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VIP]
骄阳是个敏感的孩子, 立刻就注意到了纪明扬打量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桃花眼一眯,眼底沉沉的, 回瞪了过去,然后又往盛兮颜的身边靠了靠。
盛兮颜扭头看去,骄阳立马委屈巴巴地眨眨眼睛,用眼神控诉着纪明扬,就像是在告状的小奶猫, 又乖又软。
“大爷, 您饶了小的吧。”
小贼的求饶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他左看看, 右看看,一脸惊惧, 瑟瑟发抖。
方才挨的那一箭虽说很痛,可他当贼这么多年, 从前学艺不精的时候, 早被人打惯了, 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也不伤筋动骨。可是在被这个人提住肩膀的时候, 明明既没打他也没骂他,他也知道自己是绝跑不了的。
那股冲天而起的杀意, 让小贼深信要是自己胆敢有一丁点反抗,必定是死路一条。
眼前这个人肯定是手上见过血的!
“大爷,您就饶了小的吧。”小贼跪跪好,用力磕头, 身周的荷包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他想着保命要紧, 每一下都使足了劲, 没几下,额头上就已经是一片血红。
“这是我的荷包!”
“你们快过来看看,有没有你们掉的荷包。”
这里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的注目,很快就有人在地上也发现了自己的荷包,场面一度更加喧哗。
小贼跪着不敢动,额头还抵在地上,他本以为今天会是个大丰收,没想到,居然在一个小姑娘这里踩了钉子。他当时都已经准备要走了,怎么就手贱去抢了她的荷包呢!小贼恨不得回过去打死自己。
“把他送到官府去!”
“对对对!”
被偷了荷包的百姓们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要把人送去官府。
抓住他的纪明扬,于是,一时间,有无数道目光全都看向了他。
见盛兮颜没有反对,纪明扬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带走吧。”
小贼赶紧又磕头,千恩万谢,被带去官府,也比落在这人的手里强啊。他毫不反抗,老老实实地由着苦主们把他押走了。
骄阳看都没看小贼一眼,她拿到自己的荷包就放心了。
杂耍班子的铜锣又敲了起来,骄阳想起一件事,赶紧从荷包里掏了一个银锞子出来,蹬蹬蹬地跑去把银锞子打赏了,又开心地飞奔了回来。
一来一去,脚步飞快,生怕被丢下。
然后她拉住盛兮颜的衣袖,乖乖地站在她身边。
昔归含笑道:“骄阳姑娘,奴婢给您挂上吧。”
骄阳看了一眼盛兮颜,见她的腰间也挂了一个荷包时,就点了点头,把荷包递给了昔归。
昔归很快就给她把荷包系好。骄阳看了看自己的荷包,又扭头看了看盛兮颜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掩嘴偷笑了起来。
杂耍还在继续,骄阳已经看过瘾了,纪明扬和韩谦之就护着两人从人群中走了出去,他们的马正在外头等着。
盛兮颜随口问道:“你们今天休沐吗?”
纪明扬道:“世子爷交代了一个差事。”
他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道:“盛大姑娘,这位是您的妹妹吗?”他听到她叫盛兮颜“姐姐”。
盛兮颜想到了程初瑜说过的拍花子,心念一动,说道:“她叫骄阳,”她说得很温柔,又问道,“纪将军可认得她的家人?”
她的意思是,骄阳不是盛家人。
一提起家人,骄阳脸上的戒备就更重了。
盛兮颜曾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不可以随便插嘴的,她就老老实实的没有动,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纪明扬,黑沉沉的眼底浮现起了一抹戾气,就像是一头受到了惊吓的小狼,想要把所有会让她不安的东西都撕得粉碎。
纪明扬摇了摇头,说得很肯定:“不认得。我是瞧她颇有天赋,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这样啊。盛兮颜有点失望,拉着骄阳和他们道了别。
“我们去吃好吃的。”盛兮颜说道,“前头有一家糖葫芦特别好吃。”
骄阳立刻就笑了,眉眼弯弯,高兴地应了。
骄阳这副瞬间变脸的样子,让韩谦之也看得有些咋舌,等到人走后,他饶有兴致地说道:“这小丫头的一手箭法简直是绝了!”
骄阳拿弓的动作太生疏,姿势也不对,只能说是空有个花架子,他们一生都和弓箭在打交道,她练没练过,完全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像这样的花架子,不但力气用得不到位,就连准头也很容易偏,偏偏她居然真就一箭射中了目标。这实在让韩谦之都不得不惊叹。
别说是新人了,就算是练过几年的老手,也做不到百发百中。
韩谦之牵上马,边走边道:“莫非这就是天赋?”
韩谦之有些羡慕,他们在军营里头这么多年,也见过一两个有天赋的,往往练上一个月就能赶上旁人一年的苦功。
骄阳显然更加出色。
纪明扬微微颌首:“像骄阳这等天赋的,我只在世子爷的身上瞧见过。”
他略带怀念地说道:“当年老王爷把世子爷带进军营的时候,世子爷也就刚满五岁吧,拿着一把特殊定制过的小弓,第一次就射中了靶心……”
纪明扬也快到不惑之年,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楚元辰从一个走路还摇晃的孩子,长到如今这般的英武不凡。
他们刚刚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骄阳射出的那一箭。
他们俩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眼光毒辣的很,一眼就看出骄阳的手法实在不对,本来以为肯定会射偏。可现在却是直接打了脸。
这让他们起了几分兴趣,再一看,盛兮颜居然也在,还冲人甩了马鞭,生怕她吃亏,就过来了。
韩谦之拍了拍他肩膀,调侃着说道:“老纪,你刚一直盯着人家小姑娘,该不会是起了收弟子的念头吧。”
一个小姑娘舞刀弄剑的也不知道人家爹娘会不会同意。
纪明扬摇了摇头。
他在她的身上,似乎是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他迟疑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像郡主?”
“郡主?”韩谦之直言道,“不像,她生得就跟个狼崽子似的,又黑又瘦,眉眼寡淡的很,哪里似郡主了。 ”
郡主姿容明艳,气质华贵高雅,带又着几分英气,就似一朵完全绽放的牡丹,让人难以移开目光,和这小丫头没有一点儿相似。
纪明扬笑了,目露怀念:“那是你没见过郡主小时候。”
“你见过?”
“见过。”
当年他们一村子都被北燕人屠杀殆尽,他是唯一的活口,在死尸堆里被老王爷救了出来。
老王爷见他年纪小,本来是想把他送到某个农庄安置的,他一心想要从军报仇,求了又求,老王爷心生怜悯,把他带去了军营。
他是在军营里见到郡主的。
那是一个苦夏,郡主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个夏天,晒得又黑又瘦,眉眼也完全不似如今这般艳丽,就跟个假小子似的,她笑着看向了他,给了他一片西瓜,问他要不要吃。
没多久,郡主就回了京城,从此再也没有来北疆。
可是,她的笑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老王爷问他愿不愿意入赘的时候,他立刻就答应了,又期待又忐忑的往京城赶……
纪明扬闭了闭眼睛,把思绪拉了回来。
实在太像了。
唯一不同的是,郡主的脸上是灿烂到可以与阳光比肩的笑容,而那个小丫头却是阴沉沉的,就跟韩谦之说的似的,像头狼崽子,而且是一头会嗜血的狼崽子。
怎么会这么像。
纪明扬回头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韩谦之越想越为纪明扬不值,嘀咕道:“先帝真不是个东西,江庭这种人哪里配得上郡主……”
江庭?i
纪明扬心念一动,一个几近荒谬的念头涌上了心头,然后,就不受控制的占据了他整个心神,脑海里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咆哮。
他突然问道:“阿谦,你说刚刚那个小丫头大概有几岁?”
“瞧着像是十一二岁吧。”
“二公子呢?”
“我记得是十二岁……喂,老纪,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韩谦之翻身上马,追了上去,喊道,“老纪……你去哪儿!咱们还有差事呢。”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而去。
韩谦之一路追着。
他们今天是领了差事要出城的,结果,纪明扬反而跑去了江家。
韩谦之一头雾水,琢磨着他是不是想来打江庭一顿出出气的,自己到时候得帮着多揍几拳,结果,他居然是来找楚元逸的。
江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高高在上地说道:“我们家逸哥儿不在。”
“不在?”纪明扬眉心一皱,说道,“二公子去哪儿了?”
江老太太就跟戏文里演得似的,向着半空作揖,傲慢地说道:“皇上口谕,宣了逸哥儿觐见。”
纪明扬确认道:“皇上把二公子宣走了?”
江老太太洋洋得意地说道:“咱们逸哥儿那可是皇上亲手带大的,皇上想念逸哥儿,就派人来接他进宫见见。”
纪明扬微微颌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我们走。”
“等等。”江老太太原本还想着在他们面前再好生炫耀一番的,谁想他们居然说走就走了,这让她满肚子的炫耀跟谁说去?
纪明扬没有理会,直接往前走。
“大胆。”江老太太喝道,“我可是你们世子爷的亲祖母!”简直无礼,镇北王府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纪明扬蓦地停下了脚步,江老太太以为自己的话管用了,傲气地坐等他赔罪。
纪明扬转过身,直视着她,只问了一句:“江老太太,听闻你们这次进京,还带了个外孙女,你那外孙女呢?”
江老太太的尾指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目光闪躲地说道:“我家的阿芽正在里头生火做饭呢,哎,我们可比不上镇北王府家大业大的,也没个烧火丫鬟,就只能委屈阿芽了。”
纪明扬瞳孔一缩,过了几息,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出了堂屋。
等人一走,江老太太一下子就慌了神,嚷嚷道:“彩霞儿,彩霞儿!”
“太夫人,夫人她出门去了。”一个灰不溜丢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禀道。
“出门去了?!又出门去了!”江老太太简直都快被气死了,“她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拿着银子往外跑!”
京城奢靡,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他们在老家没有见识过的,江氏一开始是借着找江芽的名义出的门,到后来,就被迷花了眼,天天往外跑,也搞不清她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在玩乐。
他们带的银钱本来就不多,江氏这么一花用,不过短短十天,就花掉了三百多两。
要是在老家,这点银子还不放在眼里,可他们现在手里总共也就一千多两,十天花掉这么多,实在让江老太太有些心疼。
要知道,江家现在半点产业也没有了,江庭月俸也就三十五石,那可是要坐吃山空的。
“没用的东西,”江老太太厌极地说道,“一天天的好吃懒做……”
“娘!”正在这个时候,江氏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了,喜笑颜开道:“您看我买什么回来了?!”
“你死到哪儿去了!”
江老太太拿起一个茶盅就要扔,想想这套茶具是花了一两银子买来装装样子,还是没有舍得,只恶狠狠地说道,“让你去找那死丫头,你找着了没?”
江氏收敛住了脸上的兴奋,讪讪道:“没、没找着。”
她把大街小巷都跑遍了,还是没找着,她又有什么办法。
“死丫头太会跑了。京城又这般大。”江氏也是无奈。这要是在老家的话,不管江芽跑去哪里,他们都能找着。
往死里打过几顿后,她就再也不敢跑了。
她还以为这死丫头学乖了,没想到刚来京城,居然又跑了!
“京城花费大,她身上没银子,指不定死在哪儿呢……”
江老太太简直快被她给气死了,她顺了顺气,说道,“逸哥儿刚刚被皇上接进宫去了。”
江氏眼睛一亮,兴奋道:“真、真的?!”
江老太太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说你蠢不蠢,现在是逸哥儿的关键时期,你把阿芽给弄丢了,要是真有个万一,你不是要害了我们逸哥儿吗?!”
“我、我不知道。”江氏呢嗫着说道,“娘,您说那事真有把握?”
“当然。”江老太太满怀信心地说道,“庭儿说能成,就肯定能成。”
“刚刚镇北王府还派人来接逸哥儿了呢,想必是慌了。”
纪明扬只是过来见一下楚元逸和江家人的,到了江老太太的嘴里,就变成了他是来接人的。
江庭这个儿子是江老太太这一辈子的骄傲。
儿子打小就会读书,一路扶摇直上,给她带来了荣华富贵,尤其是这后半辈子简直没有半点不舒心的。
唯一不顺心的就是楚氏了。
江老太太想得极美:“等到皇上让逸哥儿袭了爵,到时候,我就是镇北王府的老太君了,楚氏还不得乖乖跟我低头。”
这个儿媳妇说是儿媳妇,她连一天也没有享受过儿媳妇的福,偶尔见上一面,就算没有让他们行大礼,也是一副傲慢的态度,哪有人是这样当儿媳妇的。
她想好了,等到她当上镇北王府的老太君,非得让楚氏日日到她跟前做规矩不可。
“你赶紧去把阿芽给找回来,要是坏了逸哥儿的事,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一听说会坏了楚元逸的事,江氏也是急的,连忙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她是真找不到人,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她要上哪儿去找?
江老太太狠狠心,说道:“那就给她办丧事,销了她的户籍,权当作她已经死了。”
就当作江家没有江芽这个人!
没有户籍和路引,她不管逃去哪儿也就只能是个乞丐流民,连贱籍都入不了,一个小乞丐又做得了什么?
江家的江芽一死,从此也就死无对证!
她就不信,江芽还真能遇到什么贵人,能逆天改命。
一个女娃子,一辈子也就这个命了。
江老太太的眼底掠过了一抹戾色。
江氏默默点头:“是,娘……”自己也算是亲手把这死丫头拉扯长大的,她居然说跑就跑,实在是个没良心的!
也好,“夭折”了,可以省去不少事。也不用自己天天满京城的跑了。
只要能为逸哥儿铺路,舍掉个死丫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等到江庭一回来,江老太太与他商量了一下,三天后就去里长那里报了个夭折,销了户,又弄了一口薄棺回来。
江庭多少也算是个三品官,里长也没多问。
这年头,夭折一个没长成的孩子实在太正常不过,邻居们问起,江氏就抹了一把眼泪哭了一两句,说是突然得了风寒,人就没了。
江家一家本就搬到这里来住不久,邻居对她们也实在不熟的很,知道小孩子夭折,跟着唏嘘几句也就罢了。
江家终于松一口气,就好像取下了长年以来套在脖子上的枷锁,终于可以正正经经的过日子。
江氏看着堂屋里停着薄棺,舒心的同时,不由地道:“娘,咱们要不要去报丧?”本来定下明天一早就运出城下葬的。
江老太太忍不住瞪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结果江氏笑着说道:“娘,咱们不是没银子了吗。”
他们的手上一共就只剩下几百两银子,江老太太的燕窝都快吃不起了。
就算逸哥儿要袭爵,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
“娘。”江氏咽了咽口水,“听说京城的奠仪给的还挺多的。咱们还得给庭哥备些银子去打点不是。”
江老太太想想也有道理,就应了。
于是,不止是江庭的那些个同僚,就连拐了好几十个弯的盛府也收到了江家的报丧,刘氏知道时一脸的莫名其妙。
哪有小孩子夭折也到处报丧的。
更何况,他们盛府和江家也没什么关系啊,江庭不过就是个赘婿罢了。
刘氏忍不住对着盛兮颜抱怨了一通,盛兮颜也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的,只当作没听到。
从正院里出来的时候,昔归咋目结舌地说道:“姑娘,江家做事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
先是也不提前支会,就突然上门道贺。
再是无缘无故地,让人前来报丧。
这哪是个懂点规矩的人家做得出来的啊。
“怕是没银子了。”盛兮颜说得一针见血。
静乐把给江家的东西都收了回来,江家要是单靠江庭的奉禄,在这京城里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没银子?”昔归瞪大了眼睛,没银子就借着丧事来收奠仪,这怎么比他们要给一个夭折的孩子大办丧事更离谱?!
“那您……要不要去啊?”昔归迟疑地问道。
“不去。”盛兮颜答得理所当然,“母亲给份银钱打发了就是。”
“姐姐!”
骄阳欢快地从假山后面跑了出来。
盛兮颜配合地“呀”了一声,似是被她给吓了一大跳。
骄阳掩着嘴,咯咯直笑了。
看过杂耍回来后,骄阳明显更加活泼,也更爱粘着人,但只限于粘着盛兮颜。
“姑娘,江家要是收完了奠仪,是不是还得换别的法子来拢银子啊。”
连这个主意都想得出来,江家还有什么事是想不出来的呢?
“不过,江家那个小姑娘也真是可怜。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呢……”
听到江家两个字时,骄阳的脸色明显一僵,再听到她说自己没了,不由瞪大了眼睛。
她的情绪掩饰的极好,几乎没有外露,不过正牵着她手的盛兮颜还是能够感觉到她的掌心突然变得冰凉。
盛兮颜的杏目微微眯起。
捡回骄阳后,盛兮颜也就问过一次她家在哪儿,想不想回去。骄阳一直避而不答,盛兮颜就再没有问过了。
这孩子的心思太重,要得到她的信任,就不能反复去追问她不愿提起的事。
难道说……
不会吧!?真有这么巧?!
第65章 [VIP]
盛兮颜微垂眼帘, 眸子宁静如夜空,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方才听母亲说,江家姑娘是得了风寒没的, 你还记不记得她叫什么?”
昔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对江姑娘的名字感兴趣,答道:“奴婢听说叫江芽。”
江家人来送“贺礼”的时候,昔归还曾远远地见过一次江芽,不过当时江芽一直都低着头,她离得又远, 也看不清长什么样, 只知道瘦得可怜。如今这样莫名就夭折了,说是说风寒, 指不定让江家人虐待死的。
小手在盛兮颜的掌心中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没有再问, 牵着骄阳往采岑院走去。
骄阳是江芽还是河芽都无所谓,反正从捡到她那天起, 她就是骄阳了, 是一道灿烂的阳光, 和杂草没有任何关系。
骄阳不想说,不说就是。这不重要。
户籍这种事,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大事,像是盛家这种有人在朝为官的, 去打声招呼,重办一个在如今的大荣朝并不难,也就需要花些银子打点,盛兮颜完全可以给骄阳重办个户籍, 落在盛家名下。
深秋的寒风呼呼吹来, 已近黄昏的天色半明半暗。
盛兮颜牵着骄阳冰冷的小手, 向着昔归吩咐道:“一会儿回去后给她烧个暖手炉。”
骄阳亏虚的厉害,身上怎么捂都捂不热乎,尤其是手脚,总是冰冰凉凉的。
“姐姐。”骄阳突然停下了脚步,“对不起……”声音嘶哑而艰涩。
骄阳闭上眼睛,咬了咬牙,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一口气把话说完:“江家的那个江芽是我。”
说出来后,骄阳终于轻松了一些。
姐姐对她这么好,她不应该有事还瞒着她。
骄阳其实早就想说了,就是一直说不出口,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江芽,是那株卑贱的谁都能够一脚踩死的野草。
她想当太阳。
想当姐姐的骄阳。
骄阳的眼睛湿漉漉的,呢嚅道:“对不起……”
她低着头,不敢看盛兮颜,生怕盛兮颜会生气。
骄阳还记得那天,江家人从盛府回去的时候,一路上把盛兮颜狠狠地骂了一顿,她觉得盛兮颜肯定不会喜欢江家的人。
会不会也不喜欢自己?
昔归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不会吧,不会吧!不是说江芽已经夭折了吗,江家今天才刚刚来报的丧啊!
骄阳姑娘是江家的那个江芽?!
那么夭折的那个又是谁?昔归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太够用。
骄阳忐忑地等着,下意识地捏紧了盛兮颜的手。她告诉自己说:就算姐姐要把她赶走,她也会乖乖听话的。
盛兮颜的语气一如往常:“你是偷偷跑走的?”
骄阳点点头,小小声地说道:“那天有人去了江家,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们就全都去了前头,我悄悄地翻了院墙跑的。”
骄阳并不知道那天去江家的是楚元辰和盛兮颜。
她当时被关在柴房里,只隐隐听到前头有吵闹的声音。
来了京城后,他们对她管得更牢了,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她,一步不离,平时也都是把她锁在柴房里。
骄阳知道,在京城里不会有人跟他们通风报信,她也许有机会可以逃走。
她就悄悄藏了把勺子,每天晚上在柴房后头的墙上挖,白天就用柴火盖着,她运气好,他们一直都没有发现。
她花了好些天,才挖开了几块砖。
然后,她等到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从那个挖出来的墙洞爬了出去,又翻过了院墙。
骄阳面色微微发白,她低着头,慢慢地说道:“我逃出来后,也没有地方去,就在京城里到处乱走,肚子饿了就去偷些吃的,晚上就睡在街角。”
夜里风好大,她又饿又冷冻得睡不着,就算是这样,也比在江家好过多了,至少没有人会打她。
她饿得实在不行,就去了廖家医馆,给他们当了一天的小工,想换几个铜钱,结果他们说她活干得不好,想赖账,她就干脆偷了根老参跑了。
“后来我就跳上了姐姐的马车……”
她充满了灰暗的人生中从此出现了一道阳光,她不想再掉到泥沼里头,就拼命地抓住了这道光。
“姐姐,我错了。”骄阳再一次说道。
姐姐对她这么好,她还是骗了她,她一定是个坏小孩。
他们都说她是坏小孩,说她脾气不好,说她长得丑,说她又蠢又笨。
这个世上只有姐姐喜欢她……
她不要姐姐讨厌她!
骄阳的心口抽了抽,眼眶更红了。
盛兮颜含笑地看着她,目光温柔似水:“你错哪儿了?”
骄阳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不该骗姐姐的。”
“不对。”盛兮颜摸摸她的发顶,“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人活在这世上,需要明是非,知好歹。当时你还不够了解我,也不能信任我,对你来说,这件事说与不说,关系着进一步生,退一步死,你当然不能说。”
骄阳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中难掩惊讶。
盛兮颜半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所以,你没有做错,你不需要道歉。”
骄阳的小嘴抿了抿,突然呜咽了一声,大哭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流,哭得停不下来,眼泪糊了一脸。
这与初见时,装模作样的掉眼泪不同,她哭得情真意切。
盛兮颜递了块帕子给她,笑道:“你瞧,别人都在看着你呢,你再这么哭下去,都还以为是我欺负了。”
“……姐姐才不会欺负我。”
骄阳抽泣了两声,用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把手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把手伸出去拉住她的衣袖,然后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又乖又绵软,让人看得心都快要化了。
昔归心里头也不好受。
她从小被卖,可那是因为村子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爹娘才会把她卖给人牙子,就想着至少还能吃上一口饭,饿不死。
江家怎么也不至于会穷到这份上吧?好端端的把一个小姑娘作贱成这样。
“骄阳姑娘,江家真不是个东西!”昔归愤愤然地说道。
骄阳用力点头附合,她就喜欢有人骂江家人。
“江家人好坏!”骄阳跟盛兮颜告状道,“在家里我什么活都要做,他们还要打我骂我,骂我是赔钱货,没人要。”
还有更难听的,她不想污了姐姐的耳朵。
“我在老家时逃过两回,都被他们抓回去了。”骄阳委屈地抽了抽鼻子,说道,“他们打我,很痛,我就不敢逃了……”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已经很乖了……”
“他们总骂我,明明几个姑母家里也有女儿,他们对她们也很好,就是不喜欢我。”
从小到大,骄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全家人都不喜欢她,小时候她还会委屈的掉眼泪,后来,当她发现撒娇和哭泣都不会让她的日子好过时,她就再也不会哭了。
眼泪从此变成了一种伪装,在挨打的时候,掉上几滴眼泪,他们就会开心,打得就会轻。
盛兮颜带着她往回走,耐心地听着她说话,也不去打断。
有些事闷在心里只会成为一辈子梦魇,唯有说出口,宣泄出来,才会真正的抛开。
昔归听得难受,不由问道:“姑娘。江家到处跟人说骄阳姑娘死了,是什么意思啊?”
盛兮颜若有所思。
江家报了夭折,销了户籍,也就意味着,从此世上再没有江芽这个人。
江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骄阳跑了,干脆一恼之下就当作她死了?
骄阳也就跑了大半个月,正常的人家不是应该再仔细找找,就算找不着,空挂个户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是为了弄些奠仪?还是……
昔归自顾自地说道:“他们明明知道骄阳姑娘没有死,就真得恨到要骄阳姑娘当黑户吗。”
没有户籍,在大荣朝连个贱籍都不如,无处安身,就算想当个小工,若遇到主家不好,也会被克扣银钱,肆意欺辱。
“他们这是恨不得骄阳姑娘被人按在泥泞里,狠狠地踩死吧!”
