,这几日又好像没什么消息了。
  ”永宁侯给了两弟弟一些好处,暂时不闹了。”盛兴安补充道,“他把府里的钱庄分给了两个弟弟。这还真是大手笔啊。”
  永宁侯府在朝堂上已渐微末,当年就是见盛家父子二人在官途上扶摇直上,势头正好,才会主动提出为周景寻聘盛家嫡长女为妻。
  不过,就算如此,永宁侯府的富贵半点不少,永宁侯府分家有规矩,承爵的一房能分到家产的八成,这就保证了祖祖辈辈的财富都集中在了袭爵者的手里。
  “钱庄是永宁侯府最值钱的家产了,听说,历代都是绝不分出去的。”盛兴安嘲讽道,“为了给长房保住爵位,永宁侯还真是花了大血本。”
  盛兮颜默默地点头。
  世子只有一个,而二房三房又都有嫡子,就算要换世子,也最终只能有一房得利。这钱庄就不一样,可以拿到自己家手里的,这么一来,也难怪永宁侯能够安抚住他们。
  “周景寻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永宁侯的钱庄就要白白丢水里头了。”盛兴安捋了捋胡须,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好戏,“照我看,周景寻也不可能安份得了。”
  “我要是永宁侯,就干脆把他的腿打断关起来,等到昭王大婚后再放出来,时间一久,也就闹不起来了。”
  也是。
  好不容易才从东厂诰狱出来,结果心上人却要另嫁他人。盛兮颜默默地想了一下,要是有话本子这么写,程初瑜肯定会喜欢的!她就喜欢瞎折腾的故事。
  正像所有人能够预料到的一样,周景寻在东厂诰狱里待了这些日子,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出来了,没曾想,一出来就发现,赵元柔要嫁给别人了。
  他直接就傻了眼,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尤其是当知道他的柔儿是为了救他才会迫不得已答应了这门婚事,更是心痛如绞,暗恨秦惟趁人之危。
  永宁侯夫人见儿子可怜,劝了几句说道:“你和赵元柔本来就无缘,如此也好。”
  她的心里其实也挺复杂的。
  本来她是一百个瞧不上赵元柔,偏偏那天在女学,她亲眼看着赵元柔为了救儿子,费尽心力,甚至不惜去求昭王。她的心就软了。
  单就这份心意,赵元柔就比那个没心没肺,落井下石的盛兮颜好多了。
  若是时间能倒退,她肯定欢欢喜喜地为儿子准备婚事,不会再嫌弃赵元柔家世不好,可惜了。
  只能说,有缘无份吧。
  “娘再去给你挑个好的,挑个能旺夫旺家的。”
  “接下来,你要好好当差,千万别再出岔子了,知不知道?”
  “你爹为了保住你的世子位,把府里的钱庄都给了出去,我们长房已经没有退路了。”
  永宁侯夫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周景寻的脑子还嗡嗡的,半点没有听进去。
  本来就算这次他吃了牢狱之苦,周景寻也依然深信这是值得的。
  至少让他知道,赵元柔的心里一直都是有他的,他们两人是心意相通的。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赵元柔反而要另嫁他人了?这让他怎么能受得了。
  永宁侯夫人还想劝几句,周景寻已经是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永宁侯夫人好不容易让人把他拦了下来,只关了一天,就又被他跑了出去,直接就冲到了赵家。
  他拼命叩响了赵家的门,赵家直接闭门不理。
  赵家人已经想明白了,务必要赶紧把赵元柔给嫁出去,不然肯定会被她给连累的。
  赵元柔实在太能惹事生非,连周景寻都被连累得差点连爵位都保不住,他们只是普通人家,经不起祸祸。
  没有见到赵元柔的周景寻更不甘心,又冲去了昭王府,对着春风得意的秦惟就是一拳,周景寻就像是疯了一样,逮谁咬谁。
  永宁侯府很快得到了消息,永宁侯亲自出面,把他抓了回去,整个京城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这些事也由锦衣卫禀到皇帝的耳中,御书房里,内阁和几位朝中重臣都在,皇帝正在和他们商议着禁军军演,闻言冷笑道:“由得他们闹去吧。”
  秦惟为了小定礼大肆铺张,皇帝自然也听说了,更是听闻了那些“龙凤相和”之类的话。
  “龙凤?”皇帝冷笑道,“秦惟这是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他想要这个位置吧。”
  因为没有皇子,所以他们就认定了自己这辈子生不出儿子了吗!?
  “皇上。”有内侍进来禀道,“安平侯求见。”
  皇帝定了定神,说道:“宣。”
  安平侯的到来对于京城勋贵而言无声无息,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朝上对于安平侯也不熟悉,只知道这是先帝当年为薛重之挑的嗣子。
  也就首辅这般先帝时期的几个老臣,隐约对这件事还有些印象。
  当年薛家满门皆亡,先帝感叹薛重之没有人继承香火,就亲自为其挑了一个嗣子,把岭南王府的全部产业都交托给嗣子来继承,安平侯一家长年都住在岭南,也就在袭爵后来过一次京城谢恩,现在是第二次。
  彼时他们都感念先帝仁慈,现如今在先帝的罪己诏后,就忍不住去怀疑,先帝此举是不是也别有深意。
  思绪间,安平侯进了御书房,向皇帝见过礼后,谢恩道:“臣代替父亲谢过皇上隆恩。”
  他抬袖拭面,感激涕零。
  安平侯一家到了京城后,皇帝时有赏赐,他早就该进宫谢恩,是皇帝把日子定在了现在。
  皇帝叹息道:“岭南王当初之事也是先帝没有细查之过。”
  “先帝日理万机,一时失查也是在所难免的,先帝对父亲恩深似海,父亲在天之灵,也必会感念先帝的一片仁心。”
  君臣二人一唱一搭,盛是融洽。
  皇帝淡笑道:“朕听闻爱卿有二子,长子已经满十二岁了,下次带来给朕瞧瞧。薛家是行武出身,孩子们还是不应该荒废了,若是能有些出息,朕必会重用。”
  安平侯心中狂喜,再度谢恩。
  他们家虽然是侯府,也不过只是个虚爵,除了富贵以外,什么也没有。
  皇帝这显然是赐了儿子一个前程呢。
  不管是习武还是行文,还是得有个差事,不然谁也不会高看他们一头的。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他们安平侯府一定会蒸蒸日上的。
  安平侯激动极了,脸上满是笑意,又一次感恩君恩。
  皇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先帝在挑嗣子的时候,特意挑的是老实听话的,在如今看来,这还是个挺有眼力劲的,不错。
  他满意地微微颌首,话锋一转,说道:“薛爱卿,你父母如今还停灵在皇觉寺,朕一直想让他们入土为安,你是薛重之的嗣子,理该也一同参详一二。”
  安平侯忙道:“是。”
  皇帝见他乖觉,说道:“当年先帝曾为你父母挑了一个衣冠冢,那是一块风水宝地,朕就想着让你父母葬于此地,薛爱卿,你认为呢。”
  皇帝说着,朝着御书房里的楚元辰看了一眼。
  皇帝早就想让薛重之葬在当年那个衣冠冢里,省得夜长梦多再折腾,偏偏楚元辰非说风水不好,硬是拦下。
  楚元辰也不想想,薛重之是有嗣子的,哪里由得着他一个外人来做主。
  皇帝挑衅地挑了一下剑眉,觉得自楚元辰回京以后,自己总算能够胜他一筹了,这种长久以来憋在胸口的憋屈感也仿佛少了一些。
  安平侯的确乖觉,皇帝一提,他就连忙道:“皇上隆恩,臣替父亲感激不已。这衣冠冢,臣也曾去拜祭过,的确是块风水宝地,皇上您用心良苦。”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重了,心道:也许自己早就该把安平侯叫来京城了。
  有些事,他这个嗣子,比楚元辰这个外人,说话管用呢。
  而且,皇帝心里头也明白,这朝堂上还是有几个岭南军旧部的,有几个禁军将领更是在岭南积攒了功劳后回来的。他们直到如今,也依然对薛重之念念不忘,
  薛重之死了,岭南王府的后人也应该能让这些人另眼相待。
  安平侯的长子是薛重之名义上的嫡长孙,让他从军,由他出面,能让这些岭南王府的旧部更加忠心于朝廷,再过个十几年,就能彻底分化了。
  这么一想,皇帝底气十足。
  再看楚元辰时,皇帝不由笑着问了一句:“镇北王,你说呢?”声音里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楚元辰默不作声,过了几息,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抱拳道:“皇上,臣略感不适,先行告退。”说着也不等皇帝回答,转身拂袖而去。
  御书房里皆是一静,似是完全没有想到,楚元辰居然会这样大胆,当着皇帝的面,一言不合想走就走,这也实在没有把皇帝放在眼里吧?
  不过,再想想,如今的楚元辰也确实有这个底气。
  除非他光明正大的谋反,不然怕是谁都动不了他。
  皇帝:“……”
  他先有些恼了,后见楚元辰被自己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又有一种打从心底里升腾而起的畅快。
  正拿起茶盅想要喝上一口,就见楚元辰在路过安平侯身边时,向他深深地看了一眼。
  皇帝微微一怔。
  总感觉楚元辰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安平侯被他看得打了一个激灵,而紧接着,楚元辰就出了御书房。
  皇帝忍不住狐疑着问道:“薛爱卿和镇北王很熟?”
  “王爷前几日刚来过臣的府上探望太夫人。”安平侯生怕皇帝忘记,又连忙补充道,“臣府上的太夫人便是臣的外祖母。”
  皇帝点了点头,楚元辰去过安平侯府的事,萧朔早已经告诉他了。
  这诺大京城如今全在东厂的掌控中,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他。
  只是……
  皇帝思吟了片刻,问道:“太夫人身子如何?”
  安平侯惊了一下,连忙道:“太夫人一切安好,太医刚来瞧过,也就是一些老毛病,无碍的。”
  “那就好。烦劳爱卿好生照顾着。”皇帝转了转玉扳指,又说道:“朕想过了,就定在十日后,众爱卿与朕一同去祭拜薛重之。”
  已经十二月中旬,再晚就该封笔封印,准备过年了,还是在年前去了,也能了了一桩麻烦。
  “众位爱卿认为如何?”
  皇帝都这么说了,自然没有人反对,而且祭拜薛重之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太监宋远更是在一旁凑趣着道:“皇上对薛王爷也真是君恩深重。”
  皇帝深以为然。
  宋远低眉顺目地给皇帝斟满了茶水,说道:“奴婢听闻京城里的文人学子,前些日子做了不少文章,哎,这些学子们行事也太过偏颇了。”
  这事皇帝也是知道的。
  自打自己替先帝下了罪己诏后,那些个文人学子就吃饱了饭没事干,含沙射影地写了好些文章,字字句句,简直看不下去。皇帝本来是想让锦衣卫去把那些胆大包大的人都给拿下的,还是萧朔劝了他,说是堵不如疏。尤其这事才刚出,若大张旗鼓的去拿人,反而会落了口舌,给镇北王府可趁之机,皇帝想想也是,才勉强忍了下来。
  现在一想到这件事,他依然满脸的不痛快。
  宋远察颜观色着说道:“这些学子们只看到皇上您为先帝下了罪己诏,却不知先帝把薛王爷视为知己。若是他们知道误会了先帝,必是会后悔不已的。”
  皇帝频频点头。
  这些个文人书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敢在那里妄议朝政,指手划脚,简直该死!
  对了。
  “堵不如疏……”皇帝喃喃自语,忽然意识到萧朔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心念一动,说道:“郑爱卿,祭拜那日也叫些学子们一同过去。就说,就说……”他思考了一下,找了个理由,“就说是给薛重之写墓志铭,朕想为他出书立传,你和孙爱卿辛苦一下,多挑挑,挑一些合适的。”
  他在“合适”两个字上落了重音,众臣都是心领神会,皇上是想挑前些天文章写得最多的,以及在文人学子中间略有威望的人。
  皇帝心思几乎是摆在了脸上,他是想让这些人看看皇家对薛重之是有多么的情深义重,到时候,他们也该写上几篇文章来歌颂先帝,赞颂自己,总能弥补了当日之过。
  皇帝越想越认为这样可行,郑益赶紧躬身应命。
  当天就以朝廷的名义发了公告,除了京城里头那几个颇富盛名的举子外,但凡有意向的都能去国子监报名,并由国子监挑选。
  对于学子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极佳机会。
  正所谓“货于帝王家”,明年就是春闱,他们大多都是提前到京城,准备春闱的。
  若是凭自己的文采能在皇帝面露露脸,对前程也是大有好处。
  一时间,去国子监的人趋之若鹜。
  昔归去百草堂结款回来的时候,就跟盛兮颜玩笑着说了,又道:“……奴婢在华上街的时候,听说有很多举子都去报名了。”
  盛兮颜饶有兴致地问道:“可曾听说,皇上把祭拜的日子定在了哪天?”
  昔归笑道:“十二月二十三。那些学子们都生怕来不及呢。”
  还有十天。
  盛兮颜微微垂眸,思忖片刻后,话锋一转,问道:“施药施得怎么样了?”
  “古大夫说您的方子简直太妙,除了那些病得实在太重的,一般吃下三剂就会有效,还有些轻的,吃了一剂就好。”
  盛兮颜嘴角勾了起来。
  昔归说道:“古大夫为了谢您赠的方子,决定在京城里义诊,奴婢去的时候,百草堂里满满的都是人。”
  盛兮颜微讶,随即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欢喜,抚掌道:“这样也好。”
  这样肯定会有更多的人得救的。
  “昔归,你去让人替我准备马车,”盛兮颜说道,“再问问马嬷嬷和徐嬷嬷,她们谁愿意和我一同出去。”
  昔归立刻去办了。
  这两位嬷嬷就是太后赐下的,她们俩在采岑院里,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现在一听说,盛大姑娘有事要用她们,争得差点没打起来,最后是马嬷嬷胜出,得了这个机会。
  于是,盛兮颜出门时,她就恭敬地候在了院子里。
  盛兮颜微微一笑,直言道:“你与我去一趟安平侯府。”
  马嬷嬷赶紧应是。
  盛兮颜意味深长地说道:“也让我瞧瞧你在宫里头的那些手段。”

第86章 [VIP]
  盛兮颜巧笑嫣然, 明艳爽利。
  马嬷嬷闻言怔了怔,有些不太明白盛兮颜的意思。
  盛兮颜含笑道:“我记得马嬷嬷来的时候,似乎还带了一把戒尺?”
  马嬷嬷讪讪着说道:“奴婢、奴婢……”她想说是随身带习惯了, 没想过要对盛兮颜用戒尺。她哪有这个胆子啊。
  “既然是随身物,就带上吧。”盛兮颜说完,已经掠过她,径直朝前走。
  马嬷嬷赶紧回屋里拿上戒尺,不管怎么样, 这也是一个能够在盛大姑娘面前露脸的机会。但凡盛大姑娘对她高看几眼, 以后的日子也不用愁了。
  反正戒尺带着就带着了,盛大姑娘想抽谁, 她就抽谁,绝无二话!
  马车出了盛府后, 没有耽搁,就直奔安平侯府。
  今日只有娄氏在, 见盛兮颜连帖子都没有事先递一张人就来, 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位盛大姑娘是怎么回事?”娄氏对身边的嬷嬷抱怨道, “做事随随便便,没规没矩的。说上门就上门, 就算在咱们岭南,也没见人这般行事的。”
  嬷嬷知道她想听什么, 笑着说道:“许是盛大姑娘上次得了那个玉镯,想着太夫人神智不清再来占占便宜呢。”
  “也是。”娄氏冷笑着说道,“老太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把东西看得这般重, 我要是敢动一动, 她就能闹上几天。”
  安平侯仗着得了岭南王府的家财, 对太夫人的这点私房并不在意,可是娄氏是在意的。
  娄氏出嫁时,安平侯还没有过继,家里还是一穷二白的。他们俩门当户对,她也没有多少嫁妆,太夫人那些玉镯玉簪金银头面,她眼热好久了,可但凡她想拿上一件半件的,太夫人就能闹上一通,平日里几天都不发声音的她,又是撞门,又是摔东西的,吵得不可开交,打了也没用。
  这闹起来实在有些不成样。
  在岭南的时候,薛重之在百姓们的面前还是颇有些威望的,安平侯也是生怕有动静传出去,会被人发现,就勒令她不许动,还发下话,要是她敢再动太夫人的东西就休了她。
  娄氏这才歇了念头。
  这些年来,她心里头总想着,等到老太婆死了,那些个东西早晚会是自己的,再不甘心就去抽那老太婆一顿,这才勉强忍下来。
  没想到,一转眼,老太婆居然把她心心念念的玉镯给了别人。
  这如何能让她不恼?!
  “盛大姑娘还真是有手段,连个傻子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娄氏越想越恼,平日里瞧着温婉的脸上充满了煞气,“这老不死的,亏得我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真是个没良心的。”
  “也是夫人良善。”嬷嬷顺着说了一句,又道,“那盛大姑娘……还要不要领进来?”
  人都上门了,要是不让进,岂不是不给镇北王府面子?
  娄氏撇了撇嘴,就让人迎了进来。
  没一会儿,盛兮颜就让人领进了正院,彼此见了礼后,她一坐下就未语先笑道:“夫人。我没有先事递帖子就来了,真是失礼了。”
  娄氏正想含沙射影的说两句,盛兮颜就先她一步道:“不过,郡主常说,楚家和薛家是通家之好,当年也是常来常往,无需帖子的。”
  娄氏:“……”
  这正话反话都让她说去了,自己还能接什么?
  她只能笑道:“郡主说得是,盛大姑娘您来,当然无需递帖子。”
  盛兮颜维持着娴静的气度,浅浅一笑道:“夫人刚到京城,想必还人生地不熟吧。前日我来时,夫人都还没有收拾好,这一路波奔跋涉,真是辛苦夫人了。”
  娄氏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怕是还得再收拾一阵子。”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很忙,没什么事的话,盛兮颜以后就不用总往这里跑。
  盛兮颜只当没听明白,还是笑吟吟地说道:“我就说嘛,夫人这边事多,您上次还说,怕自己忙不过来,只能把太夫人关着。我寻思着也是,不然,夫人待太夫人这般好,怎么就会把她关起来呢。”
  盛兮颜句句不离“关起来”,娄氏的脸色有些僵,总感觉她话中带刺,偏偏她还在笑,说话也是温声细语,仿佛只是在跟她闲话家常。
  “所以,我想着夫人您也实在辛苦,昨日就特意进了宫,向太后给夫人您讨了一个嬷嬷。”
  娄氏一下子愣住了,呆若木鸡,有些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什么叫给她讨了一个嬷嬷?
  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娄氏的脑子有些嗡嗡的,眼神古怪。
  还没等她想明白,盛兮颜就唤了一声:“马嬷嬷。”
  一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嬷嬷从盛兮颜的身后走出了起来,倨傲地冲着娄氏微微点了下头:“夫人。”算是见礼了。
  马嬷嬷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又是宫中的老人,但凡她走出去,随便哪个命妇都是会客气地唤她一声“嬷嬷”,面对一位侯夫人,她压根儿不需要行大礼。
  娄氏呆呆地看着马嬷嬷,过了一会儿,才干笑着问道:“盛大姑娘,您这是何意?”
  “太后专门让马嬷嬷过来帮衬您的。”盛兮颜理所当然地说道,“您应该感念太后。”
  娄氏飞快地理了理思绪。
  也就是说,盛兮颜去给自己讨了一个嬷嬷来?
  太后赐下嬷嬷是一件荣耀的事,可为什么,这人是让盛兮颜带来的。
  马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夫人,这是奴婢的腰牌。”她掏出了慈宁宫进出的腰牌向她展示了一下,“是太后让奴婢来的。”她说谎说的半点不憷。
  马嬷嬷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抬,仿佛用眼角斜着在看人,哪怕面对的是一位侯夫人,她也是一副傲慢的样子,一点也不似在盛兮颜面前这般谦卑。
  娄氏不由有些畏缩。
  岭南那地方,正经的勋贵少,娄氏高高在上惯了的,可面对马嬷嬷这挑剔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去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太对。
  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太后说了。”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马嬷嬷。”
  娄氏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这腰牌是真的,马嬷嬷的通体气度,和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举一动,都明显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再说了,盛兮颜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假传太后口喻吧?
  难道京城里头的规矩和他们岭南差别就这么大?
  还没等她想明白,盛兮颜又道:“夫人,我想去见见太夫人。”
  娄氏想说太夫人正在午睡,盛兮颜就已先一步说道:“太后她老人家也挺挂念太夫人的,让我来替她瞧瞧。”
  盛兮颜明晃晃的拿出了太后当幌子。
  她笃定娄氏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宫,至于以后,娄氏怕是也没有以后了……
  安平侯府刚来京城,又没有亲眷在朝中为官,确实不太知道如今宫中对镇北王府,尤其是对这位盛大姑娘的态度,闻言也只好应了:“盛大姑娘请随我来。”
  娄氏领着盛兮颜去了太夫人的荣福堂,堂屋门上,依然挂着一把重锁。
  娄氏又为难地说了几句“怕太夫人会走丢”之类的话,让人开了锁。
  堂屋里,太夫人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与世隔绝,这木木呆呆的样子,让盛兮颜委实有些心酸。
  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而是十几二十年的光阴。
  “太夫人。”盛兮颜掩去眼底的郁色,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我来瞧您了,您今日觉得身子如何?”
  盛兮颜朝马嬷嬷使了个眼色,马嬷嬷打了个激灵,立刻就懂了,板下脸来说道:“夫人,这是您府上太夫人的居所?”
  娄氏的注意力被她引开了,连忙道:“是,是啊。”
  “没规矩,真是太没规矩了。”马嬷嬷板着脸,不快地说道,“以太夫人的品阶,这院子的布局也太没规矩了!”
  “夫人,请您随奴婢过来。”
  马嬷嬷理所当然的发号施令,娄氏被她唬了一跳,自然而然地就跟了出去,马嬷嬷指着院子里的苍松质问道:“怎么能在太夫人的院子里种枯萎的苍松,还有……”
  马嬷嬷对着院子指手划脚,各种嫌弃,只差没直接怼到娄氏的脸上。
  娄氏被训得有点懵,只得不停陪笑。
  马嬷嬷不快地说道:“还请夫人把院子里头的人都叫过来,这侯府的规矩,真是奴婢这辈子看到的最糟糕的,您这府啊,但凡让人瞧了,必要闹出笑话不可。”
  她口称奴婢,又半点没有把在娄氏放在眼里的态度,言谈举止间轻易就压制住了娄氏,娄氏唯唯应诺,赶紧让人去把院子里的人都叫来了。
  她的心里慌极了。
  本来在岭南的时候,院子里头她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哪有这么多的规制。
  难道苍松是不能种的吗?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别的了,把盛兮颜一个人留在了堂屋里。
  盛兮颜关上了门,她看着太夫人,放柔了声音,浅笑道:“太夫人,我是楚妩的儿媳妇,您还记得我吗?”
  “让我检查一下您的头好不好?”
  不需要她多言,昔归就乖顺地退到了门口守着。
  盛兮颜过去后,单膝半跪在罗汉床,双手覆在太夫人的后脑上。
  太夫人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照盛兮颜的估计,太夫人这伤至少也有十几年,表面的伤口肯定早就已经长好,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只能靠手。
  她放慢了动作,拇指使出巧劲,在她的后脑勺一寸一寸地轻轻按压。
  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喃喃自语:“是这里了。”
  她的指下是一处凹陷,按下去的时候,远比周围的脑壳有些软。
  她判断的没有错,太夫人是因为后脑勺受到过撞击,才会导致淤血阻滞,以至于神情不清。
  这样的话,行针的穴位可以稍微变一变。
  上次盛兮颜所找的穴位是为了能够激起太夫人短暂的神智,而现在,则可以以清除淤血为主。
  只要能够清除了淤血,还是有机会可以恢复的。
  就是这机会比较渺茫。
  “昔归,你仔细盯着。”盛兮颜低声说了一句,就跪坐在了罗汉床,从针包里拈出了银针,飞快地扎进了天灵,又细细地捻了数息。
  她聚精会神,没有再理会外界的种种。
  这一套针法,依然只有七针,盛兮颜并不似从前下针这样的快,而是又缓又慢,就连呼吸也随之变得极其的轻缓。
  等到最后一针扎下后,盛兮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精神的长时间集中,让她明显有些疲惫。
  她看了一眼昔归的方向,昔归向她点了下头,示意没事,就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太夫人的身上。
  “太夫人。”盛兮颜轻声道,“玉镯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您放心。”
  “还得委屈您在这里再待上几日。”
  “阿辰和……和他不会白费了您的心血的。”
  她换了一套针法,所以不知道太夫人如今是清醒还是糊涂,不过,以太夫人的意志力,盛兮颜还是有点把握,她能听到自己的话的。
  太夫人的手指使力,拇指的指甲在盛兮颜的手背上轻轻划过,这力道极轻,若非盛兮颜的注意力足够集中,兴许会忽略。
  盛兮颜莞尔一笑,捏住了她略显冰冷的手。
  “姑娘。”昔归轻轻提醒了一句。
  时间也差不多了,盛兮颜取下了太夫人身上和头上的银针,含笑道:“太夫人,您这玉簪就赏了我吧。”
  太夫人动了一下尾指,盛兮颜就取下了她的玉簪,轻声道:“我先替您收着,过些日子就还您。”
  她刚把玉簪戴到了自己的发上,娄氏就进来了,才这一会儿工夫,娄氏整个人都变得焉巴巴的,看着盛兮颜勉强扯了扯嘴角,说道:“盛大姑娘,您……”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落在了盛兮颜发上的玉簪上,这玉簪的样式她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太夫人一直戴着的。
  盛兮颜羞涩地冲她笑了笑,扶了扶玉簪,说道:“是太夫人赏的。夫人,哎,这实在太贵重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娄氏:“……”
  娄氏的心里堵着一口气,忍不住想骂人,这位盛大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今天过来果然是为了拿太夫人的首饰吧,果然是这样吧!
  娄氏的气不打一处来,面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外祖母这是喜欢盛大姑娘您呢。”
  盛兮颜腼腆一笑,再不提还玉簪的话。
  娄氏:“……”
  先前侯爷还总记挂着老太婆把玉镯给了盛大姑娘这事,怀疑老太婆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如今看来,侯爷果然是多心了。
  不是玉镯就是玉簪,她特意一趟趟的来,就是为了哄老太婆给她添妆吧!
  “夫人,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等过几日我再来探望太夫人。”
  娄氏:“……”还来???
  盛兮颜掸了掸衣袖,温温柔柔地笑道:“马嬷嬷就留给您。”
  娄氏一惊,这、这还得把马嬷嬷留下?
  刚刚那个马嬷嬷把她指挥得团团转,打击得她脸都抬不起来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夫人,您若不需要,就去还给太后好了。”
  娄氏:“……”她哪敢啊!
  娄氏讪讪地应下,又把她送了出去。
  终于走了!
  娄氏揉了揉额头,一见到这位盛大姑娘,她就额头抽痛,再这么下去,迟早要中风。哎。
  她刚想坐下歇歇,马嬷嬷就正颜厉色地说道:“夫人,站起来。”
  娄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马嬷嬷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夫人,奴婢听闻您的娘家只是岭南的小门小户吧?您的家世在京城里头可是上不了台面的。”
  娄氏顿时面红耳赤,脸涨得通红。
  的确,家世就是她心中的痛。
  娘家势微,她也没办法啊,本来在岭南还好,来了京城后,个个都是名门贵冑,世家贵妇,那通体的气派,让她远远看着也会慌了手脚。
  马嬷嬷的话轻易的戳中了娄氏内心最自卑的角落,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可这般乖顺,也没有换来马嬷嬷满意地点头,马嬷嬷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说道:“夫人,您这站姿可不行。”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毫不迟疑地朝娄氏的后背抽了过去。
  这戒尺是宫里头专用的,用精铁铸成的,一尺下去,痛得娄氏差点没站稳。
  “嬷嬷!”
  娄氏咬紧牙关,正要喝斥,马嬷嬷就已先一步说道:“夫人,过几日就是大年初一,进宫朝贺了,您瞧瞧您自己,连站都站不好,到时候,可别怪奴婢没有提醒您,您怕是连给太后问安的资格都没有。”
  马嬷嬷嘲讽道:“您的家世已经不好了,要是连规矩都不行,谁敢与您交际,谁又愿意与您交际,那可是会被人看笑话的。”
  说的好有道理啊。娄氏到京城也好些天了,别说是进宫给太后请安了,就连递出去的帖子也几乎得不到回应。老爷跟她说过,皇上是打算给儿子前程的,那么他们一家势必要在京城里头久居。
  娄氏几乎已经想象到了自己被那些贵妇人排挤的画面,挺直的后背不知不觉就弯了下来,神情间充斥着一种萎靡和不安。
  她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
  她有这么糟吗?
  马嬷嬷是宫里的教养嬷嬷,专门负责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嫔妃宫人,但凡要一个人听话,就要先打击她的自尊,折断她的傲骨,让她觉得自卑自贱,才能让她服服帖帖。
  马嬷嬷不明白盛兮颜为什么把自己留在这里,她只知道盛兮颜是要自己好好教训这位侯夫人呢。
  她当然得把差事给办好了!
  “您若是听明白了,就把手伸出来。”马嬷嬷严厉地说道。
  娄氏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掌心摊开向上,紧接着,一把戒尺就狠狠地抽了下来。
  “啪”的一声。
  娄氏痛得打了个哆嗦。
  被尺子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拿尺子抽那个老太婆的时候,老太婆连吭都不吭一声,居然会有这么痛?
  “啪”又一下。
  娄氏惊叫了一声。
  见她吃痛后想要把手缩回去,马嬷嬷快一步地说道:“夫人,您看您,家世不好,又相貌平平,现在连规矩都学不好,您说您还有什么能依仗?您区区一个侯夫人,在京城里头,又算得上什么呢?!”
  娄氏的身体僵住了,不敢再把手缩回去。
  马嬷嬷缓而又缓地说道:“奴婢教您规矩,也是为了您好。夫人,您说是不?”
  马嬷嬷的面上笑吟吟的,仿佛为娄氏操碎了心。
  娄氏有些不太确定,讷讷道:“是、是吧?”
  “看来夫人还是不知道错在哪儿。”
  又是一记戒尺打了下去,娄氏痛得缩了一下脖子。
  十下戒尺全都打完,马嬷嬷平静地说道:“请夫人就这样站好,这坐卧行走,奴婢都得好好教教。”
  这十戒尺就是杀威棒,娄氏领了这戒尺,作为侯夫人的底气一下子全被打没了。
  她听话地站在那里,马嬷嬷不说动,她一动也不敢动,眼底满是自卑和自责。
  等到安平侯回来的时候,娄氏的两条腿已经快要站僵了。
  马嬷嬷也终于放过了她,让她可以休息了。
  娄氏客客气气地让人带马嬷嬷下去,恭敬的态度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奴婢,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马嬷嬷走后,娄氏整个人才瘫软了下来,她伏在安平侯的肩上,哭着说了经过。
  要说奇怪,安平侯也觉得挺奇怪的,就算要赐下嬷嬷,太后大可以亲自赐,来传个口喻就是,哪有让盛大姑娘带来的道理?
  安平侯有几分怀疑会不会是盛兮颜在故意折腾娄氏,就让娄氏给宫里递了牌子。
  然而,安平侯府在这诺大的京城里头又算得上什么呢。
  不管是娄氏,还是安平侯自己递上去牌子,全都无声无息,有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
  等了一天后,安平侯好不容易花了重金买通了一个宫中的内侍,低声下气地一打听,对方斜睨着他,高高在上地说道:“盛大姑娘一片好心,见你们初来京城不知人□□故,才特意求了太后给贵府赐下嬷嬷。怎么?侯爷是觉得太后多管闲事了?”
  安平侯哪里敢说太后多管闲事,得知真是太后给的,心里头的那点疑心也终于尽消,回去后,就提醒娄氏好好听马嬷嬷的话。
  娄氏眼睛里的光彻底暗淡了下来。
  跟马嬷嬷学了两天的规矩,从早学到晚,没有半点停歇,她本来还想去折腾太夫人出出气的,也被马嬷嬷盯着腾不出时间。
  等盛兮颜再来的时候,就见她的明显消瘦了一圈,无精打采,对盛兮颜提出要去看太夫人也不拦了,还让马嬷嬷拘着没时间跟。
  对于娄氏的体贴,盛兮颜实在感动极了,等她走的时候,就顺便又把徐嬷嬷给娄氏留了下来。
  娄氏:“……”
  她难过,想哭,只是马嬷嬷说过连哭都是有规矩的,不能乱哭。
  盛兮颜愉快地走了,她打算每隔一天就过来看看太夫人,再用针慢慢调养。
  有两个嬷嬷在,娄氏肯定没有闲心和机会再去欺负太夫人,暂时先这样子,其他的,就等楚元辰了。
  她约好了程初瑜,没有回府,直奔华上街。
  程初瑜已经在书铺前等着她,一见到她,立刻兴致勃勃地迎了过来,说道:“颜姐姐,你听说了没,赵元柔和周景寻私奔了!”

第87章 [VIP]
  盛兮颜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心道:这么刺激啊!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没有婚书就与人苟合, 为妾都不冤。
  赵元柔不是一心坚定不为妾吗,怎么就能想到私奔呢?
  就算她真能得偿所愿,周景寻又愿意补上婚书,可她到底是与人私奔过的,白璧有暇, 日后要如何抬得起头来见人?!
  这个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 男子私奔,若是后悔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 多个美妾,女子私奔, 这一生就毁了。
  而且,她和昭王的亲事早就定下, 转头她又跟别人私奔, 就算昭王不计较, 大荣朝还有皇帝和太后在……
  就算他们俩从此隐居,可赵家和周家还在京城呢, 他们就丝毫不顾及父母家人吗。
  这也太离谱了吧!
  盛兮颜实在无法理解赵元柔的行为。
  明明他们俩可以顺顺利利的,为什么就偏要折腾成出这么多的波折。
  见盛兮颜果然还没有听说, 程初瑜就压低了声音,与她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听说昭王磨了太后很久,才让太后应下见赵元柔一面,他兴冲冲地去赵家接人, 赵家这才发现赵元柔不见了, 还特意留了一封书信给昭王。”
  “赵家人不知道那封书信上写了什么, 就转交给了昭王,昭王一看信,脸色当场就变了。”
  程初瑜说得眉飞色舞,跟亲眼见到一样:“昭王本来还想瞒下来,再偷偷派人去找,结果,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御前,皇上和太后都知道了。”程初瑜越说越兴奋,眼睛放着光,“太后勃然大怒,请皇帝派出了禁军和锦衣卫,必要把人抓回来。”
  程初瑜说完了悄悄话,又忍不住道:“颜姐姐,你说这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要说他们是情深意重吧,先前还非要闹什么分分合合,下聘下了两次都没成。可要说他们彼此相憎吧,赵元柔先是千方百计地给周景寻求情,这会儿居然还私奔了。太后如今只怕更恨她了。”
  盛兮颜深以为然。
  的确。太后本就不愿意昭王娶赵元柔。不然,当初也不至于非要赵元柔并嫡,以绝了昭王的心思。
  这道赐婚的圣旨,显然已经让太后非常憋屈,怕是很勉强才忍住下来。
  不管怎么样,赵元柔已经赐婚给了秦惟,三书六礼都过了一半,她在这个时候,跟人私奔了,换作是谁也接受不了。
  尤其还是皇家!
  这简直就是把皇家的脸面往泥地里踩。
  昭王对赵元柔是一心一意的,赵元柔却一再践踏他的脸面。
  这叫什么呢。
  爱情至上?
  可也没有人阻拦过他们啊,要是没那么闹腾的话,婚书都写了,还需要这么反复折腾吗。
  盛兮颜觉得,这三个人的想法,她是真的理解不了,兴好这辈子她不用掺和进去了,不然想想就累。
  “算了,不管他们了,我们买话本子去。”
  程初瑜兴冲冲地拉着盛兮颜进了书铺,又大手笔地把新出的话本子全买了,还分了一半给盛兮颜,说好了交换着看,这才兴冲冲地出来了。
  这会儿,大街上已经有很多锦衣卫在盘查了,路上的行人一个个查过去,路过的马车一辆辆的勒令停下。
  大街上,人人自危,让搜就搜,让查就查,不敢得罪了锦衣卫。
  武将家的孩子胆子向来大,程初瑜随便扫了一眼,就说道:“颜姐姐,东大街新开了一家绣庄,我们要不要……”
  “站住!”
  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朝她们走来,然后,拿着一张画纸比对着她们两人,问道:“你们是哪家的?”
  盛兮颜朝画纸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姑娘,脸画得有点认不出来,就发式打扮来看,应当是赵元柔没错。
  他们估计也是认不清容貌,就逮着年龄相仿的姑娘一个个问。
  “我们是……”
  盛兮颜正要回答,就有人远远地的喊一声:“小周!”,随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这人盛兮颜曾见过一次,是锦衣卫的王千户。
  王千户快步过来,拱手道:“盛大姑娘,得罪了,这小子不知道是您呢。”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小周,低声道,“这是盛家大姑娘。”
  小周连忙见礼:“盛大姑娘失礼了。”
  盛兮颜:“……”
  好吧,她又一次体会到在京城里头横着走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盛兮颜向他们微微颌首,在他们恭送的目光中,跟程初瑜说道:“我们去绣庄。”
  程初瑜亲热地挽着她,说道:“锦衣卫还在京城搜,说不定人早就跑远了,都已经私奔了,谁还会继续留在京城啊,像他们这样拿着画像一个个问,能找得到人才怪呢。”
  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初瑜,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锦衣卫只是在拿着画像找人,并未大肆宣扬,似乎还没有赵元柔和人私奔的消息传出来,应当是皇帝下令压住了。
  “是姜叔叔领了差事。”程初瑜怕她不认得,又补充道,“他是三千营的参将,从前是我爹爹手下的。他过来找我爹爹抱怨,我不小心听到的。”
  “领到这差事还真是倒霉。”
  但凡和赵元柔扯上关系的差事,肯定没什么好事。
  抓不到吧,皇帝的怒火也杠不住。要是抓到了吧,知道了皇家的阴私,肯定也讨不了什么好。
  盛兮颜眉梢挑了挑,脸色沉了下来,话锋一转,问道:“初瑜,太后会不会在打你婚事的主意?”
  程初瑜怔了怔,不明所以。
  “不然,姜参将又怎么会特意跑这趟呢。”盛兮颜沉吟道:“照理说,这种丑事皇上会设法压下去才是。”
  姜参将根本不需要特意去赵家,抱怨一遍差事,除非,他是品出了什么意思,才特意去提醒。
  盛兮颜分析道:“姜参将莫不是想暗示说,昭王并非良配,要是太后跟你爹娘说起婚事,让他们别轻易同意?”
  程初瑜呆住了。
  她又回想了一遍姜参将说的话,好像还真是这样。
  “姜参将后来还说,说是昭王大发雷霆,让他们一定要找到赵元柔,又万分叮嘱不许怠慢了她。还说,昭王此人不是良配。”
  程初瑜在北疆长大,性子更直,不似京城贵女般弯弯绕绕。她又基本已经定下了和武安伯世子傅君卿的亲事,两人青梅竹马,压根儿不会去想到她的亲事还有别的可能。如今听盛兮颜这么一说,这才后知后觉,姜参将确实是话里有话。
  程初瑜挽着盛兮颜的手不由紧了紧,生怕捏痛了她,立刻放松了下来。
  “初瑜,不如赶紧和武安伯府把亲事定下吧。”
  盛兮颜和程初瑜要好,索性也不避讳,直接道:“就算武安伯世子还要守孝,你们也可以说是在热孝时就已经定下亲事了,一直没有宣扬。”
  武安伯府和程家关系好,只要两家通了口风,也不是瞒不过的。
  “太后一向瞧不上赵元柔,原本就有给昭王挑选侧妃的打算,现在这事一出,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也不顾昭王愿不愿意,太后必是会赶紧指一个人过去。”
  掺和进这三个人之间,绝对没有好下场,更何况,程初瑜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武安伯世子。
  程初瑜似是被惊到了,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频频点头道:“我现在就回府跟我爹爹说。”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盛兮颜放柔了声音说道:“你先回去吧,我们过几天再去绣庄逛。”
  她哄着程初瑜上了马车,又叮嘱了程初瑜的丫鬟多看着些,又安抚道:“你不用担心,程伯伯应该能听得明白姜参将的暗示。”
  只不过,这种事总得早所打算才是,免得事到临头,反应不过来。
  程初瑜的马车走了,盛兮颜也没有多逗留就回了府。
  锦衣卫把京城翻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一连几天,就连出京搜寻的禁军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京城里有如风声鹤唳,带着一种风雨欲来。
  秦惟魂不守舍,每天是茶不思饭不想,觉得是锦衣卫和禁军都没有尽全力,说不定还巴不得找不到人呢。
  他等了几天,实在等不下去,就跑进宫里跟太后告状,让太后再找皇帝多要些人一起。
  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一见到他,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赵元柔是跟人私奔!私奔了,你知不知道?!你还一心惦记着她做什么?还嫌她不够给你丢人吗?”
  秦惟沉默地站在下头,等太后骂完了,只说道:“母后,这一切是误会,柔儿没有私奔,您别听信了传言……”
  见他直到现在都还在维护赵元柔,太后更是怒火中烧,手指着他继续骂道:“赵元柔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精,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为了她,不但和你皇兄置气,还非要去给周景寻求情,看吧,她现在跟周景寻私奔了,她就是在利用你,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太后的胸口一阵憋闷,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痴情种子。
  皇帝把赵元柔赐婚给秦惟,她已经很不乐意了,偏偏皇帝跟她说,秦惟被赵元柔迷得七荤八素,几乎都恨上他了,若是再不同意,怕是会让他们兄弟反目。
  太后这一辈子也就生了两儿一女,秦惟又是老来子,自然是多偏宠几分的。
  太后也知道,她自己终究是要死的,秦惟将来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他大哥。
  太后不想让他们兄弟为了赵元柔反目成仇,这才勉强应了下来,本来还想着在大婚前先挑上两个侧妃,琢磨着儿子这是一时被迷晕了头,再加上一直得不到才会魔怔,等大婚了,也就没有这么痴迷了,再有侧妃在怀,应该很快就会淡去的。
  她都已经挑好了程初瑜,还不等她把程夫人宣来,赵元柔居然就私奔了,赵元柔竟然敢私奔!
  “母后。”秦惟坚持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他不相信柔儿会和周景寻私奔。
  柔儿根本就不喜欢周景寻!
  这么想着,秦惟似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定了定神说道:“事情还没有弄清呢,您先别急。还是先把柔儿找回来要紧。”
  他终于找机会说到了正题上:“母后,皇兄派出去的人根本就没有尽心,您替我再跟皇兄说说……”
  “你……”太后抬手指着秦惟,手指在颤抖,一团怒火腾腾地蹿了上来,直冲头顶。
  她简直无法想象,秦惟会蠢成这样,自己把好话歹话都说遍了,他竟然还不愿意放弃赵元柔。
  “秦惟!”
  太后厉声,但紧接着,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未说出口的话被突如其事的头痛给打断了。
  她的头顶一阵一阵地开始抽痛,这种痛就像是有一把重锤在她的头上重重锤下,又像是有一把钻子,在她的脑子里拼命地钻着,痛得她撕心裂肺。
  太后捂着头,脸色煞白。
  “母后!”秦惟连忙冲上去扶住了太后,面露忧色,“您怎么样了?”
  太后虚弱地摆了摆手,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头痛症每每发作起来,就是头裂欲死,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来人,去叫太医!”秦惟慌忙让人去传太医,又问道,“上次本王让人给母后的药膏呢。”
  秦惟说的是,上次在女学的时候,他特意让人送过来的。
  一个嬷嬷立刻去把装着药膏的匣子拿了出来,战战兢兢地递了过去。
  秦惟不满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喂给母后吃啊!”
  嬷嬷迟疑地看着太后,没敢听命。
  这药什么的,是不能随便乱吃,一旦吃出好歹,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全都要没命的。
  秦惟皱眉,不快道:“这是本王给的东西,本王还会害了母后不成?”
  这药膏是赵元柔给他的,柔儿说可以治顽固头痛,秦惟相信她不会骗自己的。
  太后捂着头,一波波的疼痛持续不断的而来,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秦惟从嬷嬷的手里一把抢过匣子,照着赵元柔说的,用匣子里头的小勺子挖了一勺喂到太后的唇边。
  “母后。”
  药膏沾在太后的唇上,有些冰凉,太后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这药膏在拿回来以后,太后就让太医瞧过,还让太医给有头疾的宫人服用过,确实有一用见效的神效。只不过,药膏来历不明,太后也没敢动。
  但是现在,她痛得实在受不了了,她这是让秦惟气得头疾发作,比以往发作的更加厉害。
  “母后,您相信我吧。”秦惟柔声哄道,“就一口,就吃一口,您肯定会好的。”
  太后已经无力思考,太医辨不明成份,可也说了,此物无毒,兴许是道医的手段,道医常会用一些药膏或者丹药来治病,且有奇效。
  这么想着,太后慢慢地张开了嘴,把小勺子里的药膏吞了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头痛就渐渐减轻,每次发作起来几乎都要半个时辰的头疾,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彻底好了。
  太后难以相信地瞪大眼睛,她居然不痛了!是真得不痛了。
  不止不痛了,她还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轻松,就像长年以来缠绕着她的种种病痛也跟着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神情奕奕,又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
  “太后娘娘,昭王殿下,太医来了 。”
  随着一声禀报,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了,还没等他见礼,秦惟就说道:“母后已经好了,你先退下吧。”
  太后确实已经大好,她还是说道:“你过来给哀家探个平安脉。”
  太医跪在了太后面前,给她探了脉,思吟道:“太后身体康健,且脉象强劲,并无异样。”
  秦惟心知太后是在怀疑这药膏,闻言说道:“母后,这是柔儿的一片孝心。”他替赵元柔说好话道,“柔儿知道您有头疾后,费尽心力才寻到这味古方古药,柔儿是个很温柔和善良的人。”
  秦惟认真地说道:“母亲,您不要对柔儿有偏见了好不好。”
  太后:“……”
  这献药和私奔是两回事啊!
  她想真把秦惟的脑袋挖开,看看里面能倒出多少水,才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从前这个小儿子也是挺聪明的啊,从小到大这么多太傅教了这么多年,也是挺英明睿智的一个人,怎么一碰到赵元柔,就跟傻了似的。
  难不成,是赵元柔给他下了蛊?
  秦惟跟着说道:“母后,您就去跟皇兄说说吧,多派些人手,先把柔儿找回来再说……”
  太后:“……”
  也罢,把人找到,趁乱弄死,也能让他死心。
  太后的眼中掠过了一抹厉色。
  她原本不想因为一个赵元柔让秦惟与她母子离心,现在秦惟明显已经被赵元柔给迷住了心窍,既如此,赵元柔还是死了算了!
  太后掩住了眼底的杀意,说道:“哀家答应让你皇兄再多派些人手……”
  秦惟狂喜,正要说上几句好话来哄哄太后,就听她跟着说道:“不过,你也得答应哀家一件事。
  秦惟忙道:“母后,您说。”
  太后直言道:“哀家给你挑了一个侧妃,是中军营程提督的嫡女。”
  秦惟怔了怔,想也不想就要回绝,太后抢先一步,说道:“你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个一本正经的差事,哀家想过,叫皇上让你进兵部,为他收拢兵权,你们两人兄弟同心,大荣才能繁荣昌盛。程提督只有一儿一女,你若娶了她,程提督也必会尽全力帮你。”
  太后并不知道他现在有心于皇位,只想着兄弟同心,让秦惟也能为皇帝做些事,别总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整日里情情爱爱。
  秦惟:“……”
  他想到了兵权。
  现在投向他的都是一些文臣,他与武将之间没有丝毫的关联,这要夺位,没有兵权可不行。
  可是柔儿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得把柔儿找回来要紧。
  柔儿不会私奔的,肯定是周景寻求而不得,把她给拐走的!
  “母后,我听您的。”
  秦惟这话一说,太后总算是满意了几分。
  太后叫来了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让他去跟皇帝说一声再多派些人手去找人。
  总管太监匆匆去了御书房,传达了太后的意思,又说道:“太后还说,昭王殿下已经想明白,愿意纳中军营的程提督之女为侧妃,还请皇上不要恼了他。”
  太后是一片好心,以为皇帝和秦惟兄弟情深,想让皇帝知道,秦惟已经改过了,然而皇帝却不会这么想,一想到太后竟然给秦惟挑了武将家的女儿为侧妃,不由露出冷笑,心道:看来连太后也觉得自己是生不出儿子了?!这样明目张胆的扶持起了秦惟。
  总管太监低眉顺目的说道:“皇上,太后娘娘想让您在找到赵氏后,就把人给清理掉。”这话当着昭王的面,太后没有明说,在出来后,就有嬷嬷悄悄跟他传达了太后的意思。
  皇帝冷着一张脸,心中嘲讽:想让赵氏死,叫秦惟再无黑点?让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和自己抢皇位?
  他冷笑道:“你去告诉太后,朕知道了。”
  把他给打发走了。
  皇帝顺了顺气,把手上的折子看完了,跟还候下头的郑修说道:“这些学子挑得不错,明日就让他们直接去薛重之的衣冠冢,朕和众爱卿去祭拜过薛重之后,就会过去。”
  皇帝已经想好了,当天挑出合适的墓志铭,再暗示那些学子们多写点文章,就可以定下薛重之落葬的时间。
  他打算在过年前把这些都办完,也能了却了一桩心事。
  楚元辰以风水不好为由阻挠了自己这么久,也该让他看看,薛重之是有嗣子的,这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决定得了的!
  郑修正要告退,御书房里肃然一静,一个身着红色麒麟服的颀长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郑修躬身,不敢抬头,悄悄地退到了一旁。
  萧朔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精致的眉眼温润如玉。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御前,温声道:“皇上,锦衣卫刚刚回禀,找到人了。”
  皇帝剑眉一挑。
  萧朔跟着道:“不如明日再告诉昭王。”
  明日?
  明日是十二月二十三,定好了,去祭拜薛重之的日子。
  皇帝若有所思地朝萧朔看了过去。
  萧朔淡笑道:“可以让朝中的人看看,昭王是如何的爱美人不爱江山。”
  皇帝的瞳孔一缩,点了点头。
  阿朔说得是。
  以秦惟对赵氏的一片痴心,到时候,怕是会在祭拜时直接就跑了。
  也让那些人瞧瞧,他们想要“从龙”的是一位什么样的主子。

第88章 [VIP]
  皇帝深觉萧朔想得周道, 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照你说的去做吧。”皇帝露出了满意地神色,面容也舒缓了一些,笑道, “朝堂上有你替朕盯着,朕还是放心的。”
  皇帝近来身体是舒坦了不少,可还是时时罢朝。因着他无子,朝中那些人开始不安份了,他开始忙着在后宫里头努力生孩子, 朝堂的事也不怎么管了, 折子大多交给了司礼监,只有在涉及到重要国事时, 他才会看一看。
  萧朔含笑道:“臣自当尽力而为。”
  皇帝越发满意,萧朔能为他分忧不少, 朝中的这些琐事,只要有萧朔在, 自己就能完全甩手不管。偏就郑重明总在自己面前说萧朔的不是, 说萧朔别有用心, 说萧朔在排除异己,刻意揽权, 听得他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皇帝挥手把郑修打发了下去。
  他双手放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斜, 劝道:“阿朔。郑重明这个人就是执拗,是个倔脾气,你多少让让他吧。郑重明对朕有过救命之恩,他也是个忠心的。”
  郑重明跟随他多年, 是他的伴读, 是他的心腹, 当年在岭南时,就是郑重明用性命护着他从蝗虫肆虐中逃走的。
  他一向把郑重明视为肱骨之臣,在登基后,更是把他调任为京营总督,算是把身家性命都托附在他的手里了。
  只是,郑重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和萧朔不和,五月的时候,更是因为没能如愿打压下萧朔,就跟自己置气,拂袖离京回了老家。
  郑重明在置气,皇帝心里也不是没有气的,只不过,楚元辰手握兵权日渐猖狂,而朝中根本没有能和楚元辰相抗衡的武将,皇帝也只能放下身段,亲自写信叫郑重明回朝。
  “阿朔。”皇帝推心置腹地说道,“朕在军中,也就唯有郑重明可以用,可以信。楚元辰势必不会罢休,朕和他之间绝不可能和平共处,朕也得防着他一手。”
  “臣明白。”萧朔不疾不徐,声音有如轻风拂面让人通体舒坦,“臣不会与郑大人计较。”
  皇帝的神情更加轻松,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心道:果然还是萧朔最知圣意。
  哪怕是郑重明,从前再如何的忠心耿耿,如今还是为了家族在汲汲营营,说到底,郑重明不过就是在争取利益,不想让萧朔分薄他的权力罢了。
  只有萧朔,萧朔孑然一身,无家族需要扶持,也无他人能依靠的,才会完完全全的忠心。
  皇帝看着萧朔目光中充满了信任。
  事实上,自从司礼监和东厂交给萧朔以来,的确再没有让他操过心。
  “阿朔。”皇帝说道,“禁军军演的事,你去替朕盯一下。”
  他想的是让萧朔能和郑重明共事一段时间来缓和一下他们俩之间的矛盾,而且,也想给郑重明一个“警告”:不要君臣不分。
  萧朔含笑应了,神情间并无异样,仿佛对皇帝所安排的,全都欣然接受,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皇上,臣还有一件要禀。”
  皇帝放下茶盅,挑了下眉:“你说吧。”
  萧朔不紧不慢地说道:“方才太后头疾发作,头痛欲裂,昭王给太后服下了一种药,头疾立缓。”
  “药?”皇帝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药?”
  “是太后去女学那日带回来的,也是昭王给的。太后回宫后曾让太医院瞧过,太医院也看不明白其中所含的主药。”萧朔说道,“今日太后头疾发作后,昭王就取来给她服用了,效果立现。”
  “秦惟拿来的?”皇帝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摇头道,“药岂能随便乱吃,太后也真的是。”
  太后的头疾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秦惟拿来的是什么神丹妙药?一吃就好了?
  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皇帝的眼睛微眸,目光隐忍地说道:“阿朔,你去查查,这是什么药?”
  萧朔缓缓应是。
  于是,当天下午,就有一小块黑色的药膏放到了盛兮颜的面前。
  清茗茶馆二楼的雅座里,弥漫着淡雅的茶香,盛兮颜就着油纸,拿起药膏闻了闻,垂眸思索了半天,刚要学一下神农,结果这个念头才起,就被楚元辰看出来了,抬手虚按住了油纸。
  楚元辰正色道:“这东西能不能查得出来不重要。”
  他的意下之意,就是盛兮颜比什么都重要的,不能轻易冒险。
  这种莫名其妙的药,闻闻也就够了,尝?就不必了。
  盛兮颜听懂了,冲他微微一笑,颊边两朵梨涡若隐若现,娇美可爱。
  “我看不出。”盛兮颜直言道。
  她的医术全都来自于外祖父留下的医书和他的行医笔记,就算她的天赋再高,对于从未见过的东西也是判断不了,“单单从气味来判断,我没有闻到过此类的药物,不知道里面含了什么。”
  盛兮颜五感敏锐,但凡是闻过的草药,她都能记得,她说她没闻过,那就肯定没有。
  不过一想到萧朔说,太后的陈年顽疾,在服过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好了,盛兮颜的心中多少也有几分好奇,问道:“大哥,这可以给我吗?”
  这种东西,萧朔但凡想要,都能让人从太后宫里拿,并不在意,随手就给了她。
  盛兮颜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到了袖袋里,问道:“这是赵元柔借着昭王的手拿出来的吧?”
  在小说里,但凡是旁人没见过的东西,十有八九出自赵元柔之手。不过,这药膏倒是没有出现过,也许是上一世,赵元柔不需要?
  萧朔微微颌首,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他食指轻轻地叩击着桌面,含笑着向楚元辰说道:“你觉不觉得,这赵元柔有点意思?”
  楚元辰眉梢一挑,饶有兴致道:“怎么说?”
  萧朔思忖片刻,似是在斟酌用词:“她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前所未闻的,尤其是瞄准镜,构思其实相当巧妙。”
  楚元辰深以为然。
  那架床弩差就差在灵活性不够,若是换作是射程更远,更加具有杀伤力的武器,未必不能用。
  萧朔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言简意赅地说道:“她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盛兮颜闻言心念一动,她也曾想过赵元柔和自己一样,有过类似机缘,可赵元柔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并无反应,想来应当不是重活一世。
  在那本小说里,赵元柔拿出来的很多东西,还有她那些层出不穷风格多变的诗词。
  就算这世上真有一本古籍,包括了这些诗词,那么其他东西呢?还能有第二本,第三本古籍?全天下的古籍都到她的手里,估计都不够吧。
  萧朔这么一说,倒是对了!
  赵元柔不是重活一世,而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拿出来的这些,包括诗词歌赋,其实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智慧。
  所以,她才总是用这种高高在上,藐视一切的目光看着其他人!
  仿佛在她的眼里,他们不过只是卑贱的蝼蚁。
  萧朔使了个手势,伺候在一旁的乌宁立刻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圆柱状物,双手呈到他的手里。
  “做好了?”楚元辰眼睛一亮,抬手接过,拿在手里惦了惦,就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打量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是那天放在床弩上的吗?”
  她那天也见过,样子相似,因为不需要再连接床弩,它的上头去掉了不少繁琐的部件,又整个儿缩小了很多,更加的小巧精致,而且重量极轻,用一只手就能够轻松拿起。
  “试试看。”萧朔温和道,“相当有趣。”
  盛兮颜兴致勃勃,她拿上后,径直去到了窗前,放在眼晴前面,朝外头看了出去。
  一瞬间,远处变得清晰可见,小贩和客人在讨价还价;乞丐在可怜巴巴地乞讨了半天后终于有个和善的婆婆给了他一个包子;还看到有人街口在吵架,推推搡搡,几乎快要打起来。
  尽管没有声音,但她就连他们的说话时的口型也看得一清二楚。
  有意思!
  萧朔在后方温言着:“转动柱身还可以调节远近。”
  盛兮颜试了一下,朝左转动,能看到更远,而朝右转动,近处也会从模糊变得清晰。
  太好玩了!
  她玩了好一会儿,依依不舍地放下,又交还给楚元辰。
  萧朔说道:“我让工匠重新改良了一下。这东西不适合用于床弩,但对于行军打仗而言,可以用于侦敌之远近,用处还是不小的,我称它为千里镜。”
  在“改良”床弩被楚元辰一一驳斥后,皇帝一怒之下,就让人烧了彻底弃而不用。
  其实,比起鸡肋一样的“改良”床弩,楚元辰和萧朔都一致认为,还是这瞄准射更有价值,萧朔就让工匠反复改良了许多,这已经是第三版了。
  “大哥。”楚元辰笑着说道,“这个就给我了。”
  萧朔带过来,本来就是为了给他的,并无异议。
  楚元辰转首就塞给了盛兮颜:“给你玩。”
  他刚刚见盛兮颜兴致勃勃地不舍得放下,料想她是喜欢的很。
  “反正大哥还会再让工匠做的。”说着,他又挑眉看着萧朔,“对吧?”
  萧朔失笑:“你拿去玩吧,我晚些再叫人拿一个过来给阿辰。”
  盛兮颜也不跟他们客气,愉快地接过了,在手上反复端详,有些手痒地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可以看得这么远。
  萧朔的眉眼柔和,眼眸幽深如墨,他说道:“我想看看,赵元柔到底还能拿出多少‘好东西’。”
  要是再有一两样能与这千里镜媲美,此人倒是多少还有些价值。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盅,嘴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凤眼微眯,眼角轻挑,锐利的眸光中透出来了难以压制的锋芒,就仿佛九天之上的雄鹰看到了猎物。
  赵元柔这是被盯上了吧?盛兮颜忍不住为她拘了一把泪,又愉快地玩着手上的千里镜。
  “大哥,你明天就别去了吧。”楚元辰说道,“这种闹剧没什么好看的。”
  明日皇帝要去祭拜薛重之。
  说是祭拜,这其中的目的,谁能看得出来。
  要祭拜,萧朔随时都可以去,楚元辰不想让他受到这些无谓闹剧的影响。
  萧朔领了他的意思,淡声道:“我不去了。”
  他默默地看着窗外。
  外头又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季更冷了,萧朔依稀还记得岭南没有那么冷,四季都温暖如春。
  二十年了。
  对于萧朔而言,早已像是前世今生,只余下了朦胧的梦境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你们听说了没,池喻明日也会去?”
  “真的?我们能不能去皇觉寺?”
  “我问过国子监,我们能去,只要别打扰到池喻他们就成了。”
  “那我一定去!就算是墓志铭,能看到池喻的文章,也是三生有幸。”
  清茗茶楼的门前来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在说了一会儿话,他们就进了茶楼避雪,说是顺便以文会友。
  雪下了足足一夜后,十二月二十三是个阳光晴朗的日子,学子们一大早先去了皇觉寺,薛重之夫妇的牌位就被供奉在皇觉寺的静心殿。
  刚刚供奉上的时候,还任由百姓们先来祭拜,后来这静心殿在平日里就锁上了。
  国子监一共挑了十位学子,其中有五位是国子监的监生,有二位是颇有才名,能一呼百应之人,另外三个就是国子监试过他们的文采后定下来的。
  除了他们,更有一些学子和百姓们闻讯自发前来。
  今日圣驾要来,皇觉寺本来是该清场,是皇帝特旨允许了百姓们来观望,于是,禁军只能加强防卫,严控数量。
  学子们比圣驾到的更早,他们需要在圣驾到来前写完墓志铭。
  这些日子,他们的心里其实已经琢磨好了,就等着大显身手。
  他们都知道,皇帝不止是想给薛重之做墓志铭,更是打算为他出书立传的,若是见他们文采好,兴许这个天大的机会就会落在他们的身上了。
  诺大的静心殿里,已经摆上了几张书案,学子们上过香后,就各自安静地去铺纸挥墨。
  笔墨纸砚都是早早就备好的,他们挥笔有如神,不一会儿,他们面前的宣纸上,就已经扬扬洒洒的写了许多字。
  李安远是国子监的监生,监生大多是由朝中官员举荐的自家子弟,也有才学出众的贫家学子。李安远就是出身寻常百姓家,靠着一己之力考进国子监的。
  对于李安远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科举三年一次,真正能够在官场一路通达的又能有几个人呢,若是今日能让皇帝记得自己,日后,他的仕途肯定也会更加顺畅。
  李安远自信满满,这篇文章,他已经反复琢磨和修改过几遍了,论文采,他比不上池喻,不过他自认为文采的好坏并不重要,能写到皇上的心坎里,才是最重要的。
  世人皆称先帝和皇帝待藩王恩重似海,那么就当强调君恩深重,臣心不悔,尤其是薛重之以死报效皇恩的决心。
  李安远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他自己都觉得非常之妙。
  终于,他收了笔,把笔放在笔架上,又细细地去通读一遍自己的文章。
  他相信自己的这篇文章,定能独占鳌头,让皇帝多看几眼。
  “咦?”
  李安远发出一声惊疑之声,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应该都写完了啊,怎么文章的前半部分……没有了?
  宣纸上干干净净的,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水渍,而他刚刚才写完的文章,一个字都不见了。
  去哪儿了?!
  李安远的脸色大变,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仔细盯着宣纸,目光几乎要在纸上戳出一个大洞,可还是没有看到半个字。
  不对!
  不对!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写的文章呢?
  李安远打了个哆嗦,那些只有在志怪小说里才出现过的鬼神传说,乡野精怪之类的,全都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个遍,他下意识地再往后半页看,手指僵了一下。
  那些字正一个一个的,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李安远手一抖,宣纸飘落在了书案上。
  原本写得满满堂堂的宣纸上,现在只剩下了最后的几行字。
  “字呢!”旁边也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字去哪儿了?”
  “我的也不见了!”
  “还有我的!”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静心堂里乱了一团,那些一向斯文知礼的学子们,现在一个个都神情惶惶,七嘴八舌。
  他们写完的文章全没了。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静心堂里,一阵冷风吹过,四下点着的蜡烛也跟着跳动了起来,烛光在他们的脸上形成了一片诡异的阴影。
  “池兄!”
  有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声音微颤着说道,“池兄,你们看,这是什么?”
  在薛重之的牌位下面,黑漆漆的,似乎有东西还在动。
  几人面面相觑,就有胆子大的过去了,只见在牌位下头,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黑色的蚂蚁,它们挤作一团,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蚂蚁。”池喻摇头叹道,“皇觉寺照料得也太不周全了。”
  他说着,拿起牌位,抬袖轻轻抚过,想要擦拭一下,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就听到一声沉闷的“砰”,牌位的底位掉落在了地上。
  “呀。”
  几个学子都是大吃一惊,这实在太不恭敬了。
  池喻更是赶紧蹲下身去捡,身体刚一动,就有一张纸轻飘飘的从牌位里掉了出来,飘落在了李安远的脚下。
  “这、这是什么?”李安远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上面还有字。”
  “写了什么?”有人这么问着。
  李安远就干脆展开,这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页的内容,他轻声念道:“朕以大荣皇帝的身份,同意与贵国结盟……”
  越念,他的声音就越轻,脸色也跟着白了下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飞快地往下看着,却不敢再念下去了。
  其他人都在等着,见他半天没有出手,就有一人上前拿了过来,自顾自地往下念:“以岭南王薛重之的性命为朕的诚意……”
  这张纸上字字句句,简直都出乎了他们所能想到的极限。
  念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听的人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帝……
  先帝竟然勾结南怀,逼杀了薛重之,放火烧了湛古城!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上面……”拿着绢纸的人略带颤音地说道,“是先帝的私印。”
  先帝的名字,他们都是认得的。
  “不会是假冒的吧?”有人忍不住质疑道,“一个印章而已,谁都能假冒不是?”
  私刻先帝印章是杀头重罪,但若真有人存心陷害,也并不是做不出来的。
  “应当不是。”池喻拿过绢纸,仔细看过后,断言道,“这应当是真的。”
  他说的是信,而不是印章。
  “为什么?”
  池喻叹道:“这绢纸从纹理和色泽来看,不似近年之物,而且,你们看,上头的墨迹和印章也都暗淡了。从暗淡的程度来看,至少也有近二十年。”
  他平静地陈述道:“若有心勾陷,何至于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池喻在学子们中间极有威望,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信的。
  也是。
  若是费尽心力私刻了印章,又伪造了书信,又何至于要在二十年后才爆出来呢。
  “难道先帝真得勾结了南怀?”