恨?
盛兮颜心念一动。是的,江家这简直就是断了骄阳的生路,正常的父母家人又岂会这么做?
盛兮颜低头去看拉着自己衣袖的骄阳,目光不由落在了她那双眼形极为漂亮的桃花眼上。
骄阳说过,江家人说她的眼睛很丑。
盛兮颜的心怦怦乱跳,越跳越快,有一个念头无可遏制地涌上了心头。
上一世静乐郡主死后,江庭带着楚元逸归宗,改姓为江,皇帝收回了藩地后,又下旨让江元逸继承了镇北王府的所有产业,并改封江元逸为安乐公,世袭不降等,还在江家的老家专门让人为他新造了公爵府。
世人皆称皇帝宽厚。
父子二人就此回了老家,直到惨死在了纪明扬的手里。
从前她并不知纪明扬的为人,如今至少可以看得出来,阿辰和郡主对纪明扬都是格外信任的,纪明扬杀了江庭为郡主报仇还好说,他还杀了楚元逸这镇北王府唯一的血脉。
是因为楚元逸改姓背弃了镇北王府,还是……
她有些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问道:“骄阳,你今年几岁?”
骄阳不明所以,乖乖道:“十二岁。”
十二岁……楚元逸和盛琰同年也是十二岁。
盛兮颜:“……”
她的心中纷乱如麻,这实在太让人难以相信了,偏偏又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解释江家这些恶心的作为。
盛兮颜有些心不在焉。
她放在袖中的手捏拢成拳,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就再也抛不开。
盛兮颜认真得看着骄阳,细细打量她的五官,老实说,除了桃花眼外,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似郡主和阿辰。
这些事只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压根儿没有任何证据,要是她猜错了,胡乱告诉郡主说不定会惹得她胸痹再犯。
可万一她猜对了呢!
她想去见阿辰了……
回到采岑院后,盛兮颜让骄阳自个儿去玩,骄阳喜欢黏着她,可盛兮颜有正经事要做的时候她一向是很乖的,就乖乖留在堂屋里,和昔归翻花绳玩。
盛兮颜匆匆去了小书房,打算写一张帖子让人送去镇北王府给楚元辰。
清水徐徐倒下砚台,盛兮颜拿着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儿,淡淡墨香萦绕在空气中,让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放下墨条,她执起一支狼毫沾满了墨汁,在一张空白的帖子上,毫不犹豫的挥笔而下。
她的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格外好看,清秀灵动,风姿绰约,不一会儿,就把帖子写完了。
她刚把笔放下,把帖子放到一边去吹干,有一杯热茶从旁递到了她的手上。
“昔归……”
盛兮颜正想吩咐让昔归去趟镇北王府,忽然转念一想,昔归还在外头陪骄阳玩呢。
她下意识地往身边看去,入目的是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眼中仿佛还蕴含着灿烂星辰。
盛兮颜怔了几息,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瞳孔一下子就亮了,这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阿辰。”
盛兮颜笑着唤道,声音娇软清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娇气。
明明没有任何甜言蜜语,也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好似有一根羽毛在楚元辰的心口挠了挠,轻轻地,柔柔地,他贪婪的想要感受更多。
盛兮颜把茶盅随手一放,就站了起来,她眉眼弯弯,顾盼之间洋溢着雀跃:“你怎么来了?”
“我早来了。”楚元辰委屈地说道,“你都没看见我。”仿佛有条尾巴在无精打采的甩着。
他早就来了,跟往前一样,在小书房里等她,等是等到了,就是她心不在焉的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
他就坐在窗台下,眼巴巴地看着她走到了书案后头,开始磨墨写帖子。
他等了老半天,她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只能自己走过去了。
原来她是真没看到他?这么一想,实在好心酸。
哎,楚元辰幽幽叹了一声,娘早就说过,他也就这张脸能哄哄媳妇,现在难道是这张脸也不管用了吗?这让他不由陷入沉思。
唔。盛兮颜有些心虚。
她是真没看见他!这么大个楚元辰坐在这里,她居然完全忽略了,明明她重生以来,都很小心的。
是因为她对他不设防吗?
盛兮颜心虚地眼神游移了一下,几乎无法直视他的脸。
她的小心思全都落在了楚元辰的眼中,楚元辰向来是个得寸进尺的,朝她又走近了半步,语气越发的委屈:“我等你很久了,你都没理我。”
两人靠得很近,这近在咫尺的气息仿佛融合在了一起,耳边是楚元辰带着盅惑的声音:“你上次答应过给我做红豆糕的。”
她答应过吗?盛兮颜不记得……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好!”
楚元辰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笑,心中的愉悦掩都掩不住。
这种愉悦会传染,盛兮颜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立刻就变得理直气壮:“我正要去找你呢!”
是的。她正准备去找他呢,所以,他坐了好半天都被忽视的事,是不是可以就这么算了?
楚元辰笑得更加欢跃。
这小丫头,一旦占了一点理,就能跟个猫儿似的,骄傲极了。
楚元辰抬手把她散乱在脸颊上的几根发丝拨到耳后,嘴上问道:“你找我?”
盛兮颜点头道:“我前几天捡到了一个小姑娘。她是江家的……”
楚元辰神情微顿。
他今日会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盛兮颜把自己猜测的全都说了一遍,掩过了关于上一世的事,其他的毫无保留,最后又道:“……我心里乱极了,不知道该跟谁说,就想去找你。”
盛兮颜说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楚元辰,她本以为他肯定会很难轻易接受,然而楚元辰面不改色,只问道:“她在哪儿,能让我见见吗?”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震惊或怀疑,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盛兮颜不禁想到,他是不是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她的心思在楚元辰的眼中展露无疑,他点头说道:“纪明扬跟我说了。”
纪明扬那天从江家回去后就跟他说了。
他当时先惊后怒,他知道纪明扬是个有分寸,纪明扬会告诉他,至少是有五分把握。
“这件事还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暂且没有告我娘。”
“总得先查个明白。”
楚元逸从小是在静乐的膝下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
若猜测是真的倒也罢了,若只是一个胡思乱想,又何必让她白白伤心一场呢。
静乐有胸痹,上次就因为楚元逸的事发作过一回,若是再发作,恐怕会很危险,楚元辰便打算自己先查清楚了后再告诉她。
盛兮颜恍然大悟。
纪明扬果然是个心思敏锐的,居然在那天就起疑了,难怪他看着骄阳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让纪明扬去了江庭的老家。”这三天里,楚元辰也做了不少事了,“又跟兰嬷嬷打听了一下,我娘当年是早产,相当的凶险。”
他需要问一些当年的事,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兰嬷嬷。
静乐生楚元逸的时候,兰嬷嬷就在她身边,用兰嬷嬷的话来说,生得极为艰难。
“我长年在北疆,有一年曾经受过一次重伤,几乎要了性命。祖父当时是想瞒着娘的,毕竟京城距离北疆太远,我娘又怀胎八月,就算让她知道也无济于事。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娘竟然就知道了,她向来不是冲动的人,偏偏那次她和江庭直接离京,赶去北疆。许是生怕会被皇上拦下,他们走得特别急,只带了十来个侍卫,和兰嬷嬷与吴嬷嬷。后来娘在路上动了胎气,就早产了。”
楚元辰叹了一口气,把兰嬷嬷的话,如实转述着说道,“当时在路上,有流匪作乱,特别乱,娘的身边就算有王府侍卫,到底也不够安全,只得暂且去了附近的一间寺庙,求人收留,我娘是在寺庙里生下楚元逸的。”
这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兰嬷嬷能够回忆起这么多,着实不容易。
“因为外头有流匪,寺里还躲了不少附近百姓,人来人往地乱成了一团,实在没办法,又请不到大夫,正好寺里有一个来避难的接生婆,就请她帮了忙,好不容易才九死一生把孩子生下,接生婆说是个男孩,脚底上有块红胎记,我娘连看都没看到一眼就晕过去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气息极其微弱,像是随时会夭折,江庭打听到方丈擅岐黄,就带上孩子去求方丈救命,兰嬷嬷那会儿正忙着照顾我娘,吴嬷嬷是我娘的乳娘,更懂怎么带孩子,就让吴嬷嬷跟着过去的。”
“我娘一直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当时,孩子已经在她身边了。”
楚元辰顿了顿,嘴角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是个男孩,脚底有胎记。”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说完了,又道:“我让纪明扬从江庭老家回来后,直接去那个寺庙里再查。”
楚元辰的声音有些低哑。
那样的兵荒马乱,回过头再去想想,真是有心想要换了孩子,也是办得到的。
然而当时,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呢?
盛兮颜暗暗点头,确实,若是有心算计,简直防不胜防。
她忙道:“我去叫骄阳来。”她说着,摇了摇书案旁的铜铃,不多时,昔归在外头敲了敲门,就开门走了进来。
“姑……”
昔归小嘴半张,呆呆地看着小书房里的楚元辰,整个人都惊得傻住了,半天都没发出另一个字。
她掐了掐掌心,疼痛告诉她,她没有看错。
在短暂的失神后,她赶紧关上了小书房的门,生怕被别人发现。心中暗道:未来姑爷做事真不靠谱,要来也不走正门!对了,上次就是他大半夜的把姑娘带走的,还一夜未归!
盛兮颜让她来就没打算瞒着她楚元辰在这里的事,吩咐道:“你去把骄阳叫过来。”
叫骄阳?昔归有些不解,她习惯听盛兮颜的话,应了命后,匆匆去了。
不多时就领着骄阳过来了。
骄阳本来还很高兴的,当一看到小书房里还有个陌生人在,她的小脸一下子就是紧张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戒备和抵触。
她蹬蹬蹬地跑到盛兮颜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袖,冲着她甜甜一笑:“姐姐。”等到再看向楚元辰的时,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眼底沉沉的,面无表情。
她盯着楚元辰,楚元辰也在打量着她,忽而一笑,愉悦地道:“纪明扬说得对,还真是头小狼崽子。”
第66章 [VIP]
小狼崽子?
盛兮颜扭头去看骄阳, 骄阳的眼睛湿漉漉的,甜甜地冲着她笑,就跟只翻着肚皮撒娇的小奶猫似的, 变脸变得这么快,楚元辰在心里暗暗叫绝。
盛兮颜有些手痒痒,强忍着摸头的冲动,给她介绍道:“骄阳,这是楚世子。”
“阿辰, 她叫骄阳。”
世子?骄阳难掩讶色, 她当然知道楚世子是谁,在江家的时候, 她时常听他们说。
他们说镇北王世子是江家的孙子,以后等世子成了王爷, 镇北王府就是江家的了,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很开心, 但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她亲娘的女人就会气恼的打她。不管她有没有做错什么, 都会打她。
她还知道, 楚世子和姐姐定了亲了,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吗?真讨厌!
骄阳在盛兮颜看不到的角度又对着楚元辰瞪了一眼, 眸子里寒意森森,像是一头孤狼。
楚元辰丝毫不恼, 反而更有几分兴趣,挑了挑眉。
有血性!
完全不似楚元逸那般温吞,磨迹。
楚元辰双手环抱在胸,靠在书案上。他很少回京, 真正论起来, 与楚元逸其实不太熟, 这次回来了,就发现楚元逸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表面上斯文知礼,也就做事磨迹,犹豫寡断了一些,似乎也没什么大毛病,最多也就不适合领军。
但事实上,楚元逸这哪是磨迹,而是小心眼太多了,生怕吃亏,才会反复衡量,以至做事不够果断,显得温吞。
楚元逸并不蠢,他至少能够看清某些事对自己的利弊,然后自私自利的只考虑自己。
这是楚元辰接受不了的。
楚元逸喜文还是喜武,并不重要,哪怕是胆小懦弱也都不重要,自己是长兄可以护得住他。
但是自私不行。
自私会害怕会胆怯,会有意无意的做出一些有损镇北王府利益的事,而如今的镇北王府,步步艰辛,容不得一丁点儿的错。
镇北王府绝不单单只是楚家的,南疆的将领和百姓们才镇北王府的根基。
在楚元辰而言,血缘比不上镇北王府,所以,在发现楚元逸死不悔改,难以调/教后,他宁愿让楚元逸归宗。
有时候,楚元辰也忍不住会想,为什么楚元逸就完全不似楚家人。
一开始他还以为可能是被皇帝刻意养歪的结果。
而现在,他有些明白,为什么不像了。
为人处事可能会因为教养而有所不同,但血性是刻骨子里头的,就好比是眼前这小丫头,不管被江家人怎样作践,血性都没有丢。
这一刻,他对那个猜测更多了几分相信。
不可不说,比起楚元逸,骄阳更像楚家人。
“听说你弓箭学得不错?”楚元辰饶有兴致地问道。
骄阳骄傲地抬头说道:“很好。”
楚元辰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弓箭这东西用起来局限性太大,若是对方与你面对面,不适合用弓箭了,会吃亏。”
骄阳还以她想说学弓箭没用,抿着嘴,不想理他。
楚元辰忽而一笑道,“学刀吧!”
骄阳不解地重复道:“刀。”
楚元辰解下腰间的一把弯刀,递给了她:“要不要?”
骄阳看向了盛兮颜,见盛兮颜对她笑了笑,她不客气地把刀接过了。
这弯刀只有手臂长短,与中原的样式完全不同,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入手很沉,骄阳力气不大,只能勉强握住不脱手。
她拿在手上用力一拔。
刀锋出鞘,锋刃寒气四溢,就连盛兮颜这种不懂刀的,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把绝世好刀。
骄阳盯着刀锋,锋刃上倒映着她稚嫩娇小的面庞。
她的眼中完全没有害怕,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忍不住就想用手指去碰碰锋刃。
“这把刀子利着呢,别割伤了你的手。”话虽这么说,楚元辰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下次我来教你。”
他说的下次是指等身份确认后。
“不要你教。”骄阳回瞪着他,“我自己学!”
楚元辰失笑道:“小丫头还自己学,能耐了啊。”
骄阳把弯刀重新入鞘,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的手掌很小,需要两只手一起才握得住。
楚元辰目光含笑,继而道:“阿颜,我先回去了。
“纪明扬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回来。”楚元辰见过了骄阳一面,心中也多少有了些数,说道,等有消息,我会再来告诉你的。”
盛兮颜点点头,想起了一件事,说道:“阿辰,江家已经给江芽报了丧。”她说的是江芽,而不是骄阳。
楚元辰漫不经心的一笑,态度随意而又自然:“由他们去。”
盛兮颜明白了,她冲骄阳一笑,意思是让她放心。
楚元辰与她挥了挥手,又跟着骄阳道:“狼崽子,下次见。”
骄阳冲着他哼道:“你才狼崽子呢!”姐姐喜欢猫儿!她是猫儿。
楚元辰推开窗户,轻巧地翻了窗,又纵身上了屋顶,很快就没影了。
骄阳嘴巴微张,目瞪口呆道:“姐姐,他会飞!”好厉害啊,就跟杂耍一样!
盛兮颜心知楚元辰已经有七八分确认了,她笑着说道:“以后让他教你。”
“我要学刀。”骄阳紧紧地握着弯刀,郑重地说道,“以后保护姐姐。”
盛兮颜笑了:“好。”
镇北王府从演武场到教习师傅,什么都有,骄阳想学什么都行。
她把书案上的那张帖子收好,现在是用不上了,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小书房。
骄阳把弯刀抱在手里,一手牵着盛兮颜,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嘴角高高翘了起来,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雀在扑腾。
“姐姐,我们玩翻花绳好不好?”
盛兮颜愉快地答应了。
有楚元辰在查,她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不再去纠结,开开心心地和骄阳翻花绳玩。
等到了晚间,刘氏让琥珀过来问她要不要去江家,盛兮颜直接回拒。
盛兴安回府后知道了这件事,实在也有些哭笑不得,只让刘氏按着京城里不怎么往来的人家的规矩,包了二十两银子。
盛兴安看得透彻,楚元辰显然对江家并不在意,他们也就不需要因为楚元辰给江家面子。
刘氏放心了,赶紧吩咐人当晚就把银子给送过去,就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和盛兴安闲话着一些琐事,盛兴安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刘氏说到已经给镇北王府下了帖子,过几天就去量新房尺寸的时,盛兴安先是点了点头,再又放下了手上的茶盅,慢悠悠地说道:“颜姐儿的嫁妆就照你上次开好的嫁妆单子来操办……”
刘氏的心里咯噔一下,盛兴安继续道:“再添上一万两银子给她压箱。”
一、一万两!
刘氏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怎么又要添一万两啊。
她强颜欢笑地说道:“老爷,这……”
“我想过了,颜姐儿的嫁妆还是不能太薄,但再加的话,时间也不及,给她些银子傍身也好。”盛兴安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颜姐儿嫁的可是镇北王府,到底是高嫁了。”
刘氏想劝他打消主意:“可是,静乐郡主递上去的折子,皇上还没批呢,说不定……说不定楚世子袭不了爵。”
这话说的,连刘氏自己都不相信。
楚元辰是嫡长子,又是世子,管着北疆这么多年,又是军功赫赫,连外头的百姓都不相信他会袭不了爵。
不过,刘氏现在只想劝盛兴安打消主意,好歹能保住那一万两,只得亏心地说道:“镇北王府还有一个二公子,皇上指不定会让二公子袭爵呢。”
“那才正好呢!”
盛兴安一拍大腿,眼中野心勃勃。
要是皇帝真得不把爵位给楚元辰,反倒是件好事,他们盛家指不定就能靠着颜姐儿一飞冲天了。
刘氏欲哭无泪,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好在哪里,再接再励地还想劝:“老爷,咱们府里的现银也不多,您看二丫头和三丫头也都快及笄了,还需要给她们置办……”
盛兴安正兴奋着,闻言不快地说道:“我说了加一万两就加一万两,啰嗦什么。她们能不能定到好亲事,靠的是颜姐儿。瑛哥儿和婉姐儿也是。”
盛瑛和盛兮婉是刘氏的亲生儿女。
提到他们俩,刘氏不敢再说什么了,的确,自打盛兮颜定下镇北王府后,来盛家给其他几个孩子提亲的人家,门第陡然拔高了不止一层,更有不少是勋贵,而且还是有实权的勋贵,不是永宁侯府这等能比的。
刘氏讷讷地应了句“是”。
盛兴安还想再多提点几句,有丫鬟在帘子外头禀说:“老爷,宫里来了位厉公公。”
盛兴安神情一凛:“是来传旨的?”
丫鬟禀道,“是皇上口喻。”
盛兴安赶紧理了理衣裳,匆匆赶到了前院。
厉公公正等着正堂,见到盛兴安后,直截了当地传了皇帝的口谕:明日起重开早朝。
皇帝已经罢朝半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来,所有的朝政都移交给了司礼监,一切井然有序。对朝臣们来说,除了最初几天慌乱过外,发现奏折的批复速度比从前更快,做事也更加顺当后,就都安分了。
就盛兴安也很久没有去想,皇帝的病什么时候能好,要不是昭王的人私底下又来找过他,他连朝上还有皇帝都快要忘了。
盛兴安郑重地领了口谕,这一夜不止是盛兴安,京城的各府都得到了皇帝的口谕,也都知道要重开早朝了。
本来他们都快习惯辰时过半去衙门当差,如今又要变成天还没亮就出门,不少人接过口喻时,都是面上恭恭敬敬,一脸欢喜,厉公公一走就开始唉声叹气。
很久没有早起的朝臣们终于又在天黑沉沉地时候出了府。
金銮殿上,净鞭声后,皇帝驾到,众臣山呼万岁。
所有人都在偷偷摸摸地察言观色。
萧朔把整个内宫都把得很牢,从宫里头没有半个字透出来,这么久了,他们其实都不知道皇帝到底病得如何。
如今再见圣颜,见皇帝果然神情憔悴,众人都觉得不太好。
这都调养半个多月了还没好,皇帝是该病得有多重啊,更有些心思浮动的人,暗暗看向了队列中的昭王。
盛兴安眼观鼻鼻观心,束手而立。
皇帝道了声“众卿平身”后,清了清嗓子说道:“朕前些日子身子不太爽利,罢朝了数日,幸得有诸位爱卿,朝上才无大乱……”
他冠冕堂皇地说了一通,停顿了几息,这才又道:“朕前阵子收到静乐郡主的折子,为镇北王府的世子请封袭爵。”
静乐郡主为长子上了请封折子,整个京城早就都知道了,这本来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镇北王府除了楚元辰,又有谁能有资格来继承这爵位?
偏偏皇帝迟迟没有批复。
就算皇帝病重,批一道折子又能费什么事,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段日子的政务早就都交由司礼监在处置了,皇帝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告诉一声萧朔就够了,压根儿不需要他自己费神。
然而折子递上去这么久,依然无声无息,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就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皇帝到底想不想让镇北王世子袭爵?
现在听皇帝终于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们都不由迸气凝神。
皇帝唤道:“镇北王世子。”
“臣在。”楚元辰走出了一步。
皇帝坐在髹金雕龙的宝座上,俯视着底下众臣,沉声道:“镇北王世子,静乐郡主为你请封,继承藩地,为镇北王,你觉得如何?”
楚元辰笑了笑,傲气十足地说道:“臣以为,实至名归。”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神色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就如同九天之上的苍鹰,绝不受任何束缚和压制。
他不似旁人会避开皇帝的注视,而是直视着皇帝,目光有如名剑脱鞘,锐利而又冷冽。
皇帝有过一瞬间的避让和退缩,随后才佯装清了清嗓子,说道:“不过,朕的手上还有一道请封折子,是四年前,你的祖父镇北王楚慎递上来了。”
四年前!
一听到这是四年前楚慎递上的折子,满朝一片哗然。
四年前,楚慎还是镇北王,他还没有战死。
皇帝微微一叹,为难地说道:“这道折子已经在朕的手上保留了四年,这次静乐郡主递上请封折子后,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朕若是照着静乐郡主的意思让阿辰你来袭爵,岂不是会令镇北王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这意思,难道说楚慎不想让楚元辰继承爵位?!这不太可能吧,楚元辰可是楚慎亲手教养出来的孙子,又样样出色。
皇帝问道:“镇北王世子,这道折子,你可知道?”
楚元辰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渞:“臣不知。”
他停顿了一下,反问道:“不知皇上您是从哪儿得到的这道折子?”
“是四年前,你祖父亲手呈上的。”皇帝目光怀念,跟着道,“朕……”
“皇上。”楚元辰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可是,四年前,祖父他一直在北疆,从未踏足过京城半步。”
他适可而止,含笑不语,那神态仿佛是在说:祖父四年前并未来过京城,又怎会亲手呈上折子。
皇帝:“……”
他虎目一眯,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仿若有火花四溅。
皇帝清了清嗓子,说道:“这道折子是四年前,你祖父专程让人从北疆带来京城,转交给朕的。”
“里头是不是你祖父的笔迹,你一看就知。”皇帝仿佛在看一个无礼取闹的孩子,淡淡地说道,“众位爱卿中应该也有不少识得楚慎字迹的,你们也可以一同辨辨真伪。”
连“辨真伪”这话都说出来了,可想而知,镇北王的这道折子肯定不同寻常。
皇帝使个眼色,宋远就把一道折子呈到了他的手中。
皇帝拿着折子,说道:“这是当年镇北王楚慎给朕的折子,折子上书,请朕夺去楚元辰的世子位,并请封楚元逸为世子,折子上还说,楚慎自己倘若有万一,则请封楚元逸为镇北王,袭藩王爵。”
皇帝示意把折子传到林首辅的手上,他看着楚元辰说道:“镇北王世子,这四年来,你掌管北疆,抵御北燕,于大荣有大功,朕本来很是迟疑,论功,阿辰,你应当袭爵,可是……你祖父的遗言,朕也不能罔顾,朕,哎,也十分为难。”
镇北王楚慎的笔迹在朝上有不少人是认得的的,林首辅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暗暗点头后,又传给了下一位。
折子很快在内阁几人中传了一遍后,林首辅上前道:“皇上,这折子上确实是镇北王的笔迹,镇北王的确有意把爵位传给楚元逸。”
这话一说出来,没有看过折子的其他人简直快傻眼睛。
勋贵人家,但凡嫡长子没有残疾,就算再平庸,爵位也是给嫡长子的。别说是勋贵了,就连普通富户,甚至平民百姓也没有越过长子把家产传给幼子的道理。
立嫡以长,才是治国安家的本份。更何况,楚元辰于大荣有开疆辟土之功。
“皇上。”林首辅想了想,拱手道,“这道折子是四年前递上来的,已经时隔四年了。楚世子未有过错,不应当被夺爵位。”
林首辅其实也有点想不明白,照理说,镇北王府就这兄弟二人,镇北王理应希望他们兄弟和睦才是,偏要弄个废长立幼,岂不是要让他们兄弟阋墙?