  不知是谁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这一声好似一把重锤,重重地砸在了他们的心中。
  镇北王楚元辰扶灵回来时的情形仿佛还近在眼前,那天,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在说是因为薛重之死不瞑目,所以才会有天狗食日之象,可他们还是知道的,所谓的天狗食日只是气象变化而已。
  不过,这绢纸……
  “蚂蚁不见了。”
  方才爬得密密麻麻的蚂蚁此刻已经一只都看不到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腾起了一股寒意,他们不由地怀疑,难道这封书信是岭南王府旧人在二十年前暗藏的,只是当年王府旧人在后续和南怀战争中,死伤殆尽,所以,才没有机会把这书信显露于人前?
  而那些蚂蚁,是薛重之的天之灵,引他们发现?
  不然,为什么大冬天的会有这么多蚂蚁,为什么好好的牌位,底座会突然掉了……
  大门从外头被推开,阳光从照了进来,与此同时,是一个豪爽笑声:“众位写得怎么样了。”
  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众穿着朝服的大臣们。

第89章 [VIP]
  皇帝踏步地走了进来, 脸上带笑,姿态闲适。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龙袍的金线反射着淡淡的光华, 气度威仪。
  对于学子们而言,能够面圣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若是能让皇帝记得自己,更是有助于日后平步青云。
  他们曾是多么的期待这个机会。
  可是……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张还捏在池喻手里的绢纸,有些面面相觑, 更有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眼中不由地流露出了些许惊惧。
  这些学子们的反应显然不在皇帝意料之中,自己来了, 非但没有人行礼问安,还一个个的都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这些还是读过圣贤书的呢,怎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怎么了?”皇帝的脸板了起来, 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扫过, 不过, 还是维持着礼贤下士的态度,没有发怒。
  学子们依然没有作声, 下意识地看向了池喻。
  池喻师从卫临大儒,本身又是才华横溢之人, 被誉为大荣朝近三十多年来,唯一有可能连中六元之人。
  三年前,他为了江南的考场舞弊案,带着一众学子们一路进京告到了礼部, 从此在学子们中间一呼百应, 颇有威望。
  池喻捏着手上的绢纸, 朝前走了一小步,仅仅只是一小步,仿佛给了那些学子们莫大的勇气,他们慢慢地全都走到了池喻的身后。
  大臣们几乎都看傻了眼,不明所以。
  正所谓“货于帝王家”,他们寒窗苦读了这么多年,总算有机会得见圣颜,理该好好把握,在皇上面前显露一番才是,怎么连行礼都忘了,总不会是太高兴了吧?
  但瞧着也不是,静心殿里简直乱糟糟的,地上倒了好几张书案,纸张笔墨更是散乱一地,乱七八糟的。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大太监宋远见状,呵斥道:“放肆,圣驾在此,还不行礼!”
  宋远尖利的嗓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学子们心头一跳,越发把站在最前面的池喻当作了主心骨。
  就连那些候在殿外的学子和百姓们也都留意到了静心殿中的动静,有人窃窃私语,更有人探头张望,这一探头就看到,学子们和皇帝有如泾渭分明的站在了两边,心里暗自揣测。
  “皇上。”
  池喻冷静作揖,问道:“学生斗胆,当年岭南王府灭门一事,是否与先帝有关!”
  四下静了一静。
  池喻又紧跟着问道:“敢问皇上,岭南王到底是死于保家卫国,还是死于朝廷倾轧,先帝猜忌!?”
  他的声音的不疾不徐,偏又说得毫不避讳,足以让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怔住了。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又或者只是幻觉。这些学子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来质疑先帝?!
  “大胆!”皇帝恼羞成怒。
  “求皇上为学生们解惑。”池喻并无退缩之意,他在众学子的拱卫下,毫不退让地问出了一句,“是否是先帝串连了南怀,害死了岭南王,害得岭南王满门皆亡?”
  他的话有如一把利剑,撕开了虚伪的表象,露出了其中所隐藏的黑暗。
  四下更静了,朝臣们简直拿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也太大胆了!
  池喻这一句句热血的话语,让那些和他站在一块儿的学子们也忘却了心中的恐慌,脸上满是激愤。
  池喻举起手上的绢纸说道:“皇上,这张是不是当年先帝和南怀勾结的书信?”
  池喻只拿着绢纸一角,让整张绢纸完全展开,显露在皇帝的面前,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在皇帝心头弥漫,尤其当他看到绢纸上熟悉的字迹和先帝的印戳时,这种预感就更加的强烈了。
  这是先帝的书信!是先帝亲笔所写的。
  为什么会他们的手里?!
  这封书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安平侯同样目光直直地盯着绢纸,心里又慌又乱,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宋远甩着拂尘,尖着嗓音说道,“在皇上面前放肆,尔等该当何罪!”
  这个“罪”字,让所有的学子们都是心头一跳,
  方才在门刚刚打开,皇帝还没有进来的时候,池喻就提醒过他们。
  池喻当时说,他们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皇帝很难容得下他们,不但前程无望,甚至还有可能性命不保,连累家人。唯一的生路就是让皇帝不能杀人灭口。
  只有把这件事闹得举国皆知,皇帝才会设法安抚他们。
  世人都怕死,他们也一样。
  无论是真的为了岭南王而义愤填膺,还是为了保命,他们如今都是不能退让的。
  李安远同样也是如此,他们一家倾了全力供他读书,他好不容易进了国子监,要是前程无望,他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李安远定了定神,跟着池喻的话问道:“皇上,岭南王是否死于先帝之手!?”
  他有些紧张,死死攥着的拳头里,是湿嗒嗒的汗液。
  池喻说得没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眼看着,就连李安远都站出来了,其他人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神情更加的坚定。
  “恳请皇上给学生们一个解释!”
  一众学子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喊道:“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传遍了静安殿内外。
  大臣们也彻底傻了眼,他们不似学子们年轻气胜,大多都已为官多年,对于君心的揣摩也是有些门道的。要是这些学子真的是在胡乱攀扯,皇帝早就龙颜大怒了,而皇帝如今更多的是隐忍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
  是的。
  是的恐慌,他们都瞧得出来,皇帝慌了。
  这是一种心虚!
  “皇上!”
  “放肆!”
  皇帝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他勃然大怒,只想尽快掩盖住这一切。
  他下令道:“来人,拿下!”
  “皇上!”池喻并不畏惧,他赶在禁军动手前,毫不避讳地道,“先帝叛国,妄杀功臣,请皇帝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的声音有如一呼百应 ,其他的学子们也明白此时是生死的关键,他们纷纷跟上:
  “先帝叛国,妄杀功臣,请皇帝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时间四周全是他们的声音,静心殿外更是得听得清清楚楚,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站在皇帝身后的楚元辰微微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些还有没踏入官场的学子们,正是血气方刚,热血沸腾的年纪,他们可以受利益驱使,更可以受他人影响。当有一个领袖人物,在他们面前慷慨激昂,主持公理时,他们也是最容易被激化和煽动的。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太夫人费尽心机,吃遍苦头,才藏下来的书信,藏了整整二十年的书信,他不会让她一番苦心白费。
  楚元辰向池喻使了个眼色。
  池喻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沉稳的嗓音中带着一种逼问的意味:“皇上,先帝是否真得勾结南怀,残害忠良,卖国叛国?”
  禁军已经进了殿中,可是没有皇帝的下令,他们也暂且没有动。
  原本见龙颜大怒,有人已经慌了,可是见池喻如此,他们也咬牙继续拱卫在池喻身边,没有退缩。
  他们不是不怕,只是他们没有退路。
  皇帝气息急喘,被气得火冒三丈,他简直不敢想像这些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平日里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作君臣?
  这还没有入仕途,就敢如此作为,活该他们一个也考不上。
  皇帝气得直打哆嗦。
  静安殿外的人群此时也开始越加骚动,在禁军控制下,他们不能靠近,只能人挤人地伸长脖子去看,可看了好一会儿,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声音,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那些学子们在说什么?”
  这时,有人适时地开口了,为他们解惑:“这些学子们在祭拜岭南王的时候,岭南王显灵了,从牌位里掉出了一张书信,是先帝当时写给南怀王的。”
  啊!
  听到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信上写了什么。
  “信上写着,先帝用岭南王的人头作为礼物,献给南怀王作为交易条件……”
  “天哪!”
  “这不可能吧!”
  不少人是不相信的,可是再看静心殿内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又似乎由不得他们不信。
  那人又感叹了一句:“这些学子们真是仗义执言,不愧熟读了圣贤书。也不知道会不会招来祸端,方才皇上可都已经把禁军叫进去了,也不知会不会血溅当场……”
  “只可惜了岭南王!”
  是啊。若真是这样,岭南王也太可惜了。
  “英灵不灭!”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喊,这四个字实在太刻骨铭心了。镇北王楚元辰扶灵回京的那一幕不由地又浮现在了众人的眼前,那日的一声声“英灵不灭”让他们的心也跟着激昂了起来:
  “英灵不灭!”
  “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请皇上……”
  越来越多的声音融了进来,汇成了一片请愿之声,几乎把静安殿都要掀起来了。
  皇帝:“……”
  本来皇帝为了今天造势,特意叫了那些在学子们中间颇有些名望之。
  就比如池喻,他在学子们中间能一呼百应,再比如,还允许这些百姓和学子们旁观。
  本来他是想着让学子们多写点文章赞美先帝和薛重之的君臣之谊,不要总是纠结于那道罪己诏,可是,如今,皇帝简直就是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且,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要是现在再让禁军拿下这些学子,只怕会激起民愤。
  林首辅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学子们,目光落在了池喻手上拿着的那张绢纸上。
  不止皇帝,林首辅其实也已经清晰看到这张绢纸上的字迹和印戳。
  林首辅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自然是认得先帝的笔迹,心里暗暗知道有些不妙,可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林首辅定了定神,向着池喻道:“可否给我看看。”
  池喻就把绢纸递了过去。
  “不许看!”皇帝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伸手去夺,这一刻,他的思维已经彻底的乱了,只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到这张绢纸,绝对不能!”
  然而,有一只手更快一步,从池喻的手里,把绢纸拿在了手中,避开了他的抢夺。
  楚元辰拿着绢纸,轻轻甩了一下,似笑非笑着说道:“皇上,您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是心虚吗?”
  他把绢纸拿在手上看一遍,嗤笑道:“这还真是先帝的笔迹。林首辅,您要不要也瞧瞧,本王有没有弄错?众位大人应该都认得先帝的笔迹吧,你们也一起过来看看。”
  “楚元辰!”皇帝的怒火仿佛一下子就有了发泄口,他熊熊怒火蹿上心头,恨道,“是你在搞鬼?!”
  “皇上怎么能这么说。”楚元辰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道,“这是先帝和南怀的书信,我北疆又怎会有呢。”
  他的神情摆明了就是在说,要是他手上有这等“好东西”,早就拿出来了。
  也是!北疆怎么会有……
  这不可能出现在北疆,只有可能出现在岭南,是岭南王府旧人暗藏起来的,就为了有朝一日,陷自己于不义!陷先帝于不义。
  皇帝捂着胸口。
  是谁!到底是谁!
  岭南王府旧人……皇帝想到了一个人,安平侯!
  是了,阿朔提过,盛兮颜近日时不时地出入安平侯府,所以,会不会是安平侯把书信藏了起来,然后,给了楚元辰!
  楚元辰让盛兮颜时时出入侯府,就是为了暗中传递消息。
  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皇帝瞬息间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回头直视跟在他身后的安平侯,眼睛里迸射出的火焰几乎快要把他吞没了。
  安平侯也是脸色煞白,怎么都想不到,这张绢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是亲手烧了的啊。
  他神情惶惶,在皇帝的眼里,恰恰是他心虚的表现。
  果然是他!皇帝已经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就是安平侯,是他勾结了楚元辰背叛了自己!
  先帝对他这么好,给了他侯爵,给了他富贵,他不但背叛了先帝,还反噬先帝!
  皇帝的目光似是一把利刃,就算把安平侯千刀万剐都难解他心头之恨!
  “皇上。”池喻并没有罢休,他再一次带领众人喊道,“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吵死了!皇帝心乱如麻,头痛如绞。
  他恨不得把这些没有分寸的学子们统统拿下,夺了他们的应试资格,让他们后悔今天的行为。
  他想说这些都是假的,还没有把话说出口,楚元辰已先一步轻笑道:“皇上,您以为只有一张绢纸吗?”
  他的声音意味深长,带一点嘲讽的意味,却把皇帝未出口的话,堵在了嘴里。
  是的。
  先帝当年为了取信于南怀,私下里亲笔写了数封信,安平侯能拿出一封,说不定就能拿出更多。
  皇帝咬牙切齿,带着噬人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这句话一说完,就像是亲口承认了绢纸出于先帝之手。
  话一说完,皇帝眼前一黑,捂着胸口,直接朝后倒了下去。
  “皇上!”
  众臣们惊叫着,宋远赶紧扶住了皇帝,大喊着:“摆驾回宫!”
  静安殿里混乱起来,学子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全都看向了池喻。
  有人问道:“那这些人?”他指的是要不要拿下这些大逆不道的学子们。
  宋远不耐地说道:“皇上重要,还是他们重要?!回宫!”
  圣驾很快就匆匆离开,再没有人理会池喻他们。
  李安远松了一口气,他刚刚生怕会有人以气病了皇帝为由,把他们统统拿下。
  学子们全都围着池喻,说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的情绪又是紧张,又是亢奋。
  池喻并不担心,他心知有人能护住自己和他们这些人周全。
  不过,他还是安抚他们一会儿,这才说道:“我们现在就回去,多写文章,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宣、宣扬?”李安远惊住了,他本以为今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还要宣扬?岂不是要把事情越闹越大了?
  沧喻有理有据地说道:“知道的人越多,皇上越是只能安抚,无论是安抚我们,还是安抚百姓。”
  李安远想想有理。
  皇上如今是顾不上他们,并不表示会一直顾不上他们,秋后算账才是最可怕的。
  “既然做了,我们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在为了薛王爷鸣不平。”李安远一针见血地说道,“我们必须要占住大义。”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我们难道不是在为薛王爷鸣不平吗?”也有人心思纯净,不解地问了一声。
  池喻说道:“当然是。”
  他轻轻拍了拍那人肩膀,意味深重地说道,“为了薛王爷。”也为了我们自己。
  这个大荣朝千疮百孔,不值得自己“卖于帝家王”,既然大荣朝不值得,那他就另寻明主!还世道以清明!
  池喻目光灼热,他说道:“我们先出去吧。先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他说的是那些一直候在殿外不得而入的学子和百姓们。
  现在禁军已经撤走了,可他们还等在外头。
  池喻拂了一下衣摆,第一个走了出去,主动和迎上来的人说道:“我们亲眼所见,先帝写给南怀王的书信……”
  他一脸愤慨,似是难以释怀。
  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暗淡了下来,空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仿佛风雨欲来,就如这大厦将倾的大荣朝。
  皇帝一直到回了宫后还没有醒,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被传来了,他们一个个地轮流给皇帝探脉,探完脉后又围在一起会诊,最后,太医院使出去向候在外头的萧朔禀道:“督主,皇上这是怒极攻心。”
  “怒极攻心?”萧朔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太医院使立刻把头低得更低,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说道,“督主,皇上肝火旺盛,在极怒之下,因气息阻滞而昏过去。皇上先前的吐血和晕厥也是因为此。”
  包括林首辅在内的内阁和重臣等也都候在这里,一个个的脸上忧心忡忡。
  反正萧朔没有发话,他们一个都不敢走。
  萧朔思吟道:“皇上如今如何?”
  太医院使连忙道:“刚刚已经用过针,皇上很快就会醒过来的。稍后下官再为皇上开张方子。”
  “做得不错。”萧朔夸了一句,太医院使连连道,“不敢当。”
  萧朔温声问道:“皇上的病可有大碍?”
  太医院使迟疑地看了一眼其他人,萧朔只道:“你说便是。”
  太医院使战战兢兢地回道:“皇上若是再不能控制脾气,怕是会中风。”
  皇帝如今还不到四十,这个年纪中风并不常见,然而,皇帝近日履履因为怒极攻心而病倒,脉象上也呈气滞血淤之征,太医们才会担心有中风的危险。
  萧朔面沉如水,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给皇帝开药。
  林首辅等人也能够感觉到萧朔的不快,一个个都不敢说话,心里头思绪飞转。
  宫中又无皇子,要是皇帝真得中风的话,大荣朝要怎么办。
  先前皇帝已经病过几回,时时罢朝,全都是靠萧朔来监国的稳定朝政,若皇帝真的中风,难道要一直让萧朔监国?
  还是说,萧朔会扶持一个傀儡登上那个位置?
  皇帝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要中风了呢。
  众人的思绪有些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带偏了,太医只说有可能会中风,而他们想的都是,皇帝已经快中风了。
  萧朔长长的睫毛半垂,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掩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督主。”宋远从里头出来,恭敬地禀道,“皇上醒了,想见您呢。”
  萧朔掸了掸衣袖,淡淡道:“众位大人请自便。”
  然后在他们的恭送中,走了进去。
  皇帝的确已经醒了,只是还相当的虚弱,正有气无力地靠在一个大迎枕上。
  “阿朔。”皇帝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虚弱而又用尽全力地说道,“你去,去替朕抄了安平侯府!”
  皇帝捏紧了拳头,他从前是万万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会栽在安平侯的手里。
  “薛家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冥顽不灵!”皇帝恶狠狠地说道,“先帝当初就不应该心生仁慈,为薛重之去过继什么嗣子!”
  “查!”皇帝恨恨地说道,“阿朔,你给朕好好查,安平侯府还藏了什么,你勿必给朕全找出来,朕必要让薛北碎尸万断!”
  薛北是安平侯的本名。
  “是。”萧朔领命,一字一顿地缓缓道,“臣……一定会好好查的。”
  于是,当天,安平侯府就迎来了东厂番子。
  东厂千户冷冰冰地看着安平侯,大手一挥,阴冷地下令道:“抄!”

第90章 [VIP]
  东厂有三位千户, 来是申千户,他面无表情地下了令后,就不再说话, 那张脸从头到尾都是冰冷冷的,让人看着就心里发寒。
  “是,申千户!”
  东厂番子们拱手应命。
  封府抄家对于东厂来说,就是拿手的绝活,一干人等立刻四散开来, 在安平侯府内横冲直撞。
  安平侯惊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大声惊叫道:“等等, 你们要做什么!”
  他从皇觉寺回来后,也跟着一起去皇宫, 只是他被留在了外头,提心吊胆的等了许久, 只等到了申千户。
  申千户让他回府的时候, 他就心生忐忑, 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没想到, 会抄家啊!
  他才刚来京城,怎么就要被抄家了呢。
  安平侯下意识地举起双臂, 挡在了申千户的面前。
  这愚蠢的行为看得申千户都笑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侯爷,还请您让一让,不然, 要是不小心弄伤了您, 咱家心里也过意不去。督主常说, 咱们东厂做事也不能太鲁莽了,总得讲些规矩和斯文,您说是吗?”
  一上门就抄家,这还不鲁莽吗?安平侯为他的睁眼说瞎话给惊呆了。
  申千户轻飘飘地抬手推开了他,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说道:“先去把侯爷的家人们都请出来,别弄得哭哭涕涕,乱糟糟的,督主一会儿还要过来呢。”
  一听说萧朔要来,番子们都是肃然起敬。
  安平侯更慌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自打被过继后,这半辈子都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惊得汗流浃背,都快哭出来了。
  很快,就有两个番子押着安平侯府的一家老小到了,安平侯有一妻三妾,子女四个,一见到安平侯全都哭着扑了过去。
  申千户就坐在太师椅上,自顾自地饮着茶,嗓音尖利地说道:“这一家子感情这般好,就都关一块儿吧,也免得总说咱们东厂不近人情。就关偏厅好了,地方也大。”
  番子:“是,千户。”
  安平侯眼睁睁地看着妻妾孩子过来晃了一圈,就又都被带了出去,所有人都是白着一张脸,脸上是说不出来的惶恐和不安。
  安平侯府被抄家了,他们是会被流放,还是被没为官奴?
  安平侯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妻儿们的哭泣声还在耳边,而他却无能为力。
  安静的正厅里,只有申千户茶盖碰撞茶碗的声音,轻轻敲打着安平侯惶恐不安的心。
  安平侯不由想起了当年。
  岭南王府出事后,整个薛氏一族既为失了依仗悲痛欲绝,又对将来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撞了大运。
  先帝说是要为岭南王挑嗣子,让薛氏一族送了十个人去京城。
  先帝亲自挑中了他。让他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子,一跃成为了堂堂的侯爷,还继承了岭南王府的万贯家财。
  他尝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富贵的滋味,他才富贵了二十年,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安平侯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黑漆漆的,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他来京城是为了更好的前程,不是为了被抄家啊……
  “申千户,”一个番子拱手问道,“府里头还有一位太夫人。可要一并带来?”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太夫人身边的嬷嬷说了,盛大姑娘常过来探望太夫人。”
  要不是这样,他早就把人一块儿押来了。
  申千户一听,想也不想就道:“一个老太太而已,先不用惊动了。”
  太夫人?
  安平侯同样也听到了这三个字,心念一动。
  当年,他继承了这个侯府,虽说是过继的嗣子,可岭南王一家都死光了,他这个嗣子完全可以当家做主的,只不过,先帝还给了一个老太太让他奉养。
  本来嘛,以他继承的万贯家财,养一个老太太根本算不了什么,一开始,他也是真心想要把她当作外祖母奉养的,反正一个老太太又能花费多少银子?可谁知他在无意中发现老太太藏了一封先帝的私信。
  他不知何这信是从何而来的,只知道,老太太正暗地里打算用这封私信在岭南谋划一场军变。
  安平侯怕了。
  一旦这件事情泄露出去,自己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富贵权势就要全没了,不但如此,就连身家性命也会不保。
  他哄着老太太,把私信骗了过来,亲手烧了。
  然后,他就想要以绝后患……把她从假山上推了下去。
  他以为老太太会死,没想到,人活下来了,还变得痴痴呆呆。
  若老太太真死了,他还得愁怎么跟皇帝交代,所以,还是痴呆好啊,痴呆就不会给他惹麻烦了。
  那封信……
  他想起了在皇觉寺中的一幕幕,终于明白了,是老太太骗了他,她给他的私信根本就是假的,她让他误以为是真的,然后她又悄悄地把真信藏了起来。
  她骗了他!
  他不嫌她痴傻,辛辛苦苦照顾了她近二十年,她居然骗了他!把这封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信藏了起来,还害得他一家子都要遭殃。
  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要不是他的精心照顾,这么个痴傻的老太婆,早就是一捧黄土了!!
  安平侯愤恨不已,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们搬来京城还不到一个月,老太太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什么人,只有盛大姑娘,只有盛大姑娘几次来府探望过她。
  她还老太太这里带走的一个玉镯……
  是的!
  肯定是盛大姑娘从老太太手里拿到了那封信,还和镇北王府一起,设计出了今天这个局!害了先帝,害了皇上,陷他们于不义的是镇北王,这不管他的事啊,他是无辜的,是无辜的!
  “来人!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是盛大姑娘,这封私信是盛大姑娘交出去的。”
  安平侯抬头向了坐在上首饮茶的申千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叫嚷嚷起。
  “千户,我知道是谁做的了,求你让我见皇上,见……”
  真是个闹腾的,竟然还敢攀扯盛大姑娘?!申千户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一个东厂番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持着弯刀的手,反手就把刀柄朝他柔软的小腹上击打了过去。
  “啊!”
  安平侯发出一声惨嚎,摔倒在地,他痛苦地捂住了肚子,整个人就像虾子一样弓了起来。
  他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他只是想要禀明皇上真相,东厂不是应该为他传达圣听吗?!
  “盛大姑娘是你能叫的?”申千户冷冰冰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还敢冤枉了盛大姑娘,看来也是咱家对你太客气了。”
  安平侯:“……”
  他有些不太明白:“是、是盛大姑娘,是她……”
  一只黑色皂靴直接踹向了他的肚子,安平侯发出了一声闷哼,痛得发出一声呻吟,连话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他怕得只能抱头蜷缩了起来,拳脚还是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督主。”
  这时耳边响起了恭敬的行礼声,那些拳打脚踢也停了下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当那双靴子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安平侯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袭红色的袍角和上头的祥云花纹。
  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他能够感觉到,所有人都凝神静气,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督主。”
  刚刚那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施舍给他的申千户正谦卑地躬身问安。
  他听他们唤着督主,意识到,这就是京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东厂厂督萧朔。
  “督主,此人攀扯盛大姑娘,小的让人给他一个教训。”
  “下官没有。”
  安平侯忍着痛,努力把头抬高,想要为自己争辩,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居高临下的昳丽精致的脸庞,那张脸上仿佛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凤眼的眼角微挑,透着凌厉的光芒,不怒自威,让人望而生畏。
  这是就传闻中的萧朔?
  好年轻啊。
  萧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温和道:“你们先忙着,本座四下走走。”
  申千户连忙应道:“是,督主。”
  安平侯有些愣神,他总感觉这位督主的容貌,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安平侯可以肯定的是,他从没有见过萧朔,但是,他透过萧朔,却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明艳绝色的女子。
  安平侯瞳孔微缩,他想起来了,是当年的岭南王妃!
  他只见过岭南王妃一次,那个时候他还很小,薛重之刚刚娶妻,带了王妃回老家祭祖,王妃容颜绝色,气质温婉,她带了好些东西的分给薛氏族人的孩子,他也分到了一食盒的糕点,和一套崭新的棉衣。
  像!
  好像!
  萧朔为什么会和岭南王妃如此相像?
  难道是……
  小世子当年也就六岁,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年纪似乎和这位督主也差不多。
  安平侯有些不敢往下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一个足保住他全家性命的秘密。
  他迫不及待地大喊着:“督主,我要见萧督主!”
  他刚叫嚣了几句,就又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申千户不耐地说道:“督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给咱家好生待着去。”
  申千户的声音更加阴冷,仿佛含着冰渣子。
  安平侯抱头蜷缩着,不敢再乱动,死死咬着嘴唇更加不敢发出声响。
  小世子要是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还为了报仇蓄谋二十年,以东厂的强势和萧督主的一手遮天,他若真是小世子,秘密被发现,又岂会不杀了自己的灭口?
  而万一仅仅只是有人有相像呢,那他所谓的这个把柄就更加可笑了。
  这一刻,安平侯的脑子无比的清晰。
  这个秘密的确可以保住他的性命,可是,得看怎么用。
  他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已经连萧朔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萧朔早把永宁府的布局图纸记在了心中,离开了正厅后,径直去了后院的荣福堂,堂屋门上的重锁已经取掉,里头静悄悄的。
  乌宁在一旁低声道:“督主,这里住着安平侯府的太夫人,您可要进去瞧瞧。”
  萧朔就站在堂屋外,漆黑的眸子中仿佛含着波涛汹涌,他站了许久,衣袍下的双腿轻轻动了几次,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终于萧朔开口了,淡声道:“你让他们轻着些,别惊扰到了太夫人。”
  乌宁怔了怔,他从来不会去质疑萧朔的话,立刻拱手应命是,又招了一个番子过来,让他去吩咐其他人抄家时动作轻些。
  萧朔默默地看着堂屋。
  他没有脸再出现在外祖母的面前,如今这样就好了,就够了。
  阿辰会代他好好照顾外祖母的。
  这就够了。
  萧朔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眸中冷静内敛。
  他撩开披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呆坐在堂屋罗汉床上的太夫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外奔去。
  伺候在一旁马嬷嬷和徐嬷嬷赶紧过去搀扶住了她。
  自打东厂来了后,她们就战战兢兢地说了是盛兮颜的人,并主动来了太夫人的荣福堂陪她,还告诉东厂,盛大姑娘经常来探望太夫人。
  她们俩在宫里这么多年,多少也是有点眼力劲儿的,自然看得出来盛兮颜对太夫人的关照,她们是想着,这里铁定是这侯府里最安生的地方,果然!
  就算东厂已经把侯府所有的主子下人都集中在一起关起来了,也没有人怠慢了他们。
  “太夫人,您要去哪儿。”马嬷嬷扶着她,细声气语地说道,“您告诉奴婢,奴婢扶您过去。”
  太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正费力地要开门,她嘴唇嗡了嗡,艰难地发出了三个字:“曜哥儿……”
  曜哥儿?
  两个嬷嬷看了看彼此,只听得懂她似乎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马嬷嬷忙讨好地说道:“不是不是,刚刚是督主经过。”
  太夫人:“……”
  萧朔虽然没有进来,马嬷嬷还是看到了院子里头那些番子们肃然起敬的样子,就猜到是督主来过了。
  督主待盛大姑娘还真是好啊,知道盛大姑娘关心太夫人还特意过来瞧一瞧。
  “督主……”太夫人喃喃自语。
  “是啊。太夫人。”马嬷嬷把她搀扶回了罗汉床上,知道她脑子不太清楚,就放柔声音,像哄小孩一样哄道,“您别急,有盛大姑娘在,东厂不会怠慢您的。晚些等盛大姑娘收到消息,就会来接您出去的。”
  太夫人终于没有再坚持要出去,乖乖地坐了下来。
  太夫人是一个很好相处的老太太,她大多数的时候,就是独自坐着,也似乎已经习惯了孤独,马嬷嬷她们只需小心别让她摔着就成。
  抄家搜府足足持续了一天一夜,整个安平侯府都被抄遍,也就荣福堂没有人进来过,而且日常膳食外加夜宵都有人准时送到,全都是在京城里最好的酒楼买来的,顿顿不重样。
  所有人对太夫人都客客气气,在抄荣福堂周围院子的时候,也是轻手轻脚的,丝毫没有惊扰到她。
  等到把安平侯府全部抄完,又登记在册后,申千户就把账册一并呈给了萧朔。
  “督主。安平侯府还真是富贵。”
  “不过,这京城候府里的东西,应当还不及岭南侯府的十之一二。”
  东厂抄过的人家也不少,富贵的人家更多,安平侯府的富贵与别家不同,带有一种历史的沉淀。
  从安平侯府中抄出来的除了古籍字画,更有一些稀世珍品,这绝不是普通富贵人家所能有的,至少也要积攒了数代,是世家的底蕴。
  申千户不由感叹了一二:“素闻岭南王府历经几朝不衰败,底蕴深厚,还真是如此。”
  萧朔目光低垂,看不透喜怒。
  岭南王府薛家与镇北王府和平梁王府都不同,薛家在前朝时,就已经是名门世家,甚至在往前几朝,薛氏还曾是门阀世族。
  前期末年,薛氏家主跟着太/祖起义,倾全族之力为太/祖筹齐兵马粮草,而家主更是骁勇善战,助太/祖平定数州,最后成就了这大荣的天下。
  岭南王府所拥有的财富全都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
  不过,安平府来京,并不是举家搬来的,就带了一些随身物,光是这些随身物就让见多识广的东厂也有些咋舌。
  萧朔平静地问道:“还查到了什么。”
  “督主。”申千户回禀,“没有什么特别的。”
  萧朔意味深长地问道:“就没有先帝和南怀勾结的证据吗?”
  申千户怔了怔,露出沉吟之色。
  听他听懂了,萧朔含笑又道:“那就再好好查查,不着急。”
  申千户拱手应是。
  恭送了萧朔后,申千户就让番子们接着抄,听闻是督主不满意,他们全都不敢懈怠,暗暗发誓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必要让督主满意了不可。
  萧朔直接回了宫。
  因为萧朔没发话,内阁和重臣们还都留在宫里,没敢离开。
  见到萧朔回来,立刻起身问安。
  萧朔含笑着点点头,气度优雅从容,不似阴狠手辣的东厂督主,更似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
  他问道:“诸位大人可用过早膳了?”
  林首辅代替其他人回道:“还未。”
  别说早膳了,他们连昨天的晚膳都没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来人。”萧朔吩咐道,“去传膳,别让众位大人们饿着肚子。”
  萧朔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人去御膳房传话。
  林首辅连忙谢过,又道:“督主,昭王和郑大人他们在里面。他们一早就过来了。”
  萧朔微微颌首,直接去了后头的寝殿。
  皇帝正板着脸靠在迎枕上,昭王和郑重明也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凝重,直到见萧朔进来,皇帝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些,向着萧朔道:“阿朔,你来啦,查得怎么样了?”
  萧朔笑道:“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皇帝心念一动,正要再问,忽然意识到秦惟还在这里,也难怪萧朔卖了个关子,他也就把没有说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秦惟冷笑道:“皇兄,您这是在防着我吧。”
  皇帝懒得理会他,打发他走了: “你下去吧。”
  秦惟好心好意地过来看皇帝,本来是想着,皇帝好歹派人给他找柔儿了,他也算是投桃报李。
  其实秦惟心里也怀着其他的小心思,他昨日本来没有去皇觉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宫门也关了,只知道,皇帝不太好,怕是要中风。
  皇兄一中风,那大荣怎么办?秦惟觉得自己论血脉,论尊贵,是最适合监国的。
  昨天进不来,他今天一大早就匆匆过来了,没想到皇帝连半点好脸色都不给他看。
  秦惟不快道:“皇兄,那臣弟告退。”
  秦惟拱了拱手,看都没看萧朔,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重明也跟着告退了,与秦惟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在萧朔的身上落了一瞬,眼神中有些意味深长。
  秦惟和郑重明一起出去了。
  皇帝皱了下眉,盯着他们俩的背影,他还记得,秦惟是和郑重明一起来的。
  这两人一出去,秦惟就不忍不住说道:“郑大人,你瞧见了吧,皇兄现在只信萧朔,枉你我二人百般相劝,还是执迷不悟。”
  “萧朔此人奸猾异常,最是懂得揣摩人心,郑大人,你离开这半年多,萧朔已经把前朝内宫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在皇兄这儿,都快没有你我的足立之地了。”
  郑重明深以为然。
  他位高权重,又手握兵权,本来并没有把区区一个司礼监宦臣放在眼前,可就是这区区的萧朔,现在居然爬到了可以与他比肩的高位。
  郑重明眸光暗沉,正当秦惟以为他懒得理会自己的时候,郑重明开口了,说道:“要扳倒萧朔并不难。”
  秦惟眉梢一挑,来了兴致:“怎么说?”
  他赶紧表明心迹道:“本王和郑大人在这件事上是一致的,郑大人若有需要本王做的,但凡能扳倒萧朔,本王都义不容辞。”
  郑重明淡淡一笑。
  他停下脚步,微微启唇,声若蚊蝇,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皇上对萧朔信任,是因为他无根无基,只能倚靠皇上,忠心忠心,可如果萧朔是岭南王府的余孽呢?”
  秦惟:“……”
  他惊住了,差点没忍住惊呼出来。
  整个内宫都在萧朔的掌控下,郑重明也不便多说,只道:“……皇上是会继续信他,还是恨不得他死呢?”
  宦臣就是宦臣,再如何只手遮天,一切权柄也只不过来自于皇帝的信任……而已。

第91章 [VIP]
  郑重明说得含糊, 秦惟还是听明白了。
  秦惟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谨慎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
  萧朔真的会是薛家人?
  当年薛家不是都死绝了吗?
  秦惟的心怦怦直跳,他堂堂昭亲王, 皇帝的嫡亲弟弟,本来在京城里可以横着走,就连从前的东厂厂督见到他那也是低声下气。
  自打萧朔接管东厂,掌权以来,自己这个昭亲王反倒是被一个阉人给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尤其是皇帝对萧朔的信任竟然还远超于他这个弟弟, 秦惟恨不得萧朔死已经恨了很久。久到他早就迫不及待!
  秦惟咽了咽口水, 心里亢奋,发出了一声嗤笑道:“难怪啊, 难怪!难怪萧朔会公然认了楚元辰未过门的王妃为义妹。这两个人怕是早就勾结在了一起吧!”
  萧朔认义妹的事,在京城早就传遍了, 他住在宫外,当然是听闻过的。
  倒是郑重明才刚刚回京不久, 还不知道这件事, 闻言剑眉一挑。
  秦惟正想找人抱怨呢, 三言两语就把事说了,还不快地说道:“……皇兄偏就不信本王!”
  秦惟本以为可以借此让萧朔翻不了身, 偏偏皇帝不信他,非说他是在故意挑拨。
  秦惟越想越恼。
  皇帝甚至还召了锦衣卫指挥使来问, 结果陆连修信誓旦旦,说是并无此事,秦惟还记得,当时皇帝看他的眼神, 就跟在看一摊烂泥似的。
  萧朔真是好手段。
  先是把内宫把控得严严实实, 蒙敝圣听,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让皇帝成为他手中的傀儡,供他驱使!
  “郑大人。你……”
  秦惟此时已经从亢奋中平静了下来,他想问问郑重明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郑重明就已经越过他往前走了。
  秦惟:“……”
  他终于想起,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就意有所指地说道:“郑大人刚回京,本王一直想为郑大人接风,不知道郑大人什么时候有闲?”
  郑重明含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
  秦惟欣然应下。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前殿。
  一众大臣们还都候在那里,见秦惟从里面出来,难免有人有些心思浮动。
  秦惟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含笑道:“皇兄已经无大碍了,众位大人也在这儿守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这朝堂上还要仰赖各位。”
  众臣们看了看彼此,没有应声。
  萧朔刚刚才来过,也只让人给他们准备早膳,显然并没有要他们走的意思。他们又怎么敢走!?
  而且,他们都已经听说安平侯府被抄家了。
  这简直光听着就足以让人闻风色变了,若是违了萧朔的意思,一走了之,万一东厂没抄尽兴,顺便又拿他们开刀可怎么办?
  反正都待了一夜了,再多待个一两天也无妨。
  见这些人只是唯唯应诺的敷衍,秦惟心中暗恼,他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脸色稍微僵了僵,这才忍着气说道:“众位大人……”
  “王爷!”
  秦惟的贴身内侍兴冲冲地从外头跑了进来,禀说:“人找到了。”
  秦惟先是一怔,紧接着,脸上露出了狂喜。
  终于找到了!
  他也顾不上跟这些大臣们置气,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欢喜的是,终于找到了柔儿,而忐忑的却是,他害怕柔儿不肯跟自己回来。
  他捏了捏拳头,告诉自己不会的,柔儿是被周景寻拐走的!柔儿已经答应嫁给自己了,她不会骗自己的。
  秦惟一下子跑没影了,撂下了这一众大臣。
  秦惟未来的王妃跟人私奔的事,尽管皇帝出手压了下来,没有传开,可他们身在朝中,也不可能一无所知,还是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只不过有些将信将疑罢了,然而现在,他们一个个的,全都亲耳听到,什么“人找到了”,秦惟这么激动,那找到的多半是他那未过门的王妃,也就是说,私奔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而且他还为了一个私奔的王妃连打招都不打一声,把他们全都撂下了?
  秦惟撂下的还不止是这些大臣,还有刚刚才约好“接风”的郑重明。
  郑重明从未被人如此怠慢,拂袖而去。
  诚亲王注意到郑重明脸上明显的不快,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他本来见秦惟和郑重明一同出来,心里还挺欣慰的,想着好歹秦惟这次没有太任性,知道向郑重明示好了。
  像郑重明和林首辅这些人都是不会轻易站队的,若是能让他们高看昭王一头,日后在朝堂上能帮着说几句好话也就足够了。
  但现在,秦惟一听说赵元柔找到,居然什么也顾不上就走了?!
  诚亲王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
  盛兴安默不作声地噙了一口茶,心静如水。
  旁观者清,他比首辅他们看得清楚,皇觉寺这一出,是有人在背后谋划已久了,楚元辰应当会趁势而起。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盛家未必没有机会搏一把的!
  盛兴安放下了茶盅,故作叹息道:“昭王殿下还真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
  这句话一出口,引来了无数共鸣,尤其是那些本来对昭王还蠢蠢欲动的,这会儿更要冷静地考虑一下,昭王到底值不值得他们搭上仕途和一家老小的性命。
  话说回来,除去昭王,这大荣朝还有谁能坐上那个位置,光这么想着,就让人不禁人心惶惶,就算众人嘴上没有说,心里深处还是油然而生了一种,既将面临皇朝末日的迷茫和不知所措。
  殿中更静了。
  盛兴安心里庆幸,还好听了颜姐儿的话,没让赵元柔过继,不然就凭她这个折腾劲,盛家的脸都要被她给丢光了。
  丢脸倒也罢了,万一盛家有了污点,到时候,要是有御使说颜姐儿的娘家德行有亏,不让颜姐儿当皇后可怎么办啊。
  这八字还没一撇,盛兴安的思绪就一不小心飘远了。
  一直到宫门落锁前,盛兴安才得以回府。
  盛兮颜正等着他呢,他一到正院,琥珀就悄悄过来禀了,于是,盛兮颜直接过去。
  盛兴安还以为她是久等自己不回在担心,连忙安抚了几句,盛兮颜就顺着他的口风打听了一下皇觉寺里发生的事,不禁有些热血沸腾。
  楚元辰先前大致把计划告诉过她,盛兮颜知道他会从学子们着手,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谋划出这样一场大戏。
  她有些扼腕,没能亲眼所见。
  要是她今天也能去皇觉寺就好了,盛兮颜打算下回去镇北王府的时候,让楚元辰好好跟她说说经过。
  这么想着,她的眉眼弯了起来,眼中流露出了愉悦的光芒。
  “幸亏没有把让盛氏母女大归。”盛兴安还亢奋着,迁怒地瞪了一眼刘氏,说道,“不然非得像赵家一样被折腾死。”
  赵元柔私奔后,太后大怒,让皇帝把赵家老少爷们全都革了职。赵家这几年,就算过得再艰难,也好歹还有个官身,如今一被革职,日后怕是要就此一蹶不振了。
  刘氏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赵元柔找着了没?”
  “应该是找着了吧。昭王亲自去了。”盛兴安叹声道,“这人找不着倒也罢了,若是找着了带回来,永宁侯府怕是会被夺爵。”
  盛兮颜:“……”
  她沉默了一下,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盛兴安在一些问题上还是挺敏锐的。
  的确,若是找不回来,说不定两家报一个暴毙,皇帝为了面子,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最多也就是以后这两家仕途无望罢了。
  若是能找回来,就等于把这件丑事明晃晃地摊开在了这么多人面前,皇帝能不隔应?
  “老爷。”刘氏生怕盛兴安再恼她为了一点银子就想让赵元柔过继,连忙话转话题,“妾身前日让人去镇北王府把新房的尺寸量回来了。”
  “静乐郡主对咱们颜姐儿还真是重视得很,院子都重新翻新过,我们去量尺寸的时候,王府的人也是客气周到。”
  盛兴安高兴了,捋了捋胡须说道:“镇北王府向来对颜姐儿颇为重视,你给颜姐儿定的图纸拿来给我瞧瞧……”
  盛兮颜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在说新房和家具的事,听到刘氏因为想省些银子,只打新房的家具,堂屋,次间什么的就不打了,结果被盛兴安骂得狗血淋头。
  “那要不,这些都打……”刘氏小心翼翼地说道, “书房就别打了吧。”
  盛兴安:“……”
  他恼羞成怒地嚷嚷了起来。
  刘氏呢嚅道:“这不是快过年了,来不及嘛……”
  快过年了啊。
  盛兮颜看着茶汤中起起浮浮的茶叶,问道:“父亲,皇上可是罢朝了?”
  盛兴安闻言点了点头:“罢朝到年后。”
  这是他们出宫前,萧朔说的。
  盛兴安又道:“皇上让司礼监监国。”
  让司礼监监国,也就是让萧朔监国,对此朝中上下并不意外,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也早就习惯了。
  盛兴安甚至还心情颇好的说道:“明天开始不用上朝了。”终于可以睡到天亮再起来了。
  其实就算不罢朝,如今的折子也大多是司礼监直接批复的,皇上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看过奏折了,他们递上去的折子,收到的回复往往都只有司礼监的批红。
  要是哪天,萧朔独揽朝政,把皇帝架空,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盛兴安的念头一起,就后背发凉,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口道:“安平侯府要完了。”
  安平侯府来京的时候,怕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一来就回不去了吧。
  的确。
  皇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又岂会轻易地放过安平侯府呢?他自打醒过来后,就一直在等着。
  等到萧朔把东厂查到的“证据”摆在了他的面前,皇帝脸上的阴霾更重了,恨不得把安平侯凌迟处死,以解他心头之恨。
  “先帝对薛北也算是仁至义尽,把他从一个穷小子提拔成了一个侯爷,他竟就是这样回报先帝的!”
  “处心积虑地和楚元辰串通,陷先帝于不义。”
  “那些学子们也是,真是读书读傻了,也不想想,要不是先帝出此下策,又怎么能一箭三雕,除了大荣朝这三个心头之患。他们只知眼前,坐井观天,岂能懂得先帝是如何深谋远虑!”
  “闹闹闹,只会闹!”
  皇帝憔悴了许多,他捂着胸口,拼命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萧朔心平气和,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才说道:“皇上,安平侯府该如何处置?”
  皇帝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不能再对那些学子们出手了,他只得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注到安平侯的身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夺爵,朕要让薛北千刀万剐,府中上下罚没为官奴!”
  萧朔眼帘微垂,淡声道:“皇上,先帝串通南怀陷害岭南王一事,早前就已有过传言了。而如今,皇觉寺之事一出,除非能把在京学子全都清理一遍,否则是压不住流言四起。”
  “安平侯府上下死不足惜,可若是草草一杀了事,只会更加引起百姓们的猜忌。”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过继安平侯为岭南王嗣子是先帝的意思,让安平侯奉养岭南王妃的亲母也是先帝的意思。”
  皇帝:“……”
  这些传言,萧朔此前就禀过,都是从北疆传出来的,此前的罪己诏已经变相地在证实传言。
  安平侯处心积虑的谋算他,皇帝自然不想放过,但在那些多事人的口中,定会认为自己在对岭南王府赶尽杀绝。他难道还能说,是因为安平侯先算计他,把信交给楚元辰?!
  总得留一个人做做样子。
  薛北是肯定不能放过的,那就……
  “留下太夫人。”皇帝的脸上一片阴云密布,“既然楚元辰这么爱多管闲事,那就把太夫人交由楚元辰奉养,他也该满足了吧。”
  皇帝说道:“阿朔,其他的就交给你了。安平侯府一应家产应数归入国库。”
  皇帝疲惫极了,揉着眉心,有种身体被掏空的乏力。
  “皇上好生休养,私信的事,也一并等到年后再说吧。”萧朔说的是,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先帝勾结南怀谋害薛重之的事。
  “也好。”
  皇帝现在的确完全不想去搭理这样事,最好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去看,也不去听。
  反正他在宫里也不出去,随便吧!
  “阿朔,你去吧,先把安平侯给朕拿下!”
  “是……”
  萧朔温言道。
  他当即出宫,往安平侯府去了。
  此时的安平侯府,朱漆大门已经彻底关上,有两个东厂番子守在了门外。
  有东厂在这里,其他的百姓也都退避三舍,不敢近前,宁愿绕路都不敢路过。
  正值点灯时分,整条街上,唯有安平侯府一片漆黑,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像是无人居住的荒屋,可若仔细听,还是能听到在偏厅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整个侯府里,都东厂的番子在巡逻,他们令行禁止,除了脚步声,没有多余的声响。
  唯有荣福堂里,灯火通明。
  马嬷嬷和徐嬷嬷伺候着太夫人用过晚膳,马嬷嬷就柔声问道:“太夫人,您是想要歇着,还是再坐一会儿?”
  见她没有反应,马嬷嬷就明白她是想再多坐一会儿,徐嬷嬷去倒水准备给她梳洗,马嬷嬷去把吃完的食盒收拾起来。
  这府里的下人们全都被关押了起来,所以一些打扫伺候的活都得她们俩来做,也就是太夫人年纪大了,肠胃不适,需要吃些易克化的食物,东厂才又多遣了一个先前就在这院子伺候的媳妇子过来,给太夫人煲汤。
  在东厂的看管下,还能过得这么惬意的,太夫人肯定是第一个。
  “马嬷嬷,奴婢给太夫人把补汤炖好了。”李方家的低声下气地赔笑道,“奴婢可以端去给太夫人了吗?”
  马嬷嬷揭开盅盖,仔细检查了一下,就让她过去了。
  李方家的把炖盅呈到了太夫人一旁的茶几上,嘴上笑道:“太夫人,今儿是党参乌鸡汤,鲜极了,奴婢伺候您用一些吧……”
  她背对着马嬷嬷,说完了这句话,又压低声音道:“太夫人,您想不想见曜哥儿?”
  太夫人的瞳孔微缩,喃喃着:“曜哥儿……”
  李方家的温声细语道:“奴婢带您去找曜哥儿好不好?”
  她伺候太夫人也有好几年了,最是懂太夫人的脾性。
  太夫人平日里大多的时间都是不声不响,唯有在听到“曜哥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才会有所反应,这一点,就连侯夫人都不知道。
  李方家的轻声道:“您给奴婢一件信物,奴婢就带您去找曜哥儿,好不好?”
  太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朝屋里走去。
  李方家的心中一喜,赶紧去扶。
  “太夫人。”正要把食盒拿出去的马嬷嬷立刻一脸警惕地看了过来,“你要做什么?”
  “是太夫人想回屋里休息,奴婢才送她进去的。”李方家的一脸无辜,就像真得只是太夫人叫她而已,“马嬷嬷,奴婢伺候了太夫人这么多年,太夫人是识得奴婢的。”
  她苦笑着说道:“奴婢也知道,如今侯府这局势实在不太妙,奴婢也想给自己和家人寻一条出路。”她叹声道,“要是奴婢伺候的好,太夫人可怜奴婢,说不得会把奴婢一家子也要过来呢。”
  她说得这么坦然,倒是让马嬷嬷去了几分疑心。
  “你先等一下……”
  马嬷嬷想说,自己收拾好,和她一起陪太夫人进去。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太夫人抓住了李方家的的手腕。
  李方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显,只道:“马嬷嬷,您放心,奴婢知道太夫人的喜好,你收拾好了再过来就成。”
  太夫人平时不说话,至少马嬷嬷他们没见过太夫人说话,不过有的时候,太夫人还是有些固执,马嬷嬷迟疑了一下,说道:“那你好生伺候着太夫人。”
  李方家的唯唯应诺。
  太夫人放开了她的手腕,慢慢朝内室走去,李方家紧跟在她身后。
  等到了内室,李方家的就把太夫人扶着坐到了桌子旁,柔声哄道:“我这儿有一张纸,您只需要在上面盖个手印,再给奴婢一件信物。奴婢呀,明天就过来带您去见曜哥儿。”
  太夫人脸上木然,喃喃道:“曜哥儿?”
  “是的。”李方家的耐着性子道,“没有您的信和信物,曜哥儿是不会相信奴婢的……”
  她说着,把一张藏得皱巴巴的绢纸拿出来,摊开在桌上,指着底下空白的地方说道:“您咬破手指,在这儿按下手印就成……”
  太夫人盯着那张绢纸,许久没有动静。
  李方家的有些着急,生怕马嬷嬷他们进来会功亏一篑,干脆心一横,拉起了太夫人的手,想要强行去按。
  就在下一瞬,绢纸被太夫人一把抢了过去,直接塞进了嘴里。
  李方家的:“……”
  她简直惊住了,难以想象地看着这一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太夫人就猛地站了起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向她的肩膀。
  李方家的毫无防备,被推得猛退数步,重重地撞在了后头的博古架上,博古架上的两个花瓶在碰撞中接连落下。
  “砰!砰!”两声,地上一片狼藉。
  “不许欺负……曜哥儿。”
  “保护……”
  太夫人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的,在混沌中,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仅存的理智在告诉她,要保住曜哥儿。
  “不许欺负他……”
  太夫人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在李方家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朝她脖子刺去。
  李方家的简直惊住了,吓得一把推向她。
  剧烈的响声立刻引起了外面的注意,不止马嬷嬷和徐嬷嬷匆匆赶了过来,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东厂番子。
  番子见状立刻冲上前按住了李方家的,他们看着太夫人手上的碎瓷片,有些迟疑,要不要也一并夺走。
  “出什么事了?!”
  “谁让你们对太夫人不敬的?”
  番子们扭头一看,见是督主身边的乌宁。
  乌宁来了,督主是不是也来了?!
  他们赶紧行礼道:“乌公公,是这奴婢无礼顶撞了太夫人。”
  “不是的。”李方家的不顾地上的碎瓷片,直接跪下,神情惶惶地说道,“奴婢、奴婢没有冒犯太夫人,是太夫人突然就发了脾气……”
  太夫人的手里,还捏着那块花瓶碎片,尖利的碎片划破她的掌心,鲜血滴滴嗒嗒地往下落。
  乌宁脸色微变:“叫太医!”

第92章 [VIP]
  萧朔坐安平侯府前院的正堂里, 他是一炷香前到的,没敢踏进荣福堂,就让乌宁代替他过去看看。
  乌宁匆匆回来, 向他禀着荣福堂的情形。
  听闻太夫人的手受了伤,萧朔的瞳孔一缩,端着茶盅的手不由轻颤了一下,几滴茶汤溅到了手背上。
  乌宁一惊,连忙上前去看有没有烫伤。
  萧朔挥了下手, 示意他不用过来。他的凤眼中仿佛含着狂风骤雨, 让人望而生畏,身周更是充斥着一股浓浓的阴沉。
  乌宁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跟着萧朔也有十年了, 跟着萧朔一步步走到如今。
  萧朔看着是挺温和的,平日脾气也不错, 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迁怒底下人。然而,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 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
  这些年来, 死在萧朔手上的人不在少数, 尤其是两年前的大清扫,内廷十二监和东厂番子更是直接少了一半, 前东厂厂督和西厂厂督,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禀笔太监, 更是死无全尸。
  当时,朝中所有对他提出异议和不服的之人,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 绝无幸存。
  萧朔和郑重明就是在那个时候, 结上仇的, 郑重明的妻族和母族全都死在了东厂的手里。
  萧朔是用了极致血腥和暴力的手段,才能在短短一个月里,彻底掌握住了东西两厂。
  顺者生,逆者死。
  整个京城闻东厂而色变,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被吓到的,当时整个京中风声鹤唳,菜市口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在那之后,萧朔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可乌宁知道,这不过是表面而已。
  “督主息怒。”
  乌宁不明白萧朔为何对安平侯府的太夫人如此关注,但他压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他只知道对督主忠心就够了。
  萧朔问道:“太夫人伤的如何?”
  “小的瞧过,太夫人的伤口不深,已经唤了太医来。”乌宁躬身道,“方太医就住在附近,很快就能到。”
  传太医自然不是去传宫里值班的太医,这也太远了,东厂要用太医都是直接去太医的府上,把人带来的。
  乌宁又道:“李方家的已经拿下了。”
  萧朔极力控制着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地没有一点起伏:“拖下去,审。”
  乌宁直接下去了。
  萧朔坐在太师椅上,眸底一片冰冷,周围的气息也阴冷压抑到极致,站在一旁的申千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东厂在这里,还出了这样的岔子,申千户自责不已,只怪自己对李方家的查得太过粗心大意,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奴婢,没想到,居然害得太夫人受了伤。
  他真是万死都难辞其咎。
  萧朔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申千户连忙道:“督主,属下知错。”
  他的腰弯得极低,完全没有在人前的冷厉。
  萧朔淡淡道:“这件差事后,自己去领罚。”
  申千户的后背也是冷汗淋漓,赶紧道:“多谢督主。”
  东厂的手段不是普通人能够受得了的,不多时,李方家的就招了,乌宁过来回禀了道:“督主,是薛北。”
  薛北是安平侯的本名。
  乌宁一五一十地禀道:“薛北给了李方家的一张绢纸,让李方家的带去给太夫人按手印,并问太夫人讨一样信物。李方家的不识字,她也不知道绢纸里写了什么。薛北承诺李方家的,只要她能做到,不但他们阖府再无性命之忧,他也会给李方家的千两黄金作为酬劳,并销了他们全家奴籍,李方家的这才挺而走险。”
  “绢纸呢?”萧朔问道。
  乌宁回道:“让太夫人吞下去了。”
  萧朔微微垂眸,说了一句:“继续。”
  乌宁说道:“李方家的跟太夫人说,可以带她去见曜哥儿,想哄着太夫人避开旁人在绢纸上按手印。李方家的也不知道曜哥儿是谁,只是曾经听太夫人念叨过,而且往往只要一提,都会让太夫人听话。也就这一次,她吃了亏。”他把经过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后来,太夫人一直念着,不会让人欺负了曜哥儿,要保护曜哥儿。
  “督主,太夫人应该说的是岭南王的独子。”
  曜哥儿是一个人名,他们在东厂的,知道的事要远多于旁人。
  乌宁曾看过卷宗,当年岭南王的独子叫作薛曜,也是太夫人的嫡亲外孙。
  萧朔放在茶几上的手猛地用力握拳,他已经习惯了压抑情绪,几个呼吸间就完全平静了。
  乌宁低着头,低眉顺目地说道:“督主,太医刚刚已经到了,太夫人的手伤在表面,太医把一些小的花瓶碎屑从她伤口里挑了出来,又上了药,过几天等伤口愈和就好了。”
  萧朔微微颌首:“你让人去镇北王府传句话,让镇北王明日就来接太夫人。”
  乌宁连忙应是,又道:“督主,您可要见见薛北?”
  萧朔思忖片刻,说道:“让人审。”
  他说着起身,乌宁连忙紧跟着,伺候他穿上斗篷。
  萧朔直接去了荣福堂,这会儿,荣福堂的灯还没有熄。
  萧朔站在堂屋前,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夜更深了,清冷惨白的月光遍洒大地,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萧朔的斗篷猎猎作响。
  东厂大半夜去敲了镇北王府的门,于是,楚元辰一早就接上了盛兮颜,直奔安平侯府。
  守在门口的东厂番子一见盛兮颜来了,问都不问,连忙开门让马车进去。
  乌宁正候在门房,见到他们就道:“王爷,盛大姑娘,督主在等你们。”
  楚元辰跳下马车,颌首道:“走吧。”
  萧朔还在正堂,他几乎一夜未眠,只是脸上未见疲惫,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宿日宿夜的不眠不休。
  楚元辰和他相交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料想是为了太夫人的事。
  他故作不知,笑着说道:“大哥,我来接太夫人了。出门前,我娘还揍了我一顿,她出手狠着呢,我差点被打得出不来。”
  安平侯府刚到京时,静乐就打算来探望太夫人,被楚元辰以他们刚到,还没安顿好,自己和盛兮颜代她去为由,一而再再而三的拦住了。
  静乐心疾没好全,最忌的就是大喜大悲。
  所以,楚元辰宁愿等一切都结束了,才告诉她。
  结果就是等到安平侯府被抄,楚元辰才和盘托出,直接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大哥。”楚元辰大大咧咧地往他下首一坐,说道,“可是你说的让我暂时别说的啊,下回我娘再揍我,我就把你给供出来了。”
  萧朔轻轻一笑,脸上的线条肉眼可见的柔和了下来。
  一旁的乌宁松了一口气:督主一晚上心情都不好,幸好这镇北王还有那么一点用。
  乌宁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问道:“督主,您可要用早膳?”
  不等萧朔开口,楚元辰就先一步道:“愣着干什么,快上啊。大哥,我跟你说,我被我娘打了一顿后,直接就被赶出门了,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萧朔失笑,向乌宁点了下头,乌宁赶忙吩咐传膳。
  清粥小菜和各种点心尽有进有,萧朔用得不多,吃了一碗粥后就放下了筷子,待到膳后,他就把昨晚上的事情跟他们说了。
  楚元辰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眸中锋芒毕露。
  萧朔说道:“卯时未到,薛北就熬不住刑全招了,他怀疑我是薛曜。”
  提起这个名字,萧朔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说的只是别人。
  楚元辰心念一动:“难道……”他本想问薛北是不是曾经见到过他,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太可能。
  这都二十几年了。
  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为青年,容貌随着岁月发生改变太正常不过。
  就算薛北真的曾经见过“薛曜”,也不可能认定是他。
  这世上,人有相似的太多了。
  楚元辰微微垂眸,就听萧朔简单地说道:“薛北在一张绢纸上写了太夫人的指认书,指认在我就是薛曜,绢纸让太夫人吞了。”
  萧朔轻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极其荒谬的事。
  盛兮颜:“……”
  真是卑鄙。
  薛北的阴险用心简直昭然若揭。
  他应该也无法完全肯定萧朔的身份,才会想从太夫人的身上着手。
  太夫人是薛曜的嫡亲祖母,她若签下了这份指认书,就会成为薛北手上的把柄。
  无论是拿来和萧朔交易,还是拿去跟别人交易,总归能够保下他的一条命来。
  这还真是步步危机,哪里都有陷阱,这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委实太不容易了。
  要是自己上一世,多关心一些朝政,说不定还能帮他们一把。盛兮颜有些懊恼自己上一世的心灰意冷,只想早早摆脱这个世界,却没有想过怎么去改变现状。
  萧朔端起茶盅,轻噙了几口,云淡风清。
  他淡淡一笑道:“最近还真是有不少人关心我的身份。”
  楚元辰略带几分兴味地问道:“还有谁?”
  萧朔淡声道:“郑重明。郑重明以和皇帝不和为由,甩手回了老家,其实是去查我的把柄了。”
  楚元辰:“……”
  楚元辰对郑重明并不熟,也没怎么来往过。
  他长年在北疆,回京后,郑重明也已经不在京城了。
  不过,楚元辰是知道的,二十年前,郑重明是皇帝的副将,一同去的岭南。
  在湛古城放了那把火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畏于湛古城的蝗虫和满地焦黑的尸骸,就让郑重明负责“收尾”,对岭南王闻讯回援的大军守株待兔,大肆围剿。
  岭南多沼泽瘴气,岭南王心急如焚为了尽快回湛古城,就带领大军从沼泽绕路,郑重明故计重施,在沼泽里又放了一把火,毒气和毒烟,让岭南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们不是死在外敌的手里,还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谋算中。
  郑重明也因此役得了先帝的嘉赏,在皇帝登基后,理所当然的被提拔为了京营总督。
  楚元辰沉吟片刻,问道:“他知道了什么?”
  “不是他知道了什么,而是我想让他知道什么。”
  萧朔笑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
  两人极有默契,他一说,他就听明白了,相视一笑。
  盛兮颜默不作声地听着。
  等用过了消食茶,他们也说得差不多了,盛兮颜就起身道:“我去找太夫人。”
  楚元辰说道:“我与你一起去吧。”
  “你陪大哥说话吧。”盛兮颜向他使了个眼色。
  萧朔显然为了太夫人的事,心情不佳,就别把他一个人撂这儿了。
  盛兮颜说完,又问道:“乌公公,可否让人去准备一个肩撵。”
  “是,小的立刻就去。”
  盛兮颜先行一步,她来过几回,对于安平侯府的地形已经非常熟悉了,熟门熟路地到了荣福堂。
  马嬷嬷和徐嬷嬷正候在堂屋里,恭敬地向她见礼问安:“大姑娘。”
  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银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盘成了一个圆髻,插了一根玉簪,戴着一方抹额,正是盛兮颜亲自绣的那一个,小桌子上还摆开了四菜一汤,显然也是刚刚用过早膳。
  马嬷嬷道:“太夫人昨个儿睡得晚,也就起得晚。”
  这个时辰已经算是早午饭了。
  “你们做得不错。”盛兮颜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盛兮颜把她们俩送来这里,除了让她们好好折腾一下娄氏,让娄氏也尝尝苦头外,也是为了防着如今的情况。
  尽管东厂有萧朔在,不需要担心什么的,但东厂都是男人,照顾起人来,肯定没有在宫里待惯的嬷嬷来得细致熟练,太夫人又年纪大了,受不得怠慢。
  她们俩照顾得确实妥当,太夫人的气色瞧着也好了不少。
  两位嬷嬷大喜,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盛兮颜见过礼后,就在罗汉床的床沿坐上,她解下了太夫人手上缠着的白细布,细细检查了一下伤口,伤口的确不深,也已经不渗血了,应该没有大碍。
  她动作熟练地把白细布重新绑好,说道:“皇上让镇北王府奉养太夫人,我和王爷现在就要带太夫人走。”她顿了顿道,“你们俩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我这儿,还是回宫?”
  “若是你们要回宫,我可以给你们想法子。”
  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一致说道:“姑娘,奴婢们想留下。”
  这个差事没办好,就算他们回了宫里,也讨不了什么好,还不一定会被打发到哪儿去,不如待在外头来得自在。
  盛大姑娘是个好伺候的主,脾气也好,性子也温和,不会随便折腾她们。
  马嬷嬷率先说道:“姑娘,您就让奴婢们留着吧。奴婢们若是现在回去,太后肯定还会再派别人来。”她讨好地笑道,“用新不如用熟,您说吧。”
  盛兮颜点了下头:“说得也是,那你们一会儿就直接先回盛府吧。”
  两个嬷嬷放心了,料想她也不会带她们去镇北王府的,立刻应是。
  不一会儿,就有番子在门口禀说肩撵来了,盛兮颜温声细语道:“太夫人,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太夫人默不作声,在面对盛兮颜伸过来的手时,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盛兮颜莞尔一笑,搀扶着她朝外走去。
  肩撵就停在外头,当两个嬷嬷看到是东厂的番子们抬来的时候,不由的打了个冷颤,心里惶惶道:果然还是盛大姑娘有面子,旁人谁敢让东厂来抬肩撵?!简直想都不敢想!