这实在不合常理,他都要忍不住去怀疑是不是有人仿了楚慎的笔迹,故意行挑拨之事。
“皇上,楚世子于国有功,又在北疆镇守多年,没有镇北王之名,早已揽了镇北王之实。”林首辅道,“二公子年纪又小,如今爵位再易,实在不妥当。”
他只差没有直说楚元逸就算袭了爵,北疆又怎么可能服他。
众人也是纷纷应是。
这就跟皇位一样,太子在位几十年,马上要登基了,突然出来一份遗诏说是皇帝传位给了幼子,太子能服?太子手底下的那些人能服?不反了才怪呢!
只要楚元辰不退,楚元逸是绝不可能成功的拿过兵权,这一点,怕是连圣旨都左右不了。
所以,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不止是林首辅,这个念头也同样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能在官场沉浮中,步步高升,站在如今这个位置的,没一个是蠢人,他们不由想起楚元辰刚刚回来的那日,在街上的那场君臣对决。
一时间,金銮殿上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楚元辰的身上,大部分人保持沉默,仅做壁上观。
“林首辅说得是。”皇帝微微颌首,一副为难的样子,“朕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楚慎的这份折子,朕才迟迟未拿出来。静乐郡主初上折子的时候,朕原本也打算就让老王爷的这道折子留在朕的手里从此不见天日便是……”
林首辅默默点头。
皇帝话锋一转,又说道:“可是,众位爱卿可有想过,为什么楚慎是在四年前上的这道折子,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他声音低沉:“四年前,北燕迫境,来势汹汹,楚慎抵挡都还来不及,却还要费时写了这样一道折子,特意让人送到朕的手里。”
“皇上。”楚元辰好整以暇地看着皇帝装模作样了一番后,索性顺着他的话问道,“敢问皇上,这道折子,是谁呈给您的。”
“江爱卿。”皇帝唤了一声。
江庭从众臣中出列,向皇帝躬身行礼。
江庭的脚已经彻底落了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金銮殿上,显然是得了皇帝的特旨。
不但是江庭,就连楚元逸也在朝上,就站在江庭身边,要不是皇帝唤了,还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父子也在。
“皇上。”江庭躬身道,“岳父……”
他似乎本来想说岳父,又想起自己已经被镇北王府扫地出门,话在嘴里别扭地转了个弯,说道:“折子是四年前,老王爷让臣呈给皇上的。”
江庭一脸痛心地看着楚元辰,说道:“当时是老王爷派心腹把这道折子送到臣手上,托臣转交给皇上。”
“阿辰。”江庭一脸悲痛地看着楚元辰,“因为你祖父骂了你几句,你就引了北燕人进关,你祖父得知真相后,虽对你失望至极,也不忍要了你的命,只能匆匆让人送了这道折子回来。”
江庭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说道:“王爷想要挽回过错,而臣实在太过私心,所以只是把折子呈给了皇上,却瞒下了楚元辰勾结北燕之事,求皇上怪罪。”
他把头抵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匍匐在地,眼泪直流,一副为了儿子百般打算的慈父模样。
“哎。江爱卿,朕知你心,你起来吧。”
“父亲。”楚元辰的脸上并无惊慌或者不安,他依然噙着那漫不经心的笑,说道,“您可是在供诉我勾结北燕,意图谋反?”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您可知,依大荣律,我若谋反,您身为父亲亦是九族同罪?”
大荣律,凡十恶不赦之罪,祸及九族。
江庭依然匍匐在地,他的脸色变了变,痛哭着说道:“皇上,楚元辰履教不改,臣只当无此子,臣愿与其断亲。”
断亲两字一出,满朝皆惊,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断亲那是指的血脉亲情全断,从此形同陌路,再无亲缘。
这是大荣朝百年前的仁宗所立,当年仁宗元后之父涉嫌媒逆,按律元后也会被牵扯其中,但是仁宗与元后感情甚笃,就力排众议,让元后与其父断亲。
断亲后,再无父子。
父之罪不涉其子,子之罪不涉其父。
第67章 [VIP]
大荣以孝治国, 虽说仁宗立了“断亲”,但断亲只有父可提,子绝不可提。
而且为了避免有人故意利用来断亲来逃脱十恶不赦的灭九罪之族, 更是对断亲的要求极为严苛,需由父向官府告子,提出断亲。
江庭紧张地看着皇帝。
他已经担惊受怕四年了,这些年来,他一心只想着和镇北王府划清界线, 如今就算与静乐和离, 楚元辰依然是他的儿子,一旦楚元辰脑子发热非要去谋反, 他同样会受到牵连。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他想了又想,才想到了断亲。
然而断亲并不是他想断就能断的, 要是他凭白无故地去官府说和楚元辰断亲, 旁人会怎么看他?他以后在朝上还如何立足。
而如今, 时机才是正好。
“求皇上恩准。”江庭抬袖拂面,跪泣道, “臣教子无方,实在无颜再面对圣上, 只求与子断亲。”
皇帝同情地说道:“江爱卿,朕知你意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十分为难地说道:“阿辰,你意下如何呢?”
皇帝依然称呼着楚元辰的名字, 透着一种亲昵。
楚元辰收敛起笑容, 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目光直视江庭,确认道:“父亲,您真要与我断亲?”
“阿辰,为父……”
楚元辰不想听他啰嗦,打断了,直接道:“是或不是。”
江庭噎了一下,他似是欲言又止。
楚元辰轻笑一声,说道:“看来父亲是并无此意了,那就罢……”
“不。”江庭不再装模作样,生怕他真会不同意,赶紧道,“为父要与你断亲。”
他脸上的迫切表露无疑,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楚元辰划清干系。
楚元辰向着皇帝行礼,淡淡道:“皇上,为臣答应。”
“你们父子二人走如今这般地步,实在是……哎。”皇帝轻叹了一声,说道,“既然你们二人都有此意……”
“皇上明鉴,臣并无此意,只是身为人子,不可违逆父亲而已。”楚元辰说得轻飘飘。
“是臣!是臣!”江庭生怕错过了机会,赶紧道,“这都是臣的意思,是臣想要与楚元辰断亲。”
皇帝:“……”
皇帝也不想再问了,直接道:“既如此,朕就允了你们二人断亲,从此再无血脉亲情,不再为父子,彼此皆为陌路。”
金銮殿上的众人已经惊得目瞪口呆,也有人觉得不妥,可皇帝已经发声,父子二人也都无异议,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皇帝使了个眼色,宋远连忙吩咐内侍去准备了笔墨,并拟了断亲书,一式两份。
宋远拿着断亲书走了下去,“江大人,楚世子,二位请看,若无异议,就请在此处签字画押。”
江庭接过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在看到断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从此断绝父子亲缘……”,手也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他原本是打算再说几句场面话,来显得自己也是迫不得己,再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到楚元辰的身上。可是在面对楚元辰这早已看到一切的目光,他实在是生怕一不小心,楚元辰又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赶紧签字画押。
随后就是楚元辰。
江庭忐忑地看着楚元辰签完了断亲书,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的人生终于可以不用担心再被牵连了,这四年来时时刻刻的梦魇也终于要结束。
江庭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只需要等到逸哥儿继承爵位就好了。
皇帝忌的从来都只是北疆的藩地和兵权,只要逸哥儿主动交出兵权并表示愿意留京,皇帝允诺过,爵位不会收回,逸哥儿会是镇北王。而到时候,他也能跟静乐重归于好。
想到静乐的明艳夺目的容貌,他的心口一片火热。
他思绪飞得太远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投在他身上的诸多视线都充满了鄙夷。
“皇上。”楚元辰把签完的断亲书由宋远呈给了皇帝,含笑道,“既是您主持的断亲,也请您在上头签字吧。”
皇帝冷眼看着他,实在有些看不懂他的心思,更看不出他还有任何可以翻盘的机会。
皇帝只当他在虚张声势,此事走到这一步,谁也不可能再回头。
皇帝神情一凛,吩咐道:“宋远。”
宋远立刻把断亲书和沾满了墨汁的狼毫笔拿了过去,由皇帝在断亲书上签了字。
金銮殿中,朝臣们几乎全都傻了眼。
好好的早朝真是一波三折,先是冒出来一封四年前的折子,又变成了镇北王世子要与其父断亲,尤其还是由皇帝亲自主持断亲,甚至皇帝还在断亲书上签了字,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到底是在玩哪一出啊?
众人面面相觑。
“江爱卿。你们父子二人既已断亲,现在你可以实话实说了。”皇帝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方才控诉楚世子与北燕勾结,可有此事?”
江庭把断亲书收好后,他定了定神,说道,“确有此事,否则王爷又何必要越过阿辰,把爵位传给阿逸呢。”
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此事事关重大,那可有证据?”林首辅问道。
江庭摇了摇头,叹道:“没有。”
江庭说道:“当时只是王爷命心腹前来传话,出他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知道。”他故作叹息道,“老王爷心疼爱孙,不愿意让他牵扯到这等谋逆大罪,又岂会留下证据。”
林首辅:“……”
要这么说,似乎也没有半点问题。
江庭向着皇帝作揖道:“皇上,臣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言。”
“朕明白。”皇帝抬手示意他免礼,说道,“此事并无证据,江爱卿无需再多言。”
皇帝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继续道:“但是朕觉得,还是应当尊重镇北王的遗命,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这话说得着实漂亮。
就算皇帝面上是说不追究勾结北燕的事,可由亲生父亲控告,再由老王爷的折子为证据,就算证据不足,放在旁人眼里,也确实是楚元辰犯下了此等大罪,也就是皇帝仁慈才不再追究。
身上疑点未明,又有老王爷的折子请封,那担不起镇北王这个爵位也就理所当然了。
只不过,说是楚元辰勾结北燕,大部分人都有些将信将疑,偏偏这折子又确实是老王爷的笔迹。
四下皆默。
皇帝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向着楚元辰问道:“阿辰,你可有异议?”
“有。”楚元辰施施然地说道,”恕臣直言,您手上的这道请封折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皇帝:“……”
皇帝的面孔一板,说道:“镇北王世子,难道是朕想要陷害你不成?”
楚元辰笑而不语,那样子仿佛在说:皇上你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有些恼羞成怒,“这折子方才林首辅他们都已经瞧过了,是不是楚慎的笔迹一清二楚。”
林首辅连忙道:“楚世子,这确实是老王爷的笔迹。”
他见过老王爷从前的折子,是认得他的笔迹的。
楚元辰又道:“是真是假,这话谁都说了不算,祖父每年都有数本折子送到京城,不如拿来,让大家一同辨辨,您看如何。”
这话并非无理取闹,皇帝思虑再三应了。
皇帝想要的是实锤,这件事上但凡存在一丝半点的疑点,都会惹得野史胡乱编扯。
他立刻传令下去。
此时所有人也无心再奏报什么了,全都等着。
直到萧朔走进了殿中,他一袭红色的麒麟袍,嘴角仿佛噙着似有若无的温和笑意,步履间气度逼人。
他一出现,金銮殿上顿时更静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迸住了呼吸,低下头,等着他从他们身旁走过。
萧朔的手上拿着几本折子,他缓步走到殿中,行过礼后,温言道:“皇上,臣把镇北王楚慎的折子拿来了。”他在皇帝面前从来都是自称为臣,而不是似别的宦臣会口称奴婢。
萧朔一共拿了五份折子,分别是在楚慎去世前的五年里,每年一份,全都是请安折子。
所有的折子在批红后,都会留在司礼监。
皇帝道:“那就由阿辰和内阁一同来辨认了吧。“
楚元辰应声,宋远把折子都给了他,楚元辰翻开了楚慎请封楚元逸为镇北王的折子,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众人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面面相觑。
林首辅拿过几本折子,内阁在一起一一比对,他们把几本折子一一翻开,对照着上面的字迹,尤其是字形和一撇一捺的力度,时不时地相互/点头。
皇帝会在高处,把一切尽揽眼底,露出了一抹笑容。
终于首辅翻开了最后一本,瞳孔微缩。
“这是……”
林首辅的手有些颤抖。
他赶忙又拿过那道请封折子,对照着看了好几遍,又把二者一同交给了其他人。
皇帝微微皱眉,有些不太明白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楚元辰气定神闲的等着。
林首辅仔细比照了好一会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看,终于他从折子中抬起了头,回禀道:“皇上,这道请封折子,和镇北王折子上的字迹并不相同。”
“怎么可能!”皇帝难以相信地脱口而出。
他似是发现自己有些太急了,又放平了声调道:“方才你们都说,这折子上的字迹就是楚慎的,如今怎么就又不同了呢?”
其他人也是,所有的目光全都投诸到了林首辅的身上。
林首辅定了定神,说道:“皇上,这是绍安十四年,镇北王楚慎上的请安折子。”
今年是绍安十八年,也就是四年前。
林首辅拿着那道折子说道,“镇北王在折子上书,他的右臂骨折,故而用左手写字,字迹拙劣,望皇上您恕罪。”
皇帝:“……”
林首辅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又道:“从日期来看,正好是这道请封折子的前十天。”
林首辅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了。
这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能听得懂。
在这道请封折子前十天,楚慎的右臂骨折了,但是十天后,他却用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笔迹写了这道给楚元逸请封的折子。
这两道折子必有一道是假的。
话虽这么说,可谁也不傻啊,四年前的请安折子有什么必要弄假?这么一来,显而易见……
四年前,楚元逸也才八岁,又面临北燕犯境,来势汹汹,镇北王除非是疯了,才会舍了优秀的长孙,把爵位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林首辅抬袖擦了擦额头,几不可察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就觉得这道请封折子不太对,果然。
林首辅察言观色,见皇帝的脸色明显暗沉了下来,心中也就有数了。
不止是林首辅,金銮殿上不少人都不免起了心思,他们都意识到,今天这个局,应当是皇帝亲手布下的,而目的十分明确,为的想必就是是削藩,也难怪非要让十二岁的楚元逸来继承爵位,楚元逸除了姓楚,他在北疆军中哪有一丝半点的威望,到时候,皇帝大可以再慢慢在北疆安插人手,步步蚕食。
而再看楚元辰,显然也是个明白人。
自从回京后与皇帝的那一出对峙就看得出来,他是绝对不会相让的。
楚元辰有兵权有藩地,皇帝却是天命之子大荣之君,这两人若真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大荣怕是会陷入到一场腥风血雨中。
“皇上。”楚元辰说道,“您说这折子是真是假?”
他淡淡一笑,继续道:“薛重之和魏景言两位王爷已去,如今大荣朝可只剩下我镇北王府了,这爵位承袭是大事,皇上可要三思。”
林首辅暗暗点头,是啊,薛,魏两位藩王已死,大荣真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等等!
林首辅神情一顿,是的!两位藩王已去,藩地和兵权也顺理成章地早已收归朝廷……这一刻,他心底深处不禁涌起一股寒意,像是有刺骨寒风在涌上心头,让他整个人都拔凉拔凉的。
楚元辰扶灵回京……
皇帝当场吐血……
两位藩王的先后家破人亡……
林首辅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再往下想了。
皇帝沉默着,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首辅手上的折子,恨不得拿过来直接撕得粉碎。
他拼命想着该怎么来挽回这个局面,完全没有留意到底下的朝臣们,已是神态各异,或是震惊或是不以为然,更有几道目光透着深深的厌憎。
萧朔如今就站在皇帝身边,视线一扫,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先帝和皇帝的面子功夫做得都极好,世人都只知皇帝对藩王器重和信任,镇北王府但凡稍有异动,在天下人而言藩王就是忘恩负义,谋逆叛乱之辈。
而如今,他们偏要硬生生地撕开这层虚伪的面纱,让所有丑恶的心态昭然若揭!
对不起天下人的是皇帝,而不是藩王!
萧朔在与楚元辰目光相交的那一瞬间,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荣朝历年的折子全都在萧朔的手里,萧朔想让它是真,它便是真,想让它是假,它就是假!
皇帝沉默了许久,终于微微一叹,说道:“林首辅。这道请封折子与前几封的字迹可是相同。”
“字迹确实相似。”
林首辅不敢用相同,只用了一个“相似”。
他已经快是致仕的年纪了,不想再卷入到朝堂风波中,可是,镇北王府与国有功,与民有恩,实在不应该因为皇帝猜忌而不得好死。
林首辅定了定神,接着道:“皇帝,就是这笔迹,若是有心人想要一仿,也并非不可能。”
他们也只能看出字迹相似。
皇帝强硬地说道:“那也许这道折子是镇北王的手臂摔断前写的。”
这说得倒也有可能,只是太过生硬了,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非要赖着这道折子来废长立幼了。
皇帝直接向着楚元辰说道:“镇北王世子,你说呢?”
“若是你仍觉得不妥,朕可令锦衣卫好好查查。”
皇帝的态度强硬了不少,今日他是打定了主意,必须了结了这件事。
皇帝的意思十分明确,若是楚元辰非说这折子是假的,那他就叫锦衣卫来查了,这一查不但要查折子“真假”,还要查查楚元辰到底有有没有“通敌叛国”。
楚元辰不答,只笑道:“若是皇上想把爵位给楚元逸,我并无二话。”
皇帝怔了怔,他本来以为楚元辰不会轻易退让,没想到,楚元辰竟然松口了?!
莫不是因为自己的那席话让他乱了分寸?
不管如何,这对皇帝而言绝对是件事,皇帝毫不迟疑地直接道:“既然阿辰你也这么说了。楚元逸听旨。”
眼见皇帝是真要把镇北王的爵位给楚元逸,众人赶紧纷纷道“不可”,楚元辰在世子之位上这么多年,他会甘心相让?
看楚元辰这气定神闲的样子,可想而知,但凡皇帝敢下这个旨,楚元辰必然会反击。
首辅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道:“皇上,舍长立幼,乃是乱家乱国之本。”
皇帝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样子:“首辅不必再说,朕心意已决。”
“皇上!”
林首辅跪了下来,想要再求皇帝改变主意,一时间,也有一些大臣跟着跪倒在地,金銮殿上,跪下了近四成人。
皇帝有种被逼迫的不快,心里只觉得恼,正想说上几硬话,就在这时,伴随着殿外的一句“八百里加急”,有禁军侍卫禀道:“皇上,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八百里加急!
众臣一惊,一般也只有在十万火急之时,才用得了八百里加急。
而且这还是军报!
如今大荣四境都已平定,怎么还会突然有八百里加急?
皇帝沉下脸来,心中忐忑,说了一句:“宣!”
一个风尘仆仆的小将脚步匆匆地进了金銮殿,他单膝跪下,急促地抱拳道:“皇上,弥国犯境,江陇卫难敌,指挥使派未将恳请皇上调兵支援。”
他一身皮甲,气喘吁吁,在这十一月的寒秋中,他的身上依然汗水淋漓,凌乱的发丝粘在额头上,眼底黑了一大圈,整个人因为日夜兼程而疲惫不堪。
弥国?!
臣子们难掩惊容,弥国是大荣边境的一个小国,他不似北燕般贪得无厌,履履犯境,也偶尔会入境抢掠一番。
虽是小国,可弥国举国皆兵,凶悍远胜于北燕。
“弥国怎会突然犯境?”
皇帝沉声问道。弥国的老王去世后,各部族为了争这个新王位闹得不可开交,也因而数年都没有扩张的趋势。皇帝几乎已经完全忘了大荣还有这么一个心头大患。
小将维持着单膝跪倒的动作,抱拳禀道:“皇上,弥国新王在数月前平定了弥国,收服了各部族。”
皇帝问道:“新王是谁?”
小将直摇头道:“末将不知。”
弥国与江陇卫接壤,江陇卫指挥使一向都颇为关注弥国动向,可却完全不知道那个弥国新王是谁,他就好像突然出现的天降神兵,以雷霆之势把弥国的各部族全都打服了,收拢。
皇帝的双手死死地握住宝座的扶手,脸色变得铁青,朝上众人也是又惊又惧。
北燕才刚平,又来了一个弥国,而且还是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大荣该如何是好?
皇帝顺了顺气,尽可能镇定地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小将连忙禀道:“弥国立了新王后,就开始集结兵力,步步推进,如今还在关外,兵力足有三万之多,指挥使怕抵挡不了。”
卫所的常驻兵力是五千六百人,江陇卫因为与弥国接壤,被特旨允许扩充到一万,既便如此,也是敌多我寡。
皇帝略微松了一口气,这也就意味着,弥国还有打进来。
不过,弥国一向穷凶极恶,其凶悍不下北燕,又与北燕接壤,要不是举国人口太少,怕是早就把北燕吞下去了。
江陇卫距离北疆最近,从北疆直接调兵最为妥当。
北疆……
一想到北疆,再看站在殿中的楚元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皇帝的心口涌了出来。
楚元辰对上皇帝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微微一笑:“皇上,您既然已经属意楚元逸袭爵,身为镇北王自然是得领兵的,正好,让他去吧,免得皇上您说我忌惮弟弟,不愿放手。”
皇帝:“……”
皇帝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了,似是被人紧紧掐着喉咙,脸上涨得通红。
前一刻,他还在一力想让楚元逸继承爵位,这一刻,他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这段实在写不完了,就发红包吧~
第68章 [VIP]
林首辅忍不住看向了楚元辰, 就见他从容不迫地站着,唇边还含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林首辅想到,今日在金銮殿上, 还从未见楚元辰有过惊慌失措,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能一样的面不改色。
皇帝忍了又忍,缓声道:“阿辰,你弟弟年纪还小, 陡然领兵恐怕……”
“臣记得臣第一次领兵时, 也就十一岁吧。”楚元辰笑得毫无顾虑,“皇上您既然都已经让臣交出这个爵位了, 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1], 臣就不费这个神,安安心心地留在京城里等着娶媳妇好了。”
“不过呢。皇上。臣素来听闻弥国凶残, 所到之处, 所向披靡, 只望……”他看了一眼已经脸色煞白的楚元逸,含笑道, “二弟能活着回来。”
他这一副漫不经心地态度,好像真得已经把北疆的兵权和爵位让给了楚元逸。
这是皇帝所苦心谋划的结果,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儿喜色。
楚元逸也是一样,他两股战战,手脚都在发抖。
上战场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的骑射这么糟糕, 一旦上了战场, 他会死的!他不想像楚家的先辈们那样战死在沙场上, 死无全尸,他不愿意!
他才十二岁,为什么非要他死?!
明明都说好了,他只是担了这个爵位,然后把藩地和兵权交还给皇帝就行,他还可以继续留在京城,日后当一个闲散王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这样一来,爹和娘也能和好,大哥以后也不用上战场拼命,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
这是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可为什么会成了这样?楚元逸的脑子里一团乱,有点理不清了。
“元逸……”皇帝开口了,“你……”
皇帝本来是想说,让楚元逸就担个名,他再另派人去接管北疆兵权,领兵抗击弥国。
皇帝思来想去,这是唯一的法子了,就算北疆军可能不服他派去的人,毕竟还有楚元逸在,楚元逸也是姓楚的。
本来皇帝是打算步步分化北疆,就如同当年分化岭南军和平梁一样,花个三五年的工夫,慢慢把兵权收归。
如今也是没办法了!
然而,皇帝的话才一出口,楚元逸想都不想地立刻拒绝道:“皇上,臣、臣不想袭爵……大哥能文擅武,守得北疆这么多年,才配为镇北王,臣不配。”他声音还有些微颤。
假若换作一盏茶前,楚元逸这么说,旁人兴许还会感叹一句:兄弟情深,不为利益所动摇。至于现在,楚元逸的畏战和怯战也实在太过明显了,想装眼瞎没看到都不行。
楚元逸就是怕了。
这么多年来,北疆是楚元辰守着的,打得北燕不敢犯境。
北燕是楚元辰打下来的,为了大荣开疆辟土。
临了,要让一个懦弱无用的楚元逸来继承爵位,自己从此只能当个闲暇散人,这种事哪怕是落在谁的身上,怕是也要气死了,尤其是现在,弥国犯境了,楚元逸自己不敢领兵,又要把大哥推上战场,这人怎么就这么自私呢。
楚元逸怕死,就要他大哥去死吗?
想要爵位,行!
历朝历代都会有野心勃勃之人,就连逼宫篡位的也不少,可人家至少自己当得起来啊,也没见谁在篡位时躲起来,篡完了再去捡这个便宜的。
众人暗暗摇头,从前他们对这位二公子并不熟悉,如今看来,简直就是堕了镇北王府的威名!
楚元逸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些不屑的目光,就算是留意到,他此时也顾不上了,语无伦次地说道:“皇上,能担得起镇北王爵位的只有大哥,求皇上立大哥为镇北王!”
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太清楚楚元逸是个扶不起来的,就是这样才最好,楚元逸当了镇北王,他才能收回藩地。没想到楚元逸不但扶不起来,还是个胆小懦弱,蠢笨至极的。
呵。楚元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这一声笑,皇帝听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在嘲笑自己。
让皇帝觉得自己的步步算计,在他的面前,都只是一些小把戏,他根本看不上眼。
弥国来的时机也实在是太巧了。
皇帝甚至忍不住去怀疑,这一切其实都是楚元辰一手布得局。
可是,这怎么可能?
就算楚元辰能够猜出自己的心意,难道他还能去左右弥国吗?
周围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压抑至极。
弥国凶悍,单靠江陇卫肯定守不住,要是从周边的其他卫所调兵,卫所常驻兵力有限,就算调十个卫所过去,怕是也难挡。
除非直接调集禁军。
可粮草重辎,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够调配好的,尤其行军路线实在太长,后面的粮草兵马的补给,都是个大问题,只怕禁军还没出京,弥国就已经破境南下了。
唯有从北疆调兵才能一守。
谁都知道,北疆军个个都有以一敌十之能,又都是在战场上征战厮杀多年的精兵悍将,绝非那等纸上谈兵之辈。
只有北疆军才守得住大荣。
否则江陇卫一旦失守,弥国大军南下,京城岂不是危矣?皇帝的心里有了一种难言的恐慌。
从前大荣时有外患,这才会有藩王镇守,以保大荣平安,如今边境都已平定,怎么又突然出来一个弥国?!
皇帝死死地抓住宝座的扶手,脸色阴沉。
林首辅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皇帝事到如今也唯有退让这一条路。
要是在发现折子上的笔迹不对,皇帝就及时收手并退让,或许,还会有人会觉得皇帝也是受了蒙蔽,然而,直到现在才退让,皇帝这卸磨杀驴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萧朔的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道阴影,完美的掩住了他的神色。
“皇上。”萧朔态度温和,不紧不慢地说道,“楚二公子既然如此自谦,您也无需勉强了。”
他的这句话算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皇帝在心中暗暗点头:是的,是楚元逸自己推了爵位,并不是他改弦易辙。
“阿辰。”皇帝强咬着牙,勉强挤出笑容说道,“你弟弟既然担不起这爵位,那还是由你来袭爵吧。”
他无比痛苦的说出了这几个字。
这就意味着,他所有的谋划全都功亏一篑,而楚元辰从此能够名正言顺的手掌北疆。
再要削藩,怕是很难再找到机会。
楚元辰并不领情,含笑道:“皇帝您都说了,折子是祖父亲笔写的,祖父的遗命,臣不敢不从。”
皇帝:“……”
他这副气定神闲的冰冷让皇帝几乎难以与他对视。
皇帝只得耐下性子说道:“是朕没有考虑清楚……镇北王的爵位责任重大,为了北疆,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方才皇帝有多畅快,他现在的脸就有多痛。
他几乎都不敢去看底下的大臣们,偏偏如今,他还得求着楚元辰……这个认知让皇帝胸口闷痛。
“阿辰,这镇北王的爵位,只有你担得起。”皇帝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烦乱,放低了身段道,“是朕一时糊涂,没有考虑到北疆形势复杂。”
他这已经算是在给楚元辰赔不是了。
楚元辰没有见好就收,而是笑道:“那么皇上觉得这道折子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的那双锐利目光,轻易撕开了皇帝这副外强中干的表象,直视他内心深处。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镇北王右臂骨折自然是无法再用右手书写,这折子是有人伪造的。”
楚元辰并不罢休,咄咄逼人地又问道:“何人伪造?”
何人伪造?!
这实在太明显了,折子是皇帝拿出来的,又是江庭呈上来的。
那伪造的,不是皇帝就是江庭。
皇帝当然不可能认下这件事,他直接冲着江庭道:“江庭,你竟敢伪造镇北王的折子,欺瞒于朕,让朕险些误会了楚元辰,江庭,你该当何罪!”
江庭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到,这把火居然能够烧到他自己的身上。
他丝毫没有准备,神情慌乱地辩解道:“皇上。这折子是真的,真的是真的。这折子确实是老王爷让人交托给臣,让臣呈给皇上的,求皇上明鉴。”
“你还想骗朕!”
皇帝的胸口正有一股怒火得不到宣泄,直接就把手上的折子朝江庭掷了过去。
江庭不敢躲。折子重重地砸在了江庭的额头上,鲜血四溅。
“啊!”
见到血光,站在江庭身边楚元逸发出了一声惊呼,往后直缩,好不容易才维持着的斯文模样也随之一扫而光。
众人不禁暗暗摇头,才不过见了点血,楚元逸就慌成了这样,哪里可能领得了兵?!杀得了敌?!
若无楚元辰,弥国怕是真会打上京城了。
江庭顶着满头的鲜血,跪倒在地,彻骨的寒意让他整个人都拔凉拔凉的。
皇帝是怎么都不可能有错的,而现在却必须有人去承担这个过错,自己必然是要成了替罪羔羊。
江庭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全身发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走到了这一步。
自己是抛开了镇北王府这个累赘,莫名地却又踏入到另一个泥沼。
“皇上。”楚元辰直视着他又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臣挺好奇的。当年北燕来势太急,实在不太寻常,到底是谁把北燕人引入北疆,皇上,您可要查一查?”
“不。不是我!”
江庭慌了神,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楚元辰,万万没有想到,楚元辰竟然这般逼迫,丝毫不念父子之情。
江庭忙不迭地否认道,“皇上,当时臣在京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件事绝不是臣做的!”
皇帝:“……”
楚元辰平静地说道:“当年,北燕与北疆已经平静了近一年,但是,他们的突然来袭,却是直接绕过了虎门关,出现在了金离城,若非如此,祖父又岂会不敌,惨死在北燕人的手里。”
楚元辰淡声道:“这件事,臣一直都不太明白,从前只当是北燕人狡猾,皇上今日所言,倒是让臣不由多想了几分。”
皇帝死死地盯着楚元辰,他意识到,楚元辰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而现在,明显又是楚元辰占据了主导。
楚元辰的桃花眼中浮现起嘲讽的笑意,说道:“正好北燕王子也在京城,皇上不如宣他过来问问,也好为臣解惑。”
“不可!”
皇帝脱口而出,他似乎是发现自己太急,又缓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北燕既已投降,愿意永为大荣属国,那么,就不该再因为一些猜忌大动干戈,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自觉说得冠冕堂皇,然而金銮殿上,很多人都静默不语。
当年北燕入关实在太急太快,急到连骁勇善战的镇北王都反应不过来,只带了千余人就直接迎战,以至死在北燕人的手里。
不少人在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涌起了一个念头:难道皇帝是为了削藩,竟然主动引了北燕人入关?!
皇帝压根儿没有留意到这些,他只想能够赶紧把这个话题翻过去。
当皇帝的目光又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江庭打了个冷颤,全身发软。
“江庭。”皇帝盯着江庭道,“是不是当时,你勾结的北燕,然后再伪造了这封折子,是想着等到镇北王一死,就让朕扶持一个幼子袭爵,让北燕人能够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江庭,亏朕这般信你,你心思如此之重,实在太让朕失望了!”
江庭面色惊恐。
伪造折子,他最多也就是牢狱之灾,谋逆叛国,那就是灭九族的大罪了。
“皇上。臣不知道。”江庭慌乱道,“真得不关臣的事,这折子是臣伪造的……”
他慌乱之下,承认了折子是他伪造的。
江庭也顾不上那么多,他跪在地上,既然说了,就一股脑儿地承认道:“是臣有私心。臣素来与长子不亲近……”
楚元辰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江大人,我们已断亲了。”
江庭:“……”
楚元辰的一声“江大人”让江庭微微一怔,他只能改口道:“臣与楚元辰不亲近,才想让小儿子袭爵。这是臣的私心,但是臣绝对没有勾结北燕,望皇上明查。”
江庭已经不敢再去奢望什么富贵荣华,他现在只想保住性命。
认下伪造折子,总比认下谋逆要好。
楚元逸完全慌了手脚,他想为江庭求情,然而光是站在这里,面对皇帝的雷霆震怒,他就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他连求情都不敢。
萧朔的目光在底下扫一圈,又落到了楚元辰的身上,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心有默契,楚元辰也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过犹不及。
让江庭把勾结北雁的罪名揽上,等于是让皇帝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把柄。实在不值。
如今只需要在所有人的心口埋下一颗种子就够了,他们可以等着种子慢慢发芽。
于是,楚元辰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江大人是一时的贪念作祟。因为江大人的一时贪念而差点引点北疆不稳,江大人以为这当如何?”
江庭脸色发白,他后悔了,他真得后悔了!
“江庭,你为了一己私利伪造折子在先,意图陷害镇北王世子在后,交由三司会审!”
皇帝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两个禁军下前拿住了江庭,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手臂朝后扳。
江庭手无缚鸡之力,哪里反抗得了。
“不,不,皇上,臣知错,求您饶了臣吧。”
江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额上的鲜血流了一脸,梦魇中的情形好像变成了现实,就如有一头巨兽,在向他张牙舞爪。
他摆脱镇北王府后应该会过得更好的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皇上,皇上……阿辰,阿辰,救救我。”
“江大人,你在求我?”
楚元辰抬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桃花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江大人。”楚元辰故意在这三个字上落了重音,“我与江大人已经断了亲,从此形同陌路,这才不过多久,江大人已经忘了吗?”
断亲……
江庭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五官也有些扭曲。
断亲。
断了血脉亲缘,从此,再也不是父子。
子之罪,父不会被牵连,同样的,父之罪,也牵连不到子。
甚至就算是自己死了,楚元辰也无需为自己再守三年孝,所以,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来救自己了。
江庭明白了,楚元辰等的就是这个!
真正要断亲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是楚元辰!他走的每一步其实全都在楚元辰的谋划中!
江庭的嘴唇在发抖。
楚元辰含笑地望着他,说道:“江大人,一路走好。”
江庭完全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慌。
他与楚元辰并不亲近,楚元辰从小就在北疆,偶尔回京,通体与身俱来的矜贵和傲气,让他有些望而生怯。楚元辰不似楚元逸会与他亲近撒娇,与他总是不远不近,这个儿子的存在,时刻都在提醒他,他是个赘婿。
江庭全身瘫软,被禁军拖下了金銮殿,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楚元辰,今日起,就由你来袭镇北王的爵位。”
皇帝的一句话,终于为这件事划上了句号。
楚元辰从此袭藩王爵,为镇北王。
“臣领旨。”楚元辰一脸平静,就连语气也没有丝毫的起伏,仿佛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也是。若不是皇帝故意为难,楚元辰袭爵本就理所当然!
皇帝顺了顺气,又道:“那么,镇北王,朕命你立刻回北疆,带兵支援江陇卫。”
“皇上。”楚元辰施施然地说道,“有一件事,臣一时疏忽忘记禀告了。”
皇帝的心情极糟,不耐地说道:“什么事?”
楚元辰目光毫无避让:“臣在打下北燕的时候,顺便也去了一趟弥国,把弥国也拿下了。臣想着,这对大荣来说也是一件大喜事,所以,就吩咐他们出来练练兵,也让皇上能一睹弥人勇士的风采。”
“皇上,您惊不惊喜?”
此言一出,顿时在金銮殿上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皇帝的心在不停地往下坠,用一种仿佛能够撕裂一切的目光瞪着楚元辰。
那个八百里加急前来求援的小将更是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弥国纷乱了数年,在半年才有了新王一统各部族,难道说……
“楚元辰!”皇帝怒火中烧,眯着眼睛看向了底下的楚元辰。
他一下子全都想明白了。
江庭对楚元辰来说就是个软肋,因为江庭的存在,楚元辰的一举一动都会受限,若是江庭死了,他还得为他守孝三年。
现在断了亲,一切就不一样了。
楚元辰不但除了自己的软肋,还顺利继承了爵位,甚至逼得自己在朝堂之上颜面全无,今日过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怀疑自己是有意削藩。
他这是被楚元辰玩弄在股掌之中了!
“楚元辰。”皇帝的眸中燃起了怒火,咬牙切齿道,“你让弥国逼境,是不是有意谋反?”
楚元辰气定神闲道:“皇上,弥国并未逼境,只是在练兵。”
皇帝:“……”
弥国人只是集结在边境,还未犯境,说是恐吓也好,练兵也罢,总说不到谋反上面。
楚元辰目光带笑,淡淡地接着道,“弥国那边,有镇北王府的人看着呢,出不了乱子,您不用担心。臣如今还在京城,等到臣回了北疆,自当会再好生管束。”
他云淡风清,偏偏话里的每一个字听在皇帝的耳中,全都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是的。楚元辰如今人就在京城,皇帝可以随便拿捏,但在北疆有三十万大军,更有弥国人正在边境待着。
一旦楚元辰有个三长两短,大荣挡不挡得住?
这样的威胁,不但皇帝听在耳中,也落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然而他们却无法违心地斥责楚元辰是乱臣贼子,今日之事,谁都看得明白是皇帝在咄咄逼人,逼得楚元辰不得不走这一步。
皇帝胸口不住起伏。
他猛地站起来,说了一句“退朝”,拂袖而去。
众臣赶紧道:“臣等恭送皇上。”
皇帝走了,他们看着在殿中的楚元辰,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道喜。
楚元逸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楚元辰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哥,我错了……”
楚元辰斜睨了他一眼,哪怕不说一句话,这不凡的气势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后悔了,不应该和楚元辰赌气的。
楚元逸忙不迭说道:“大哥,我以后全都听你的。”
“楚元逸。”楚元辰轻笑着,意有所指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就是个冒牌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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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论语·泰伯》
第69章 [VIP]
楚元辰此言一出, 楚元逸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有了些许微妙变化。
他一脸无辜,不明所以地问道:“大哥,你说什么呢, 我怎么听不懂。”
楚元辰盯着他,楚元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想要避开他的目光,结果楚元辰只是发出了淡淡的轻笑,然后转身走了, 留下楚元逸站在殿中, 眼神闪烁。
楚元辰走出金銮殿,迈步刚下台阶, 就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叫住了他。
“王爷。”
楚元辰停下脚步,一个身形健硕的武将从后面匆匆上来, 抱拳道:“王爷,末将时安, 多年前曾在岭南王麾下三年, 岭南王出事时, 末将也在岭南军。王爷,您若得闲, 末将想与您喝上一杯,您看如何?”
时安已有四十上下的年纪, 是朝廷的正三品武勇将军。
“当然可以。”楚元辰笑着微微颌首。
大荣朝有不少的武将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岭南,在梁州,北疆拼杀过, 积累了足够的军功后才一步步调到禁军。
这些武将如今还远没有到致仕的年纪, 而且还大多执掌一军。
在金銮殿上, 楚元辰表面上是拿到了爵位,但这其实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了今上的伪装,让他的真面目展露人前。
楚元辰知道,这朝堂上,应该还有不少人惦记着几位藩王的,惦记着他们的功绩,和为大荣流过的鲜血。
时安心潮起伏,难以自抑,他抬手道:“王爷,请。”
时安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能够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走到了如今这一步,那就唯有继续走下去。
有些事需要一步一步的做,急不得。
楚元辰含笑道:“张将军,请。”
朝臣们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他们大多心思有些复杂,有些纠结,更有些烦乱。
若说曾经,他们或许是真以为,皇帝对镇北王府如何器重,今天之事一出,也彻底打破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皇帝不但对镇北王府除之而后快,而且,楚元辰也绝非愚忠之人。
楚元辰的手上有着北疆军,还有如今的弥国,可想而知,要是楚元辰被逼到了极至,他必然要反。
逼宫谋反,这样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偏偏落在楚元辰的身上,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悲。
若非无路可走,以镇北王府的忠义,他又岂会走到这一步呢。
而他们也不知道如今还能做什么,是该去劝皇帝不要再逼迫楚元辰,还是应该要让皇帝尽早斩草除根?
十万弥国大军就在边境,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楚二公子。”
不知是谁的一声低呼,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纷纷看向了那个正独自从殿中走出来的单薄少年。
他低着头,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乍一看很是斯文知礼,可联想起他在殿中的所作所为,这斯文就成了懦弱可悲。
楚元逸头也不抬,慢慢地朝前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本来今天,他应该成为镇北王,和爹爹一起荣耀而归,回镇北王府,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楚元辰刚刚的那句话,心里忐忑难安。
他迟疑了很久,还是不敢回镇北王府,最后依然回了江家。
江老太太和江氏早就换上了她们最鲜艳的衣裳,眉开眼笑地等好消息。
一见到楚元逸回来,她们立刻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江老太太还不忘看一眼他身后,问道:“逸哥儿,你爹呢?”
“爹被抓走了。”楚元逸无精打采地说道。
“什么?!”江老太太大惊失色,脸上的喜色一扫而光,惊惧道,“怎么会被抓走的?你不是被皇上封为镇北王了吗,他们怎么还把你爹抓走?”
楚元辰其实看不懂朝上的这些玄机,他支支吾吾地说道:“皇上说爹伪造了祖父的折子,下令三司会审。我回来的时候听说,爹已经被关到了大理寺的牢里了。”
江老太太手脚发软,向后退了好几步,嘴唇也在颤抖:“关、关进牢里了?”
楚元逸点点头。
江老太太慌不迭道:“那你大哥呢?你大哥没给你爹求情吗?”
楚元逸咽了咽口水,回答道:“大哥不管他,也不理我……”
他的心里很不安,无意识地捏紧了腰间坠下的荷包。
江老太太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喊道:“这也太没良心了,怎么会有你大哥这种人,连亲爹都不管啊!”
她满心想着从今天起就能当上镇北王府的老太君了,让楚氏在她面前立规矩,谁能想到,老太君不但没当成,连儿子都被抓走了。
“不行。”江老太太气道,“我要去找你大哥,那可是他亲爹,他要是不管就是不孝,就算闹到衙门我也可以告他的。”
“可是。”楚元逸讷讷道,“爹已经和大哥断亲了。”
江老太太:“……”
既已断亲,就再无父子,楚元辰就算不管,也是理所当然的。
江老太太狠狠地一跺脚,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了一脸:“怎么会有这等子事啊!我可怜的庭儿啊。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杀千刀的儿子哟!”
楚元逸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江氏慌乱地说道,“我们一定要救庭哥啊!他在牢里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饭,这天越来越冷了,肯定会冻着的,我们拿些银子通通门路,好歹进去看他一面吧。”
江老太太回过神来:“对!对!我们现在就去。”
她说着,匆匆回房去拿压箱底的银子,然后带着江氏就出门去了,还不忘叮嘱楚元逸在家把门关好,等她们回来。
只是,她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既没有权势,又没有门路,走关系也不是那么好走的,早出晚归了三天,才花了两百银子求了牢房的差衙,让她们得以进去探望了一下。
见到儿子满头满脸的鲜血,蜷缩在牢房里,江老太太的心都快要碎了。
江氏更是一口一个“庭哥”,哭得梨花带雨。
江氏的这副作态让江庭心里更加烦乱,自己已经落到这般地步,她除了哭,还会什么?!简直没有半点用。
“够了!”江庭不耐烦地打断了。
江氏不敢再哭,连忙用帕子拭着眼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泣着。
江老太太抹着眼泪问道:“庭儿啊,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不说是十拿九稳吗?!
“是楚元辰,”江庭咬牙道,“楚元辰为了断亲,和江家划清干系,故意害我!”
江老太太简直要疯了,哭得撕心裂肺:“他怎么能这么做,你可是他亲爹啊,这简直就是丧良心啊!”
江庭的眼里满是对生的渴望,“现在只有靠逸哥儿了。”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止血,干涸的血糊了满脸都是,更显狰狞。
“娘,您听我说,逸哥儿是静乐一手带大的,这情份非同一般,只要逸哥儿去静乐那里求情,静乐一定会心软的。”江庭言之凿凿地说道,“娘,你让逸哥儿回去,叫他跪在静乐面前。”
“一次不肯就跪一天,一天不肯就跪三天。”
“娘,你一定要让逸哥儿回去。要不然等到楚元辰笼络住了静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老太太忙不迭地应好,她的脑子里如同团了一整团的乱麻,理都理不清。
两百两银子不能让她多看几面,没一会儿,就有差衙过来把她们打发了。
江氏扶着江老太太,双腿无力地出了牢房。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通红,寒风瑟瑟,带着一种深秋的凄凉。
两人跌跌撞撞地回了家,江老太太开口就是让楚元逸回镇北王府。
楚元逸这三天来也是心里没底,他本是个没有主见的,偏偏江老太太这次不管怎么劝,他都没有应,只说要等静乐来接他。
江老太太不舍得骂孙子,苦口婆心地劝道;“逸哥儿啊,你娘一向最疼你了,你要是不回去,岂不是所有的便宜都让你哥给占了吗。你哥已经是镇北王了,再让他唬住了你娘,你日后连家产都分不到,你哥就是个贪心的,这是故意要把你赶走吧。你赶紧回去,哄哄你娘。”
楚元逸还在摇头。
他怕,他怕楚元辰。
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怕呢,那日在金銮殿上,就连皇帝看到大哥,都有些畏惧,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也会怕。
而且……
“祖母,娘她一定会来接我的,她最疼我了。”楚元逸一遍又一遍的这么告诉他自己,连他自己都像是快要被说服了,“祖母,等娘来接我,才好求情……”
只要到时候,他再认个错,娘不想让他见爹,他以后都不见了,娘一定会原谅他的。
江老太太怔了怔,觉得这么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她就不信楚氏真得能狠得下心来不要儿子,这可是带把的儿子,跟了她姓楚,她该好好珍惜才是。
“那好吧……”江老太太勉强道,“那你一定要给你爹求情,让你娘想办法把你爹救出来。”
楚元逸低着头,几近无声地说了一句:“好。”
楚元逸不敢回去,他等着静乐能来接他。
娘肯定知道爹已经入狱了,她知道自己会害怕,她肯定会来接自己的。
楚元逸一遍又一遍的这么告诉自己,娘一向最心软了,等到娘来接自己,自己再求一求,哄一哄,娘就不会再生气。
“娘!娘!”
江氏欣喜若狂地从外头跑了进来,人还未进屋,嘴上就喊道,“是镇北王府,镇北王府的人来了。”
“真的吗?”江老太太和楚元逸同时脱口而出道。
“是镇北王府的马车。肯定是静乐郡主亲自来了。”说到静乐郡主时,江氏的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嫉妒,很快就又完美地掩饰住了,“静乐郡主肯定是来接咱们逸哥儿的。”
江老太太心里狂喜,老脸上笑得像是开了花。
“逸哥儿,你说得对,你娘来接你了。”
楚元逸也是又惊又喜,娘果然还是舍不得他的。
只要有娘护着他,大哥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楚元逸赶紧理了理衣袍和头发 ,看起来又像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他本来还想回屋换件衣裳的,这下也顾不上了,赶紧跟着江老太太跑出了堂屋。
来的是镇北王府的人,但并不是静乐郡主。
“纪将军。”楚元逸腼腆地说道,“是娘让你来接我的吗?”
不是静乐亲自来,让楚元逸有些失望,但他现在也顾不上使小性子了。
江老太太也认得纪明扬,他上次来过一回。
江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还想装模作样地说一番话,让纪明扬回去转达给静乐,谁想,纪明扬直接一挥手喝道:“都带走。”
江老太太惊住了,扯开嗓子叫嚣道:“你们做什么?!我可是你们王爷的嫡亲祖母……”
纪明扬冷冰冰地打断她:“我们王爷的嫡亲祖母已经过世十几年了。”
再看向楚元逸时,纪明扬的眼中充满了厌恶:“全都带走。”
纪明扬带了四个侍卫来,江家上下只有妇孺,压根儿没有任何悬念,侍卫们三两下就把这三人给控制住。江家的下个们全都是来了京城后新买的,没多少忠心,见状全都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动。
楚元逸慌乱地说道:“放手!纪明扬,我是楚二公子,纪明扬!”纪明扬不可能忘记他的啊。
从前纪明扬见到他的时候,都会客气地叫一声二公子,还会来指点他的骑射,一直都对他很好的,怎么突然间,就连纪明扬也变了脸。
“二公子?”纪明扬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二公子?”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锐利而又冰冷。
楚元逸打了个寒战,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就仿佛在黑暗里有一只凶恶的猛兽正向他一步步的靠近,在等待着机会,对他一扑即杀。
纪明扬没有再和他说一句,只吩咐了一声:“带走。”
“来人啊!”