  两个嬷嬷低眉顺目地扶着太夫人上了肩撵,又一左一右地护着她,以防她摔下来,这般细致周到一看就是在宫里头练出来的。
  盛兮颜笑道:“您坐好了。”
  她做了个手势,番子们就抬起肩撵,朝外走去。
  楚元辰已经在仪门等着她了,和她一起把太夫人扶上马车,两个嬷嬷没有跟着,自行回了盛府。
  上了马车后,楚元辰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夫人,他出生的晚,从来没有见过太夫人,只是曾经听娘亲提过,说是太夫人长得很好看,很和善,性情中有一种宁折不弯的韧劲。
  楚元辰温声道:“太夫人。我是阿辰。”
  他停顿了一下,把声音放低,说道:“是曜大哥托我来照顾您的。 ”
  盛兮颜不动声色地让马车开动了。
  “曜哥儿……”
  太夫人讷讷自语,空洞的眼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就仿佛是黑暗的萤火虫。
  瞬息间,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凑向了车窗,一把拉开窗帘。
  盛兮颜心念一动,顺着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穿着大红色麒麟袍的身影正远远地站在一棵梅树下,望向这里。
  他似是没有想到太夫人会突然撩开窗帘,身体明显一僵,然后立刻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夫人呆呆地看着外头,喃喃自语道:“……我好像看到曜哥儿了,是做梦了吗。”
  盛兮颜喜形于色。
  这几天来,她每隔一天给太夫人用针,看来还是有了点成效的。
  原本盛兮颜以为,太夫人年纪大了,淤血在脑中积了十几年,怕是很难再康复,只是,她没有想到,太夫人的意志力会这样的坚强。
  也是。
  能够蒙蔽住安平侯这么多年,藏起那封关键的私信,太夫人又岂是什么普通人。
  太夫人的瞳孔还有些涣散,能够完整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是非常不容易。
  盛兮颜朝楚元辰看了一眼,楚元辰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大哥不会过来的。
  太夫人:“曜哥儿……”
  盛兮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您不用担心。”她让太夫人靠在自己的肩上,又把窗帘拉好,柔声道,“所有人都好好的,曜大哥也是。”
  她的声音里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太夫人渐渐平静了下来。
  马车出了门,很快就到了镇北王府,静乐郡主早早就牵着骄阳翘首以盼。
  见马车过来,静乐直接道:“别停在这里,开去内院,反正是自己家,没这么多破规矩。”
  就算有肩撵,也没必要一上一下地瞎折腾。
  于是,马车直接开进了内院,就停在五和堂的门前,静乐亲自上马车把太夫人扶了下来了,柔声道:“太夫人,这是我祖母当年住过的院子,您就住这儿吧。”
  勋贵府邸里都会有老太君住的院子,五和堂就是。
  五和堂完全是按藩王太妃的规制所布局的,就算没有住,也时不时会有人来打扫,昨日得了东厂的消息,静乐更是开了库房,彻底布置了一番。
  一走进五和堂,就是一大片的青石板空地,与寻常府邸老太君住的院子不一样,这里没有松柏盆景,反而置了两个兵器架。
  静乐笑着说道:“太夫人,您还记不记得,我祖母年轻的时候最爱舞刀弄枪,您当年还跟她过过招呢,那时候,你们还说,要是以后当上老太君了,就要把兵器架子也放院子里头,我就把它们搬过来了。”
  太夫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慢腾腾地朝前走去,静乐便搀扶着她。
  坠在后头的骄阳拉了拉盛兮颜的袖子,小小声地问道:“姐姐,师傅说我可以选兵器了,你说我要选什么啊?”
  盛兮颜问道:“你想学什么?”
  骄阳想不出来,她想学的可多了。
  盛兮颜见状提议道:“要不要学剑?”
  骄阳眼睛一亮。
  盛兮颜向往地说道:“我喜欢剑。我要是学武,肯定学剑。”那些话本里快意江湖的女侠们就是用剑的。
  “好好好!”
  骄阳用力点头:“我听姐姐的,我去学剑。”
  楚元辰配合着盛兮颜的脚步,走在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一大一小。
  骄阳说道:“姐姐,你能不能来看我练剑?”
  盛兮颜:“好!”
  骄阳更开心了:“我要好好练,等姐姐嫁进来后,我来教姐姐!”
  盛兮颜:“……”
  楚元辰不由轻笑出来,愉悦的笑声几乎掩都掩不住。
  盛兮颜瞪了他一眼,换来的是他轻佻地眨了眨眼睛,盛兮颜的脸也板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
  骄阳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反正也跟着笑。
  听到笑声,静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是啊,愁眉苦脸的有什么事,最难的时候已经熬了过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静乐扶着太夫人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炭炉已经烧有一会儿了,屋子里头暖乎乎,罗汉床上也铺着厚厚的皮毛制成的软垫,光瞧着就暖和极了。
  太夫人还是不言不语,不过,盛兮颜注意到,她的神情明显的放松了下来。
  她能敏感地知道谁对她好。
  静乐郡主安顿着太夫人坐下后,问道:“颜姐儿,太夫人的病怎么样了?”
  “要一直用银针,看看能不能除掉她脑中的淤血。”盛兮颜这几天也没白白闲着,她翻了不少的医书,写了一张方子出来,“然后,还是先吃药,吃上几副看看。”
  盛兮颜又接着道:“郡主,太夫人身上有伤,我让马嬷嬷和徐嬷嬷给她上过药了,您记得让人天天给她换药,这才能好得快。”
  “伤?”静乐微微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元辰冷着声音道:“薛北和娄氏已经招了,大多是娄氏打的,薛北也动过手,有的时候是掐,有的时候是用藤条。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打着泄愤。”
  “我关照过,也让人按三餐,用藤条好生伺候着这两口子。”
  骄阳心疼地在拉着太夫人的手说道,“你也被坏人打了吗,你别害怕,有姐姐在呢,姐姐会保护我们的。”
  骄阳想起了她在江家日子,觉得太夫人是和自己一样的小可怜。
  她朝太夫人靠了过去,说道:“骄阳陪你。”
  太夫人许久没有动静,当他们以为她不会有反应的时候,她伸出了手轻轻地拍打着骄阳的后背。
  她手脚无力,只极轻地拍了两下,就又慢慢地滑了下去,就跟在哄着小孩子一样,嘴里轻轻念着;“曜哥儿……”
  “我叫骄阳。”骄阳跟她说自己的名字,“骄、阳。”
  太夫人:“骄阳……”
  骄阳笑了:“您喊对了,我叫骄阳。”

第93章 [VIP]
  骄阳笑了, 眼里仿佛含着光。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更喜欢别人喊她的名字!
  太夫人:“骄阳……”
  骄阳更高兴了,一向对陌生人抱有戒备心的骄阳难得对太夫人无比亲近, 似乎是因为太夫人和自己同病相怜。
  太夫人也丝毫不排斥她,两个人有说有答,太夫人一会儿念着骄阳,一会儿念着曜哥儿。
  骄阳就问道:“太夫人,曜哥儿是谁?”
  太夫人:“……”
  静乐赶紧跟骄阳使了个眼色。
  骄阳看懂了, 没有再追问, 只说道:“没关系的,太夫人, 您还有我呢。骄阳陪着你。还有姐姐!”
  太夫人:“骄阳,乖……”
  她轻轻地拍了一下骄阳的小手, 就像是在柔声哄着孩子,眉眼温婉。
  盛兮颜眼角酸涩, 她收回目光, 接着对静乐说道:“太夫人的身上大多是一些陈年旧伤, 没有大碍,最麻烦的是她手腕上的一条伤口, 似是利刃割伤的,而且伤得有些久了, 一直没有愈合。”
  她估摸着这伤至少也有一个月了。
  盛兮颜抿了抿嘴,有些忧心:“马嬷嬷说,太夫人每日下午都会发烧,我怕这伤口会有点麻烦。”
  外伤最怕就是久未愈和, 外感毒邪, 引致高烧不退。
  静乐也曾去过边关, 待过军营,自然明白盛兮颜的顾虑,士兵们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因为伤势而死的,而是因为重伤后的高烧不退,日渐虚弱而亡。
  盛兮颜走过去温言道:“太夫人,您让我瞧一下好不好?”
  骄阳乖巧地退开一步,把太夫人身边的位置让给了她。
  盛兮颜轻轻撩起太夫人右手的袖子,在小臂上赫然是一条长约近两寸的伤口,伤口皮肉外翻,表面溃烂,还持续有脓液渗出。
  马嬷嬷她们已经上过药,依盛兮颜的吩咐没有包扎,黑色的药膏混杂着溃烂的伤口,更显触目惊心。
  骄阳惊住了,她赶紧拍拍太夫人的手,安慰道:“不痛不痛。”
  太夫人:“不痛……”
  骄阳轻轻道:“痛也不要紧的,有骄阳在,太夫人可以跟骄阳说,说了就不痛了。”
  太夫人的嘴角慢慢弯起。
  太夫人的脸上已经许久没有过神情的变化,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并不好看,可在座的几个人都看呆了,静乐更是直接掩面而泣。
  哭了一会儿,发现屋里的三个孩子都呆呆地看着自己,静乐有些失笑,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说道:“我没事。颜姐儿,这伤……”
  盛兮颜回过神来,说道:“这个伤口已经有些时日,却一直没有愈和,我猜测当初应当伤得比较深,后来也没有上过药。”
  先前盛兮颜在太夫人的身上闻到过一些皮肉腐败的气味,就是来自于这道伤。
  “其他的旧伤倒是都无碍了,就是时日已久,疤大概是除不掉的。”
  盛兮颜懊恼地叹了一声。不止是为了太夫人,也是为了骄阳,骄阳的身上也有一些旧疤,只是好在骄阳年纪小,配合着一些药,花个几年,还是能让疤淡掉不少,就是要彻底消掉实在太难了。
  “马嬷嬷说,太夫人每天未时会发烧,大概会持续两个时辰,到了晚上,烧就会自己退,烧得不重,太夫人也似乎没有感到特别不适。”盛兮颜思吟道,“我怀疑这烧就是伤口引起的。要是伤口一直不见好,怕是会引起高烧,一旦高烧就麻烦了。”
  楚元辰心念一动,接口道:“上次给纪明扬用的陈芥菜卤是不是有用?”
  自打盛兮颜提过后,楚元辰就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陈芥菜卤用在军中,也派人去收集并且找到了一些。只不过,这陈年的芥菜卤,又需要保存良好的并不多,这些日子来,也就找到了五坛可以用的。
  盛兮颜闻言说道:“陈芥菜卤外祖父只说可以用作肺痈,外伤没有试过。太夫人年纪大了。”
  太夫人已是古稀之年,比不上当日的纪明扬,可以死马当活马医。若是吃下去单单无效倒也罢了,就怕会带来别的后患,身体扛不住。
  她又伤又病的,现在虚弱的很,经不起折腾。
  “就先用药吧。”盛兮颜当机立断,“要是伤口还不见好转,又或者烧得更厉害了再说。”
  有静乐郡主仔细照料着,情况应该不会更糟。
  两人说着就达成了一致,静乐没有插嘴,含笑着看着他们俩有商有量的,心里慰帖极了。
  再一转头,骄阳正把她的金项圈戴到太夫人的脖子上,还煞有其事的说道:“我娘说了,可以保平安!”
  说到保平安,楚元辰想起了一件事,他从袖袋掏出了一个平安锁,轻轻一抛,骄阳立刻动作灵敏地抬手接住。
  骄阳眼睛一亮:“我的平安锁!”她朝盛兮颜献宝道,“姐姐,我的平安锁修好了。”
  盛兮颜拿来看了一下,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半点都看不出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楚元辰向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睛,这是刚刚在安平侯府的时候,萧朔给他的。
  萧朔答应过,会让工匠给骄阳修好。
  盛兮颜心领神会,知道他是不能在静乐面前提起萧朔,就跟着什么都不提,把平安锁还给骄阳,并赞道:“这工匠的手艺真不错。”
  “确实不错。”楚元辰微微点头。
  其实他们都知道,工匠手艺再好,也不可能把一个已经被踩成那样的安平锁恢复到和从前一模一样,应当是融了后又重新打了,不过,这工匠能按原来的打得一模一样,已经非常难得了,连盛兮颜也瞧不出破绽。
  这平安锁对骄阳的意义很不一般,所以,宁愿和她说是修好的,他们不想让她知道,已经再也好不了了。
  骄阳爱惜地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就把平安锁挂在了太夫人的金项圈上。
  “保平安。”
  骄阳笑了,柔声道:“骄阳保护你,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还没完全养好,比起同龄人还是有些消瘦,皮肤也不似京城贵女们的白皙细腻,不过她的笑容就像是一抹光,慢慢透进了太夫人一片漆黑的世界。
  太夫人摸了摸金项圈,慢慢点了点头。
  骄阳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就算说上好一会儿都不会得到回应,也依然没有厌烦。
  静乐含笑地看了一会儿,问楚元辰道:“薛北如何处置?”
  楚元辰平静道:“抄家后,除薛北本人凌迟外,全家没为官奴。”
  “是该如此。”静乐默默点头。
  薛北一家的富贵全都来自岭南王府,他们得了富贵,却又为了富贵,把太夫人折磨成了这样,这笔债不能不还。
  她又问道:“阿辰,那封私信呢。”
  楚元辰意味深长地说道:“在池喻的手里。池喻此人,还是有点意思的。”
  这封先帝和南怀王的私信可操作的余地太大了,楚元辰自然要把它用到极致。
  盛兮颜顺口问了一句:“我听说池喻若是今科得中状元就是六元及弟了?”
  池喻已经得了小三元和乡试第一,若再得中会元和状元,就是大荣朝唯一的六元及弟。
  而且一般情况下,面对像池喻这样才名远播,又只差临门一脚就是六元及弟的,历代帝王都会愿意讨个好口彩。只要他会试能得会元,殿试的状元几乎毫无悬念,大荣朝唯一的六元及弟,一旦进入仕途也必会得到重用。
  “可惜了……”盛兮颜叹声道。
  池喻这次得罪皇帝是得罪得狠了,就算皇帝顾及颜面,忍住不向学子们出手,也绝对记住了这些“闹事人”的脸,池喻的状元肯定没戏了了。
  楚元辰肯定道:“就算不出这件事,池喻也不会有六元及弟。”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楚元辰就道:“你知不知道两年前的江南科举舞弊案?”
  “两年前”对于重活过一世的盛兮颜而言,实在有些遥远,而且上一世,她对朝政并不关心。
  她摇了摇头,楚元辰便耐心地说道:“两年前,江南乡试舞弊,江南知府家的公子盗卖试卷。池喻当年是乡试第一,他无意中得知了这件事,因不屑与舞弊者为同科,亲自把这件事揭露了出来,又召集了当时的众位考生们一起来了京城告御状。御状是告上了,江南知府也被贬,所有牵连之人尽数落狱。池喻也一跃成为了江南学子们的领头人。”
  本来会试应该在今年的,因为乡试的舞弊案,需要重考,皇帝就把会试挪到了明年。
  “舞弊案是结束了,有些事并没有结束。”
  “池喻回了江南后,他的恩师一家出门在外时,被人劫杀,满门仅留下了一个小儿子幸免于难,此后不久,他的父母家人也因为房梁突然倒塌而被当场砸死。”
  盛兮颜轻轻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止如此,与他亲近的好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数载的同窗,也都死得死,残得残,无一幸免。”
  静乐发出一声冷哼。
  这做得也实在太明显了。要只是一家倒霉,那还能说是老天要他们倒霉,现在这样,又岂是一个“倒霉”就能解释的。
  “谁干的?”这话一问出口,盛兮颜就自觉问了一句蠢话。
  还能是谁干的呢?无外乎官官相护,挟私报复罢了。
  盛兮颜换了个问题:“后来呢?”
  楚元辰就接着道:“他后来上告过几次,都没结果,每一次上告,身边的亲近人就会倒霉。再后来他就不告了。”
  楚元辰说道:“他是主动来找我的,想为门客,以待报仇,就把这些事全都告诉我了。”
  “池喻此人,年少成名,是有些年轻气盛,恃才傲物,不过这两年来的种种,也算是把他磨练得差不多了,我瞧他如今做事,已经没有那么冲动,懂得进退了。”
  “我让他今科不用下场,下科再考。”
  盛兮颜心念一动,朝他看去。
  楚元辰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这位皇上如今正忙着‘生病’,不想管这等事,等到年后,他就该后悔自己‘病了’。”
  楚元辰的桃花眼中仿佛蕴含着熠熠光辉,盛兮颜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
  “郡主,王爷。”
  这时,有暗卫来禀说,“安平侯府已经被东厂贴上封条了。”
  楚元辰微微颌首:“还有呢?”
  他继续道:“郑重明出现在安平侯府前,不过并没能和薛北说上话。”
  郑重明……盛兮颜心念微动,下意识地看向了楚元辰。
  楚元辰笑了笑,说道:“继续盯着。”
  盯着安平侯府的自然远不止楚元辰,可谓是京城上下全都在关注,他们的一颗心悬得高高的,久久不能放下。
  等到安平侯府被贴上封条,东厂取下并砸了安平侯府的牌匾,薛北一家老小全都被押走的时候,立刻就传遍了满京城。
  取下牌匾,意味着的是夺爵。
  也就是说,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皇帝并没有直言为什么要抄了安平侯府,按理说御史总该问一问,然而,抄家的是东厂,哪个不长眼的敢去问?万一让萧朔觉得他们对东厂不满就不好了。不过,不敢问归不敢问,猜还是得猜的,能在京城为官,个个都是人精,几乎没有人猜不到是为了皇觉寺的事,显然,皇帝是怀疑那封信是安平侯私藏下来的。
  而且东厂肯定也已经找到证据了,不然也不会说封就封。
  这也代表了,先帝真得勾结了南怀。
  当年湛古城被大火付之一炬,城里数万百姓无一幸存,薛重之和十万大军更是死在了沼泽中,而这些人的死只是因为先帝对藩王的猜忌……
  不少人都不禁涌起了一种兔死狗烹的悲叹。
  皇帝罢朝后就干脆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听,不想去理会这件事,朝中的一应事务全都交给了司礼监。
  萧朔也不是第一次掌朝,所有朝臣都是规规矩矩的,比面对皇帝时还要小心谨慎,生怕出一点差错,东厂就会手痒拿他们开刀。
  就连几个往日不和,逢事总要吵半天的官员,也都老实了。
  整个朝堂比皇帝临朝时更加的勤勤恳恳,努力办公,半点小花招都不敢耍。
  昭王秦惟一回京,见此情形,就知道皇帝又一次没有让自己监国。
  他嗤笑,暗道:皇帝还真没有把他这个亲弟弟放在心里。
  可没有办法,他也只能忍住心中怒火,进宫求见皇帝,第一句话就是他想在年前完婚。
  皇帝其实早就已经得了锦衣卫的回禀。
  私奔的赵元柔和周景寻就在翼州,他们在县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以夫妻自称,就连邻居们也都称赵元柔为周家媳妇。锦衣卫找到人的时候,他们刚刚才租了一个摊位,卖赵元柔亲手做的无骨鸡爪,生意红火的很。
  皇帝知道后只觉得讽刺的。
  他对着这个亲弟弟掏心掏肺,百般疼宠,而结果呢,秦惟好好的亲王看不上眼,名门闺秀也看不眼,反而看上了一个私奔的赵元柔。
  “你想清楚了?”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
  “想清楚了。”秦惟生怕皇帝不答应,回答得毫不迟疑,“皇兄,我只想娶柔儿一个人。”
  “随你吧。”皇帝懒得管,“朕会让宗人府和礼部加快筹办你的婚事的,母后那里,你自己跟他说去。”
  “不过,年前完婚是不可能,除非是一抬小轿抬进来做妾。”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八了,再怎么赶都不可能在年前把婚事办了。秦惟他不要脸面,皇家还要脸面呢!
  “不行,不能当妾!”秦惟也知自己实在太急,就让了一步,“皇兄,那就在年前下聘,年后完婚。”
  皇帝懒得管他,直接就答应了。
  秦惟大喜过望,赶紧谢恩,又兴冲冲地离开了,跑去催宗人府下聘。
  宗人府也是傻了眼,除了几年前给怡王府的老王爷冲喜,他们还从来没都没有操办过这么急的婚事。
  不过,皇帝都没有异议,又有秦惟的催促,他们也只能赶紧操办。
  所幸,秦惟是亲王,他的婚事都是有定例的,所有的聘礼全都按着定例来,来不及准备活雁,贽礼就直接用了一对木雁,紧赶慢赶地在除夕把聘礼抬进了赵家。
  其实礼部也提过除夕下聘实在不妥,最好放到年后,可是,秦惟一天都不愿意多等。
  赵家人已经完全麻木了,一切都由着宗人府和礼部安排,收了聘礼,立了婚书,又定下了婚期。
  当嬷嬷拿着婚书去给赵元柔看的时候,赵元柔的脸上阴沉沉的,没有半点反应。
  赵元柔的院子里头冷冷清清的。
  她的婚事一波三折,这会儿下聘又这么急,亲朋好友基本上都没有来,也只有她的几个伯母婶母和堂姐妹面无表情的陪着。
  没有人来道贺,赵家人又都是恨不得吃了赵元柔,婚书一立,连样子都不做就全走了。
  盛氏觉得女儿命苦,眼泪如水滴一样不住地往下流。
  等到人走光后,盛氏终于忍不住心疼地搂着她,哽咽道,“柔姐儿,你就认命了吧。你的叔伯们全都恨死你了,你、你认命了吧。”
  命?赵元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什么是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赵元柔的手死死地捏住了帕子。
  她和周景寻都已经决心离开这个吃人的京城,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他们已经决定放弃京城的尊荣富贵,靠自己的双手努力过活,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们,要这样咄咄逼人?
  “娘,您放心,我不会跑了。”
  赵元柔的眼中恨意滔天,面容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要我嫁,我嫁就了。”她的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他们会后悔的!”
  她不会认命的,绝对不会。
  她更不会放弃和周景寻的感情。
  是秦惟逼她的!
  赵元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手,从盛氏的手里把那张婚书接了过来。
  看着婚书上那个让她厌恶的名字,赵元柔想到的是,被抓回来的屈辱。
  “秦惟会后悔的!”
  他们不是要把凤女之名套在她的身上吗?
  那么她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凤女!!
  赵元柔把婚书丢到了一边,脸上的愤慨和无奈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坚忍,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和周景寻在一起。
  秦惟阻止,她就毁了秦惟。
  这个王朝阻止,她就毁了这个王朝!
  赵元柔深深吸了口气,就像是在宣告一般,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我不会认命的。”
  盛氏拉着女儿的手,哭得眼泪汪汪。
  女儿实在太苦了。
  “太太,姑娘。”赵元柔的贴身丫鬟过来禀道,“礼部和宗人府已经走了。”
  京城里看热闹的人不少,实在是因为去赵家下聘的次数实在太多,一听说下聘,不少好事者都围了过去,一直等到礼部和宗人府的人离去,赵家也没有什么热闹传出来,才无趣离开。
  “今儿表姑娘没再闹腾出什么来,奴婢听闻,周世子还没有回京。”昔归补充了一句,说道,“这是老爷让奴婢告诉姑娘的。”
  盛兮颜微微颌首,她正往荷包里头放银锞子,准备晚上发压岁钱。
  金锞子和银锞子都是她专门去银楼打的,打成了各种各样的猫儿。
  最近盛兴安也不知道是受了哪门子的刺激,总是见缝插针地跟自己说,周景寻有多蠢多坏多讨厌。
  莫不是怕自己也学着赵元柔的样,去跟镇北王府毁婚?这么想想,盛兮颜就觉得一阵胆寒,用力甩了甩头,暗道一声:“晦气。”
  赶紧继续包荷包。
  她把荷包都包好后,就让昔归收了起来,一会儿要去正院用年夜饭。
  “我去趟小书房,很快就回来。”
  盛兮颜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站在小书房前,她的心跳就不由地加快了一些,她站了几息,抬手推开了门,下一瞬,她的脸上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
  “你来啦。”
  楚元辰就坐在书案后头,一见到她,立刻就笑了,起身向她走来。
  他拉起她的手,把一根玉簪放到了她的掌心中:“压岁钱。”
  这玉簪雕工细致,线条却十分简洁,簪头微微翘起,形成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你雕的?”盛兮颜问道。
  这玉簪上头的雕工线条不似那种常见的繁复花纹,简洁明快又隐约似是透着一种锋芒。
  这是楚元辰第一次雕玉簪,他没想到,她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高高翘起的嘴角毫不掩饰心中的愉悦。
  “下次给你雕更好看的!”

第94章 [VIP]
  盛兮颜拿着玉簪, 高兴地点头:“好!
  光是看着她的笑容,楚元辰的心情就更好了。
  一想到明年的除夕他们就能一块儿过了,他的心口一片火热。
  他满眼含笑地看着她, 有些不舍地说道:“我先回去了。”
  今年是骄阳回来的第一年,娘亲和他说好,要陪着骄阳和太夫人一同守岁。楚元辰是趁着年夜饭前悄悄溜出来的。
  “你等一下。”盛兮颜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绣着两条锦鲤的红色荷包,她在里面特意放了六颗猫儿的金锞子,“你拿去给骄阳, 压岁钱。”
  楚元辰收下荷包, 又笑眯眯地问她:“我的呢?”
  盛兮颜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比我大,没有。”
  压岁钱是长辈给小辈, 姐姐给弟弟妹妹的!!
  年纪比她大还想讨压岁钱?才不给呢!盛兮颜抬起下巴,故意冲他轻哼了一声。
  楚元辰委屈极了, 往她面前凑了凑,可怜巴巴地说道:“真的没有吗?”
  他向她眨了眨眼睛, 漂亮的桃花眼中, 仿佛蕴含着无尽流波, 带着一种勾人的意味。
  盛兮颜被他看得心怦怦直跳,耳垂滚烫, 从耳垂到脸颊都是又烫又热。
  她忍不住想要回避他的目光,嘴上没有示弱:“叫声姐姐就给你压岁钱!”
  楚元辰一向脸皮厚, 他与她近在咫尺,双手撑在墙上,把她禁锢在了双臂之间。
  嘴唇凑到她耳朵,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 轻轻地说道:“姐姐?”
  他的气息轻轻落在了盛兮颜的脸上, 就像一根羽毛轻轻在脸颊上挠过, 痒痒的。
  盛兮颜的脸更烫了,想也不想就一把推开他,随便从袖袋里拿了两个银锞子出来,往他的手掌上一放。
  “给!”
  “压岁钱!”
  楚元辰“噗哧”轻笑出声,轻轻把他的“压岁钱”握在了掌中,银锞子上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
  而下一瞬,他就乐极生悲地被拉住手臂,往窗户的方向拖。
  盛兮颜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该回去了,昔归在叫我呢。”
  楚元辰:“……”
  他的愉悦毫不掩饰的溢于言表,只是有一点点想要告诉她,他的听力是很敏锐的。
  盛兮颜的力道对于楚元辰来说,简直小到可以完全毫不在意,可他还是顺着她,被“拖”到了窗前。
  盛兮颜主动为他打开了窗,楚元辰动作熟悉地翻了出去,隔着一扇窗户,笑吟吟地看着她,又惦了惦手上的“压岁钱”:“我会好好保管的。”
  “走吧走吧。 ”
  盛兮颜赶紧把他打发走了。
  人一走,她就关上窗户,背对窗而立,脸上的热气渐渐消去,脸上洋溢起了淡淡的微笑。
  她拿起了那个簪子,抬手放在眼前,轻松和满足的气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萦绕在她身周。
  重活一世,真好。
  能到遇到他,真好!
  盛兮颜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簪,并没有注意到,楚元辰还在窗外。
  窗户关上后,他就从屋顶上又跳了下来。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嘴角高高地翘了了起来。这会儿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从前在军中总有人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
  哎,为什么就他非要到年后才能娶到媳妇呢?
  楚元辰默默地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催的不够急?
  盛兮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楚元辰又跃上了屋顶,这一次,他是真的回去了。
  “姑娘。”
  昔归在外头敲了几下门,“时辰差不多了。”
  盛兮颜定了定神:“我来了。”
  她的脸上已经不烫了,拿着发簪,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她先回了自己的屋里,把发簪放到了枕头旁,要不是被压坏,她都想放到枕头底下了。
  压岁钱嘛!
  放好了玉簪,她就带着昔归一同去了正院吃年夜饭。
  她把包好的荷包一一给了弟弟妹妹们当压岁钱,还偏心地给盛琰放了六个金锞子,和骄阳一样。
  用过年夜饭,几个小的高高兴兴去外头放鞭炮了,一众丫鬟婆子紧紧跟着。
  盛兮颜喝着消食茶,随口问道:“琰哥儿,禁军的军演在什么时候?”
  “推迟到了二月。”盛琰说道,“皇上病了。”
  本来军演是定在封笔封印前,皇帝突然“病倒”,也就只能相应的推迟。
  “姐,你不知道,禁军都是些花架子!”
  说到这个,盛琰就有些来气。
  他是满含期待去的,结果,才跟着禁军练了几天,就感觉不太对味了。
  禁军日常操练的强度还比不上他在镇北王府时练的呢,早上练了一个时辰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居然还任由他们这些“外人”在军营里闲晃,让他有种虚度光阴的焦躁。
  而且,他还发现了禁军吃空饷!
  吃空饷也就罢了,他才去了没几天,就连他都知道禁军吃空饷,这是该有多明目张胆啊。
  不过,这里人多,他打算一会儿再悄悄跟姐说!
  “我刚到第一天时,就有几个老兵油子想给我们‘做做规矩’,结果就让我打趴下了。”盛琰摊了摊手,大大咧咧地说道,“后来,我还听人说,禁军已经好些年没有真刀实枪的上过战场,全都赖朝廷养着,快养出膘来了。”
  盛琰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最初对军演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么的意兴阑珊。
  他心道:就禁军这样,还想给镇北王府瞧瞧军威?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就算盛琰没有去镇北军,他在镇北王府的时候,师傅也时不时地会叫上老兵们来陪他过招,以盛琰所见,就算是老兵,一个打禁军三五个也是没问题的。
  一会儿他再跟姐好好说说!
  盛兴安接口道:“禁军确实很久没有动过真格了。”
  他端起茶盅,噙一口茶润润嗓子,说道:“西、南已平,北又有镇北王府坐镇,一些小打小闹,流匪民乱,也有各地卫所,不需要出动禁军。”
  “所以嘛。”盛琰吊儿郎当地说道:“家养的狗子,怎么打得过狼呢。 ”
  盛兴安捋了捋胡须,这话糙归糙,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若是实打实的干上一仗,禁军肯定是打不过镇北军的,显然皇帝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对于楚元辰的多番得寸进尺的步步紧逼都忍下来了。
  皇帝是畏战了。
  可是,楚元辰也不能贸然开战,禁军再弱,目前军籍入册的也有五十万,再加上各地卫所,镇北王府若是贸然南征,战线肯定会拉得太长。
  镇北王府刚刚才结束和北燕的大战,无论是兵员还是粮草,损耗都不会小,经不起长途奔战。
  而且……
  盛兴安轻轻拨动着茶盖。
  从楚元辰回京后的多番做为也是能够看得出来,楚元辰不仅是要反,而且还要占尽大义!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盛兴安也看不透楚元辰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但是,楚元辰应该不至于会做一些蠢事浪费了大好的局面。
  可若是楚元辰要夺位,还有萧朔这一关要怎么过呢。萧朔肯定不会愿意有人越过自己掌权的。一想到这里,盛兴安就有些愁白了头。
  盛琰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说道:“姐,我不想去了。”
  “去吧。”盛兮颜说道,“去瞧瞧也好。”
  “男孩子就该多看看,免得成了那井底之蛙。”
  “禁军军演可是很难的机会。”
  盛琰要不是出去走这一遭,又怎么能体会到禁军的现状呢。
  盛琰想想也是,这机会的确很难得!他好不容易才报上名的,虽然很失望,可要他放弃,多少也有点不甘心。
  他犹豫不决了就想问他姐,现在听盛兮颜这么一说,他也不多想了,直接应道:“我知道了,姐。”
  刘氏这会儿忍不住插嘴道:“琰哥儿,禁军哪能任由你去还是不去,也不怕说出去惹人笑话。”
  盛兴安瞪了她一眼,斥道:“不懂就别乱说。”
  刘氏:“……”
  她本来还以为在盛琰从武后,盛兴安会放弃这个庶长子,不会再理会他了。可这些日子看起来,盛琰反而在府里的地位甚至还比原来高了不止一筹,盛兴安更像是对他上了心,还在府里专门给他修了演武场。想到只会在外头放烟花的儿子,刘氏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瑛哥儿!”刘氏板着脸,吩咐孙嬷嬷道,“去把瑛哥儿叫回来,过了年都五岁了,还玩什么烟花!”
  这一看就是在迁怒,孙嬷嬷小心地看了看盛兴安,向刘氏猛使眼色,刘氏没有理会,又跟着道:“整天玩玩玩,也不知道好好用功……”
  “闭嘴!”
  盛兴安被吵得心烦,骂道:“好日子不想过了是不是?你要是想让瑛哥儿多用功,我明日就送他去书院,以后一年回来一次。”
  刘氏惊住了,连忙服软,说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一年才回来一次?到时候,怕是连她这个娘都不认了得吧?
  她干笑道:“瑛哥儿才四岁,还、还太早……”
  盛兴安冷笑道:“你不是说他五岁了吗?”
  刘氏捏了捏帕子,不敢回嘴。
  盛兮颜懒得听盛兴安训人,她若无其事地起身福了福,就和盛琰出去看烟花了。
  等出了堂屋,盛琰就和她说了自己发现的禁军吃空饷的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这些日子在军营看到的。
  盛兮颜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也问上一两句。
  没有守岁,看了一会儿烟花鞭炮后,盛兮颜就回院子去了。
  她的袖袋里还多出了一个荷包,这是给弟弟盛珏的。
  自打弟弟出生后,她每年都会给弟弟压岁钱,弟弟失踪后,她也没有忘记这压岁钱,每一年都单独留着了,到今年已经足足有八个了。
  想到盛珏,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上一世,直到她死,她也不知道弟弟在哪儿,是生是死。在那本小说里也根本没有提到过弟弟。
  她已经把弟弟的事告诉了楚元辰,有镇北王府帮着找,这一世兴许会有一些希望。
  盛兮颜捏了捏荷包,心道:一定可以的。
  骄阳和江元逸被换了这么久,还能找回来,弟弟失踪的时候,已经有五岁了,也一定能够找到的。
  她定了定神,把荷包放到匣子里,细心地收好。
  “姑娘,您要休息了吗?”