“镇北王府杀人了!”
“我们要报官!”
侍卫们把江家三人拖了出去,闹得让人心烦的江老太太和江氏更是全都被堵上了嘴。
马车就停在大门前,直接就把他们三个押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上面的三人神情惶惶。
他们想象过无数次,镇北王府来接楚元逸的样子,或者是静乐亲自来,又或者是派了侍卫下人大张旗鼓而来,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样。
他们不是被请去,而是被抓回去。
这可是皇城脚下啊,镇北王府根本就没有王法了?!
被堵着嘴的江老太太不住地发出呜咽声,无止尽的恐惧涌上心头。
而楚元逸更是面容呆滞,嘴唇颤抖。
在他们的惶恐和不安中,马车不停地向前奔驰,等到终于停下的时候,就有一个侍卫粗鲁的一脚踏上马车,把他们一个个从上面扯了下来。
“带去正晖堂。”
纪明扬一声令下,侍卫们就扯着三个人,往正晖堂的方向押了过去。
正晖堂就位于王府的前院。
静乐坐在太师椅上,在她的下首,坐着楚元辰。
当江家三人被押进来的时候,静乐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许多,憎恨、厌恶、悲痛等等复杂的情绪融合在了一起。
楚无逸怯生生地唤道:“娘……”
他用一种天真的,亲昵的目光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静乐,一如往常做错了事一样。
楚元逸知道,自己一旦用这样的表情求饶,娘就一定会心软的。
“娘……”他抽泣着说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静乐没有说话,这让楚元逸更慌了,他忙不迭道:“娘,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不应该总想着给爹求情,惹您伤心。娘,是我错了……”
听到他说不给江庭求情,嘴巴被堵着的江老太太猛地转头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楚元逸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朝着静乐小跑了过去。
“站住。”静乐面无表情地说道,“跪下。”
楚元逸怔了怔,静乐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他更怕了,委屈地跪了下来。
静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有婆子上前取下了江老太太和江氏嘴里的帕子。
她们大声呼吸了几下,江老太太忙道:“郡主,您这是在做什么?咱们好歹也是一家人……”
静乐不想听她废话,冷声道:“掌嘴。”
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过去,抬起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抽了下去。
江老太太被打得牙都快要掉下来,她捂着嘴,惊恐地看着静乐。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们开口。”
静乐面无表情。
其实她的心里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纪明扬是在一个多时辰前回京的,楚元辰也是在那时告诉她这件事,那一刻,她实在是不愿意去相信,不愿意相信从小养大的儿子不是她的孩子,更不愿意相信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这么多年来都在遭人作贱,过得凄苦。
但她也明白,楚元辰既然这样对她说了,那一定就是真相。
静乐的笑容充满了嘲讽。
嘲讽她自己,这么多年来瞎了眼,把别人的孩子心疼千宠。
她的心痛得仿若刀绞。
静乐冷笑着说道:“你们一家子还真是苦心积虑地骗了我十二年,把我当作傻子一样。”
这话一出,江老太太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捂着被打痛的脸颊,勉强扯了扯嘴角,道:“郡主,您这话说的……”
静乐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捏着扶手,几乎已经快要无法控制情绪,胸口起伏不定。
楚元辰见状,轻轻拍击了两下手,于是就有一位慈眉善目的方丈和一个年长的妇人被一同带到了正堂中。
那妇人眼神闪躲,当见到她的时候,江老太太和江氏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容。
楚元辰只道:“你们说吧。”
这两人是纪明扬带回来的,一个是当日静乐生产时,那间寺庙的方丈,另一个是给她接生的稳婆。
静乐在听闻楚元辰说了经过后,立刻让人去江家押人,后来又因为胸痹难受了好一会儿,因而也还没有见过他们。
方丈念了一句佛,平静地陈述道:“十二年前,有一位男施主抱了一个孩子过来,孩子是刚刚出生的,因为早产非常羸弱……”
方丈擅岐黄,当年出手救下了孩子的一条性命,等到孩子的情况稳定了以后,孩子的父亲就把她给抱走了。
“那是个女孩。”方丈捏着佛珠,肯定地说道,“当年我们寺中只有楚施主一人生下孩子。”
寺庙是佛门清净之地,一般并不会让妇人在寺庙里生孩子,然而当时的情况也太危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去死吧。
这十几年来,他们寺里也就生下过这一个孩子,方丈当然记得很清楚。
可惜的是,方丈并不知道当时静乐他们离开的时候,带走的是一个男孩……
静乐微微抬起头,拼命控制着眼中的泪水不要往下流,心底的悲痛几乎要把她压垮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多谢方丈。”
方丈又念了一声佛,他已经听说了缘由,脸上满是同情。
楚元辰谢过方丈后,让人把他请了下去。
江氏和江老太太面面相觑,心里止不住的慌张。
江氏不停地朝稳婆使眼色,可稳婆早就已经怕死了,她跪在地上,连问都不需要静乐开口问,就一股脑儿地说道:“当年,郡主生下的是一个姑娘,很瘦弱,是他们,是江大人非让我说生的是一个男孩子,不管我的事。”
这个稳婆,静乐也还记得,当年正是她给自己接生的。
那个时候,兵荒马乱,她愿帮忙,静乐感激涕零,可谁又想到,帮忙是假,算计是真。
这些人苦心积虑的在算计她。
静乐深吸了一口气,让语气尽量平静,说道:“这个男孩子,是谁生的?”
“是、是曹彩霞生的。”稳婆颤抖着说道,“也是我接生的,那个孩子,脚底心有个胎记……”
江氏一直以守寡的小姑子自居,静乐知道她的闺名叫彩霞,也就是说,她是姓曹,而不是姓江。
稳婆用力磕头,求饶道:“是江大人让我这么做的,郡主饶命,饶命啊!”
“郡主啊!”江老太太抹了一把脸,眼泪汪汪地打断了稳婆的话,边哭边道:“郡主,您听我说啊……这不是,这不是……这不是镇北王府需要男娃吗?!”
她缩了缩脖子,心虚地说道:“你当年生了个女娃,我们就想着镇北王府的男娃还是太少了,只有阿辰一个人,要是阿辰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啊,我们才会换了个男娃过去,那镇北王府也就能多一个男娃了,反正都是阿庭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别。”
第70章 [VIP]
江老太太小心地瞥着静乐的神情, 说道:“女娃有什么好,女娃又不能延续香火,郡主你说对不对?”她一开始还有些心虚, 后面就越说越理直气壮,像是说服了自己一样,强调道:“郡主啊,我们也是为了您好。”
楚家不就是因为没有男娃,才要招赘的吗?他们江家吃点亏, 多给楚家一个男娃好了, 反正女娃也不值钱,江芽这死丫头随随便便养着就是, 他们不是也把人给养大了吗?!说到底,楚家又没吃亏, 还能多个男娃。
她这话也就是认下了,在静乐生下女儿后, 把人给偷换走了。
静乐怒极反笑道:“我还要感激你们不成?”
她的右手握拳紧抵着胸口, 双手毫无知觉地在颤抖, 她不是不想狠狠地抽她们一鞭子,可人在怒到极致的时候, 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并非不怒,而是怒极攻心。
楚元辰担忧地蹙起眉, 先是让人去喊良医过来,自己也快步过去,温声道:“娘,您别急……别急, 妹妹马上就到了, 您不想见她吗?”
静乐慢慢地抬起头, 空洞的双眼渐渐又有了一点焦距。
她的女儿……
她那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一面,抱过一次的女儿。
“阿颜正带她过来呢。”楚元辰声音温和,“您这样……会吓着她的。”
静乐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静。
江老太太见状,目光有些闪躲:“儿媳妇,楚家能多个男娃是件好事,这以后啊,阿辰也有人帮持不是吗?”
帮持?楚元辰嗤笑道。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懦弱无能,自私自利地东西,还来帮持他?!
楚元辰没有出声,阿颜说过,娘胸口憋着的那股恶气,总要出了,才不会伤身。
“江老太太。”兰嬷嬷冷笑着说道,“你儿子那可是赘婿!”
兰嬷嬷心疼自家郡主,慢慢地用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嘴上嘲讽道:“你就算再没见识,也不会不知道什么叫作赘婿吧,这尊贵的是咱们楚家的血脉,你儿子又算个什么东西?!弄了个肮脏不堪玩意在我们王府,还要咱们郡主替你们养?”
“就这?他还配姓楚?”
“咱们楚家的姓比你们一家子的命加起来都高贵!”
楚元逸还跪在那里,他眼神闪躲,有些不知所措。
江老太太噎了一下,讪讪地说道:“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儿媳妇啊,逸哥儿是你一手养大的,都说养恩大于亲恩,将来逸哥儿也会孝顺你的……”
在她看来,赘不赘婿的又怎么样,反正一样都是他们老\江家的人,早晚都是要归宗的。
静乐睁开眼睛,漂亮的桃花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苗:“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们开口的,掌嘴!”
婆子就在江老太太旁边,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这一下又重又狠。
“本郡主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被你们这些贱人给换走,你们还有理了?”
“你们这般作贱她,欺辱她,难道还要本郡主感激你们?”
“你们罪该万死!”
江老太太的口中一股腥甜,呛得她咳了两下后,吐出了一颗牙,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又惊又怕,双手捂着嘴,不敢再说话了。
静乐咬着后槽牙:“我恨不得把你们千刀万剐!”
她用力呼吸着,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几人,在江老太太被打了以后,稳婆更怕了,缩着脖子,跪着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江家人远点。
见静乐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打了个冷颤,赶忙交代道:“我刚给曹彩霞接生完,他们就让我带着孩子去了寺庙里,没等多久,郡主你们就来了,你还难产了。”
“我给你接生下孩子后,就依着江老爷的吩咐,说你生了个脚底有胎记的男娃,然后趁着你晕过去,就把女娃娃抱给江老爷。后面的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把头抵在地上,哭着说道:“郡主,我、也是被逼的……江老爷说,只要我做了这件事,他就替我把我家男人的赌债还了。”
尽管能从前面的三言两语中想象到当年的情形,可是现在再听一遍,静乐还是觉得心如刀绞。
她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曹彩霞是江庭的什么人?”
“是、是……”稳婆看了一眼江老太太,江老太太不住地跟她使眼色,想让她别乱说,稳婆已经顾不上了,自己保命要紧,老老实实地说道,“曹彩霞是江家的童养媳。是江家很早以前就买回来给江庭当媳妇的。”
稳婆和江家从前是一个村子的,对江家知之甚深。
江家家境一般,供养个读书人并不容易,江庭上头的三个姐姐都是看哪家出的聘礼多就许给哪家的,换来的银子给江庭读书,曹彩霞当年是逃难到他们村子里,她爹要了五十斤白面,就把她卖给江家当童养媳。
“我听江家老婆子说,要是万一江庭以后考不上举人,正好可以拿来当媳妇。要是万一日后有了出息,就当作是买的一个通房丫头,反正也不亏。”
当时,稳婆还觉得他们想得周到,毕竟江庭读书把江家的家底都掏空了,没有银钱将来怎么娶媳妇,而且又从小养大的,也更加知根知底。
“没想到……”稳婆畏畏缩缩地说道,“江庭后来会有这般大造化。就是江家一直都没把曹彩霞嫁出去,反而当作闺女养了起来。”
“后来,曹彩霞的肚子大了起来。”
静乐面无表情地听着。
当年,在皇帝赐婚后,她曾特意问过江庭,他有没有订过亲,江庭肯定的说没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
江庭不但早就有了童养媳,在和她成婚后,还用奸生子把她的宝贝女儿给换走了。
“娘……”
楚元逸微微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静乐。
他的脸上有些不安,有些惶惶。
楚元逸自打进了正晖堂后,一直跪到了现在,他的眼眶里溢满了眼泪,似乎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喊出了这一声“娘”。他咽了咽口水,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
静乐默默地扭头看着他。
“娘,您别生我的气了。”楚元逸怯生生地说道,“我以后肯定听您的话,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他膝行着朝前走了几步,半抬起的脸上,溢满了孺慕之情。
静乐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兰嬷嬷赶紧搀扶住了她。
静乐缓步朝着楚元逸走过去。
楚元逸一脸的无辜,他无声地抽泣了几下,就像受到了万般的委屈都强忍着没有说。
“楚元逸啊楚元逸啊。”静乐走到了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是不是蠢?”
楚元逸半抬着头,睁大着眼睛,不明所以:“娘……”
静乐的声音冷静极了:“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到?”
楚元逸一脸的无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娘,我以后一定会乖的。”
“楚元逸,你不蠢,从小到大,这么多先生,教你文教你武,你又怎么可能会蠢呢。”静乐的语气毫无起伏,“所以,你怎么可能听不懂……”
“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但凡你想逃避什么,就会装作听不懂。”
“但其实,你早知道这件事了吧……”
静乐的声音不紧不慢,就如同在闲话家常,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陡然加重了语调。
楚元逸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心跳得很快,几乎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他不安道,“娘……你在说什么啊。”
静乐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笑。
她默默地注视着楚元逸,这个从小养大的孩子,她最是了解他了,知道他在心虚的时候,会去掐他自己的小拇指,而现在,他的小拇指上留着明显的指甲印,指腹被掐得通红。
这还不能证明一切吗?
楚元逸早就知道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却半个字不提,依然在自己的膝下撒娇卖痴。
哪怕是到了现在,他竟然还想摆出了一副什么都没有听懂的样子,来哄她心软。
他怎么会是这样!
若非老天垂怜,她恐怕永远都不知道,她的半辈子都活在了别人苦心积虑的算计中,还把一个奸生子当作是手心的宝。
静乐冰冷地说道:“楚元逸,我自认一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楚元逸更慌了,像是有一种他无法控制的事情就要发生。
“不是的,娘,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是逸哥儿啊,我是您儿子啊。”
静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抬起一脚踹在了楚元逸的肩膀上。
楚元逸被她踹翻在地,吃痛地大叫一声。
从小到大,他受过的最大的痛就没有背出书来的时候被打了手板,这一脚,让他又痛又怕,眼睛满是惊慌。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得要失去什么了。
楚元逸费力地爬起来,扑上去拉扯着她的裙摆,哭喊道:“娘,娘……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您一向最疼我了,您原谅我好不好。”
楚元逸哭得满脸是泪。
他不是有意瞒着的,他是不想让娘伤心才没有说出来的。
他没有坏心的。
静乐踹开了他的手,不带一丝感情。
楚元逸是她一手带大的,要说真得没有感情,实在不可能。就算她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对楚元逸百般疼爱,也想过,要是楚元逸真不知道实情,那就给他一个庄子和一点银子,远远打发了,从此再不相见,不会让他再留在府里碍女儿的眼。
然而,楚元辰告诉她,楚元逸极有可能是知情的。
楚元逸明知他不是她生的,却隐瞒了真相,她不能原谅。
“逸哥儿。”
曹氏心疼地飞扑过来抱住了楚元逸,怨恨而又嫉妒地看着静乐。
明明自己才是应该嫁给庭哥的人,她等了庭哥这么多年,一直等到他金榜题名,却没能等来她的凤冠霞披。
要不是因为静乐仗着是郡主,非要来与她抢,她如今也会是个诰命夫人,岂会见不得人的以守寡的姑奶奶自居。
她的亲儿子都让给静乐了,静乐还不知珍惜,活该静乐生了个赔钱货!
“逸哥儿。”曹氏搂着他直掉眼泪,“你别怕,娘在这里……”
楚元逸眼睛通红:“你才不是我娘!”
他含泪地看着静乐,希望能换来她的心软。
楚元逸还记得那是在四年前,祖父去世后,娘哭得近乎奔溃,他一直陪在娘的身边,安慰她。
可是娘止住眼泪后,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把他温柔地搂在怀里,而是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他该长大了。
娘告诉他,祖父是死在北燕人的长刀下,更是死在了皇帝的猜忌中。
娘告诉他,他们镇北王府如今困境重重,接下来的几年会过得很艰辛。
娘告诉他,大哥正守在北疆,他虽然年纪小,也要学会长大,学会去帮扶大哥。
他很害怕,害怕娘真得会把他也一同送去北疆。就连祖父也死在北燕人的手里,他去了,岂不是也是一样要送死?
他浑浑噩噩地从娘那里出来,就去找爹了,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爹,想让爹帮他给娘求求情,让他留在京城。
爹让他别害怕,说他可以不用去北疆的,说他其实不姓楚,他姓江。
他是那个对他很好的小姑母生的……
楚元逸眼神恍惚地看着把他搂在怀里的曹氏。
她没有娘的雍容华贵,没有娘明艳大方,更没有娘的尊贵无双。
他的娘是郡主!才不是这个打扮俗气,没有教养,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女人。
绝对不是!
“娘,娘!”
楚元逸一把推开曹氏,又朝静乐膝行了过去,静乐厌恶抬脚甩开了他,转身就要坐回太师椅上。这时,有人来禀道:“郡主,盛大姑娘来了。”
楚元辰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静乐呆住了,回过神后连忙道:“快,快请她们、她们进来。”
她想出去迎她们,然而双脚就像加了重铅,一步都动不了,她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外头。
不一会儿,盛兮颜来了。
她的手里牵了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生得又瘦又小,不太好看,偏偏静乐的目光在落在她的身上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盛兮颜搀着骄阳的小手走了进去,静乐的目光中有柔情,有不舍,还有浓浓的心痛,万般复杂的情绪几乎都快要把她压垮。
“郡主。”盛兮颜朝她福了福身。
骄阳也乖乖地学了盛兮颜的动作,福身后,就紧紧挨着她站好。
所有人都朝她们看了过来,江老太太和曹氏更是难以置信地盯着骄阳。
小姑娘的肤色养白了一些,身上裹着一件镶着火色狐狸毛的斗篷,发上并排戴着两朵珊瑚珠花,要不是人还有些偏瘦,看着就跟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似的。
“阿芽?”
曹氏难以相信地喃喃自语。
她找了这么多天,把京城大街小巷都快跑遍了,也没找到人,没想到,江芽居然会在这里!
难怪他们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会被发现。
害得她儿子当不成镇北王,这小贱人果然是个霉星,自己当年真就该掐死她!
想归想,曹氏这会儿还是意识到只有骄阳能救他们,江老太太更是不停地向她使眼色。
“阿芽……”曹氏咽了咽口水。
骄阳扭头看向了这两人,心里有些紧张。
从小被打骂到大的经历,让她在见到江家的人时候,会本能的害怕,她僵硬的小手紧紧地拉住了盛兮颜,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曹氏扯出了一个最慈爱的笑容:“阿芽,是娘啊,你……”
“掌嘴!”
静乐一声暴喝,眼中的憎恶简直快要涌出来了。
“给我打!”
有婆子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
曹氏被打得脸颊通红,口中满是腥甜。
“娘?”静乐恨恨地说道,“你竟然还敢说你是她娘?”
她心中的愤恨如波涛汹涌,压都压不下去。
自己才是她娘啊,自己才是!
静乐泪水完全止不住了,她看着骄阳,蹲下身与她平视,眼中充满了不舍,又慢慢地向她伸出了手。
骄阳往后避了避。
她在静乐的身上没有咸觉到恶意,可她不知道要如何与人亲近,她不懂也不会。
“我是娘啊……我的孩子。”
静乐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明艳娇美的脸庞被泪水浸湿,苍白的嘴唇在微颤,乌黑的桃花眼早就被泪水浸湿。
她从出生起就一次也没有抱过的孩子,现在都长得这般大了。
还这般的瘦。
静乐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放声大哭。
骄阳被她哭得吓了一跳。
她看了看盛兮颜,小脸上有些拘谨,也有些不知所措。
在来的路上,盛兮颜就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她了,她这才知道,她竟然真得不是江家孩子。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希望自己不是江家孩子,希望有一天,有一个漂亮的女子来到她的面前,告诉她,她其实是她生的。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这一天。
她就再也不去等了。
一天熬着一天。
盛兮颜摸摸她的发顶,示意她过去吧。
在盛兮颜的鼓励,骄阳朝前走了一小步,轻声道:“……你别哭了,好不好?”她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静乐:“……娘不哭,娘不哭!”
静乐蹲在她面前,贪婪地盯着她的小脸,她甚至都没有擦干脸上的泪水,慢慢地向她伸出了手。
骄阳又一次避开了。
不过,骄阳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担心静乐还会再哭,又上前半步,掏出了帕子,轻手轻脚地在她脸上擦了擦。
静乐僵住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眼睛完全舍不得离开骄阳。
她在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身边有经验的嬷嬷们都说,她肚子里的是个姑娘。
她满心期盼着这个姑娘的降生,为她准备了所有最好的东西,亲手做了小衣裳,缝了小被子,每一针每一线,她都没有假过别人的手。
她一心等着,满心盼着。
可是,她心心念念的孩子这十二年来,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尽了折磨和糟践。
静乐的心好痛,她的孩子……本该在手心里,千娇百宠的长大的闺女。
“帕子给你。”骄阳给她擦完了眼泪后,把帕子给了静乐。
骄阳又回到盛兮颜的身边,然后,又悄悄去看她,不知为什么,在她哭的时候,骄阳的心里也会酸酸的,很难受。
她真得就是她娘吗?长得这么好看,这么温柔的娘……
“骄阳。”静乐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真好听。”
骄阳的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与静乐相似的桃花眼里,满是欢喜。
她就喜欢有人夸她的名字好听!
静乐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女儿,压根儿不想再和这些恶心的人多说什么。
“拖下去,先打二十杖。”静乐头也不抬,“小心着些,别把人给打死了。”
要是一口气就打死,她这积了十二年的恶气要怎么出?!
静乐接着道:“纪明扬。辛苦你带人再跑一趟,把江家人全都押来京城,凡是欺负过骄阳的,一个也别落下。”
纪明扬毫不迟疑地应声:“是!”
他早就让当地官府把人都扣住了,直接过去提了就是。
江老太太这下是真得怕了。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全家人的命,在镇北王来说,只是一句话。
静乐要他们生,他们就生。
静乐要他们死,他们就死!
她满脸惊恐,拼命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哭喊道:“阿芽,你救救祖母吧……”
静乐冷哼着,正要抬手让人把她们拖下去,就见盛兮颜向她微微摇了下头。
静乐不明所以,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盛兮颜偏头看着骄阳,含笑着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眉眼温柔,带着一种鼓励。
骄阳沉默了数息后,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在她的注视中,朝江老太太走了过去。
“阿芽!阿芽! ”
江老太太哭得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甚是可怜:“是祖母从小把你带大的是不是?祖母最喜欢你了……”
骄阳一直攥紧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汗水黏腻。
姐姐告诉她,她不需要害怕。
做错事的人,不是她!
而是他们!
骄阳眼中紧张和畏惧渐渐淡去,她抽出了绑在腰间的马鞭,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第71章 [VIP]
啪!
劈头盖脸的一鞭吓得江老太太赶紧高抬起双臂挡在头上。
鞭子抽在了她的前臂上, 皮开肉绽的疼痛让她惨叫了出来。
骄阳捏着鞭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们求情?”
“你们打我, 我哭着求饶的时候,你们有心疼过吗?”
“现在,你们倒霉了,反倒我去求情。”
“我傻吗?”
江老太太抱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面前小姑娘, 这一刻, 她觉得自己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那个木讷呆板,连讨好都不会的小丫头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的强势……江老太太想不出别的词, 这“强势”还是她从戏文里学会的,就跟面对官老爷一样, 让她连头都不敢抬。
“都怪你!”她忍不住冲曹氏嚷嚷道,“早跟你说了, 别打她, 别打她!你非要打, 你这个杀千刀,咱们家买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她骂了几句, 又冲着骄阳讨她说道,“……阿芽!阿芽!祖母帮你骂她了。”她一脸的讨好。
“不必。”骄阳摇了摇头。
江老太太以为她心软了, 还想再说几句软话,结果她淡淡一笑道:“我自己来!”
她再次甩出了手上的马鞭。
盛兮颜自己还是个半桶水,也就教过她一回,骄阳就甩得比盛兮颜还要顺溜了。
黑色的鞭影如臂使指, 抽向了曹氏。
曹氏毫无准备, 吓得赶紧要逃, 可是她的速度哪里比得上马鞭,伴着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马鞭从她额头落下,划过了她半边脸颊,在她保养的犹如少妇的面上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鞭痕。
“啊!”
曹氏大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脸,怕得嚎了出来。
“脸,我的脸!”
骄阳捏着马鞭,扭头去看盛兮颜,见她向自己温柔微笑,骄阳的心更定了。
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好孩子。
在被他们打的时候,骄阳就想好了,总有一天,她会打回来的。
就是现在!
骄阳举起马鞭,一连又是几鞭抽了下去,打得她们满地翻滚,哭喊求饶。
每人三下,不多不少,然后,骄阳收了手。
骄阳的脸上扬起笑,她眼中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愉悦,释放着心中的压抑。
骄阳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打人的坏小孩,只要姐姐喜欢她,姐姐说她没有做错就行了。
她拿着马鞭,回到了盛兮颜的身边,抬起头冲她乖乖地笑着,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奶猫翻着雪白的肚皮等抚摸。
盛兮颜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骄阳笑得更加腼腆。
在骄阳挥出第一鞭的时候,静乐一脸的意外,而现在,她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地畅快的笑容,泪盈于睫。
“打得好!”静乐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欣赏,毫不掩饰地赞道,“不愧是我们楚家的孩子。”
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骨子里头的那股血性却没有丢。
不会因为害怕而退缩,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战胜了害怕!
是个好孩子。
楚元辰在一旁笑眯眯地道:“娘,我就跟您说的吧,是只小狼崽子,凶着呢。”
骄阳正在悄悄地看静乐,见静乐不但没有气,还夸她,笑容中又平添了几分羞涩。
见女儿打完了,静乐吩咐道:“拖下去,杖二十。”
就有几个婆子上来把人拖了下去,还包括了楚元逸。
听到要杖二十,楚元逸简直吓傻了,哭喊道:“娘!娘,我以后一定会听话的,你别不要我!”
曹氏试图去搂江元逸,却被他狠狠地甩开。
曹氏的心都快要碎了。
从前碍着江庭的警告,她不敢认儿子,只能苦苦压抑,可是现在,明明真相大白了,儿子却不愿意理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心疼的吗。
静乐冷眼看着他们相互撕扯,没有任何动容。
自从江元逸欺骗她的那一刻起,十二年的母子情就一笔勾销了。
婆子很熟练地用帕子堵上了他们的嘴,拖了出去,就在正晖堂的外面行刑。
镇北王府用的不是普通的板子,而是类似于军中的军杖,这二十杖下去,要不是静乐特意交代了别伤了性命,只怕会要了半条命,就算这样,这二十杖也绝对不轻,等打完,他们已经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老太太,曹氏和稳婆都生生地挨二十杖。
江元逸被押着看完了全过程,然后,手脚发软地被提了进来,扔到了地上。
静乐疑惑地看了一眼楚元辰,她的命令里并没有漏了江元逸。
“江元逸。”
楚元辰直视着他,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让江元逸不敢回视。
他想求饶,然而他已是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生怕惹恼了楚元辰,会落得和祖母他们一样的待遇。
终于,楚元辰收回了目光,嗤笑一声,说道:“来人,把江元逸送去京兆府,就说江元逸谋杀了江芽,让京兆尹判个死罪就行了。”
江元逸的眼睛慢慢瞪大,大惊失色。
盛兮颜仔细一想,明白了,不由掩嘴轻笑。
她意识到,楚元辰这是在给骄阳回来铺路呢。
骄阳是天之骄女,王府贵女,她理该是京城里头最尊贵的姑娘。自然不能有一段不堪的过去作为一些好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京城不小,也不大,流言蜚语最是伤人,骄阳不过十二岁,就算她性情坚韧,楚元辰也不想她无端成为别人话柄,没有必要。她好不容易才回了家,以后就该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不过,江元逸不明白,他慌不迭地摆手道:“……没杀。没杀。”
杀人是要偿命的!
江芽不就在这里吗……他扭头去看站在盛兮颜身边的骄阳。
他没有见过江芽,只知道她是娘的亲生女儿,他害怕见到她。
楚元辰好整以暇地说道:“我听说江家的江芽死了,你一回江家,江芽就没了,不是你杀的,还会有谁?你的祖母为了你,只得毁尸灭迹,谎称是病死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江元逸拼命摆手。
他没有杀人。
他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只知道反复说自己没有杀人。
“是或不是,可由不得你来说。”楚元辰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威慑力让江元逸不敢抬头去看。
是啊。大哥这么可怕。
在金銮殿上,连皇帝都怕他。
大哥和娘现在都这么讨厌他,要是大哥非要陷害他杀了江芽,那么、那么他要怎么办……
杀人是要偿命的!
楚元辰冷眼看着他,凌厉的目光让江元逸觉得自己会被他活生生给撕碎。
他想到了外面被打得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三个人,脸上充满了恐慌。
盛兮颜配合默契,与他一唱一搭道:“阿辰,我怎么听说,江家抬出去的棺材是空的。”
“对!对!”江元逸忙道,“是空的,空棺。”
楚元辰一副压根不理会的架势:“那就是他杀了江芽后,为了毁尸灭迹,连尸体都不敢留。”
江元逸:“……不是……”
在楚元辰的逼视下,他余下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兮颜又跟说道:“还是说,其实江芽就是你?”
盛兮颜笑得温和而又大方,声音里带着一种盅惑的味道:“你生在江家,本名江芽,江家一直以来都给你留了户籍。后来,江家以为,你肯定能得到镇北王的爵位了,不想留下把柄,就把这个户籍给注销了。是不是?”
江元逸呆呆地眨了下眼睛,他听懂了。
江元逸并不蠢,听懂后,反而更慌了。
在他的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承认江芽的户籍是他自己的,他就叫江芽。二就是承认是他杀了江芽,并且毁尸灭迹。
就算没有证据,江元逸也相信,只要楚元辰说是自己杀的,自己再怎么辩解都是没用的。
就跟在金銮殿上时一样。
大哥说爹爹伪造折子,爹爹就被关起来了。一想到这里,江元逸心口发寒。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笑道:“杀人是死罪。会被拖到菜市口,让侩子手一刀砍下脖子。
“不,不是……”江元逸惊得差点跳起来,“江芽的户籍是我……是我的。是江家一直给我留着的,我就是江芽,我是江芽。”
“哦?”楚元辰偏了偏头,恶劣地笑道,“你确认?”
“是我的没错。”江元辰快被吓哭了,“因为、因为我要继承爵位了,祖母他们才会把户籍注销,对外就说江芽死了……”
很好。
楚元辰满意了。
这里是京城,江家刚搬来不过一个多月,周围领居对他们并不是熟。
楚元辰就是要把江芽当作是一个空户,是江家人为了江元逸留着的空户。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江芽这个人。
楚元辰意有所指地说道:“等到了京兆府后,你也记得跟京兆尹说说清楚。要是没有把话说清楚的话……”
江元逸缩着肩膀,拼命摇头。
他不敢!
他很清楚地知道,要是他敢乱说话,大哥绝不会放过他的……
楚元辰一甩手,就有侍卫进来,把他押了下去。
他会和外头的三个人一起被送到京兆府。
楚元辰向着纪明扬使了个眼色,纪明扬也跟着过去了。
楚元辰根本不需要特意为江家人安排什么罪名,江庭伪造折子,这罪至少也是要祸连全家的,是砍头还是流放,又或者是别的,对楚元辰而言,就看静乐和骄阳觉得哪种更加解气,他自会安排。
反正江家人要整整齐齐的一直在一起。
最重要的,还是骄阳。
江家一伙子的性命绑在一起,都不及她的一根小指头尊贵。
他要让她风光无限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静乐相信儿子,完全没有再过问,只盯着骄阳,眼睛红通通的,笑着说道:“你饿不饿?”
骄阳轻轻点了下头。
静乐笑得更欢:“你想吃什么,娘让人给你去做?”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着。
骄阳眼睛一亮,说道:“馄饨!”
静乐笑了,连忙道:“好,好,娘这就让人去准备。”
丫鬟欢快领命,小跑着去厨房吩咐了。
静乐小心翼翼地和她套着近乎,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静乐还记得当年生下孩子时的兵荒马乱,谁又能想到,才不过一眨眼,孩子就已经长这么大了,而她完全没有亲历孩子的长大。
她的女儿在吃苦的时候,她却在养着别人的孩子。
静乐下意识地又伸出手想要摸摸她,可一抬头,对上的是略带防备的目光。
静乐的心里有些涩涩的,面上在笑,没有露出分毫。
她不能急。
她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来。
“骄阳。”静乐轻声轻气地跟她说着,“你姓楚,咱们楚家男孩和女孩都是从同一字的,你和你哥哥一样,都是元字辈,你……”
静乐是想问她要不要换一个名字。
不过,话还没有说完,骄娘直接就摇了摇头,拒绝了:“不要。我是太阳。”
“好,我们不改。”静乐顺着她说道,“就叫楚骄阳好不好?”
静乐想尽快定好名字,就可以上族谱,让骄阳认祖归宗了。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镇北王府有一个姑娘。
骄阳想了又想,在静乐期待的目光中,她应了:“好!”
只要不改她名字就好!
静乐脸上的愉悦从嘴角一直弥漫到了眉眼。
她本是非常有主见的一个人,唯独在面对骄阳的时候,有些患得患失。
静乐想了又想,这才鼓起勇气说道:“骄阳,娘,娘当年怀你的时候……”
静乐慢慢地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骄阳。
静乐想让她知道,她也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出生的。
静乐这就不免要去回忆当年,生生地撕开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当年江庭说阿辰在北疆受了重伤,怕是性命难保,劝她去见最后一面。
她挂念儿子,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匆出了京。
一开始在路上都还好,虽说怀胎八月,可府里的良医时不时也会来请平安脉,她的胎象一向稳固,脉象也很康健。
没想到,走到半道上,突然就腹痛早产。
那时候,她只以为是自己太过担心阿辰的缘故,如今再想起来,许是被下了什么催产的东西。
人在外头,吃喝用度,本来就没有办法过度考究,若是有心,有的是机会。
那会儿,她快要生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有去那间寺庙里求收留。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顺理成章。
而她只是他们这一番精妙算计后的牺牲品。
她把一切都和骄阳说了。
这些事,是骄阳头一次听说。
原来不是娘不喜欢她,不是娘不要她,是那些坏人苦心积虑地把她从娘的身边偷走。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他们会那么坏呢?
把她偷走,又不好好对她,他们还总说她长得丑,说她笨,说她是个坏小孩。
要是她能在娘的身边长大就好了。
骄阳怔怔地看着静乐,见她又在掉眼泪,骄阳知道,她也很难过,她不是不想要自己,她也被那些坏人骗了。
她和自己一样,也是等了十二年了。
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完了,静乐满怀期盼地说道:“骄阳……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娘?”
静乐又生怕会吓着她,连忙道:“不叫也不要紧的。没事的。”
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让骄阳的心里有些复杂。她是怕自己会生气,会不开心?她这么在乎自己吗?
这就是娘吗?和那个女人不一样,她满心满眼的只有自己。
自己有那么好吗?
骄阳这么想着,也这样问了。
静乐连忙点头:“娘的骄阳是最好的孩子。”
骄阳的眼中亮起了一点光。
盛兮颜在一旁补充道:“比她哥哥好。”
“对对!”静乐瞥了一眼失笑的楚元辰,附和道,“比你哥哥好!”
骄阳掩嘴笑了,她微微抬起下巴,骄傲的看向楚元辰,那小表情仿佛在说:姐姐说我比你好!
楚元辰:“……”
这么一打岔,气氛变得愉悦起来,骄阳少了一些生疏,她在心里反复鼓足了勇气,轻轻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静乐的耳中,比天籁还要好听。
“骄阳。骄阳!”
静乐又一次搂住了她,这一次,骄阳没有再躲开。
好温暖。
骄阳在心里轻轻道:这就是娘吗,原来被娘抱着是这样的啊。
静乐紧紧地搂住了她,这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盛兮颜向楚元辰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天,寒风瑟瑟,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初雪,楚元辰让人取了把伞来,亲手给她打着。
盛兮颜冲她甜甜一笑,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好似有一根羽毛,挠着楚元辰的心尖。
她的发间落了几朵雪花,他抬手轻轻替她抚去,指尖的触感微凉,让他有些懊恼没让人给她点个手炉。
“阿辰。”
盛兮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那天的流匪是意外吗?”
江庭应该是没有这个手段,控制流匪的出没。
楚元辰点头道:“是意外。不管有没有流匪,当时也就那间寺庙可以容身。流匪也不过是让事态更加紧张。只能说是有心算无心。”
防能防一时,却防不了时时刻刻的算计。
“所以说,我的运气真好!”盛兮颜颊边的梨窝更深了,眉眼间雀跃中又带着一点小得意,“我把骄阳给你带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楚元辰含笑道:“高兴。”
盛兮颜笑得更欢。
“别动。”他轻轻道,“脸上有雪。”
盛兮颜乖乖地一动不动,仰头看着他,乌黑的杏眼中只有他的倒影。
粗糙的指腹在她颊边的梨涡上轻轻拂过,楚元辰嘴唇微动,几不可闻地说道:“运气好的人,是我……”
啊?
盛兮颜没有听清,又往前凑近了一些,气息甜如蜜糖。
楚元辰贪婪地想要感受更多。
盛兮颜被盯得有些不太自在,她左右环顾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馄饨好了!我们吃馄饨去。”她看到有丫鬟捧着食盒进了正晖堂。
楚元辰:“……”
而下一刻,盛兮颜牵住了他的手。
楚元辰从来不会跟自己的好运气做对,愉快地配合着她的步伐,跟着她过去了。
正晖堂里,食盒已经摆开,静乐笑道:“我正要让人去叫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露出了乐见其成的笑容。
盛兮颜慢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糟糕!她这几天牵骄阳牵习惯了,忘记了!
盛兮颜放开手,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过去,又歪了歪头,笑着喊了他一声:“阿辰。”
楚元辰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闻言轻轻地虚握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与她一同坐下。
等到用完了馄饨,纪明扬就回来了。
他禀说:“郡主,已经把人交给京兆府了。”
纪明扬还特意叮嘱了京兆尹,每天照三餐打,但注意着别把人给打残了。
他又道:“江庭的三司会审定在五日后。”
楚元辰微微颌首,问道:“娘,您想让他们死,还是流放,或者,要不要弄去翼州。”
一死了之实在太便宜了!静乐不愿意。她的女儿吃了十二年的苦,凭什么,他们一死就能抵销?
说到底,死也不过是痛一痛而已,她的女儿苦了十二年了,至少也要让他们还了这十二年再死!
“翼州的煤窑?”静乐问道。
楚元辰含笑点头。
“那就翼州!”静乐拍板道,“江庭还有江家人一起全都送过去。”
楚元辰明白了静乐的意思,说道:“娘,您放心,我会打点好的。”
翼州有几个官煤窑,朝廷时不时会送一些死刑犯或者流放犯过去。
十二年的煤窑苦工,绝对不会让他们早死一天。
骄阳乖乖地坐在盛兮颜身边,心里愉快的仿佛有只小雀在扑腾,她不知道煤窑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娘在给她做主。
静乐又道:“骄阳的事……”
楚元辰微微一笑,吩咐道:“把长史叫来。”
楚元辰在知道骄阳的存在后,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思量好了,长史一来,他就立刻一一吩咐了下去,有条不紊。
楚元逸被镇北王府送进京兆府的事当在京中炸开了锅,尽管楚元逸那天在朝堂上的表现让不少人很是失望,但怎么想,镇北王府也不至于把人送去牢里吧?
就有有心人去京兆府打听了一下,然后,更懵了,什么叫楚元逸不姓楚,而是姓江名芽?!而且还不是静乐郡主亲生的?
所有人都不由把目光投诸到镇北王府,还没等他们弄明白,十一月二十当日,镇北王府朱红色的正门大开。
一众侍卫身着软甲,腰配长剑,在府前林立。
侍卫们全都是在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通体带着几分铁血的气息,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划一地抱拳道:“恭迎大姑娘回府!”
第72章 [VIP]
一辆华贵马车在一众侍卫的众星拱月般的护卫下, 缓缓驰来,从大开的正门进了镇北王府。
一般来说,哪怕不是王府, 而是普通的府邸,日常出入也都是走角门的。
正门只会在大礼的时候,又或者是迎驾圣驾时才会大开。
马车进了王府,从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王府内, 下人们全都叩伏在地, 谦卑而又恭敬。
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隔断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镇北王府如此隆重且又大张旗鼓的大开正门, 立刻就引来了京城上下的关注。尤其前些日子,楚元辰才刚在金銮殿上和皇帝撕破脸皮, 镇北王府的一举一动更是都在众人的注目中。
这一关注,所有的人几乎都傻了。
镇北王府什么时候有了一位大姑娘?
静乐郡主不就生了两个儿子吗, 哦, 江元逸已经被送进京兆府了!
那这位大姑娘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时间, 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纷纷。
就连盛兴安也不免犯起了嘀咕,从衙门回来后, 就忍不住把盛兮颜叫过来问了。
盛兮颜刚回府不久。
静乐今日给了骄阳一个风光回府。
这不仅是做给其他人看得,更是为了让骄阳知道, 她是在他们的期盼中出生的,她是镇北王府金尊玉贵的大姑娘。
骄阳留在了镇北王府,明日静乐会正式开宗祠,给骄阳入族谱。
面对盛兴安的疑问, 盛兮颜故作叹息, 又说道:“楚大姑娘是郡主的亲闺女, 楚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盛兴安惊住了,脱口而出道:“不可能吧!?”
“父亲。”盛兮颜意味深长地说道,“楚大姑娘和江元逸同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了盛兴安足够的思考时间,才又说道:“静乐郡主当年是在去北疆的路上生下的孩子。生下的是一个姑娘,让人换成了一个男孩,那个姑娘还差点被人给沉了湖。幸亏当时静乐郡主及时发现,又偷偷把孩子抢了回来。只是她担心……”
哎。
盛兮颜叹了一声,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连下人也没有打发出去,只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郡主和老王爷都担心孩子还会再被人盯上,就当作毫不知情,把孩子偷偷养在了北疆,交给了老王爷来抚养,带着这个被换来的孩子回了京城。”
这话里八分真,两分假,掩盖住了骄阳在江家被作践了十二年的事,改为由镇北王抚养长大的,是镇北王府的嫡出大姑娘。
“江元逸压根就不是楚家人。”
盛兴安默默地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江元逸文不成武不就,不像是楚家人啊,果然还真就不是楚家人!”
“当天金銮殿上,楚……江元逸和姑爷站在一块,还真就,一个是九天耀日,一个是地上尘埃,简直比都不能比。”
盛兮颜:“……”
她嘴里的茶差点被盛兴安的那声“姑爷”给惊得喷出来。
她默默地放下茶盅,拿出帕子拭了拭嘴角。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前些天,盛兴安叫得还是在“世子”吧,什么时候就这么“亲热”了?而且,还总给她一种,他是生怕人跑了,要赶紧生米煮成熟饭的错觉。
盛兴安还在继续道:“我们家姑爷文韬武略,器宇不凡,不愧是老王爷亲手养出来的……”他这话说的,就跟和老镇北王是故家世交一样。
他捋着胡须,越说越满意,脸上是野心勃勃的笑容。
盛兴安如今再回想那日金銮殿上的种种,越发认定了,镇北王府早晚要反。
从龙之功历来都是机遇和风险并存的。
与其把宝押在脑子不怎么好使的昭王身上,还不如押给镇北王府呢。
刘氏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生怕他脑子一热就又要给盛兮颜添嫁妆,连忙打断他的思绪,问道:“老爷,这么说来,根本没有江芽这个人?”
盛兴安微微颌首。
江元逸在京兆府已经招了,江家的“江芽”的那个户籍就是他。
刘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假夭折实销户就老老实实的销好了,江家还非要来报丧,害得自己白白花了二十两银子,江家这是想银子想疯了?!
“这江家人果然不要脸!”刘氏愤愤不平,“郡主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摊上这样一户人家!”
盛兮颜不再言语,任由他们自己去想象。
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江芽这个人,“江芽”就是江元逸,而骄阳是从小养在北疆老王爷膝下的,这就够了。
她的这些解释其实还有不少疑点,偏偏又是真假掺半,反而更加可信。
类似的说法在短短几天内就传遍了京城上下,一传十,十传百。
上至高门贵胄,下至普通百姓,几乎都知道了镇北王府的静乐郡主当年生的其实是一个女儿。
因为皇帝想要镇北王府的爵位,就从江家弄了一个奸生子来偷偷调换了,装作是静乐的孩子让静乐的抚养。
本来皇帝是要斩草除根的,所幸老镇北王英明悄悄接到了北疆抚养,楚大姑娘从小就长在北疆,这次楚元辰回来,就把她也一并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
皇帝对削藩一事,果然预谋已久!
难怪皇帝完全不管楚元辰的功绩,非要让江元逸来袭爵,原来是早就安排好的!让一个没出息的奸生子继承了爵位,皇帝就可以把北疆捏在手里,等到时机一到,就能削藩。
现在楚元辰袭了爵,当然不会再让一个奸生子鸠占鹊巢。
而且,楚大姑娘应该也十二岁了,静乐郡主许是担心女儿在北疆找不到好亲事,这才急匆匆地把人带回了京城。
这么一想,也就全都对上了。
有人暗暗叹息,皇帝还真是没有容人之量。
更是有人同情静乐,好好的王府的郡主,却是忍辱负重十二年。
这些传言不但在京城上下几乎传了遍,就连皇帝也听说了,简直听得一脸的莫名,尤其是这些话还都是有理有据的,要不是皇帝确信自己没干过,怕是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啊。
他真没做过啊!
皇帝简直有苦说不出来。
他又不是疯了,会去让一个奸生子给静乐充当儿子?!
闺女多好,闺女又不能继承爵位!还犯得着他费心去想着怎么把这小儿子养歪吗?这简直就多此一举。
他只得让太后把人宣到宫里来看看,但是,却被静乐一句,“孩子刚来京,人生地不熟”给打发了,这看在外人的眼里,就像是静乐生怕一不留神,皇帝又要把女儿换走了。
皇帝只能憋屈地叮嘱太后多些赏赐,来表示皇家对这个孩子的看重,然后冲着锦衣卫指使挥发脾气:“锦衣卫就是这么办事的吗?任由京城风言风语的。”
陆连修低着头,不敢说什么。
这上到勋贵,下到百姓,全都在传,根本无从管起啊。
“皇上。”萧朔眉眼温润,声音让人如沐春风,“一夜之间,满城风雨,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的推动。镇北王府在等着您出手呢。”
“用雷霆手段把传言压下去并不难,可这岂不是就默认了,您就是为了削藩,蓄意混淆镇北王府血脉吗?”
萧朔说得不疾不徐,又是有理有据,皇帝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陆连修松了一口气,暗道:所幸有萧督主在。
“皇上。”萧朔又直言道,“您在金銮殿上,太心急了。”
陆连修连头都不敢抬,只盼自己从来没听到过这句话。
胆敢直说皇帝“心太急”的怕是只有萧朔了。
皇帝叹了口气:“阿朔,你说对了。是朕太急了。”
萧朔曾经提醒过他,江庭是个无能的废物,别把宝全都押在江庭的身上,可是,他太过急切,就想着一举定输赢,结果弄到现在这般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皇帝这几天来,简直都不敢去回想那天金銮殿上的事,但凡想到,就会心塞。
一步错,步步错,让镇北王府占了先机。
他现在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罢了。”皇帝自暴自弃地说道,“想传就传吧。”
皇帝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来的种种变故让他心烦意乱。
朝上现在应当都知道了他削藩的意图,可如此,他反而更不能动。
镇北王府此番是占了大义,楚元辰又刚刚才袭爵……
再要削藩,他只有另寻机会。
皇帝记起了一件事,问道:“今日可是江庭三司会审的日子?”