  盛兮颜点点头,昔归就和峨蕊一起过来伺候她梳洗。
  明日一早,就要进宫,她打算早点睡。
  盛兴安领了三品官,理所当然的,刘氏作为外命妇,大年初一是要进宫朝贺的。
  盛兮颜只是臣女,本来是不需要去的,偏太后特意下了旨,让她也一同进宫。
  一想到天还没亮就要出门,盛兮颜整个人就有些焉焉的。
  梳洗后,盛兮颜也给了昔归和峨蕊一人两颗金锞子当作压岁钱,又拿出一把银锞子,让她们去给院子里每个人都发一份,然后就打发她们下去休息了。
  回到卧室,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枕头旁的玉簪,要早起的坏心情立刻就一扫而光。
  也没睡上几个时辰,天没亮,昔归就来唤她起了,盛兮颜拿起枕头边上的发簪,递给了昔归道,心情甚好地说道:“今天用这个。”
  盛兮颜的所有首饰,昔归都是知道的,唯独没有见过这个。
  再一想昨日姑娘从小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耳垂通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等到梳好头,换好衣裳,还不到卯时。
  盛兮颜吃了一块糕点,用水略略沾了沾唇,就去了仪门处等盛兴安和刘氏一起进宫。
  “皇上今日也不一定会来。”盛兴安见到她后,简单地提点了一句。
  皇上在宣布罢朝后,连封笔封印的仪式都让萧朔代替了,今日十有八九也不会出现。
  “那还有宫宴吗?”盛兮颜问道。
  “可能有吧。”盛兴安也不太确定。
  他也不在意,这大冷天的,就算是宫宴,吃得也是冰冷冷的东西,还不如回府大家一块儿吃饭呢。
  盛兴安盯着刘氏看了一眼,叮嘱道:“照看着些颜姐儿。”
  刘氏唯唯应诺,盛兴安昨夜直接去了前院安置,丝毫没顾她的面子,这会儿,她也不敢得罪盛兴安了。
  不过,刘氏心里是觉得,盛兮颜压根儿不需要她照看,到底谁照看谁还难说呢。
  一路上全是进宫朝贺的马车。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外命妇们也不需要等着皇后升座叩拜,进了宫后只要候在殿中,等太后传唤。
  太后不会每一个人都见,但她们都必须得等着。
  盛兮颜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殿内的静乐和骄阳。
  骄阳本来是可以不用来的,同样也是太后给了特旨,说是要看看镇北王府的大姑娘。
  静乐想着也该时候让京城上下见见骄阳,免得他们还总是在议论江元逸,就索性应了。
  “姐姐。”
  骄阳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过来,习惯性地拉住了她的衣袖,脸上是满满的依赖。
  “姐姐,我拿了好多好多的压岁钱,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盛兮颜莞尔一笑,应声道:“好。”
  骄阳乐了,乖乖地牵住了她的手。
  周围的命妇们都在看着这里,本来见静乐牵了一个孩子进来,她们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如今立刻就确认了,这是镇北王府的大姑娘。
  庆月郡主当日在听左楼是见过骄阳的,主动过去跟骄阳打了招呼。
  骄阳如今不会再本能地回避生人,也会客气地应上几句。
  静乐告诉过她,她是镇北王府的大姑娘,不需要去刻意讨好谁,随意所欲就行。这话,她牢牢地记着,也做得十分自然,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颜姐姐。”
  程初瑜向盛兮颜走了过来,话还没说上一句,赵元柔也到了。
  她气色一般,不苟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也没有悲伤欲绝,就好像整个人在经历了大喜大悲后彻底蜕变了。
  赵元柔一进来,不少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投了过去。
  私奔的事在私底下其实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就算碍于皇家的颜面明面上谁也没有提,可是,彼此目光对视间,都心领神会。
  昭王对赵元柔还真是一心一意,都不嫌弃她与人私奔过。
  “颜姐姐。”程初瑜拉了拉她的衣袖,轻轻说道,“我听我爹说,周景寻的世子位没了。”
  这个盛兮颜也知道,是盛兴安特意让人告诉她的,还多加了几句“周景寻这小子是蠢的”之类的话。
  据她所知,昭王当时只把赵元柔带了回来,周景寻似乎被打了一顿后就被丢在了那里任他自生自灭,然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回京城的。不回来还好,一回来,宫里头就直接下旨夺了他的世子位,连永宁侯的差事也一并被夺了,至于这永宁侯的爵位,估计也悬。盛兮颜听盛兴安说,如今永宁侯府闹得天翻地覆,这次不止是要重立世子,更是要永宁侯主动辞爵,把爵位让给弟弟,以消皇上怒火,保住祖宗的爵位。
  现在永宁侯咬着牙关不肯让爵,一家子闹得正僵。
  盛兮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永宁侯夫人,比在女学见到时,她又苍老了不少,眼底一片郁色。盛兮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还不到四十,从前还是头发乌黑,现在鬓角上,已经出现不少的白发,就连胭脂也盖不住她脸上的憔悴。
  除了在赵元柔走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外,就一直沉默地站着,不声不响。
  程初瑜说完后,又眯眯地向盛兮颜身边的骄阳打招呼。
  程初瑜是知道骄阳来历的,不过,盛兮颜已经跟她说好了,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程初瑜嘴严,连她父母都没有说。
  骄阳还认得她,乖乖地喊了一声:“初瑜姐姐好。”
  程初瑜夸道:“长胖了,也更好看了!”
  骄阳确实比初见时好看了不少,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听她夸自己漂亮,骄阳掩嘴笑了起来。
  “初瑜,你怎么会来?”朝贺来的都是外命妇,还有那些受过册封的郡主县主等人。程初瑜会来,除非是和自己一样,是太后特旨,程初瑜点了点头,肯定她的猜测。
  “那你的……”
  盛兮颜问的是她的亲事,程初瑜听懂了,向她眨了下眼睛,示意让她放心,一会儿再跟她细说。
  程家和武安伯府私下里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按盛兮颜的意思,就说两家热孝时就已经订了亲,只是武安伯府要守孝,才一直没有宣扬,他们还当场交换了定亲的信物。
  盛兮颜这下放心了。
  说了一会儿话,就有内侍进来了,内侍甩了一下雪白的拂尘,道:“太后宣永安长公主,清平郡主,静乐郡主……”他念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这才道,“觐见。”
  太后宣的除了她母家亲眷,和女儿外孙女外,都是朝中重臣的命妇。
  其他人也不能走,必须得留着,指不定太后一会儿想起她们,还会再宣。
  盛兮颜得太后宣召,太后又半句没提刘氏,刘氏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于是,一众人等,跟着内侍进了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主位上,着翟衣,头戴十二龙十二凤斗冠,姿态雍容,不怒自威。
  众人行了礼后,太后就抬手赐了座,又好脾气地一一问候几句。
  盛兮颜就坐在静乐身边,她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的搭地听着。
  这时,太后的目光移到了骄阳的身上,含笑道,“静乐啊,你家闺女来了京城,怎么都不带她向哀家请安?”
  静乐微微一笑:“太后您现在不是见着了吗。这是我家骄阳。”
  大多数的人还是第一次知道,镇北王府大姑娘的闺名。
  太后又向着骄阳招了招手:“过来给哀家瞧瞧。”
  骄阳早就听静乐说过,他们王府祖辈们的丰功伟迹,和如今王府的局面。
  素来对于生人会有几分畏惧的她,在面对太后时,神情间丝毫没有怯懦和退缩,她仪态标准地走了过去,福了一礼。
  太后拉着骄阳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静乐,这丫头长得跟你不像。你不会弄错了吧。”
  太后说话的同时,盛兮颜也看了过去,不由轻轻皱了下眉。
  上次见太后是在女学那日,仔细算起来也就大半个月,才这么短的时间,太后就变得……一脸的病容?!比永宁侯夫人更加的憔悴。
  盛兮颜仔细看了一下,太后眼神涣散,目光无神,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也难掩她面色的灰暗,反而让脂粉显得更加的不自然。
  太后一向重保养,哪怕快六十的人,脸上也没有多少皱纹,看着就跟四十岁贵妇人的似的。
  而现在,无论是脸色还是动作,都有些老态。

第95章 [VIP]
  “太后娘娘。”盛兮颜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您近日可有哪里不适?”
  太后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在对自己献殷勤?
  自打第一次见到盛兮颜起, 这个卑微的臣女在她的面前,从来都有着一副折不断的傲骨,从未向她服过软。现在她这么说话,倒是让太后有点不太习惯了。
  莫不是马嬷嬷和徐嬷嬷已经把人给调/教好了?也是,宫里头再不听话的嫔妃奴才到她们的手里就没有不服服帖帖的。
  这么想着, 太后也打算给她一点脸, 淡淡道:“哀家无碍。”
  盛兮颜忧心忡忡地说道:“太后娘娘,臣女瞧着您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好。”
  太后:“……”
  她呆了一瞬, 彻底明白过来,盛兮颜这哪里是跟自己献殷勤, 分明就是暗讽自己眼神不好,连母女都认不出!
  大胆!简直太大胆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胆放肆的臣女!
  偏偏盛兮颜说完, 还是一副忧心的样子, 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太后的身子。
  静乐也顺着她的话说道:“太后娘娘, 您可不能畏疾忌医,臣妇听闻, 您的头疾近日更重了,太医也说过, 这也是会影响到眼睛的。”
  静乐泰然自若,就算没有直言,这眼神和态度都是明明白白地在说:太后既然眼神不好使,就别乱说话, 免得惹人笑话。
  太后被气得胸口直冒火。
  她忍了又忍, 淡声道:“哀家无恙, 静乐你多虑了。”
  她说归说,还是忍不住瞪了一眼正站在盛兮颜身后的马嬷嬷,也不知道这大半个月是怎么教的,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马嬷嬷低眉顺目地站着,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太后润了润嗓子,说道:“哀家只是瞧着,这孩子生得有点黑。”
  太后这话一出,殿里就是一静。
  骄阳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引来了不少的关注,不过,她到京后,镇北王府也没开门宴过客,见过她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只知道骄阳一直养在北疆老王爷膝下。
  然而,近日来,京城里也隐约有人提到说,其实骄阳并不是老王爷养的,调换了楚元逸的也不是皇帝,而是先仪宾江庭。骄阳其实是被人贱养大的。
  这会儿太后一问,不少人就侧耳听了。
  静乐淡淡地说道:“哎,我镇北王府若不需要保家卫国,别说骄阳了,连阿辰都能养得白皙粉嫩。”
  盛兮颜忍不住掩嘴轻笑。
  骄阳的肤色的确没有那么细腻白润,可早不似刚回来时那种粗糙淤黑了,不过是因为每日要去演武场练武,而不似别人,待在闺中难得出门。
  太后:“……”
  静乐又道:“太后,您说是吗?”
  太后被她怼的把原来想好的话也全忘了,只能干巴巴地问了一句道:“那元逸呢?”
  静乐理所当然地不答反问道:“皇上给江庭定了全家流放之罪,太后不知道吗?”
  三司会审定罪后,是要送到御前由皇帝看过的。
  她淡淡一笑,接着说道:“江元逸姓江,户籍在江家,自然得跟着江庭一起流放,如今应当已经到翼州了吧。”
  江庭是十二月中旬上路的,静乐仔细算算,就算没到应该也差不多。也不知道江庭在煤窑的日子好不好过,静乐真是期待。
  “静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太后皱着眉,指责道,“逸哥儿是你从小带大的,养了十二年了,连条狗都该养出感情了吧。”
  不少人也发出了类似的谓叹。
  她们想不明白的其实也在这里。
  就算江元逸不是静乐亲生的,可到底也养了十二年,怎就舍得说弃就弃了呢,这也太心狠了吧。
  静乐淡淡一笑。
  骄阳回来后,她从来不会在骄阳面前提起江元逸。
  让一个外人占了骄阳十二年的位置,以致骄阳受了十二年的苦,若她还惦记江元逸,还时时在骄阳面前提他,那岂不是亲手拿着一把刀往女儿的心窝子上戳吗?
  这种美其名“养条狗都有感情,两个一起养也没什么大不了” 的事,她做不出来。
  她的女儿不是一条狗。
  女儿打从出生起,就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她当然是该以女儿为重的。
  江元逸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他这锦衣玉食的日子从一开始就是偷来的,她养了江元逸十二年,满腔的母爱都给了他,她不欠他的!
  是他们欠了骄阳的!
  现在不过是回归原样罢了。
  就算有人说她薄情又如何?她的情是对她的家人,不是对外人的。
  承恩公夫人也跟着说道:“郡主,这流放路上多艰难啊,逸哥儿还小,又从小养尊处优的,他怎么受得了。就算他爹有错,郡主您也不该跟个小孩子计较。”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骄阳,说道:“莫非是楚大姑娘容不下?”也不等骄阳回答,就又自说自话地说道,“楚大姑娘也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岂能这般任性?”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笑,饶有兴致地问道:“夫人,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这十二岁,到底是小还是不小?”
  用在江元逸的身上就是“小”,用在骄阳的身上,就是“不小”?
  她慢悠悠地说道:“这要是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江元逸才刚两岁。”
  承恩公夫人脸色尴尬了一瞬,她生硬地绕开了话题,接着道:“郡主,这逸哥儿,我也是从小看到大的,是一个好孩子,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她有些扼腕道:“就算是仪宾的私生子,咱们哪个府里没有几个庶子呢,从小养在你的膝下的,跟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您说是吗?”
  庶子哪家都有,也有从小抱到膝下养的,甚至连养大了记在名下作为嫡子的也有。
  太后默默点头,朝着骄阳说道:“楚大姑娘,你可不能这般任性,身为女子,自当贤良淑德……”
  贤良淑德?静乐打断了她的话,冷笑着说道:“太后怎么就对江元逸这般关心呢?莫不是,当年真是皇上的主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静乐的桃花眼中锋芒毕露,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太后。
  太后的脸色有些糟糕。
  京里的这些传言她也是听说过的,说是皇帝故意拿江庭的私生子去替换了静乐的亲生女儿,逼得静乐不得不把人悄悄送到北疆去养,她为此还特意问过皇帝,皇帝说他没有,说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无辜极了。
  现在听静乐这么一说,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静乐,而是盯着骄阳,沉下声音问道:“楚大姑娘,你说呢。”
  她这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逼迫,逼迫骄阳说自己不介意。
  盛兮颜迟疑了一下,没有插嘴。
  骄阳身处这样的环境,又是这样的身份,她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静乐同样没有出声。
  骄阳是镇北王府的孩子,以后要面对的困境绝不会少,现在也正好让骄阳试试,无论骄阳怎么应对,都有她在。
  骄阳从容不迫地站在那里,口齿清晰地说了一句:“我不愿意。”
  太后惊住了。显然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这么说。
  这几个字让太后想起了盛兮颜,当初盛兮颜也是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她不愿意。
  这是第一次有人拒绝她。
  而现在,是第二次!
  骄阳生怕太后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
  骄阳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地弓起手指,她有些紧张,可是她没有退。
  她知道坐在那里的是太后,是大荣朝最尊贵的女人,骄阳更知道,他们镇北王府在太后面前绝对不能让步。
  她说道:“我娘就生了我和我大哥,没有旁人。”
  静乐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换作是江元逸在这里,他绝做不到骄阳一样,明确的说“不”,他只会含糊其词,生怕得罪了太后,就算她养了江元逸这么多年,也教不好他的性子。
  她们说了这么多,说是亲手养大的没什么不同,可事实上,就是不一样!
  静乐的嘴角扬起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笑意。
  太后冷下脸来说道:“你除了有娘,你还有爹,楚元逸是你庶兄!”
  骄阳目不斜视,只道:“我娘是招赘的。”
  盛兮颜毫不掩饰地轻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并不响亮,然而慈宁宫里本就寂静,这笑声可谓清晰可闻。
  太后的脸色更加糟糕了。
  听到这轻笑,骄阳的心更定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话!
  这是姐姐在夸奖自己呢!
  骄阳慢慢放松了双手,小嘴一扁,眼睛眨了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道:“太后,您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骄阳说错话了?”
  “骄阳才十二岁,这位夫人刚刚说了,十二岁年纪还小,大人不能跟小孩子计较。”
  她说着,委屈抿住了嘴,眼角似乎含着一滴泪,似落非落。
  太后:“……”
  太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刚刚恩国公夫人口口声声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她身为堂堂太后,又岂能跟一个孩子计较,更何况,骄阳也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这么一点细枝未节的,她就算想要计较,也拉不下这个脸,开不了这个口。
  太后憋着一口气,一团火蹭蹭地冲到了头顶。
  她正想说什么,眉头突然紧紧地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赵元柔正默默地坐着,见状,忽而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盛兮颜同样也在注意着太后,见她更加灰暗的脸色,越发肯定太后是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太后娘娘。”陈嬷嬷忙拿出嗅盐给她闻着,焦心道,“您可要服药。”
  太后摇了摇头,皇帝已经病倒了,这大过年的,她要是再服药,像什么样。
  然而,她只是摇了摇头,就好像感觉她整个脑壳都晃动了起来,持续不断地疼痛刺得她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永安长公主赶紧过去了,屈身蹲在她身侧问道:“母后,您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
  大年初一的传太医实在有些不吉利,太后摇了摇手,让她别出馊主意。
  “老毛病犯了。”太后说道,“哀家休息一会儿就好。”
  见太后似乎没打算再理会自己了,骄阳又乖巧地福了一礼,退回到了静乐的身边。
  静乐拉着女儿的手,当着太后的面含笑着夸了一句:“做得很好。”
  骄阳掩嘴笑了。
  静乐跟着叹道:“太后娘娘,您的头疾果然又重了,难怪影响了眼神……哎。”
  太后听得一肚子火,头更痛了。
  她明显是头疾犯了,却也没有打发了她们的意思,于是,一干人等也就留在了殿里,也不敢多说话,小小声地议论着,更有人时不时地朝骄阳的方向看几眼,这不看倒也罢了,这一看,就发现盛兮颜手边的茶几怎么和他们的不太一样呢,有茶有果有点心,连瓜子蜜饯都有!
  这难道真不是看戏的配置吗?!
  为什么她们就只有茶?
  一时间,有人不禁有恍惚,她们是在同一个慈宁宫吧?是吧?
  “太后。”
  赵元柔主动上前,她福了一礼,说道,“臣女替您按按吧。”
  太后狐疑地看着她,赵元柔一脸真诚地说道:“有没有用,您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太后点了下头,赵元柔就过去给她按摩头部。
  她的手法十分特别,轻轻揉了一会儿后,太后竟真就觉得舒坦了许多,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再按按。
  双手轻轻地揉在她头上,太后朝赵元柔看了一眼,故意当着她的面问道:“程夫人,我瞧初瑜这孩子不错,是不是还没有订亲?”
  程夫人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果然来了,她忙笑道:“初瑜已经定亲了。”
  “定亲了?”太后难以置信道,“什么时候的事,哀家怎就不知道?”
  太后这话问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这满京城里这么多人家,家家户户又都有这么多的孩子,孩子们订个亲就非要满京城皆知?那一天到晚的也别干什么事了,就忙着打听谁家和谁家订亲好了。
  除非是一等一的权贵,比如镇北王府,不然,谁家订亲都不会引来多少关注。
  程夫人只当不知太后问这话的意思,笑着说道:“臣妇家初瑜定给了武安伯府的世子傅君卿……”
  太后的神情明显不悦了下来。
  同样震惊的还有清平郡主,她看向程初瑜,脱口而出道:“胡说!”
  清平郡主是永安长公主的独女。
  程初瑜转头朝她看了过去。
  清平质道:“傅世子是什么时候和你定亲的?”
  程初瑜说道:“两年多前。”
  清平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纤细的肩膀晃了晃。
  武安伯府还在孝期,武安伯夫人自然不能来朝贺,程夫人滴水不漏地答道:“当时还在议亲的时候,武安伯府的太夫人就过世了,要是等出孝后在议吧,两家孩子的年纪也大了,就在热孝时先把亲给定下,等出孝后再完婚。”
  “没有事先禀明太后娘娘,是臣妇的不是,望太后恕罪。”
  殿内有人默默地噙了一口茶。
  要是哪家订亲都要来禀的话,慈宁宫的大门早踏破了,太后若为此就要怪罪,那也就太没道理了。这一点太后当然知道,可心头的不悦,还是压不住。
  她千挑万选,才挑中了程初瑜,怎么就定亲了呢。
  给太后按摩的赵元柔心静如水,她当然明白太后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不过是瞧不上她而已。
  可是,秦惟又不是周景寻,她懒得管这么多。
  赵元柔面色平静,反而说道:“那就太可惜。程姑娘,太后娘娘可是很喜欢你的。”
  赵元柔说的温温柔柔的,贤淑大度,让太后很是意外。
  她本以为赵元柔是个擅妒的,当初也是因为不愿为妾才会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纠缠,如今怎就这般贤惠了?
  太后挑了下眉,莫不是看到程初瑜已经定了亲,所以,故意大度给自己看的?
  太后不由这么想着,也觉得自己想得应该没错,露出淡淡的冷笑。
  整个慈宁宫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完全没有过年的喜庆。
  永安见太后无碍了,也不想老站着,就坐了回去,肆无忌惮地炫耀起了自己新嫁的驸马,说着驸马今科要下场云云,迎来了各种追捧。
  赵元柔的手法果然很有一套,太后很快就觉得头不痛了,她慢慢闭上眼睛,不声不响。
  没有了程初瑜,还能换成谁呢……
  思忖间,就听到赵元柔说道:“楚大姑娘,我口有些渴了,能不能请你给我拿杯水来。”
  此话一出,不少人倒极了一口冷气。
  太后意外地挑了下眉。
  静乐面露怒容,桃花眼中迸出的怒火掩都掩不住。
  更有人忍不住去看骄阳。
  大荣朝的勋贵人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除了对长辈外,女子是不能随随便便向人敬茶的,要么是奴婢对主子,要么是妾室对主母。
  很显然,赵元柔不是什么长辈。
  她也就是在欺负骄阳年纪小,不懂事吧。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家里也不会特意去教她日后侍妾行礼的规矩,这些都是要到出阁前才会教的。
  而且,若真是跟传闻里一样,骄阳是在民间长大,更是不会懂。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赵元柔一眼,向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就有嬷嬷捧着茶到了骄阳身边。
  太后含笑道:“骄阳啊,去给你柔姐姐端杯茶,你柔姐姐给哀家按了这么久,也是口渴了。”
  静乐直接就要拍案而起,而骄阳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然后比她更快一步,端起茶盅,朝太后那里走去。
  太后露出了笃定的笑容,心道:也不知道赵元柔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亲王是可以有两个侧妃的,除了程初瑜外,太后其实也看中了骄阳。只不过,和程初瑜不同,骄阳的身份实在太高了,绝不可能为侧的。
  太后这才想着,先把骄阳打压下去。
  只要江元逸回了镇北王府,骄阳这位大姑娘的身份自然就会有些尴尬,没有那么的名正言顺,之后,再把骄阳是在民间被糟践着养大的事情一宣扬,这位大姑娘怕是普通的庶女都不如了,到时候再让皇帝赐婚就行。
  年纪太小也正好,暂时可以不用成婚,以免皇帝觉得秦惟想要拉拢镇北王府,以致兄弟不和。
  镇北王府的大姑娘许给皇家,自然可以安抚住楚元辰,挟制着他不敢乱动。
  只要多安抚上几年,过了如今这个坎,也就够了。
  到时候,骄阳长大了,儿子想娶就娶,不想娶也无妨,反正不过是个侧妃罢了。
  这事太后还没有跟皇帝说,也就是自己在琢磨,没想到一开始就在骄阳面前履履受挫……
  更没想到,会在赵元柔这里,锋回路转。
  骄阳端着茶走到了太后近前。
  虽说,并不是敬上一杯茶就能定下妻妾名份的,可是,这杯茶足以在众人面前打压下骄阳和镇北王府的气焰,日后再要提赐婚就简单多了。
  太后温言道:“骄阳啊……”
  太后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元柔正抬手要去接茶,骄阳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扬手,把茶尽数泼到了赵元柔的脸上。
  “啊!”
  众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静乐放下心,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盛兮颜对她露出一笑,意思是,看吧,骄阳不会吃亏。
  骄阳傲气极了,就如同一只初生的小狼崽子,眼里没有任何的惧色。
  从前是因为没有靠山,骄阳毫无依靠,才会忍气吞声,让自己受到的伤害减为最小,而现在,她知道,娘和姐姐都在,娘说过她不需要怕什么人,姐姐说过,她是小太阳。
  她才不会怕她们呢。
  骄阳泼完了茶,就把茶盅交还给了嬷嬷,轻抬着小下巴,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傲慢样子。
  赵元柔就在太后身旁,这茶是向着赵元柔泼的,赵元柔满头满脸的茶水茶叶不说,连太后的衣裙上也不免沾到了几滴。
  “大胆!”太后呆了一瞬后,厉声道,“在哀家的慈宁宫里,岂容你放肆,来人,拖下去掌嘴。”
  “骄阳,过来。”盛兮颜向她招了招手,骄阳乖乖地走到了她的跟前站好,乖巧一笑。
  慈宁宫里的嬷嬷和内侍们面面相觑。
  盛大姑娘这是明目张胆的护着啊,他们哪里敢动。
  “掌嘴!”
  “太后息怒。”
  一干人等全都跪了下来,慈宁宫的大太监曹公公更是嚷嚷着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太后去更衣,这衣裳都湿了,这若是冻出病可怎么得了!”
  立刻就有几个内侍嬷嬷过来了,挡在了她的面前,又“搀扶”起了太后。
  太后:“……”
  不是,她只是衣裙沾了几滴水而已,怎么就要“冻出病”了呢?

第96章 [VIP]
  太后认为他们是太过紧张了, 挥手让他们退开,并厉声道:“曹喜,给哀家掌嘴!”
  她今日非得好好打打镇北王府的气焰不可。
  这一个两个的, 对自己都毫无恭敬!
  她气急败坏道:“掌嘴!”
  “是。太后娘娘。”
  曹喜公公把拂尘搭在手臂上,直接抬手,朝正站在太后身边的赵元柔一巴掌挥了下去。
  赵元柔的发上,身上湿嗒嗒的,全是茶水, 正懵着, 就被这一巴掌打得更懵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一记轻脆巴掌声, 也仿佛打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她们都忍不住朝盛兮颜看去。
  盛兮颜正淡然自若的坐着,笑眯眯地和骄阳说着话, 还拿出帕子温柔地给骄阳擦着手上沾到的些许茶水,似乎并没有为这一巴掌而有所动容。
  “曹喜!”
  太后的声音不禁扬了起来, “哀家是让你掌楚……”
  “太后娘娘哟, 您是不是又头痛了!”
  曹喜尖利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一众下人慌里慌张地“搀扶”着她,你一言“太后娘娘还是先歇歇吧, 不然头要更痛了”,我一语“太后娘娘赶紧换件衣裳吧, 这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疏忽了啊”。然后,便半拉半推地把她朝后殿里带。
  太后简直傻眼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已经被“搀扶”了出去。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字都不敢出。
  曹喜拿着拂尘, 笑容满面地说道:“赵姑娘, 太后娘娘临走前说了, 要掌嘴的,咱家只能得罪了。”
  说着,他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赵元柔有所防备,然而,曹喜这种能当大太监的人,但凡想要掌谁的嘴,就不可能让人给跑了,他的动作比赵元柔更快,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她的另一侧的脸上。
  打完,他还不忘说道:“赵姑娘,这就是您的不是,您是什么身份,还敢让镇北王府的大姑娘敬茶。难怪太后会气成这样,这被您气得头疾又犯了。”
  赵元柔捂着脸颊,简直难以相信,会有人当众颠倒黑白。
  她的口中一阵血腥味,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你……”
  曹喜冷下脸来:“赵姑娘是对太后娘娘有什么不满?”
  “莫不是觉得太后冤枉了姑娘您?”曹喜看着在座的夫人们问道,“各位夫人们可也看到了。”
  永安刚刚正忙着跟邻座说自己的新驸马,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看了看也没管,其他人还有什么瞧不出来的,纷纷应着:“太后娘娘说的是。”
  赵元柔的心神都震住了,她捂着脸颊,忍住了眼眶的温热,脚步飞奔地跑了出去。
  赵元柔一走,曹喜嘲讽道:“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众人:“……”
  确实,赵元柔是个私奔过,不说“奔则为妾”吧,她还不是跟昭王私奔的!这都能当亲王妃,也只说昭王心真大!
  也就是她和昭王的婚书已经定下,不然哪有资格进宫朝贺。
  就赵元柔,还想让楚大姑娘给她敬茶?也不想想自己当不当得起。
  曹喜又道:“众位夫人稍坐,咱家进去瞧瞧太后。”
  他临走前还不忘冲盛兮颜讨好地笑了笑,然后甩了一下拂尘就把这一殿的人都给撂下了。
  盛兮颜给骄阳把手擦干净后,默默地把湿了的帕子交给马嬷嬷。
  这种横着走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愉快啊。想想也是,上一世的萧朔是手掌朝堂,没有帝王之名,却有帝王之实。到后来就连皇帝是生是死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了,这样一个人,要把住一个小小的内宫又算得了什么呢?要是他连这等本事都没有,上一世又如何能走到那一步!
  众人看了看彼此,也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地饮着茶。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再去怀疑,骄阳到底是不是在民间被人作践着长大的了,要不是镇北王一手养大的,胆子怎么可能这么大?!
  然后她们就眼巴巴地看着有宫人端来了果子露,可惜不是给她们的,是给盛兮颜的。
  众人:“……”
  有人暗暗庆幸,好歹从前没有得罪过盛兮颜。
  不像那个赵元柔……
  在宫里头还敢负气跑掉,以为皇宫她家啊。
  赵元柔也没把皇宫当自己家,她其实也从未进过宫,跑出慈宁宫后没多久就迷了路。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小径里,头上茶上全是茶水,湿嗒嗒地沾在了脸颊上,又顺着领口流了下去。不说狼狈,这冷风一吹,她冻得直打哆嗦。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茶渍,手指触碰到脸上的红肿,痛得她皱起了眉。
  “柔儿!”
  一个让她厌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秦惟脚步匆匆地向她跑了过来。
  见到她时先是一喜,然后问道,“……谁!是谁打了你!?”
  秦惟惊呆了。
  赵元柔的脸颊红肿,这分明是被人扇了巴掌!
  竟然有人敢打她?!
  秦惟后悔了,他明知道有这么多人嫉妒柔儿,就不应该让她单独留下,害得她被人欺负。
  秦惟心疼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赵元柔的眼中露出了一丝不耐,又很好地掩饰住了,她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说道,“是慈宁宫的曹公公。”
  “一个阉奴竟然敢!”
  这萧朔把宫里阉奴一个个都纵得胆大妄为,不知主子是谁了!
  秦惟怒道:“我去让人把他拿下,打杀了给你出气!”
  “等等。”赵元柔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听我说。”
  赵元柔从来没有与他这般亲近过,这让秦惟有些受宠若惊。
  赵元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不顾秦惟的色变,她抚着生生作痛的脸颊,说道:“太后本想让程初瑜给你为侧妃,没想到,程初瑜已经定了亲。我就想着,楚大姑娘比程初瑜更合适。”
  赵元柔对他微微一笑,她的样子狼狈,嘴角轻轻抿着,脸上在笑,眼中又含着委屈,楚楚可怜。
  秦惟的心中一阵怜惜,立刻保证道:“我不会娶侧妃的!”
  “我知道。”赵元柔说道,“所以,楚大姑娘才是最合适。楚大姑娘年纪小,至少三四年内是不可能过府完婚的。若是楚大姑娘为你侧妃,你与镇北王府的关系,定然也能更近一层。”
  “赵家势弱,如今也没有人在朝为官了,我又自幼丧父,我帮不了你。”她自怜自哀地叹道,“我无法成你的助力。”
  “我不在乎。”秦惟一心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赵元柔朝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才又继续说道:“镇北王府的支持,对你很重要。”
  她的神情郑重,眼中是满满的信任。
  “秦惟,你不比任何人差,你只是差在年纪比皇上小,皇上和镇北王府已经两相不能融了,那么,秦惟,你为什么不能把镇北王府争取到你这里呢。”
  “镇北王府代表的是兵权。”
  赵元柔一副为了他考虑的样子,循循善诱地说道:“没有兵权,你要如何跟皇上相抗衡。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受委屈的,也答应过我,给我尊荣富贵,不会再让别人瞧不起我的。”
  “我心里都记着。”
  这番话让秦惟感动不已,更有一种自己的一片痴心,终于能让她接受的狂喜。
  赵元柔跟着说道:“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她上前半步,轻轻地环抱住他,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在秦惟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底一片冰冷,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说道:“你近来是不是还睡不安稳,我上次给你的药,能治太后的头疾,也能治失眠梦魇,你试试看。”
  秦惟立刻就应了。
  他知道柔儿是为了他好,只有柔儿会这样全心全意地为了他。
  “我会帮你的。”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赵元柔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她一定会帮帮他的!
  改朝换代!
  过了一会儿,赵元柔终于从他怀中抬起头,她略带懊恼地说道:“本来我以为有太后在,镇北王府多少也会给些脸面,没想到……”
  她当然明白太后是想要把程初瑜给秦惟当侧妃,这无外乎是看中了程家是武将。
  太后也是个蠢的,居然完全看不出来,皇帝和秦惟早已是兄弟反目,还想着让秦惟为皇帝拉拢武将,这脑子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秦惟爱娶多少侧妃,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太后既然都这么想了,那自己就替她找个更好的人选。
  论兵权,镇北王府远胜于程家,太后想不到,自己就替太后想。
  就算镇北王府的大姑娘身份尊贵,不会与人为妾,若是太后强行下了懿旨,镇北王府也不能拒绝的,除非楚元辰要反。
  皇帝有禁军五十万,而北疆军一共才十来万,孰胜孰劣显而易见。
  楚元辰嚣张,也不过是仗着皇帝不想大动干戈,真让他造反,怕是他还得惦量惦量。
  一旦让楚骄阳给了秦惟为妾,为了楚骄阳,镇北王府也只能站在秦惟这一边,这等于是把镇北王府绑到秦惟的身上。
  到时候,秦惟若要逼宫,镇北王府也只能助他一臂之力。
  她设想的很好,就是万万没有想到,楚骄阳的性子居然这么烈,而慈宁宫的内侍们居然这样明目张胆的偏帮盛兮颜。
  赵元柔的脸颊更痛了。
  萧朔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镇北王府关系好吧!