萧朔:“是。”
皇帝思来想去,说道:“阿朔,你代朕去大理寺看看。”
萧朔含笑应是。
他走出御书房,就径直出了宫。
江庭的案子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同审。
楚元辰作为苦主,也去了,就坐在堂上观审。
江庭伪造折子一案,几乎没有任何疑点,又是皇帝亲口指认,江庭想不认都不成,总不能是皇帝冤枉了他吧?
江庭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只有认了。
然后,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江庭欲哭无泪,他拿着笔的手在颤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江庭本以为只要摆脱了镇北王府,以他的才学和能力,必能鱼跃龙门,有所作为。
可是,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吸满了墨汁的笔尖无声无息地滴下了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在江庭的眼中,这不是墨,而是一把悬在他脖子上方的屠刀。
江庭打了个寒战,把笔扔在了地上,溅起的墨汁弄得他一手黑。
大理寺卿皱了眉,正要开口,江庭先一步喊了一句:“阿辰!”
他祈求地看着楚元辰说道,“救我,你救救我!”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楚元辰嗤笑着,不可不说,江庭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和楚元逸一模一样。
无事发生时,他们都可以维持着斯文知礼的表象,一旦遇上了事,他们就能怂得比谁都快。
这仿佛是一种刻在骨子里头的天性,也难怪王府上下这么多的先生,花了这么些年的心思,都没能把楚元逸教好。
“江大人。”楚元辰环臂而坐,身体斜靠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三司会审,你的罪名,自然会由大荣律法来决定。”
江庭盯着他。
楚元辰一向如此,从来没有把他当作是父亲,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屈尊降贵。
这又让他怎么能把他当作是儿子一般疼爱呢?
若非如此,这世上也不会有楚元逸……
论美貌,论尊贵,论才华,曹氏哪儿都比不上静乐,他和曹氏压根儿无话可说,可是,曹氏却把他当作是天一样崇拜着。
在曹氏的面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他不想再要一个跟楚元辰一样的孩子,这会让他觉得就连在孩子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楚元辰永远都不会像楚元逸那样,听他的话,依赖他,信任他……
江庭的表情恍惚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说道:“楚元辰,你是和我断了亲,但还有江芽,你知道江芽是谁吗?”
他充满恶意地看着楚元辰:“那是你的亲妹妹,我若获罪,罪及满门,江芽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庭这几天来都在牢里关着,还不知道江家出了事。
就算江家人后来再也没来探望过他,在他看来,也只是江家人生地不熟托不了门路进来。
“江大人。”楚元辰连动作也没变,似笑非笑地说道,“江芽姓江,你获罪,他当然跑不了。”
江庭觉得是楚元辰没有听懂,他加重了语气,反复强调道:“江芽是你亲妹妹!当年是我拿阿逸换走的。你可以去查,去查啊。”
这十二年来,他午夜梦回总是会担惊受怕,生怕这个秘密被发现。
而现在,他是巴不得楚元辰能发现!
大理寺卿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日子也听说过这个传闻的,原来传言是真的啊!可江芽不就是江元逸吗,亲妹妹又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楚元辰淡淡一笑,说道:“江大人,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有用吗,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江芽是谁?”
大理寺卿明白了,江庭是想混淆视听呢!
楚元辰笑得更愉快:“江大人,你放心,无论是江芽,还是曹氏,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江庭目光呆滞,他以为自己捏着的一张底牌,必会让楚元辰服软,就算不立刻服软,楚元辰至少也会查一查啊。
楚元辰为了保住他亲妹妹,肯定会想办法给自己脱罪的。
怎么就……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人。”
这时,有一个差衙急匆匆地进来了,一脸恐慌地禀道:“督、督主来了!”
督主?!
大理寺卿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位祖宗怎么来了!
“快快!快去迎。”
大理寺卿就和刑部尚书,左都御使一块儿出门去迎,就连审到一半的案子都顾不上了。
“不必。”
一身红色麒麟袍的萧朔大步走了进来,他玄色的斗篷已经解下,正由一个小内侍捧着,小内侍亦步亦趋地跟着。
萧朔的步履不紧不慢,唇边噙着浅笑,当他那双凤眼轻轻扫过来的时候,与身俱来的气度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督主。”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躬身行礼。
“免礼。”萧朔温润的面上浮现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本座特意过来瞧瞧你们审得如何了。”
“禀督主。”大理寺卿连忙道,“犯人江庭已经认罪,正要画押呢。”
萧朔点了点头:“那就画押吧。”
“是!是!”大理寺卿悄悄用袖子拭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暗怪江庭多事,认都认了,还不好好画押。
“督主请坐。”
大理寺卿让人搬来了椅子,然后为难地看了一眼楚元辰。
楚元辰如今是堂堂镇北王了,让他让出上座,是不是不太好?可给大理寺卿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让萧朔坐在楚元辰下首啊。
楚元辰主动起身:“督主,请。”把上座让给了萧朔。
大理寺卿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楚元辰,只觉得这位新晋的镇北王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个好人!他已经被萧朔的突然到来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这会儿也只能想到“好人”这个词。
方才的供状已经被墨点弄花,大理寺卿赶紧又让人誊抄了一份拿了过来。
“江庭。”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说道,“若无异议,就赶紧签字画押。”
笔被塞进了江庭的手里,江庭跪在下头,手抖得更加厉害,好半天都没有落笔。
“赵大人。”萧朔微挑的凤眼中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意,“江庭这是不肯认罪?”
大理寺卿赶忙道:“督主,他已经认罪了,只是、只是……”也不知道是在瞎磨迹什么!
他急得快哭出来了,恨不得让人抓着江庭的手往下按。
大理寺卿和刑书尚书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目光,态度立刻强硬了起来:“犯人江庭藐视公堂,来人,打!”
一听到要打,江庭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我签……我签。”
江庭捏着笔,一咬牙,在供状上写下了自己名字,又有差衙取了印泥来,让他盖了指印。
这几个字写完,江庭的身体像是被掏空,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了下来,目光呆滞。
萧朔就坐在下头,三司会审简直又快又顺利,就跟着了火,要赶紧跑路一样。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左都御使商量过后,按大荣律定了罪。
萧朔一盏茶还没有用完,大理寺卿就宣读了罪状和大荣律,然后又道:“……江家本支连坐,流放翼州。”
流放翼州……
江庭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看向了楚元辰。
他的罪他知道,重则流放,轻则徒刑。
大荣近年来的流放大多是在闽州,江庭在牢里时曾经反复考虑过,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流放闽州。
去闽州的话,除了偶尔来了倭寇,会调集流放过去的犯人抗倭,大多数的时候,他可以和当地的军户一样,平静度日。他习文断字,有能力有手腕,必能给自己谋得一份清闲的差事,连抗倭都可以不用去。
可是,为什么会流放到翼州?!
流放翼州都是要去煤窑的。
肯定是楚元辰,肯定是楚元辰在私底下做了手脚。楚元辰这分明就是要他去死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儿子,巴不得亲生父亲去死?!
“我不服!”江庭叫嚣道,“为什么是流放翼州,我不服,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你们到底收了楚元辰多少好处,我不服,我不服!”
大理寺卿本来还想着这案子办得这般雷厉风行,肯定能让萧朔满意,没想到,江庭居然不识趣!
他有些恼了,一拍惊堂木道:“犯人江庭咆哮公堂,打十板子。”
江庭吓得眼睛发直:“……不要!唔……”
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让人堵上他的嘴,押在公堂上,厚重的板子直接就打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一开始,江庭还在挣扎,很快就挣扎不了了,一个文弱书生,这十板子下去,直接就被打趴下了。
大理寺卿赶紧让人把他拖了出去。
判决的结果稍后会由三法司共同呈给皇帝,皇帝批红后再定下流放的时间。
大理寺卿顺了顺气,一脸讨好地看着萧朔。
萧朔施施然地起身,含笑道:“此案既已了结,本座就先告辞了。”
楚元辰也跟着道:“那我正好与督主一同走。”
大理寺卿擦了把冷汗,一众人等恭敬地把人送了出去,颇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走出了大理寺,楚元辰与他拱了拱手,笑道:“督主,我正要去听左楼,若督主得闲,不如一同去喝一杯?”
目光对视,萧朔道:“也好。”
楚元辰:“督主,请!”
两人先后上马,往听左楼去了。
听左楼是郑王府的产业,在京中颇有些名气。
盛兮颜带着骄阳早早就到了,正坐在二楼的雅座里凭栏而望。
这雅座一边可以看到门口大街,而另一边则对着听左楼的小花园,小花园有湖有景,此时正有不少人围在一块谈诗论画。
赵元柔就坐在花园的水榭里,侃侃而谈。
盛兮颜的目光在她的身上落了一瞬后,就默默移开,笑着说道:“骄阳,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一会儿你大哥来了,咱们让他付银子!”
“好好好!”
骄阳开心地点头,觉得可以姐姐省下一大笔银子!
她要点好多好吃的!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骄阳正琢磨着要吃些什么,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盛兮颜循声去看,在小花园的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虚影,赫然似是一只凤凰……
作者有话说:
没有玄幻!!
第73章 [VIP]
凤凰虚影呈现出火红色, 它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半空中,若隐若现,似是彩霞, 又能明显的看出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就连在大街的百姓们也看到了,三三两两地围在了听左楼前,目瞪口呆。
“这是凤凰!”
“今天是不是有诗会,难道是出了什么文曲星下凡不成?”
“文曲星下凡也不会出现凤凰啊……”
大街上一片喧嚣,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绝于耳。
要不是这听左楼是诚亲王府产业, 保不准他们就要挤进去一探究竟了。
骄阳小嘴半张,兴奋地问道:“姐姐, 这是什么?”
“是凤凰。”盛兮颜温言道,“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看的杂耍吗?”
骄阳点点头。
“和杂耍一样。”盛兮颜耐心地解释道, “是一种障眼法。”
能够重活一世,盛兮颜信天命, 也信神佛, 但是, 她不信无缘无故会出现一只凤凰。而且凤凰是活的,可现在的这只仅有形没有神, 跟画出来的似的。
“原来是杂耍啊……”骄阳也没失望,看杂耍对她来说, 也挺有意思的。
“姐姐,外面来好多人。”
骄阳凭栏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才不过短短的时间,听左楼外的整条街都围满了人。
凤凰把一大片云彩给映红了, 它在半空中停留了好几息, 才又突然消失, 无声无息,就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凤凰是消失了,然而,凤凰带来的轰动并没有停止。
人群不但没有散去,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他们站在听左楼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又给后面才赶过来没有看到凤凰的人炫耀他们的亲眼所见,整条大街都热闹极了。
“是凤命。”
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喧闹,人群自发的向两边分开,一位慈眉善目的道人手持一把白色拂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道袍的敞袖在随风飘扬,颌下蓄有长须,颇是有种仙风道骨。
“云阳子道长。”
他的出现,让百姓们都不由肃然起敬。
云阳子是在京畿的清风观里挂单的道人,他道法高深,擅于看风水,批吉凶,在京城的百姓和权贵中颇有几分名望。
他站在听左楼外,睿智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方才凤凰出现的方向,手指掐算了一番,肯定地说道:“这是天降凤命。”
他抬起拂尘指向了听左楼,一脸肃穆地说道:“此间出了凤命之人。”
云阳子的声音清冷,明明他没有放声说话,周围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凤命?!
百姓们闻言大惊,凤命那可是顶天的一等一的命格,这听左楼里居然会凤命之人?!
不过,凤凰是他们亲眼看见的,都出现凤凰了,凤命之人哪里还会有假。
无数道目光都跟着投向了听左楼,眼中闪动着灼灼的光芒。
“姐姐,什么叫凤命?”看着热闹的骄阳抽空扭头问了一句。
盛兮颜解释道:“据说是一种大富大贵的命格。”
“我知道了!”骄阳说道,“从前有人说吴大妞的命格好,后来,江大妞就嫁给县太老爷的小儿子了。”
吴大妞是江庭大姐的长女。
骄阳从小就很羡慕她,所有人都喜欢她,会给她买新衣裳,给她吃好吃的,还不用干活。
他们都说自己是命不好,活该。
盛兮颜一直在留意着骄阳,见她神情有些暗淡,适时地说道:“我们骄阳才是命最好的。”
骄阳的手轻轻捏了捏脖子上的平安锁,心定了。姐姐说得对!她有姐姐,有娘,还有哥哥,她的命才是最好的!
盛兮颜由着她看自己热闹,也饶有兴致地朝小花园的方向望去。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
赵元柔就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天空中那只凤凰出现的方向。仿佛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
盛兮颜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兴许是偏见,反正盛兮颜刚一见到这凤凰,想到的就是赵元柔。
要是赵元柔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总能弄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小说里,后来就有一幕写着,永宁侯府的天空中现出一只巨大的白虎,然后就有人宣称,这是千古名臣之兆,传得满城风雨,跟今日相比,倒是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
盛兮颜的眸中亮起了兴味盎然地光芒。
想必一会儿,这位道长就该进来找凤命之人了。
盛兮颜的思绪刚落,云阳子甩动了一下雪白拂尘,在众人的瞩目中,抬步走进了听左楼。
“这位施主。贫道在此间感觉到有凤命之人,可否让贫道进去看看。”
云阳子一派仙风道骨,又是方外之人,小二实在不太好拦,正迟疑着,就有掌柜的过来了,和气地说道:“道长请。”恭恭敬敬地把他迎了他进来。
掌柜的对着小二吩咐道:“你带道长四下走走,别怠慢了。”
小二唯唯应诺,连忙在前头领路。
听左楼分为前楼后院,素来以雅致著称,菜品极佳,因而哪怕昂贵,也是客似云来。
听左楼前头的酒楼临街而建,招待所有的客人,只要付得起银钱,而后头是一个清雅的花园,只招待京城权贵。
小二一派恭敬地说道:“道长,您先要上楼上看看,还是去花园?”想到一会儿就能跟着道长见到这凤命之人,小二既兴奋又紧张。
云阳子抬头环顾了一圈,又掐指算了算,断言道:“去花园吧。”
“是是!”小二应道,“道长请。”
小二领着他穿过了酒楼的大厅,走向了花园。
花园虽小又格外精致,从亭台楼阁到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小二在前头领路,云阳子一边走,一边掐指算着,嘴里还微不可闻地念念有词,他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朝着水榭走去。
一直走在水榭外头,云阳子才停下了来,他的出现也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目。
“是云阳子道长。”柳三姑娘轻呼了一声。
有人问道:“雅妹妹,你认得?”
柳三姑娘压低声音说道:“上个月,我大嫂快临盘,母亲就带我去求平安符,刚巧云阳子道长也在观中,道长掐指一算,就说我大嫂会生一个侄儿,母子平安。大嫂后来生了,果然是个侄儿。”
这柳三姑娘家的事,也有人听闻过,似乎是她家大嫂进门五年,只生了两个姑娘,柳家夫人都急坏了,天天到处去求,这在京城贵妇人的圈子里,也闹得有些沸沸扬扬的,不少人都说她太急,庆幸没把女儿嫁去柳家。
柳三姑娘又道:“我娘还特意请云阳子道长给我那小侄儿批了命,道长说我侄儿满月前会有一劫,结果还真就呛了奶,差点没救回来……”
她说着不禁心有余悸。
然后,不由感叹道:“云阳子道长真是太灵验了。”
跟着又有人符合道:“说的是。我祖父前些子重病,祖母也求到云阳子道长那里……”
柳三姑娘等人还在说着话,云阳子已经径直朝着赵元柔走了过去,来到了她的面前。
赵元柔见状站起身,福了一礼,问候道:“道长好。”
她的身形单薄,眉眼间噙着一抹愁容,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站起的动作飞扬,颇有一种翩翩欲仙的美感。
云阳子回了一礼,又道,“这位姑娘,您可是庚辰年九月生人?”
赵元柔一脸不解:“道长何意?”
云阳子不答只问道:“是与不是?”
赵元柔迟疑了片刻,说道:“是。”
“果然。姑娘果然就是那个凤命之人!”道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恭敬地说道,“贫道云游天下多年,偶尔发现京城上空出现了一道紫气,就在此地道观挂单住下,今日终于见到凤命之人,贫道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云阳子断言道:“凤女降世,大荣必有大福。”
四下皆静。
云阳子来了以后,不少人的目光都跟在他的身上,这会儿更是把他那句“凤女降世”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是诚王府的庆月郡主请的众人,作为京中才女的赵元柔在这样的场合里,本来应当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只是,前阵子那两次下聘的事闹得太大,今日还有人在看她的笑话,赵元柔懒得理会他们,就没像往日那样,写诗作词。
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凤凰,到了最后,这最出风头又成了赵元柔!
这让人不禁有些唏嘘,要不是他们刚刚都亲眼看到了这只火红色的凤凰,只怕会以为是云阳子在妖言惑众呢。
“道长。”赵元柔腰板挺得笔直,清冷地说道,“我不信什么命格,人这一辈子能靠的从来就不是命,而是自己。”她神情傲然,坚贞不屈。
“姑娘说的是。”云阳子的态度十分谦卑,赞赏道,“姑娘有此高瞻远见,令贫道无比佩服。”
云阳子又施了一礼,说道:“贫道如今就在清风观挂单,姑娘以后若是有需要可随时都找贫道,贫道必将全力以赴。”
云阳子近来在京中盛名显赫,寻常见他,得看缘份,若是无缘,等闲是见不着的。非要见就得等,至少也得等上十天半个月。
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赵元柔这般客气。不过,再想想这凤命一说,又似乎能够理解了。
赵元柔宠辱不惊地说道:“多谢道长。”
“贫道就行告辞了。”云阳子念了几句“大荣之福”后,就走了。
他刚要离开水榭,忽而又停下了脚步,向周景寻说道:“这位公子,你今日或有血光之灾,还望小心为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云阳子一走,水榭立刻就喧闹了起来。
“不会真有什么凤命吧。”总有人还是有些清醒的,忍不住嘟囔着。
“云阳子道长也没有索金银啊,而且,刚刚那凤凰实在不寻常。”
若是没有凤凰,对这所谓的凤命,最多也就信个三五分,可那只凤凰让这凤命之说的可信度提高到了七成。
周景寻目光闪烁,神情有些许的暗淡。
他强打起精神,走向赵元柔笑道:“柔儿,你若不信就别理会了,这等道士不过是些江湖骗子,哗众取宠罢了。 ”
赵元柔对着周景寻微微一笑,笑容疏离。
周景寻心中微涩,下聘那天后,赵元柔表面上终于又理他了,可是,总是若即若离,让他患得患失。
周景寻还想再说什么,听左楼里的其他人这会儿也闻讯过来了,他们相互打听着,有人信,有人不信,更有人只当是看热闹。
水榭和听左雨还是有些距离的,盛兮颜几乎听不太清那里在说什么,就打发了昔归过去看了一下,然后兴致勃勃地听着昔归的禀报。
她的眸中闪动着兴奋,在昔归看来,自家姑娘就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本子。
昔归就也说得轻松了,还学了一些周围的人反应,把盛兮颜逗得咯咯直笑。
骄阳大多有听没有懂,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跟着盛兮颜一起高兴,学着她咯咯笑着,又往她怀里扑。
楚元辰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一大一小闹作一团的样子,心情愉悦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凤凰。”回答的是骄阳。
盛兮颜教过她,做人要知好歹,明是非,她知道楚元辰和静乐都对她好,而且是没有任何私心的好,骄阳的戒备心就渐渐放下了。
“阿辰。”盛兮颜笑着打了声招呼,就见萧朔跟在楚元辰身后走了进来。
她微微一怔,随后若无其事福身道,“萧公子。”
萧朔已经换下了那件红色麒麟袍,他面容俊秀,嘴角溢出淡淡的浅笑,有如和风霁月。
“盛大姑娘。”萧朔含笑着与她打了招呼。
盛兮颜料想,楚元辰已经把玉佩的事跟萧朔说了,萧朔不提,她也没问。
“这是我家小狼崽子,叫骄阳。”楚元辰冲着骄阳抬了抬下巴,“凶着呢。”说着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眼底含笑。
骄阳正看着萧朔。
她如今对陌生人还是非常警惕的,不过,因为萧朔是楚元辰带进来的,显然盛兮颜也认得,这种戒备就收敛了几分,她学着盛兮颜的样子福了福,乖乖喊道:“萧公子。”随着她的动作,脖子上的小金锁一晃一晃的。
喊完她就朝盛兮颜看,等夸奖。
盛兮颜摸了摸她的发顶,骄阳一下子就满足了。
“骄阳。”
萧朔念了一遍名字,以示郑重。
骄阳的桃花眼中有了些光彩,她就喜欢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盛兮颜,仔细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萧公子,请坐。”
萧朔含笑着坐下,他带来的小内侍上前给他斟了茶,又静静地退到一旁站着。
楚元辰也跟着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又为盛兮颜斟满,才挑了挑眉梢,兴味地说道:“凤凰?难怪外头围了这么多人,念叨着凤凰啊,凤命什么的。是吧?”他问的是萧朔。
萧朔正端茶盅,不紧不慢地撇着上面的浮沫,闻言微微颌首。
楚元辰一口气喝完了半杯茶水,随便把茶盅往桌上一放,嘴上又道:“好像还有个道士?”
他们来的时候,这街上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差点都没挤进来。
“他还找到了凤女。”盛兮颜掩嘴微笑,把刚刚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又道,“那位道长叫云阳子,刚离开,听说他在京城还颇有名气。”
萧朔使了个眼色,小内侍就上前说道:“云阳子是前年来的京城,最初籍籍无名,诚王侧妃被邪祟上身,他去做了一场法事,当场侧妃就好了。从那以后,才在京城打响了名声。”
“后来又由诚王府引荐着,在京城的几户人家走动了一番,愈加名声大显。”
“他最厉害的是批命,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小内侍说完,就又悄无声音地退到了一旁。
盛兮颜看呆了。
这就是东厂吗?对京城上下了如指掌,随随便便提出一个人,就能如数家珍的记得他的来历?
见楚元辰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盛兮颜不由觉得是不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好吧!
东厂就是这么能干。这么一想,就接受得很自然了呢。
楚元辰挑了挑眉,玩着茶盅,说道:“这是在造势。”
盛兮颜微微偏头。
楚元辰含笑着,一锤定音:“昭王想要皇位了。”
楚元辰并没有避开这里说话的意思,直接道:“如今朝上见皇帝总是罢朝,难免有些心思浮动,皇帝无子,有人想要从龙之功就只能靠向昭王。”
这个盛兮颜知道,连盛兴安都动过这念头,让自己给打击到了。他消停了一段时间,最近就又盯上镇北王府的从龙之功了。反正只要他别闭着眼睛乱来,盛兮颜也懒得理会。
楚元辰接着道:“昭王虽是太后嫡子,可既无实权,也无兵权。皇位再好,也不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想得就能得的。”
所以,就得先造势。
“为昭王造势不是应该用龙吗……真龙天子什么的。”话音刚落,盛兮颜自己就想明白了。
皇帝还没死呢,就在上头坐着,昭王给自己造势真龙天子,除非是嫌活太久了。
造势凤女就简单多了。
到时候,再由昭王娶了凤女,他在民间的势头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见盛兮颜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楚元辰的笑意又重了几分。
和她说话真是无比轻松,不需过多的解释,只要自己提一句,她立刻就懂,总能与他心意相通。楚元辰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他们的婚期是在明年呢。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昭王为了这位赵姑娘还真是费心良苦。”
盛兮颜默默点头。
这不但是在为昭王造势,更是在为了赵元柔造势。
赵元柔因为前头两次下聘闹出来的那些事,京城中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几乎已经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柄。而这一切应该都能被今天的“凤女”压过。
再看向花园时,赵元柔的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而周景寻却仿佛被所有人给排斥了,默默地站在一边。
凤女的造势应该才刚刚开始,后面想必还会有一番动作。
这时,骄阳发出了一声小小的轻呼,一个七彩绣球从窗户被抛了进来,正好落到了骄阳的手上。
这是姑娘家喜欢玩的绣球,用绸缎和铃铛编成,精致又好看。
骄阳探头看去,下面站了两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姑娘,其中一个指了指她手上的绣球,笑着说道:“能丢下来给我们吗?”
盛兮颜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骄阳双手捧起绣球,轻轻地抛了下去。
小姑娘接住了绣球,道了谢,又仰头,放开声音道:“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们一块儿玩?”