  赵元柔自认能看透所有人,唯独看不透的就是萧朔。
  “到过完年后,我们尽快大婚。”
  秦惟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你是我的王妃,以后我不会再让别人怠慢你的。”
  赵元柔轻轻点了下头,就像是给了秦惟无限的鼓励。
  蠢货。赵元柔冷冷地扬了扬嘴角。
  她一定会为他争取到镇北王府,有了兵权,他才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到时候,这一切都会属于她!
  她原本是想入乡随俗,好好过完这一世的,是他们不肯放过她!既然这个世界处处都在压迫她,那她就亲手来改变这个世界好了。
  她要君临天下!
  赵元柔的目光更加的坚定,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她的决心。
  秦惟心疼地看着她被打肿的脸颊,心里对萧朔的仇恨又深了不少。
  萧朔这样明目张胆的把持前朝和内宫,现在就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再这么下去,大荣朝怕是都不知道还有皇帝了。
  秦惟的眸光暗了暗,郑重明说,萧朔是岭南王府的余孽,这一点,秦惟信,就算不是,他也要让他变成是。
  他深知皇帝最忌讳的就是那几个藩王了,唯有把萧朔的身份给落实了,皇帝才会真得厌弃了萧朔。
  想到了郑重明的那个提议,秦惟本来是觉得太险,有些犹豫不决,可是,为了柔儿……
  “王爷,太医来了。”
  “柔儿。”秦惟温柔道,“先让太医给你上些药吧。”
  赵元柔没有拒绝。
  太医院里有特质的膏药,是专门给被掌了嘴的嫔妃们用的,效果很不错,敷上去也很快就冰冰凉凉不痛了,就是脸还肿着,身上也有些狼狈,她就拒绝了和秦惟一起去宫宴。
  秦惟本来也想干脆不去,留下来陪她的,被她以“谋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儿女情长”,“宫宴可以多结交一些朝臣”等为由,给打发了。
  秦惟依依不舍地走了。
  宫宴上,皇帝和太后都没有出现,就连萧朔也没有到。
  秦惟念着赵元柔的叮嘱和期盼,放下架子,主动四处敬酒。
  不过,不少人记挂着除夕的祭祀和今日的朝贺皇帝都没有出现,也不知病得如何,有些心不在焉。
  整个宫宴让人吃得没滋没味,宫宴后,一众马车就陆续出宫,各回各府。
  盛兮颜和静乐,骄阳在宫门前别过,上了自家马车。
  等坐定后,马嬷嬷就禀道:“姑娘。太后的头疾更重了。”
  “奴婢找相熟的人打听了一下,太后在服了昭王献上的药后,一开始头疾好了不少,没多久,就更严重了,痛到难以忍受,太医院开的方子全没有用,唯有昭王献的药吃了才管用。”
  宫宴的时候,马嬷嬷被太后宣了过去,问问盛兮颜的情况,她就顺道打听了一下。
  盛兮颜并没有吩咐过这些,不过,马嬷嬷是个精明,她心知自己要在盛兮颜的身边立足,光凭会梳头肯定是不行的,唯有让盛大姑娘知道她的用处。
  她思来想去,她的用处也就只有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有些门路而已。
  盛兮颜问了一句:“太后的头疾很久了吗?”
  “有十几年了。”马嬷嬷在宫里的日子久了,各种各样的事都是知道一些的,“太后生昭王的时候,月子没有坐好,那之后就落下了头痛的毛病。一开始痛得并不十分厉害,后面就越来越痛,太医院大多束手无策,开得一些止痛的方子也没什么效果。”
  盛兮颜心知太医院应该并不是束手无策,治疗头疾用银针最有用,只是,几个关键的穴位都在头顶,太医不敢贸贸然对太后用针。
  她思忖着问道:“太后用过昭王的药后,除了头不痛了,还有别的反应吗?”
  马嬷嬷道:“听慈宁宫里的人说,太后的精神会非常好,容光焕发。只不过,过不了一天两天的,就又会变得有些萎靡。”
  盛兮颜默默颌首。
  能够让这么严重的头疾一下子就好了,这到底会是什么药呢?
  至少也该有很强烈的止痛功效,而且还能提神?
  萧朔上次给她的那块黑色的药膏,她对照了好几本医书,都没能分辨出里面的成份,或许可以去找一些民间的大夫瞧瞧……
  有些大夫走南闯北惯了的,见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材,会比太医和她这个闭门造车的更有经验。
  思忖间,马车回了盛府。
  天还没亮就出门,现在也不过是刚过正午,折腾了大半天盛兮颜也着实有些累了。
  尤其去宫里都得盛装打扮,一整套的头面压得她脖子痛了。
  盛兮颜揉了揉后颈,向盛兴安和刘氏福过礼后,就回了院子,洗漱完直接睡了一个回笼觉,一觉醒来,才觉神清气爽。
  这大过年也没有什么好忙的,等到初二出嫁女回娘家,盛氏也带着赵元柔来了。
  盛兮颜懒得出去应酬,她和赵元柔也没什么可说的,两看相厌,又何必为难彼此呢。
  与其去浪费时间,还不如摆摆棋盘玩。
  她打着棋谱,摆了个残局,正仔细琢磨着要怎么破局,忽然,小书房的窗被敲响了。
  一听到这“咚咚咚”三下的敲窗声,盛兮颜就知来的是谁,她放下棋子去了窗边。
  推开窗,楚元辰面带忧色地说道:“太夫人发烧了。”
  “发烧?”盛兮颜微微一怔,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紧张道,“是高烧吗?”
  “高烧。”楚元辰说道,“昨日还好好的,夜里三更时突然就烧了起来的,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退。”
  现在已经巳时过半了。
  “王府的良医也来瞧过了,吃过药,没有用。”
  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楚元辰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找她。
  盛兮颜想也不想道:“我过去看看。”
  她立刻让人去备马车,带上昔归,直奔镇北王府。
  太夫人烧得很重,盛兮颜见到人时,她已经半昏半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太夫人在回了镇北王府后,从敷药到汤药,双管其下,其实已经有些好转了,伤口虽还没有愈和,也不再溃烂流脓,每日下午的发烧始终都只是低烧,精神也一直还不错,本来连盛兮颜也以为不会再有大碍,没想到会突然就急转直下。
  盛兮颜拿出针包,先用银针给她暂时降了温,然后说道:“只能试试陈芥菜卤了。”
  伤口外感毒邪引起的高烧不退,用其他的办法都是没用的。
  只得冒险一试。
  楚元辰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纪明扬亲自捧着一坛陈芥菜卤过来。
  这是他当日用剩下的。
  后来他们另外找到的陈芥菜卤年份都不相同,纪明扬说道:“不知道别的年份的效果好不好,太夫人的病经不起反复折腾。”
  这坛是他用过的,效果肯定好!
  静乐说道:“纪明扬。你有心了。”
  纪明扬笑了笑,见静乐略显疲惫灰暗的脸色,他不禁皱拢眉心,眼底沉沉的。
  盛兮颜让人拿了个小勺来,舀了一些,小心地喂给了太夫人。
  太夫人的喉咙还有吞咽的动作,慢慢地就咽了下去。
  盛兮颜略松一口气,一勺一勺地喂着,一共喂了十小勺,才把勺子放下。
  银针的效果,这会儿也起来了,太夫人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
  骄阳在太夫人的身边坐下,捏住了她的手。
  “阿辰。”盛兮颜悄悄拉了拉楚元辰的衣袖,低声道,“要不要让人去告诉大哥一声。”
  太夫人的情况真得很不好,要是连陈芥菜卤都没有用的话,怕是……
  楚元辰心知肚明,军中但凡出现因为受伤而引致的高烧,一般也就能撑个三五天,太夫人年纪又大了。
  若真熬不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去一趟吧。”
  楚元辰匆匆出去了,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太夫人依然没有醒,烧倒是退了下去,但这是银针的作用,盛兮颜也不知道陈芥菜卤到底有没有起效。
  “娘,您带骄阳回去先歇一会儿,从昨夜起您就没合过眼。”楚元辰劝道,“这里有我和阿颜在。”
  盛兮颜心领神会,也跟着道:“是啊。郡主,这儿人多,屋里闷得慌,太夫人也不舒坦。您放心吧,太夫人至少还得再过一两个时辰才会醒,您睡上一两个时辰再过来也一样。晚上,说不定还要您熬夜呢。”
  静乐迟疑了一下,她想了想,晚上确实得熬夜,到时候撑不住就不好了,就应了下来,叮嘱了几句就带着同样一晚上没睡的骄阳走了。
  静乐一走,盛兮颜就问道:“大哥来了吗?”
  楚元辰点点头:“就在外头呢,我去领他过来。”
  盛兮颜迟疑了一下:“郡主……你们想瞒多久?”
  楚元辰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无奈道:“我娘可能已经有些怀疑了。算了,能瞒多少就瞒多久吧。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楚元辰就领着萧朔进来了,萧朔一身普普遍遍的玄色衣袍,衣袍还沾了一些雪,他在门外轻掸了一下,把雪斗开。
  一进屋,他就径直走向了太夫人。
  太夫人沉睡着,似乎是因为难受,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萧朔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夫人的脸庞,眼底漆黑幽深。
  盛兮颜本是坐在太夫人身边的圆凳上的,这会儿她起身让开了位置。
  萧朔冲她微微颌首,就坐了下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太夫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更有些沉闷。
  “已经不烧了。”盛兮颜说道,“就看一会儿,太夫人还会不会再烧起来。”
  若是等银针的效果退了,还没有再烧,或者烧得不严重,就说明陈芥菜卤有效,不然的话……
  萧朔听懂了她的意思,他轻轻拉住了太夫人的手,没有再说话。
  沉睡中的太夫人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头朝萧朔的方向轻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噏了噏。
  萧朔凑了过去,就听到太夫人在喊着:“曜哥儿……”
  萧朔:“……”
  他的尾指颤了一下,素来掩饰的极好情绪,在这一刻快要撑不住了。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恍若隔世,为什么外祖母还牵挂着呢……

第97章 [VIP]
  薛曜这个名字, 对于萧朔而言,仿若是上一世的事了。
  他早就把六岁以前,只当作是一场梦, 梦总是要醒的,既然要醒,何须挂念不忘。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活得下来,怕是早就万念俱灰, 郁郁而终了。
  太夫人翻了个身, 似乎有些难安,嘴里也难受地发出了呻/吟。
  “好烫……”萧朔突然开口了。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搭上了太夫人的额头, 掌心滚烫,似是要烧起来了。
  他脸色大变, 忙道:“又烧了。”
  向来都是泰然自若的一个人,如今已经完全无法掩住眼底的焦虑和慌张。
  盛兮颜赶紧过去, 她先是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 又探了一会儿脉, 一双秀眉紧紧地蹙了起来。
  又烧了。
  “是陈芥菜卤没用?”楚元辰问道。
  盛兮颜没有回答,她继续探脉, 这一次她用了更长的时间,楚元辰和萧朔都没有开口打扰她。
  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终于她放开了手,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说道:“有用。脉像比刚刚平稳了不少。”
  方才太夫人的脉象将断未断,她都生怕撑不过去。
  现在, 从脉象来看, 命算是暂且拉住了。
  萧朔沙哑道:“那为什么……”
  “太夫人年纪大了。”盛兮颜轻叹道, “陈芥菜卤起效还是太慢。”
  太夫人也快七十岁的人了,年老加本就虚弱,正如谓病来如山倒。
  也正为这此,盛兮颜最初才没有第一时间用陈芥菜卤,她本来是想用更加温和的法子,慢慢去除太夫人体内的毒邪。而如今,陈芥菜卤是有用,只是对于外伤,它的效果太慢,太夫人又过于虚弱,不一定能熬到它彻底起效。
  只能兵行险招了。
  盛兮颜沉思片刻,断然道:“阿辰,你叫人去找些长毛的浆糊。”
  楚元辰:“浆糊?”
  盛兮颜点点头,强调道:“一定要是长了绿毛的。”
  浆糊是用江米磨碎后,熬制出来的,若是放得时间久了,表面会长出一层绿毛。
  盛兮颜想要的就是这种生了绿毛的浆糊。
  前些日子,盛兮颜陪程初瑜去逛书铺买话本子的时候,也给自己挑了好几本医书,甚至过年前还运气很好地挑到了一本孤本,这是前朝一位军医写的,上头就有用长毛的浆糊治疗外伤溃烂的病例,而且还不止一例。
  盛兮颜当时就想到了陈芥菜卤。
  陈芥菜卤也是需要等到腌好的芥菜上头长出绿色的毛再沉淀放置数年才能用,这孤本上提到浆糊,同样也强调了是长了毛的。
  这两者间应该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处。
  盛兮颜本来就打算跟楚元辰说说,或许可以用在军中治疗外伤,只是还没来得及。
  太夫人现在的情况,光有陈芥菜卤是不够的,盛兮颜刚刚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多用个法子,双管其下试一下。
  “就是大过年的,不一定能够找到的。”
  这才正月初二,商家都还没有开门呢,普通百姓家里不一定能存有这么久的浆糊,而且大过年的,一家家去敲门,到底不太妥当。
  “我让人去找,庄子上也可以去问……”
  楚元辰话说到一半,就让萧朔打断了:“乌宁。你去传令。”
  乌宁自进来后就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盛兮颜几乎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乌宁躬身应道:“是,督主。”
  他目不斜视地就出去了。
  乌宁虽然不知道长了毛的浆糊能有什么用,既然督主要找,那就必须得找到。
  乌宁回到东厂后就立刻召集了所有的千户和东厂番子。
  “督主有令,去找长了绿毛的浆糊,立刻就要。”
  “越快越好。”
  乌宁言简意赅地传了令,番子们什么也不问,立刻抱拳应是。
  三个千户各自带领自己底下的番子,当即就出动了。
  于是,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全是东厂番子的身影,他们各自去东西北三城,又有锦衣卫负责南城。
  申千户站在华上街,面无表情地下令道:“分散行动,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一众番子们大声应命,四散开来。
  他们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一个个就跟在战场练历出来的精兵似的,急而不乱。
  这大过年的,街上的铺子全都关了门,可是东厂才不会管这么多,挨家挨户的去敲门。
  店家开了门,一见是东厂立刻就吓得腿软,但是东厂一不是来砸店的,二不是来抓人的,而是……
  “有浆糊吗?”
  店家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应是,“有有!”
  浆糊这种东西,用处大着呢,开店的几乎都有,他正要进去拿,结果番子要的是长绿毛的。
  浆糊用得快,不等长毛,就能用完,偶尔长了毛的,也不用再留下,直接就扔掉了,反正也不值钱。
  现在让他去找长毛的浆糊,又能去哪儿找?
  店家慌得脸都白了,小心翼翼地说道:“长毛的……没有。”
  他说完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的脑袋也跟浆糊一样“没有”了,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再悄悄抬头,东厂番子已经走了。
  “总算捡回一条命。”
  他赶紧看了一眼隔壁的铺子,默默地希望邻居跟他一样好运,就赶紧关上了门。
  邻居的确跟他一样好运,没有长毛的浆糊,东厂立马就走,一息也不多待。
  东厂目标明确,速度又快,没一会儿华上街的所有商家都被敲过了门,然后他们又换了另一条街。
  本来过年,街上来往的人就少,东厂这样明目张胆的,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东厂甚少这样大规模的出动,就算是抄家,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整个京城闻风丧胆,生怕萧朔是有什么大动静。
  “你是说,东厂在找一种长绿毛的浆糊?”
  不是要逼宫吗?
  林首辅擦了一把冷汗,连说了好几声“幸好”,东厂这么大的动静,他真以为是要逼宫呢。
  还忍不住想了好一会儿,要是萧朔真逼宫,自己是该屈服呢,还是宁死不从?
  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应该再抗争一下的,结果,原来是找浆糊啊……
  “幸好幸好!”
  林首辅压根不想理会东厂找长毛的浆糊做什么,只不逼宫就行了。
  不但是林首辅,京城里几乎每一处高门府邸全都在胆战心惊地关注着,家家户户紧闭府门。
  本来是出嫁女回娘家,大多用过午膳就要回去的,现在街上这么多的东厂番子,谁还敢走?干脆就都留在娘家,打算用了晚膳再说。
  也有有心的,知道东厂在找长毛的浆糊,都在偷偷打听,想着能够向萧朔示好。
  不少人家连舞乐都停了,一个个全都缩着头,小心翼翼,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氛围。
  东厂番子顾不上别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一家家敲门,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了过来,才终于在一家裁缝铺子里找到了长毛的浆糊。
  申千户大喜过望,立刻亲自拿去交给了乌宁。
  浆糊只有小半罐,是裁缝铺子里用剩下,又忘了扔的,上头长出一层绿的长毛,看着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乌宁紧紧地捏着这小半罐浆糊,立刻道:“赏裁缝铺子百两黄金。”
  他吩咐完后,赶紧往镇北王府去。
  “督主。找到了。”
  这一路上,他生怕东西掉了,直接揣在怀里的,这会儿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些许的体温。
  萧朔拿过看了一眼,就直接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先是隔着罐子看了看,又取了一个无水干净的小勺,轻轻舀出来了一些。
  这浆糊已经放置有些时日了,上头是一层长长的绿毛,不过,气味上并无酸臭难闻。
  “应该可以。”
  那本医书并没有写明,需要绿毛长到什么程度,不过,盛兮颜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她用小碗单独舀出来了些,把上面的绿毛和底层的浆糊混合在一起。
  “昔归,你去端一盆温水来。”
  因为萧朔在这里,屋子里头的下人早早就被打发了,只有昔归。
  盛兮颜说完后,就过去小心地撩起了太夫人的衣袖,露出了小臂上的那条伤疤。
  这是萧朔第一次见到太夫人手上的伤,还有那些被掐的淤痕,淤痕倒是淡去了不少,不过,手臂上的旧疤依然触目惊心。
  他的眼底更沉了,温润如玉的脸瞬息间冷了下来,乌宁打了个寒颤,心知,督主怒了。督主很少会发怒,一旦发怒,就是一场灾难。
  督主上一回发怒,京城少了三个延续了百年的大家族,菜市口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萧朔不言不语,目光始终注视着太夫人。
  昔归端了温水过来。
  盛兮颜先用沾湿的帕子把太夫人伤口上涂着的药膏擦掉,然后,再把浆糊敷了上去。
  她暂且就敷了薄薄的一层,便把袖子又放了下来。
  她算了一下时辰,说道:“可以再喂些陈芥菜卤了。”
  昔归去陈芥菜卤过来。
  “我来。”萧朔说道。
  盛兮颜没有推让,说道:“浅浅的喂上十勺就够了。”
  萧朔点点头,用小勺子舀起了一些,喂到太夫人的口中。
  他的动作又轻又缓,太夫人喉头动了动,吞咽了下去。
  然后又是第二勺,第三勺……
  等到太夫人尽数喝完,他又细心地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再把碗递还给了盛兮颜。
  萧朔问道:“还需要再服药吗?”
  盛兮颜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暂且先不用了,她打算看看陈芥菜卤和浆糊的效果再说。
  “姐姐。”骄阳在外头敲了敲门,说道,“娘让我送晚膳过来。”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也暗沉了。
  盛兮颜挑了下眉,忽然意识到,刚刚静乐是去睡一两个时辰,以静乐的性子,醒了之后肯定会直接过来,然而,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来。
  盛兮颜和楚元辰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都意识到,静乐怕是猜到他们是故意把她支开的。而静乐也相信儿子,所以,才如他所愿没有过来。
  “大哥。”楚元辰直言道,“我娘那儿怕是瞒不住了。”
  萧朔握着太夫人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静乐郡主是个聪明的。”因为聪慧,她不会刨根问底地想要打听清楚。
  这样也可以吧。楚元辰没有再说什么。
  盛兮颜示意昔归开门。
  骄阳提了一个食盒进来,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食盒里是简单的饭菜,摆出来也有五菜一汤了,还有一些包子什么的,足足够四五个人的份量。
  要不是骄阳力气大,怕是还提不动。
  骄阳盯着萧朔看了一眼,还认得他,说道:“谢谢你,帮我修好了平安锁。”
  骄阳很敏感,能够察觉到他在为了太夫人情绪不佳,又道:“太夫人一定会好的,她答应过我的。你别难过。”
  萧朔微微一笑,他刚刚就看到了那个平安锁放在太夫人枕头边上。
  显然是骄阳放的。
  骄阳走到太夫人的榻边,学着别人的样子,搭了搭她的额头。
  “阿颜,要不要我派人去盛府说一声。”眼看着都这个时辰了,楚元辰问道。
  “今日是出嫁女回娘家。父亲知道我与赵元柔不和,不会特意叫我去待客的。”盛兮颜说着又对昔归道,“你先回府去,要是有什么事,应付一下就行,待太夫人情况好转了我就回来。”
  昔归:“……”
  她默默地看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到底没敢说“不”,心里不由想着,等到姑娘嫁过来应该就会好了吧,至少不会再被王爷拉去给人看病彻夜不归了。
  昔归自我安慰了一下,屈膝告退。
  “大哥,先用些吃的吧。”
  楚元辰帮着盛兮颜一块儿把碗筷摆了出来,萧朔从太夫人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微微颌首。
  他们随随便便应付了一些,骄阳就带着食盒出去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在留意太夫人脉象的盛兮颜眉心一动,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喜色,她连忙摸了摸太夫人的体温,惊喜道:“体温下来了。”
  烧退了。
  没有完全退,只是从高烧变为了低烧,这就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有用!
  陈芥菜卤对于外感毒邪的确有用。
  长毛的浆糊也对溃烂的伤口也有用。
  而且它们对人体也没有大的损害,就连太夫人这样虚弱的身体都能撑过来。
  盛兮颜再度仔细探了脉,过了许久,她把太夫人的手腕放回到被子里,眉眼轻松地向萧朔说道:“命保住了。应该不会有大碍了。”
  萧朔一直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未曾担心害怕过了,几乎都快忘了,牵挂一个人生死的感觉。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会害怕,害怕失去。
  萧朔闭了闭眼睛,等双目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彻底平静了,所有的脆弱全都收敛了起来,就如同大多数的时候一样,无艰不摧。
  萧朔起身,掸了下衣袍,说道:“我先走了。”
  他不再逗留,正要转身,右手的手腕忽然被一只略烫的手给抓住了。
  萧朔肩膀一僵,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他慢慢地低头去看,就见太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用她那双苍老的手拉住自己的手腕。
  “曜……哥儿……”
  她干涩的嘴唇轻轻动着,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声音。
  她空洞的目光一直粘在萧朔的脸上,萧朔毫不迟疑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又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
  太夫人太虚弱了,她也没什么力气,本来就只是虚握,萧朔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轻易地拉开了手。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萧朔太果断了,仿佛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对他熟悉如楚元辰却看得出来,萧朔的脚步有些不稳,迈出的步子,没有往日那样的坚定而又一往无前。
  太夫人双目无神,显然她并没有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似是在半梦半醒间。
  楚元辰紧跟萧朔出去了,盛兮颜温言唤道:“太夫人?太夫人……”
  太夫人没有回应,又睡着了。
  这一睡,她睡得比刚刚安稳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
  没过多久,楚元辰就又进来了,说道:“大哥回去了。”
  盛兮颜说道:“太夫人没有醒,许是惊梦了。”
  楚元辰放心了。
  “应该没事了。”盛兮颜略带疲惫地说道,“只要烧能退,就无碍了,再休息个几天,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
  听她的声音不似往日的精神奕奕,楚元辰走到她跟前,揽住了她的肩膀,抬手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累吗?”
  “有一点。”盛兮颜带着些许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撒娇的意味,她依然坐着,只是下意识地把头往他手臂上又靠了靠。
  软玉在怀,楚元辰顿觉自己的运气简直好极了,淡淡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近在咫尺的温暖让他舍不得放开手。
  这好好的小丫头,自打跟自己定了亲后,就被卷入到了各种麻烦事里。若是没有自己的话,她应该就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女们一样,无忧无虑吧。
  而自己又是何其有幸,能够遇到她。
  楚元辰几乎可以想象到,若是没有她,如今他将会有多少遗憾和悔恨。
  盛兮颜靠了一会儿,就算他的手臂硬绑绑的,靠起来实在不太舒服,也没想要挪开。
  她轻轻说道:“我就说吧,这陈芥菜卤对外伤引起的高烧也是有用的。”
  她抬眼看向他,杏眼乌黑明亮,仿佛蕴藏着星光,像是在说:快来夸我吧。
  楚元辰心领神会:“阿颜真棒。有这了陈芥菜卤,镇北军的阵亡至少可以缩减三成,这都是阿颜功劳!”
  他简直夸到了她的心坎里,盛兮颜满意了,开心地翘起了嘴角。
  她的重生要是可以多救下一些人,也能不枉上苍给的这场机缘。
  要是上苍也愿意把机缘分给楚元辰和萧朔,让他们这一世都能顺顺利利,心愿得偿,就更好了!
  “阿颜是最棒的!”
  “永远都是。”
  盛兮颜被夸得心里酥酥的,痒痒的,她很想做出高人清冷的姿态,就是那两朵梨涡压根不听话的就在颊边浮现了起来。
  这娇娇软软的样子,让楚元辰的心都快化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又端起了一杯茶,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完了。
  盛兮颜脸上的疲惫慢慢淡去,她抬起了头,对上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那双眼睛中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笑意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她真的很喜欢有人这样全心全意的注视着自己。
  “郡主。”
  外头传来了问安声。
  方才楚元辰送萧朔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去给静乐传话说,太夫人的烧退了。
  静乐闻讯立刻就匆匆赶了过来。
  推门进来的静乐直奔太夫人的床前,见她睡得安稳,又轻声问了盛兮颜几句,直到终于放心。
  “颜姐儿,也挺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静乐心疼地看着她憔悴的神情,“阿辰,你送颜姐儿回去。这里我看着就行。”
  确实已经很晚了,太夫人的情况也比较平稳,盛兮颜就应了。
  楚元辰先把盛兮颜送回了盛府,又飞檐走壁,把她送到小书房。
  “我明日再去看太夫人。”盛兮颜说着,又叮嘱道,“要是太夫人晚上再烧起来,你就过来找我。”
  烧会退,就说明陈芥菜卤起了效,理应不会再有险象,不过还是得以防万一。
  楚元辰应了,虚扶着她翻窗进了小书房,这才离开。
  昔归正候在堂屋里,见盛兮颜回来终于轻松了,连忙说道:“姑娘,大姑奶奶和表姑娘是用了晚膳后才走的,晚膳时,夫人让琥珀来传姑娘过去,被奴婢打发了。奴婢说您不想见赵表姑娘。”
  刘氏要明日才因娘家,今日就留在了府里待客。
  盛兮颜随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回得没错,我不想见她。”
  昔归道:“后来就没人来过了。”
  盛兮颜打发她下去休息,“我在王府用过膳了,你先去歇着吧,我们明日一早还要再去。”
  昔归屈膝应了,下去吩咐小丫鬟给盛兮颜备水梳洗。
  盛兮颜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这一整天下来,她心弦几乎时时都紧绷着,一旦放松下来,席卷而来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她赶紧洗漱,倒上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盛兮颜生怕太夫人的病情在半夜会有变化,睡得不是□□稳,当中还醒过几次,而让她欣喜的是,这一夜都平静无波。
  等她用过早膳,刘氏想带她一起回娘家,让她拒绝了。
  等到刘氏他们一走,她匆匆赶到了镇北王府。
  静乐告诉她,太夫人还没醒。
  “太夫人睡得很安稳。”静乐欣慰地笑道,“一晚上都没有醒,只是二更时,又烧了一会儿,不过不太烫,用湿帕子敷了了一会儿后烧就退了,我就没有让阿辰去唤你。”
  静乐守了一晚上,一步都没有离开。
  “郡主。”
  盛兮颜还要再问,兰嬷嬷忽然惊喜道:“郡主,姑娘,太夫人醒了。”
  两人一喜,同时看了过去,太夫人果然醒了。
  “太夫人,您醒了?”
  静乐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喜色,说道:“您要不要坐起来?”
  她说着,就示意兰嬷嬷拿一个迎枕过来。
  “你是……阿妩?”
  太夫人沙哑着声音开口了,无比的清晰。
  静乐正接过迎枕,闻言,她的手突然一松,迎枕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夫人,看到的是一双平静的双眸,原本笼罩在眸上的灰暗就像是迷雾被撕开了一条口子,渐渐消散。
  “阿妩,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作者有话说:
  长毛的浆糊,最初是唐朝时的裁缝铺子用的,可以防止伤口溃烂,是中国早期的“抗生素”。
  陈芥菜卤和长毛的浆糊,我是作为抗生素在用的,但这种土法“抗生素”肯定比不上现代的抗生素,效果有夸张,请勿深究。

第98章 [VIP]
  “太夫人?”
  静乐难以置信, 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夫人,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她喊得小心翼翼, 生怕惊着了太夫人。
  太夫人自己撑着坐了起来,静乐这才回过神,连忙捡起迎枕,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尘,把它垫在了太夫人的身后, 让太夫人靠得舒服些。
  “是阿妩吗?”
  太夫人又问了一声, 静乐忙不迭地点头,“我是阿妩, 是阿妩。”
  太夫人慢慢地伸出手,摸向了静乐的脸颊, 轻轻道:“小阿妩……长大了。”
  静乐几乎是喜极而泣。
  “过去好久了啊……”
  太夫人的意识并不是完全模糊的,只是过去的那些年, 她就像是身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找不到出路。
  偶尔她也会清醒一会儿, 只不过,这样的清醒根本持续不了多久, 就又会被黑暗拉回去。
  她不想让自己被黑暗吞没,就努力地坚守着黑暗中那唯一的一点光。
  时不时的清醒, 时不时地沉睡。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刚刚,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 长久困着她的黑暗不见了。
  “太夫人。”
  静乐扑到了她的怀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着, 不知不觉,就是放声大哭。
  自从镇北王楚慎战死后,楚元辰远在北疆,生死难料,静乐从来不敢哭,也不敢露出自己的脆弱,她必须扛起镇北王府,让楚元辰没有后顾之忧,再难她也得咬牙。
  可事实上,她也想能有一个长辈,在偶尔脆弱无助的时候,能让她依靠一下。
  就如同这一刻一样。
  “小阿妩……不哭……”
  太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的说过话,她声音沙哑,又有些断断续续。
  她苍老的手轻轻拍打着静乐的后背,轻声地哄着她。
  骄阳几乎看傻了眼,她侧了侧头唤道:“姐姐?”
  盛兮颜也呆住了,这会儿才回过神,她轻声道:“骄阳,去把你大哥叫来。”
  骄阳的无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盛兮颜这么一吩咐,她立刻就来了劲,飞奔着跑了出去。
  静乐宣泄着内心的喜悦和不安,哭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地收敛住了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太夫人笑着,就跟太夫人记忆中那个小姑娘一样。
  爱跑爱闹,做错了事就装哭装可怜,一旦有人心软,又会贴上去撒娇,从来没人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阿妩。”
  太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跟从前一样。
  静乐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猛地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回头唤道:“颜姐儿,你过来瞧瞧。”
  盛兮颜正在她身边站着,闻言走过去,轻声道:“太夫人?”
  太夫人扭头看着她,过了数息,她轻轻笑道:“我好像记得你……”
  身处黑暗,快要守不住最后那点光的时候,曾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呼唤她,自从这个声音出现后,她的头就没有那么痛了,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光也越来越明亮。
  她记得这个声音。
  盛兮颜怔了一下,微微启唇,说道:“我给您诊脉。”
  太夫人把手伸了过去。
  盛兮颜给她搭了脉。
  不多时,楚元辰就匆匆赶了过来,和骄阳一块儿进了屋里,他们看到盛兮颜在诊脉,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盛兮颜收回了手,暗暗沉吟。
  “太夫人。”
  楚元辰笑吟吟地过来,问道,“您醒了,觉得怎么样?”
  楚元辰出生晚,太夫人没有见过他,她的目光在楚元辰和骄阳的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小阿妩……也当娘了……”
  静乐才想起忘记介绍了,忙道:“这是阿辰和骄阳,还有颜姐儿,颜姐儿是阿辰定了亲的媳妇。”
  太夫人还有些虚弱了,反应不是太快,等静乐说完后,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笑了,笑容有些吃力:“过去多久了?”
  静乐强忍住叹息,含笑道:“二十年。”
  二十年了……太夫人沉默的时间更久了,原来都二十年了。
  恍若前世今生。
  难怪小阿妩都当娘了。
  “玉镯呢?”
  太夫人在一团理不清的记忆里,想起了玉镯。
  “玉镯里的信已经拿到了。”楚元辰说道。
  太夫人脸上露出了欣慰,仿佛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楚元辰见状,就把自己的安排简单地告诉了她。
  太夫人理解的很慢,楚元辰就耐下心来,一句一句慢慢说。
  “学子……”
  她听懂了,楚元辰是想煽动学子,从士林和民间来对皇帝施压。
  楚元辰需要的是,占尽大义。
  等到楚元辰说完,盛兮颜注意到太夫人脸上的疲态,就打断了他们,问道:“太夫人,您饿不饿?”
  从高烧开始,她就一直晕迷不醒,已经有快两天没有进过食。
  静乐也跟着道:“厨房里有粥,您要不要用一些?”
  小厨房里一直都煨着粥,就等着太夫人醒来后,随时可以吃点。
  太夫人心知他们是不想自己过于伤神,就轻轻点了点头,静乐立刻喜滋滋地吩咐兰嬷嬷去传粥。
  长久的灰暗和压抑因为太夫人的清醒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喜悦和希望。
  盛兮颜悄悄拉了拉楚元辰的衣袖,楚元辰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她一块儿出去了。
  盛兮颜直言道:“……可能和高烧有关系。”人的大脑实在太复杂了。
  这些日子来,盛兮颜一直在给太夫人用针,就是为了慢慢消除她脑中的淤血。太夫人的神智不清主要还是因为淤血压迫引起的。
  “太夫人在撞伤后,其实并没有立刻意志不清,是积年累月,才慢慢严重起来的。”
  “我估摸着,那块淤血应该不太大,这些日子用银针治疗是有点效果的,太夫人本身又意志坚定。”
  正是因为意志坚定,所以,她再如何艰难也能始终让自己保持着一丝清明,熬到了现在。
  盛兮颜不太确定地说道:“所以,兴许是这次的高烧,刺激过后,突然就清醒了。”
  “太夫人如今是好了?”楚元辰问道。
  “不知道。”盛兮颜摇摇头,“脉象上还是有淤血阻滞。”
  能清醒就像奇迹一样。
  她根本说不清为什么能醒。
  她有些沮丧,要是能跟外祖父一样厉害就好了,说不定就能知道原因了。
  “没事。”楚元辰摸摸她的乌发,“二十年都过来了,怕什么?!”
  哪怕只有短暂的清醒,也至少也让他们看到希望了。
  “总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
  楚元辰一向乐观,三言两句就把盛兮颜哄得释了怀,嘴角愉悦的弯了起来。
  也对,再坏的情况也遇到了过,现在好多了呢!
  “走吧。”
  两人又一同进去了。
  他们俩出去的时候,静乐是注意到的,现在见他们有说有笑地进来,一看就知太夫人没什么大碍,就彻底放下心来,也没有多问。
  盛兮颜也不再纠结太夫人为什么会突然清醒,反正她按着脉象继续治就是了!
  阿辰也说了,她的医术很厉害的呢!这么一想,她不禁有些骄傲,整个人也轻松了起来。
  太夫人的精神还不太好,用过粥后,没说上几句话,就又沉沉地睡去。
  盛兮颜给她换了手上敷的浆糊,又小小声地叮嘱了静乐,陈芥菜卤要继续服。
  原本他们多少有些担心,说不定太夫人再睡着后,又会变得痴傻,不过,很幸运的是,并没有。
  她醒来后依然记得他们,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好,也渐渐想起了更多的事。
  等到了正月十五,她手臂上那条溃烂已久的伤口也终于开始愈和了。
  本来她的高烧就是因为这伤口迟迟未愈而引起,伤口的愈和就代表了,她彻底好了,而且从正月初八起,她也没有再发烧了。
  静乐盯着这薄薄的一层痂,左看右看,满眼都是笑,仿佛那不是痂,而是一朵花。
  “好了,我都已经好了,你们也别总盯着我不放,”太夫人含笑地看着他们,语气慈详地说道,“这年过的,你们一个个瞧着比我还憔悴。”
  “还有你。”她盯着楚元辰说道,“正月十五了也不知道带你未来的媳妇出去玩,怎就这么木讷呢,小心颜姐儿嫌你傻。”
  盛兮颜掩嘴轻笑,斜了他一眼。
  静乐也是深以为然,她儿子她知道,除了脸长得好看些,都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简直让她操碎了心。
  太夫人故作抚额道:“出去玩吧,别总在我眼前晃,被你们晃得我头都痛了。”
  楚元辰很自然地说道:“那我先带阿颜出去玩,晚上再来接您去看花灯。”
  他们一早就答应了太夫人,只要她病好了,正月十五就带她出去看花灯,再一块儿吃元宵。
  “不用你们来接。”太夫人摆了摆手,说道,“我跟你娘还有骄阳一起,我们直接去酒楼,在酒楼等你们。”
  楚元辰早早就在酒楼订好了雅座。
  这样也好!
  楚元辰欣然应是。
  太夫人也不装头痛了,含笑着点了点头,问道:“快去吧,好好玩。”
  等他们两人走后,她又打发了静乐去休息,骄阳这会儿还在上课,从初八开始,骄阳的休假就结束了。
  把他们都打发了,太夫人回了屋里,借口午睡,又把伺候的嬷嬷打发了。
  她靠在榻上,抬手抚过手腕,那是带镯子的位置。
  这几天来,过去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半梦半醒间,那些点点滴滴,已经可以串起来了。
  太夫人撩起了衣袖,露出了手腕上的那条刚刚结痂的疤,她思忖了片刻,用指甲拉开了上面刚刚结的薄茄,然后猛地一掀。
  刚刚愈和的伤口被硬生生地剥开,渗出了些许的血丝,没多久,伤口处就又变得血肉模糊起来。
  她放下衣袖,掩遮住了伤口。
  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十分平静,目光中带着一种一往无前。
  此时,才刚刚午时过半。
  太阳当空,给寒冷的京城添上了淡淡的暖意。
  京城里大街小巷的铺子酒楼在正月初七左右,就已经全部开了门,铺子的门口挂着各式的花灯,颇有一种元宵节的热闹。
  街上各种小摊也都摆了出来,小贩们大声吆喝着,走在路上的行人大多喜气洋洋。
  马车到了华上街,就在街口停了下来,盛兮颜目光灼灼地说道:“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舞狮看。”
  她脸上的雀跃让楚元辰也跟着笑了,说道:“去看看就知道。”
  盛兮颜欣然应好,扶着他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楚元辰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件霜色镶兔毛的斗篷给她裹好,她的发上戴着他送的那支玉簪,面上只是略施薄粉,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带着期待与欢喜。
  她率先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我们走吧。”
  元宵节的华上街比往日更加热闹,人来人往的,好几个摊位都卖起了花灯。
  除了小时候,盛兮颜已经好些年没有在元霄节时出过门了,这会儿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都不够用,忍不住在一个花灯铺子前驻了足。
  楚元辰问道:“喜欢哪个?”
  盛兮颜指着一个猫儿灯:“这个!”
  花灯是一只猫儿坐着舔爪子,做得很有几分趣致。
  “那就这个了。”
  楚元辰就上去问了,不过,这个铺子里的花灯都不单独卖,是套圈圈奖品。
  摊主乐呵呵地说道:“十文钱十个圈,套中什么得什么,公子可要试试?”
  楚元辰没有铜板,就掏出了一个银锞子:“来十个。”
  他拿过了十个做得粗糙的竹圈,看准了目标,轻松一扔,竹圈稳稳地套在了猫儿灯的耳朵上。
  盛兮颜开心地直鼓掌:“套中了!”
  真厉害!
  摊主笑着把猫儿灯给了楚元辰,说道:“公子的眼力还真是不错。”
  他年年摆这个摊,旁人套圈都是靠运气,不似这位公子,不但眼力好,臂力更是精准,一套就中。
  这只猫儿灯能卖上一百文,本来还想当镇摊之宝的,结果摊刚摆出来,就没了。
  摊主小心地问道:“公子还想套什么?”
  楚元辰扭头去问盛兮颜:“你说呢?”
  “不要了。”盛兮颜接过猫儿灯,眉眼弯弯道,“我就喜欢这个。”
  她提着猫儿灯轻轻晃了晃,花灯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猫儿粉嫩的小舌头还在舔着爪子,栩栩如生。
  记忆里已经好久没有人给她买过花灯了。
  眼神恍惚了一下,她展颜道:“前头好像有个卖春饼的,我们吃春饼去。”
  不止有卖春饼,还有卖元宵,卖麦饼,卖元宵茶的……
  一路上又是吃又是买,等把华上街逛完,盛兮颜的手上又多出了一条红绳掺杂着金线编成的手串,不止是她,他也有。
  那位摊主乐呵呵一说这红线是月老庙里求来的,绑上红线就是绑上了一世姻缘,楚元辰立刻就掏了银子。
  他们俩一人一条。
  “来。”
  楚元辰用竹签夹起一颗炸元宵递到她唇边。
  她的唇上还涂着口脂,只得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了一口。
  元宵是黑芝麻馅的,馅料十足,等到一颗吃完,唇角上也沾到了一些黑芝麻,盛兮颜正要拿帕子,结果,楚元辰比她更快了一步,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了她的唇角。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是……黑芝麻。”
  盛兮颜莞尔一笑。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铜锣声,她眼睛一亮:“有舞狮!”
  “我们去看舞狮。”
  盛兮颜一手提着猫儿灯,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住了楚元辰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楚元辰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配合着她的脚步,朝人群涌动的方向快步走去。
  铜锣声越来越响亮,在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群中,一只鲜艳的舞狮正在跳跃着接球,又顶给了另一只舞狮。
  楚元辰护着她到了最前头,有人搬来了一架云梯,舞狮摇头晃脑地踩了上去,在高高的云梯上,舞狮一会儿直立一会儿倒立,惊险连连。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叫好声。
  “阿辰,你快看,他接到球了!他们跳得真好看。”
  “好看。”
  楚元辰轻轻道,舞狮什么的,哪有她好看!
  看过了舞狮,时间也差不多了,楚元辰就说道:“我们一会儿再出来看花灯。”
  要到天黑,京城里的花灯才会陆续点起来。
  盛兮颜问道:“今天圣驾会来吗?”
  楚元辰含笑点头:“会。”
  每年的元宵节,在皇觉寺前都会有庙会和灯会,而圣驾也会到此与民共赏,是百姓们难得能得见圣颜的机会。
  皇帝“病”了这么久,若是正月十五的灯会也不出现的话,民间怕是又要有诸多猜测了。
  他说道:“我订的酒楼就在皇觉寺旁,可以看到皇觉寺的灯会和烟花。”
  说话间,他们就走出了华上街,坐上马车,直奔酒楼。
  皇觉寺前的街道已经有不少禁军在巡逻,马车是进不去的,只能下了马车,步行进去。
  酒楼就在街口不远,刚一走踏,就听到有学子慷慨激昂的声音:“……先帝如此行径,实在不公,如何对得起岭南枉死的将士们。”
  “我辈中人,自当禀承公义,不向权势低头!”
  盛兮颜看了一眼楚元辰,他含笑颌首,领着她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楚元辰向着盛兮颜说道:“年前就开始了。”
  皇帝从皇觉寺回来后就“抱病”,对朝政一点不理,更不愿意去直面这件事,他本能的想要逃避,蒙着耳朵不去听,捂着眼睛不去看,仿佛只要这样,这件事就没有发生。
  皇帝的逃避给他们时机。
  池喻在经历了家破人亡后,不似从前那般激进,而是循环渐进地煽动着士林。
  太/祖时就给予了举子们议政的权力,可是也没有人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质疑先帝和当今,学子们一开始还担心会有官兵抓人,渐渐的,他们就心定了,开始畅所欲言,议论纷纷。这才半个多月,就已经从池喻一人振臂高呼,到如今,学子们开始自发地为岭南王府抱不平。
  楚元辰说道:“池喻今日会带着学子们请愿。”
  皇帝难得出宫,当然不能放他“好好”回去。
  “一会儿我也得去皇觉寺一趟。”他向盛兮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凑到她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煽风点火。”
  说话间,楚元辰推开雅座的门,太夫人她们已经到了。
  见过礼后,骄阳欢快地说道:“姐姐。太夫人给我买花灯了。”
  骄阳的花灯是一个走马灯,就在放在桌上,走马灯共有八面,每一面上都绘着一幅工笔画,连起来是一个小故事,他们进来的时候,骄阳正在看走马灯上画的画。
  “我也有。”盛兮颜提起猫儿灯。
  她把猫儿灯也放到了桌上,和走马灯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排排坐,对着两个花灯,你一言我一语,骄阳时不时地咯咯直笑。
  “阿妩。”等他们都坐下后,太夫人喝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就郑重地说道,“一会儿,我会去敲登闻鼓。”
  静乐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以。”
  登闻鼓就设于午门外,百姓若有冤屈无处可诉,允其击登闻鼓,告御状,上达天听。
  只不过,为防止有人随便敲登闻鼓,《大荣律》有云,凡敲登闻鼓者,原告需先廷杖三十。
  一般来说,这登闻鼓也只不过是起着对地方官员监察的作用,光是这三十廷杖,就很少会有人敢去敲。
  太夫人这般年纪,怎么能受得住廷杖?!
  “阿妩,你听我说。”
  太夫人说着,主动拉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小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呼,他们出来前,太夫人的伤口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痂,怎么就……
  “是我自己弄的。”
  太夫人心知,他们肯定会阻止她,她就干脆避开了他们,悄悄把伤口弄开,先斩后奏。
  “一条溃烂的伤口,更能让人同情。”
  哪怕说到“同情”两个字,太夫人依然冷静自敛,仿佛这伤不是在她自己的身上。
  “太夫人。”楚元辰说道,“我今日已经有了安排。”
  “我知道。”太夫人欣慰地说道,“你做得很好。”
  这样一封简简单单的信,其实已经让楚元辰利用到了极致。
  “但还可以更好的,不是吗?”太夫人笑着反问道,“由我来,会更好。”
  “阿辰啊,你其实也是知道的。”
  楚元辰:“……”
  这一点,楚元辰当然也明白。
  当年的岭南王府,除了……外,太夫人是唯一幸存,由她作为苦主出面,再由池喻相配合,会更加的顺理成章。
  只是,一旦这么做了,就相当于,需要太夫人重新站回在明面上。
  成为皇帝除之而后快的人。
  她已经快七十岁的人了,又受了半辈子的折磨。
  楚元辰如何能忍心。
  “我熬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楚元辰心头一震。
  熬了二十年的,不止是太夫人啊。
  他看着太夫人睿智平静的双眸,从她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同样熬了二十年的人。
  他过了许久,他点了下头:“好。”
  静乐:“阿辰!”
  楚元辰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娘,让太夫人去吧。”
  楚元辰定了定神,说道:“太夫人,皇帝在申时过半会到。您在酉时,敲登闻鼓,其他的……交给我就行了。”
  太夫人欣慰地笑了,正色道:“好。”
  “阿颜。”楚元辰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含笑着对盛兮颜说道,“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皇觉寺?”
  当然要去!

第99章 [VIP]
  楚元辰出去了一趟, 约莫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对于楚元辰而言,已经决定的事就不会再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而是冷静地把能利用的一切都利用到极致。
  这会儿, 雅座里的几个人已经吃上了茶点,静乐还给太夫人点了好克化的牛乳粥。
  见楚元辰进来,太夫人心情甚好的让他也坐下吃些。
  “圣驾快到了。”楚元辰淡笑道,“我接阿颜先过去。”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强调道:“娘, 您可得给我留着,一会儿, 等我们回来看花灯的时候再用。小狼崽子,不许都吃完了。”
  正拿起千层酥的骄阳冲他扮了个鬼脸, 然后又可怜巴巴地说道:“姐姐,大哥欺负我。”
  变脸之快, 让人叹为观止。
  盛兮颜就朝他手臂上轻拍了一下, 自己先止不住的笑了起来。
  楚元辰:“……”
  他皮糙肉厚的, 这轻轻一拍,打在他上就跟在掸灰尘没什么区别, 仿佛有一根羽毛在心口轻轻挠了挠。
  太夫人笑出了声,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愉悦。
  这三言两语间, 雅座里略显压抑的气氛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娘,太夫人,你们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楚元辰在“放心”这两个字上落了重音, “我和阿颜先过去了。”
  他轻松自若的态度, 足以安抚静乐心底的不安。
  她目送着两人出去, 忽而一笑,向着太夫人说道:“您瞧瞧,孩子一长大,我就想着去依靠。”明明楚元辰远在北疆的时候,她还能独自扛起一切,而如今,儿子一回来,她就像是放下了重担,做事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因为阿辰能干。”太夫人笑道。
  静乐暗自叹了一声:“再能干也还是孩子。还没成亲呢,可不是孩子吗!”
  她还是得努力一把,让阿辰也能来依靠她。
  太夫人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这有什么不行的,你是他娘。孩子长大了,可不就是让我们依靠的吗。阿辰有他媳妇和共进退,你啊,等着好好当你的老太君就成了。”
  她带着一种调侃,引得静乐抿嘴轻笑。
  太夫人看着正从福满楼走出去的两人,用微不可闻地声音道:“要是曜哥儿还在,应该也跟阿辰一样,快要娶妻了吧……”
  酒楼离皇觉寺很近。
  一路上,挂满了各式花灯,这些花灯会在圣驾到来后再一同点燃。
  盛兮颜喜滋滋地说道:“都没有我的猫儿灯好看!”
  “我们以后养只猫儿。”楚元辰发现她很喜欢猫,连给他的“压岁钱”也是猫儿。
  “好啊!”她愉快地应了。
  没走几步,他们就到了皇觉寺,皇觉寺的寺门前已经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出好几个竹棚子,全幅武装的禁军围在四周。
  还有禁军列成几队,严防死守和四下巡逻。
  皇觉寺前已经到了不少的百姓了,在禁军的控制下,他们秩序井然地站在那里,等着叩见圣驾。
  “王爷。”
  禁军向楚元辰拱手,退到了一旁,让他们俩进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随驾的,也有一些勋贵宗室们的儿女大多没有差事,他们会先候在这里,以待圣驾。
  盛兮颜一眼就看到赵元柔,赵元柔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对了一瞬,就再也没有理会彼此。
  楚元辰他们到得不早不晚,他刚替盛兮颜把斗篷拉拉好,免得吹了寒风,就听到远远地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明黄色的龙辇由远及近,缓缓而至。
  百姓们纷纷跪下,叩首山呼。
  皇帝是带着一众文武百官来的。
  由禁军开路,文武百官在前,龙辇后是一众手举华盖的宫人,圣驾出行,哪怕只是从皇帝到皇觉寺,随行也有千人,声势赫赫。
  皇帝已经罢朝许久,楚元辰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他,如今瞧着精神头倒是比年前好多了。
  迎驾圣驾的仪式还是相当隆重和繁琐的,待到皇上坐下后,楚元辰就和盛兮颜过去问安。
  “是阿辰啊。”皇帝态度温和地赐了座,“朕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楚元辰谢恩后坐下,笑着回道:“臣带阿颜去看花灯,见圣驾到了,特意过来请安。”
  他会这么好?过来请安?是特意过来气自己的吧?!
  皇帝现在光看到他们俩,就浑身不舒坦,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相信这不是他多疑,眼睛不时地朝楚元辰的身上瞥。
  楚元辰这种在战场上历练下来的将领,五感远比一般人要敏锐的多,自然感觉得到皇帝在瞥他。
  “阿辰,你们……”
  皇帝正要打发他们退下,至少别在自己的眼前晃,楚元辰就已先一步说道:“皇上,您近来龙体可安泰?”
  他怎么关心起自己的龙体了?肯定不安好心!皇帝呵呵一笑说道:“朕近日好多了。也是太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臣就放心了。”楚元辰一副为了皇帝的安康操碎了心的样子,话锋一转,问道,“皇上,您打算什么时候,亲审先帝勾结南怀一事?”
  他说得若无其事,就像是在问什么时候会下雨一样。
  皇帝刚刚端起茶盅的手一抖,差点就把茶水给泼了。
  果然!他就知道,楚元辰没安好心!简直哪壶不开非要提哪壶!
  这大好的元宵灯会,偏就他要来破坏自己的心情。
  皇帝放下茶盅,转了转拇指上的红珊瑚扳指,沉声道:“这信的来历不明不白,朕以为定是有人伪造了先帝笔迹……”
  皇帝这么一说,楚元辰也跟着点头:“确实。”然后又笑眯眯地接着问道,“那皇上,您打算何时亲审,伪造先帝笔迹一案?”
  皇帝:“……”
  他就知道,楚元辰生来就是专门克他的!
  自打楚元辰从北疆回来,他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真是恨不得把他赶回北疆。
  最初听说楚元辰元宵灯会没有来伴驾的时候,皇帝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丝毫没有去计较楚元辰的不敬之罪,就是压根儿不想见到他!
  没想到,楚元辰居然还是来了,还是专门来气他的。
  皇帝的眼底阴沉沉的,他默默地盯着楚元辰,面无表情。
  楚元辰依然笑了,姿态闲适,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似乎只是在和皇帝闲话家常。
  竹棚的动静引来了四周不少侧目,如今这朝堂上,谁都知道,皇帝和镇北王水火不容,不由心道:这会儿工夫,该不会又闹起来了吧?
  皇帝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跟他置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朕会查的。”
  楚元辰微微一笑,说道:“多谢皇上。”
  他居然这么好说话?皇帝还有些不太习惯。
  嘭!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绽放出了一大朵玫瑰,绚烂夺目。
  紧接着,一朵朵烟花接二连三的炸上了天空,一片姹紫嫣红中,四周的花灯也在同一时刻点燃了,皇觉寺前,灯火绚烂,美不胜收。
  百姓们连连的惊呼和赞叹。
  立刻就有御使上前,拱手道:“大荣国泰民安,乃是皇上英明,大荣之福。”
  此言一出,就有众臣子纷纷应和:“国泰民安,大荣之福。”
  百姓们也被这种氛围所笼罩,再次山呼万岁。
  一阵阵“万岁”几乎掩过了烟花炸开声。
  皇帝被气得冒烟的心顿时舒坦了不少,他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在看了一眼楚元辰后,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冷哼,勾起嘴角也不免添上了些许嘲讽。
  楚元辰啊楚元辰,看到没有,朕才是大荣之君,一国之主。
  枉你多番作为,挑拨离间,百姓们认得还是自己!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畅快淋漓。
  他笑着,对着楚元辰道:“阿辰啊,你看,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民就是民。”
  这是一道永不可跨越的鸿沟。
  楚元辰没有反驳,只淡笑道:“皇上说的是。”
  皇帝紧紧地注视着他,有些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皇上!”
  锦衣卫指挥使陆连修快步过来,躬身禀道:“监察御史张林求见,有人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
  皇帝微微一怔,他既位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敲过登闻鼓。
  他让陆连修把张林带了过来。
  大荣设登闻鼓,在登闻鼓前有检察御使値守,今日的值守者就是张林。
  张林忐忑地行了礼,就听皇帝在上头问道:“是谁敲登闻鼓?”
  “是柱国大将军容宣之嫡妻向氏。”
  容宣?向氏?
  容宣这个名字让皇帝有些耳熟。
  柱国大将军容宣……
  对了!
  皇帝猛地想了起来,岭南王妃姓容,这容宣是岭南王妃的亲父,那么向氏就是她的母亲?!
  她不是已经痴傻多年了吗?不对!
  皇帝猛地扭头看着楚元辰,一团邪火在心中翻滚。
  是楚元辰!
  薛北落狱后,他想着反正是个痴傻的活不了多久的老太太,就让楚元辰带回去奉养了。
  难道向氏是在装疯卖傻?
  皇帝的脑子一片混乱,向氏痴傻是薛北告诉他,而薛北……
  “皇上。”张林小心翼翼地道,“向氏已经敲响了登闻鼓。”
  《大荣律》有云,无论是谁,一旦敲响登闻鼓,皇帝就必须要接,并且必须亲审。
  皇帝面有不快,他所有的好心情,和刚刚的意气风发,全都被打断了。
  他心里涌起的是满满的不耐和烦躁。
  他和这皇觉寺,简直就是犯冲!
  咚咚咚!
  明明在皇觉寺前,根本听不到午门的动静,皇帝总感觉那鼓声仿佛近在咫尺。
  登闻鼓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响过了。
  今日本是元宵灯会,又有圣驾驾临,家家户户的百姓们几乎全都出了门,登闻鼓被敲响的事,很快就有人听说了。百姓们都是议论纷纷,若非有天大的冤屈,谁又会拼着三十廷杖去敲登闻鼓?
  不少人涌去午门,一传十,十传百,短短的时间里,就在整个京城传开了。
  一个头戴方巾的学子脚步匆匆地跑进了福满楼,他大喘道:“你们听说了没,有人敲了登闻鼓!”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又用力喘了两声,跟着道:“是岭南王妃的亲母,当年柱国大将军容宣的夫人向氏!”
  福满楼的一楼是一众学子们,他们一早就候在这里,就等着圣驾来时,去为岭南王请愿。
  没想到等来的居然会是这个消息。
  也有不认得向氏的,不由问了一句,池喻为他解惑道:“你可知华黎国当年北侵,连屠七城之事?”
  三十年前,岭南的心腹大患不是南怀,而是华黎国。
  “当年是容宣将军带着一城百姓死守,再又佯降,与岭南王援军里应外和,剿灭了华黎国大军,守住了岭南。并且他还率军打进华黎国,趁胜追击,灭了华黎。”
  华黎国亡后,岭南太平了近十年,其后才有南怀的崛起和犯境。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对于大多数年轻的学子们来说,那个时候,他们远还没有出生。
  不过,为了科举,他们本就是要读万卷书,这么一说,也都想起这件事来。
  池喻说得慷慨激昂,一时间,学子们肃然起敬。
  池喻又补充道:“容宣将军在二十年前,和岭南王一同葬生在了沼泽中。”
  他轻叹一声,又语调抬高了几分:”没想到,容夫人居然还活着!”
  有人不由问了一句:“容夫人为何会去敲登闻鼓?”
  “莫非是和我们一样?”
  是想为岭南王府请愿?
  他们看看彼此,心中充斥起了一股热血沸腾。
  池喻感叹道:“容夫人今年应该也快满七十了?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这三十廷杖。”
  凡敲登闻鼓者,都需杖三十,三十廷杖打下来,别说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就连青壮年都要去了半条命。
  说不定容夫人当场就会被打死!
  “我们过去看看。”
  “无论如何,得为容夫人请命。”
  “这三十廷杖决不能打!”
  众人纷纷应是,一众学子们奔向皇觉寺。
  而这时,太夫人已经被人带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本来是想立刻回宫,然后再处理这件事的,没想就这一会儿工夫,向氏敲登闻鼓的事已经在京城里传开,还有些不识趣的百姓,非要请愿,让他当场亲审。
  楚元辰更是阴阳怪气地说自己心虚。
  让他激了几句后,皇帝脱口让人把向氏带来了这里,这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结果又被楚元辰给拿捏住了“君无戏言”。
  这楚元辰简直一天都不肯让他好过!
  皇帝盯着太夫人苍老的脸庞。
  当年岭南王妃容氏姿容绝俗,可想而知,向氏年轻的时候也曾绝艳无双,只是现在,都被满脸的沧桑所取代。
  皇帝阴着脸问道:“向氏,是你要告御状?”
  “是。”太夫人的脊背笔挺,回答得毫不迟疑。
  “告谁。”
  “先帝秦霄!”
  “放肆!”皇帝火冒三丈。
  太夫人目不斜视地看着皇帝,平静地说道:“太/祖当年立下登闻鼓,就是为了与民申冤,《大荣律》中并未说,民不可告君,既然无‘不可’,那自是‘可’的。”
  皇帝被气得手抖,他捏着扶手,缓了缓气,这才放低了声调,劝道:“但《大荣律》也有云,凡敲这登闻鼓者,需先廷杖三十。向氏,朕不计较你擅敲登闻鼓之罪,这件事就罢了,你快些回去。你的身子是熬不过三十廷杖的。”
  皇帝冷冷地瞥了楚元辰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向氏,你可别被人白白利用。”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楚元辰在利用太夫人,是在眼睁睁地看着太夫人来送死。
  “臣妇多谢皇上好意。”太夫人神情平静,“臣妇既然敲了登闻鼓,就绝不会退!”
  “臣妇要告先帝勾结南怀,虐杀湛古城全城百姓,害死岭南王和南岭军上下十万余人。”
  “要告先帝利用平梁王抗击南怀,待平梁军兵力大损时,又诬陷平梁王通敌。”
  “先帝妄杀百姓和守边将士,天地不容。”
  太夫人的这几句话铿锵有力,就有如一把重锤在皇帝的心口重重敲击。
  皇帝脸色煞白,差点从圈椅上摔下来。
  一股戾气和杀意从他胸口涌了上来,他咬牙切齿道:“既如此,来人,带向氏下去,杖三十!”
  “不可。”
  林首辅脚步踉跄地跑了过来,向皇帝做揖道:“皇上,不可以,容夫人年事已高,熬不过这三十廷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宣纸,双手递上:“现有在举子们一同签字请愿,请皇上三思。”
  “不能打!”
  皇觉寺四周中传来一声高喊,不少百姓也加入了进去,一同喊着:“不能打!不能打!”
  还有一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也凑热闹的跟着一起吆喝。
  皇帝捏着那张请愿书,手上的力道把它捏得皱拢了一团。
  “皇上,”楚元辰适时地说道,“您执意要打,莫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皇帝心头一跳,那种被人看穿的狼狈在脸上展露无疑。
  林首辅连忙活稀泥道:“法不可废,无奈容夫人确已年长,不如折中一下,打个五杖,皇上您看如何?”
  皇帝:“……“
  他心里其实恨不得能直接把人打死,一了百了,但是,楚元辰还在这里等着抓自己的把柄呢。
  他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就五杖。”
  向氏的确年长虚弱,说不定运气好,五杖也能把人打死,已经从三十杖折为五杖了,再打死,那就和自己无关,是向氏不自量力。
  皇帝一声令下,就有内侍把人带了下去。
  皇帝向宋远使了个眼色,宋远悄悄退下。
  太夫人早就做好了被廷杖的心理准备,她心念坚定,二十年都熬过来了,廷杖又算得了什么!
  她也是将门儿女,当年她也曾披挂上阵。
  太夫人站在皇觉寺前的广场上,无惧无畏。
  两个体形粗壮的内侍,一人手握一根手臂般粗的廷杖站在她身后。
  “打!”
  廷杖从她的后背打了下来,带起了风声呼啸。
  百姓们全都掩住了眼睛不敢去看,这廷杖声势极大,就像是要生生把她打死一样。
  然而,廷杖在碰触到她的后背的一瞬间停了下了。
  廷杖与她的后背只差了毫厘,却又完全没有触碰到她分毫。
  太夫人呆了一瞬,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体顺着廷杖打来的方向朝前倒去,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脸上也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
  然后,就是第二杖,第三杖……
  每一杖都在快打到她的时候突然收手,在外人看来,太夫人是结结实实的受了廷杖,唯有太夫人自己却知道,没有一下是结结实实打到她的。
  太夫人曾经也听人说过,这些负责打廷杖的人,他们可以让人表面伤浅但内脏破裂,也能让人皮开肉绽却不损寿元,可她从来没听说过,他们能及时收手,半分都不打在身上。
  声势赫赫的一杖打来,又要生生地拉住,这是要有多大的臂力和控制力才能做到。
  这两个打廷杖的内侍绝不简单。
  方才阿辰说,都交给他,所以,这些人是阿辰安排好的?
  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太夫人没有细想,也没有时间让她细想。
  她本来以为自己至少会去了半条命,现在她捡回了这半条命,就更无所畏惧了。
  她低着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毫不犹豫地咬破了嘴唇,立刻有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在第五杖打过来的时候,她顺着这廷杖的来势,往地上重重地“摔”了下去,在摔倒的同时,她的手背飞快地在嘴角上擦了一下,鲜血立刻染红了半张脸。
  她头发早已花白,满头银丝,脸上鲜血淋漓,如今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刺眼的鲜血让人更加揪心。
  终于,五杖打完了,太夫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皇帝坐在竹棚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才他特意示意宋远交代下去,一定要让她内脏俱裂但表面看着不能太过惨烈,现在见太夫人后背无血,暗暗觉得他们这差事办得还不错。
  都没出血,人要是再死了,总不能怪自己打得太重吧?
  皇帝的嘴角勾了勾,他现在真的希望,太夫人就这样别醒过来了。
  现实还让他失望了。
  太夫人慢慢地爬了起来,朝着百姓们围聚的方向,大声说道:“我,柱国大将军容宣之妻向如筠,今敲登闻鼓,状告先帝勾结南怀,残害忠良,虐杀百姓!”
  她面上带血,又丝毫不畏,一种傲然于天地之态赫然显见。
  百姓们一片哗然。
  池喻在人群中,双手举起那张绢纸,喊道:“先帝致南怀王私信在此!”
  他带着学子们叫嚣道:“请皇上彻查先帝勾结南怀一事!给岭南王府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水闸的筏门,一时间,百姓群起激昂。
  “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前的局面让他心慌,他又一次后悔,不应该受楚元辰的激将法,要是把人带回御书房再审,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掌控?!
  皇帝只是稍一愣神,太夫人就已经一把掀起了衣袖,手腕上的那道皮肉外翻,血肉模糊,溃烂不已的伤口清晰地展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四下里倒吸一口冷气,太夫人转身看着皇帝,一瘸一拐,艰难地走了过去。
  她的衣袖没有放下来,那条伤口,皇帝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止一道,光是手臂上的伤,横七竖八的就有许多,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受到长年虐待的。
  盛兮颜微微抿住了唇。
  她能够理解太夫人把结痂的伤口重新剥开的用意。
  的确,正像太夫人说的那样,血肉模糊的伤,冲击力更大,更能让人“同情”。
  岭南王府覆灭的时候,她还远没有出生,当年的岭南,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像太夫人这样,坚毅不拔之人。
  他们聪慧,坚忍,不屈。
  他们保家卫国。
  他们宁折不弯。
  可是,他们都死了。
  盛兮颜的心隐隐有些痛,在那个世代,多少人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