骄阳摇了摇头。
小姑娘有些失望,随后笑道:“我们就在前头湖边玩,你要是想一起玩,就来找我们吧。”
她向着骄阳挥了挥手,抱着绣球,蹦蹦跳跳地走了。
“要不要去跟她们一起玩?”盛兮颜问道。
骄阳犹豫了一下。
盛兮颜笑着说道:“想去或者不想去都行,不用勉强自己。”
骄阳笑了。她不要跟别人一起玩,她只想陪着姐姐!
她下意识地又去捏平安锁,这一下,她一个捏了一个空。
骄阳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小金锁不见了。
这是静乐给她的。
静乐说,这是骄阳出生前,她亲自去求来的。
这个平安锁江元逸没有用过,静乐放了十几年,在骄阳回来后,她亲手给她挂上,以求女儿长命平安。
骄阳很喜欢,天天戴着,但凡紧张或者开心的时候,就会去捏一下。
“姐姐,平安锁不见了。”
盛兮颜微微一怔,几人都连忙跟着起身在雅座里找了一遍。
桌子底下,椅子底下全都看了,雅座里没有。
盛兮颜猜测道:“可能是挂在刚刚的绣球上了。”
骄阳之前还戴着,她又一直在雅座没出去过,那就只有可能是不小心挂在绣球上,扔了下去。
“我带骄阳出去找找。”盛兮颜向楚元辰道,“她们说在湖边玩彩球。”
楚元辰道:“要不要我跟你们一块儿?”
盛兮颜失笑道:“不用了。我们去去就来。”总不能把萧朔一个人丢在雅座里吧?
她说着,就带骄阳下楼去了,昔归也跟上。
听左楼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湖就在前头不远,湖边有水榭,有暖亭,附近有不少人正在嬉闹玩耍,一个漂亮的彩球在几个小姑娘中间抛来抛去。
盛兮颜牵着骄阳,径直朝湖的方向走了过去。
“姐姐,我的平安锁。”
骄阳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平安锁落在湖畔,在阳光底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这平安锁许是就挂在绣球上,她们拿着绣球玩耍的时候,掉了下来,也没有人注意到。
“我去捡。”
骄阳高高兴兴地过去了,这时,刚好有人沿着湖畔走过来,眼看着他可能会踩到平安锁,骄阳忍不住喊了一声:“请等等。”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这一回头,盛兮颜才注意到是周景寻。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水榭出来的,脸色阴沉,身上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见到盛兮颜,他不善地眯了下眼睛。
盛兮颜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牵住了骄阳的手。
“我的平安锁……”骄阳并不知道他是谁,礼貌的说道,“就在你的脚下,可以给我吗?”
骄阳鼓足了勇气和陌生人说话。
周景寻闻言低头看了看,一眼就见到了那个正落在自己脚前半步的平安锁。
他嗤笑了一声,直接一脚踩了下去。
第74章 [VIP]
骄阳愣住了。
自从被盛兮颜捡回去以后, 小小的她感受到的都是善意。
这突如其事的恶意让骄阳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周景寻。”盛兮颜的心头燃起一撮怒火,喝道, “放开你的脚。”
周景寻眉眼间露出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要不是盛兮颜,他和柔儿又岂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他和柔儿一直都好好的,也终于等来了长相厮守,都是因为盛兮颜!若不是盛兮颜阻止柔儿过继,柔儿也不因此而恼上自己, 他们俩早就能够立下婚书, 哪里还会有秦惟什么事。
盛兮颜这样处处针对他们,见不得他们好, 还不是因为自己与柔儿两情相悦,让她失了颜面!
今日凤命之事一出, 就算赵元柔什么都没有跟他提过,周景寻还是本能感觉得到, 这事并非偶然, 十有八九是出自赵元柔的手笔。柔儿就是被秦惟给哄住了, 不然,以她的聪慧又岂能不知道, 这凤命之说,对她并没有好处, 一个不慎,还可能会被当作弃子。
周景寻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生怕说重了, 赵元柔又会恼他, 拂袖而去。
他本就心烦意乱, 一见到盛兮颜,可谓是新仇旧恨,一块儿涌上了心头。
周景寻脚尖用力,把那个平安锁彻底踩扁了,然后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盛兮颜把骄阳的手交给了昔归,默默地抽出了腰间的马鞭,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一鞭抽了过去。
周景寻是个练家子,听到鞭声,猛一回头,乌黑的长鞭从他的肩膀擦过,带来的劲风刮得他脸上有些微痛。
周景寻抬手拂上脸颊,怒火中烧道:“盛兮颜,你疯了不成?”
盛兮颜一声轻笑,抬手就是第二鞭。
她的动作很快,没有半点的迟疑不定。
周景寻不屑地伸手来抓,盛兮颜直接回扯,他吃痛地放开手,尖利的倒刺在他掌心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染红了右掌。
接着就是第三鞭。
这三鞭一鞭比一鞭快,也更准。
周景寻人在湖边不能再退,鞭子上有倒刺又不能抓,只得抬臂去挡,于是,这一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了他的手臂上。
周景寻吃痛得闷哼一声。
马鞭上倒刺又多又利,划拉过他手臂的同时,轻易地撕扯下了一大片衣袖,隐约间,还能看到他手臂上被倒刺勾拉出来的血痕。
周景寻恼羞成怒,正要向盛兮颜出手,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石头打在了他的膝盖上,石头虽小,力道十足,他的膝盖一痛,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
骄阳正摸着腰间的匕首,就等万一姐姐不敌,也上去帮忙。
这把匕首是静乐给她的。
静乐见骄阳整天拿着一把沉得要命的弯刀,生怕她哪天没拿住不小心伤到自己,就从库房里找了一把匕首出来。这匕首又轻又利,拿静乐的话来说,小姑娘家拿来防身再好不过了。静乐还跟她说过,要是有人胆敢欺负她,直接捅就是,凡事都有镇北王府在后头兜着。
骄阳目光狠戾,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鹰,死死地盯住了猎物。
周景寻手掌撑地,费力地爬了起来。
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听左楼本来也不大,这里的动静很快就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赶来劝架,再一看周景寻身上的血迹斑斑,不由地就想起了云阳子“血光之灾”的批命。
还真是灵验啊!
“这位姑娘……”
有人正要开口,就认出了盛兮颜。
盛家在这京城里没有半点排面,盛兮颜就不一样了,她是镇北王的未婚妻,等到一出嫁就是妥妥的镇北王妃。
在这里的,怕是没有人比她更加尊贵的了。
有人来了,就不能暗戳戳的下黑手。骄阳有些失望地放开了腰间的匕首。
庆月郡主大步走来,目光一扫,也不废话,直接问道:“盛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是我听左楼有什么招待不周的?”
这话乍一听起来没什么,偏生她只问盛兮颜,并没有去问周景寻,其中的偏颇就可见一斑了。
庆月的年纪与盛兮颜相仿,是诚王府的嫡长女。
诚王府在大荣是老牌的宗室,在太宗时曾因立下大功得了一个世袭不降等。其实它与当今在血脉上已经出了五服,在朝堂上也颇为的边缘化。尽管如此,亲王也依然是亲王,旁人总是会多给几分面子。
听左楼是诚王府的产业,周景寻等人又是庆月请来的,盛兮颜这大庭广众之下挥鞭子的行为,在庆月来说,就是完全不给她脸面。
“郡主。”盛兮颜手捏马鞭,含笑道,“私人恩怨,叨扰到郡主和各位了。”
她的目光并无躲闪,且神情坦荡,显然对此并没有什么心虚。而且她还带着一个小孩子,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当着小孩子的面就鞭子抽人吧。这么一想,众人看向周景寻的目光就有些微妙了。
周景寻捂着自己的手臂,鲜血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膝盖也更是痛得让他无法站直,脸上有些阴沉沉的。
“颜表姐。”赵元柔也闻讯从水榭中赶了过来,她脚步匆匆,步履间,裙袂翻飞。
赵元柔目光落在了周景寻的手臂上,眼中难以掩饰地露出了一抹震惊,和心痛。
就算她再恼周景寻,也由不得别人对他下此狠手!
“颜表姐。”赵元柔声音冰冷道,“你向来对我不喜,这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周世子可没有惹到你。”
周景寻默默地注视着赵元柔,心中涌起了一种被心爱之人维护的愉悦。
他想起那天下聘时,柔儿虽说还在生他的气,可一听说他被秦惟打了,还是从内院里冲了出来。
柔儿的心中,其实一直是有他的。
赵元柔朝盛兮颜逼近了一步:“颜表姐,我已经反复退让,你还是如此不依不挠,就别怪我不再顾念往日的情份!”
盛兮颜笑着反问道:“我们有什么情份?”
庆月轻轻拉了一下赵元柔的衣袖,示意稍安勿躁,清了清嗓子,说道:“盛大姑娘,我们听左楼里有个规矩,谁若是在听左楼里在闹事,就概不接待。”
这是听左楼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反正,诚王府家大业大,本来也不在乎会不会得罪客人。
“盛大姑娘。”庆月心高气傲地说道,“您不给诚王府面子,那就恕听左楼不招待了。”
她这话一出,相当于是下了逐客令。
这要真当了这么多人的面,被赶出去,可想而知,是脸面全无的。
有人觉得很是不妥,这一方是未来的镇北王妃,另一方是诚王府郡主和刚被批了“凤命”的赵元柔,似乎是得罪哪一方都不太好。
一时间,都不好说什么。
庆月跟着又道:“盛大姑娘,您今日的支出就记在本郡主账上了。”一副大度的样子。
盛兮颜特意等她把话说完,好整以暇地开口了:“庆月郡主……”
“姐姐。”
还不等她出声,骄阳的眼眶就先红了,一下子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她生得瘦弱,尽管近日已经养胖了一些,看起来还是一副娇娇小小的样子,惹人心疼。
盛兮颜微讶,随后明白了什么,眸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我的平安锁……”
骄阳的桃花眼微眯,眼眶中的泪水仿佛随时都会滚落脸颊。
她抽泣着,声音含糊中还是让所有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平安锁”三个字。
他们循着她的目光去看,一眼就见到了地上那个被踩扁了的平安锁。
“他踩的。他故意踩的。”
骄阳的泪水止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抬起手指,指向了周景寻。
就算她没有完全说明白,所有人也都听懂了,忍不住向周景寻投以嘲讽的目光。
踩小孩子的平安锁,这也太恶劣了吧,难怪盛大姑娘会忍不住挥了鞭子。
骄阳捏着帕子,抽泣着说道:“他还说,是我活该,谁让我和姐姐没有去跟这位姐姐道贺。”
周景寻呆了呆,自己有说过这话吗?
骄阳又道:“姐姐没理她,他就把我的平安锁给踩坏了。”
骄阳抿着嘴,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这是娘给的。”
周景寻简直傻眼了,下意识地辩解道:“我没有。”
平安锁是他踩的,他是一时火起,也就是想让盛兮颜难堪,想让她不痛快。
他没有要他们去给柔儿道贺啊,他又不蠢。
骄阳眼泪汪汪:“平安锁上面还有你的鞋印。”她的意思是,就算周景寻否认也没用,哪怕周景寻否认的只是“道贺”一说。
这一下,周景寻简直有苦说不出来,落在他身上的种种目光也更加复杂和不屑。
骄阳还不罢休,又道:“我娘总说,京城里的人都很友好。……姐姐,还是我们北疆好。”
她的声音不响,还带着哭腔,就像是在和盛兮颜闲话家常,偏偏每一个字都让人听清了。
什么叫作北疆好?
再看她的年纪,还有和盛兮颜这般亲热,莫不是……
那位刚刚回京的楚大姑娘?
四下皆惊。
楚大姑娘回京的阵仗煞是风光,本来以为她回京后,镇北王府定会为她办一场宴会宴请众人,可是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镇北王府下帖子。
这居然就是传闻中楚大姑娘吗。
盛兮颜虽说要嫁进镇北王府了,可是一日未嫁,她也只是盛家人。
这楚大姑娘就不一样了,镇北王府正经的嫡长女。让她去跟赵元柔道贺?不道贺还踩了她的长命锁?周景寻这是闹得哪门子脾气。
说句难听的,赵元柔这凤命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就算是真的,她一日没成为“凤”,一日就比不上楚大姑娘的尊贵。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骄阳面无表情的瞪着周景寻和赵元柔。
让他踩她的平安锁!还敢说姐姐的坏话!这两个人一样可恶。
盛兮颜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她是见骄阳开口,才没有说话,由着骄阳出面,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有自己的兜着。
这孩子聪明,知道利用她自己的优势。
周景寻踩了骄阳的平安锁,这话自己说并不适合,平安锁不值钱,自己甩了他一顿鞭子,任何人看来都会以为是自己得理不饶人。若是反复攀扯这平安锁的意义反而更加落了下乘。
同样的话,骄阳来说就不一样。
庆月的脸上难堪,刚刚还在袒护周景寻的她这会儿面子上更加下不来了。
她忍了又忍,和稀泥地说道:“周世子。你踩坏了楚大姑娘的平安锁,就向楚大姑娘赔句不是吧。”
周景寻:“……”
他挨了一顿鞭子不算,还要赔罪?
这不单单是赔罪的问题,他要是真得赔罪了,岂不是连他自己都承认,这姓楚的丫头说的话是真的?!
镇北王府又怎么样,镇北王府也没有这样颠三倒四的道理!
他也不是真就招惹不起了。
周景寻说道:“是本世子不慎踩坏了平安锁。这一百两银子就当作是赔偿了。”
他说的是“不慎”,然后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往地上一扔,冷哼道:“这总够了吧。”
盛兮颜又捏住了马鞭,平静地问道:“周世子不觉得自己有错了?”
周景寻回以冷笑。
庆月的脸色有些僵,周景寻是她的客人,盛兮颜不依不饶,摆明了是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庆月迟疑了一下,故作公正地说道:“周世子不慎踩坏了楚大姑娘的平安锁是有错在先,盛大姑娘您也不该在听左楼动私刑。盛大姑娘既然觉得周世子赔罪的诚意不够,就只能委屈二位,一起离开了。”
她等于是同时下了两道逐客令,给周景寻,更是给盛兮颜。
庆月自觉扳回了一层颜面,仪态万方地说道:“盛大姑娘,请。”她顿了顿,又说道,“来日我再亲去镇北王府向静乐郡主说明此事。”
她一副处置公允的样子,向盛兮颜做了个“请”状。
盛兮颜并没有退让的意思:“今日,周世子不为他的过错诚恳赔罪,这件事谁都别想了。”。
对旁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件小事。
这样一块平安锁,也值不了多少银子。
可是对骄阳来说,这平安锁就是十分不一般的。
这是静乐藏了十几年,连江元逸幼时也没有拿出来让他戴过,在骄阳而言,这是她独一无二的,就跟她那条小毯子一样宝贝。
绝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带过的。
“盛大姑娘你这是非在这里闹事不成?”庆月冷下脸来。
盛兮颜微微一笑:“不赔罪也成,再让我抽上三鞭子,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了。郡主放心,我会出医药费,不会让你难做。”
她拿了一块银锞子随手一扔,银锞子滴溜溜的滚过地上的银票,滚到了周景寻的脚下。
庆月的面子上下不来,冷着脸道:“盛大姑娘是觉得自己能够替镇北王府做主不成?”
盛兮颜只是与镇北王府定了亲,庆月这句话,就是在说盛兮颜越俎代庖。
“盛大姑娘能不能替镇北王府做主,咱家就不知道了,不过呢,盛大姑娘倒是能做几分东厂的主。”
这个尖利的声音一出,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冷颤。
东厂!
光这个词就足以让人胆寒。
众人下意识地朝声音望去。
这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青年,面貌平平无奇,只带了四个人,看着就跟普通的贵公子似的,然而,光这说话的声音和无须白面,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
盛兮颜微笑颌首,这人他当然认得,刚刚还跟在萧朔身边为他斟茶倒水,好像姓乌。
“这位公公。”庆月心下骇然,勉强迎了上去,“您这是来……”
这京城上下,没有任何人愿意跟东厂打交道的,庆月连东厂的番子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意思,明晃晃的就是要给盛兮颜做主呢!
乌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瞧瞧,这都是怎么了,全围在这儿欺负盛大姑娘不成?这是欺咱们东厂没人了。”
哪敢!哪敢!众人忙不迭扯出笑容。
谁敢欺东厂没人啊。
不对!盛大姑娘是怎么和东厂扯上关系的?还让东厂的公公特意来给她撑腰!
众人震惊地去看盛兮颜,觉得脑子有点不太够用。
盛兮颜的心里其实也有些不解。
她带着小骄阳就敢跟周景寻对上,那是因为她知道,以酒楼和花园的距离,楚元辰绝对能够看到他们。
刚刚打中周景寻膝盖的那一石子当然也不可能是风吹过来的,盛兮颜心领神会,肯定有人在她们身边呢,她们吃不了亏。
盛兮颜原以为过来的会是楚元辰,没想到会是这位乌公公?
莫不是楚元辰和萧朔,他们其实还有别的意图?
盛兮颜的脑海里飞快地思考了一遍,面上则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周世子,请你跟咱家走一趟吧。”乌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周景寻,没有人敢来求情,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
被东厂盯上,这周景寻该有多倒霉啊。仅仅是因为他得罪了盛兮颜?
再看盛兮颜时,众人的眼中充满了敬畏,有人暗暗庆幸,刚刚自己没有贸然开口。
“开什么玩笑。 ”周景寻咽了咽口水,外强中干地说道,“真当本世子怕了你们东厂不成?”
“不用周世子怕。”乌公公笑眯眯地说道,“只要周世子跟咱家走一趟就是。”
乌公公使了个眼色,他带来的手下立刻就上前制住了周景寻。
东厂番子自有拿人的手段,周景寻还来不及反抗,他们的双手就跟钳子一样,死死地扣在了他的肩膀。
这一下,周景寻不但立刻就全身瘫软无力,更是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额头上不住地有冷汗滚下,这大冬天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景寻!”赵元柔双手掩唇,脱口而出地轻呼着。
本来她见周景寻并未落在下风,就没再出声,可是现在……盛兮颜也太过份了!为了一个平安锁,非要把小事闹大。
“郡主。”乌公公没有善罢干休的意思,好脾气地问道,“方才郡主是说,但凡在这听左楼里闹事的,都要驱赶出去,郡主也要驱赶咱家?”
庆月瞳孔微缩,颤声道:“不敢。”
她敢对着盛兮颜叫嚣,因为她是郡主,而盛兮颜还没有出嫁,没有诰命身份,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女。但她不敢对着乌公公有任何的不满,所有的不满都只能压在心里,半个字都不敢出。
“是我失礼。”庆月能屈能伸地,她向盛兮颜福了一礼,艰难地说道,“还望盛大姑娘海涵。”
乌公公笑着说道:“咱家听闻诚王府的听左楼甚是清雅,今天一见也不过如此。”
庆月没敢说话。
其他人同样也不敢说话。
就听乌公公接着道:“我们督主说了,这听左楼实在太吵,什么凤命不凤命的,要演戏本子去别的地方演,别吵吵闹闹的,扰了我们督主用膳。”
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么说来,萧督主也在?!
乌公公挥了挥手:“带走吧。”
“等等!”赵元柔试图拦住他们,“你们要把人带去哪儿?!”
“当然请去东厂喝酒,这位赵姑娘也要一同去吗?”
乌公公阴侧侧的表情吓了赵元柔一大跳。
赵元柔捏了捏拳头,没有退让,而是上前半步质问道:“东厂拿人就不顾王法吗?周世子犯了什么罪!”
“要说闹事,我那位颜表姐也一样闹事了,若是要抓,一同抓去才会公允。”
赵元柔昂首挺胸,她并没有因为面对的是东厂而有所退缩,她的双目直视着对方,说道:“东厂若这样办法,就算敲了闻登鼓,我也不会善罢干休的。”
“大荣也有《大荣律》,也该讲法度!”
“赵姑娘!”庆月暗暗皱眉,在身后拉了拉赵元柔的袖子,心里暗怪她多事。
跟东厂讲法度,这简直就是疯了吧!
“赵姑娘。”她小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督主也在。”
她本意是想提醒赵元柔适可而止,萧朔也在。
赵元柔淡淡一笑,透着几分清冷与孤傲,说道:“是啊,萧督主也在,萧督主如此纵容手下乱来,他是不是也该反省一二。”
众人默默地退开了几步,离她越来越远。
“凤命”之说,本来已经让赵元柔成了众所瞩目的中心,更有人过来想攀附一二,可如今……
什么凤命不凤命的,还是保命要紧!
第75章 [VIP]
庆月也是一脸的骇然, 若非这里是自家的产业,庆月都想要跑了。
赵元柔到底明不明白状况,她做出这幅正义凛然的样子是想给谁看?!
这可是东厂啊, 东厂肯直接把人给带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赵元柔这是想闹到被抄家不成?对了,反正这里也不是她赵家,抄了她也不在乎是不是?!
庆月想到父亲的叮嘱,没有翻脸, 好声好气地劝道:“赵姑娘, 东厂会查清楚的。”
赵元柔并不蠢,她自然明白众人对东厂的畏之如虎, 可是,周景寻就要被带走了, 一旦进了东厂诰狱,生死难料, 她又怎么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她与周景寻彼此都是真心相付的。
本来赵元柔以为经历了这么多, 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淡了, 然而当周景寻伤痕累累地被东厂拿下,就要被带走的时候, 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对周景寻心意如旧。她放不下他。
她不想再欺骗自己, 还是希望能够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她一定要救下周景寻。
“东厂又如何?”赵元柔上前一步,目不斜视地说道,“我想萧督主也不会不讲理吧。”
她立在寒风中,脸上只有冷静和坚定, 裙袂在风中飞扬, 衬得她身形更显单薄, 可她依然坚贞不屈,没有退缩。
赵元柔打算用激将法。
历史上,但凡位高权重之人,无论是手腕和心机,一样都少不了。萧朔能够年纪轻轻就手掌东厂,绝不会是一个心慈手软之辈。
东厂这些年来杀伐果断,他得罪过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等着拿捏他的把柄呢。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
萧朔如今的确权势滔天,可作为宦臣,成在皇帝,败也在皇帝。
若是做事不谨慎,让人在皇帝面前乱说一通,皇帝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他吗?
没了皇帝的信任,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被人痛打落水狗。
赵元柔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地说道:“今日,东厂若真要带走周世子,就请给我一个交代!”
她姣好的面上带着一种不屈的毅力,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够改变她的意志。
周景寻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赵元柔的时候,她护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明明她自己都这么的柔弱娇小,可是,在面对一个足有她两个人般强壮的大汉时却依然没有屈服和退让,这种迎难而上的不屈意志,一下子就让他倾心了。
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会像她这样。从来没有。
而后来,赵元柔的才华和见识更是让的整颗心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如今的赵元柔,为了他,甚至敢直面东厂,据理力争,谁又能做到像她这样?
能得这样的女子垂亲,他别无所求了。
周景寻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赵元柔的身上,他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呜咽着:“柔儿,你不用再求情了。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我,就够了。”
全都是他的错,明明他们彼此相爱,他却总是为了一些无干紧要的小事,伤害到赵元柔,才会让赵元柔对他失望。
他错了!
赵元柔:“……”
这一刻,她知道了周景寻的心意,更知道自己的心意,她以后不会再动摇,再彷徨了。
赵元柔的眸色更加坚定:“你放心。”
乌公公看完了两人的眉目传情,慢悠悠地说道:“赵姑娘是不大服气?”
他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东厂做事呢,一向是讲究心服口服的,赵姑娘既然不服气,那么也总得让你服气了才行。赵姑娘,您说呢?”
赵元柔觉得是自己的这些话管用了,果然,萧朔再强势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她定了定神,说道:“公公知道就好。”
“那咱家就让赵姑娘心服口服。”
在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乌公公故意一字一顿,声音不轻不重,可透出来的凉意让赵元柔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庆月更是骇然色变,捏紧了帕子。
乌公公:“搜!”
庆月的瞳孔猛缩,惊惧道:“公公您这是何意。这不关……”这不关他们诚王府的事啊。
乌公公还在笑,就是这笑容让人看着胆战心惊:“赵姑娘觉得我们东厂抓人是在滥用职权,那总得要人心服口服了才是。可不能让人说咱们督主‘不讲理’吧。”
这“不讲理”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他说着,一挥手,他带来的四个东厂番子立刻就行动了,分了四个方向而去。
乌公公和和气气地说道:“还望诸位留在这里别动,东厂做事粗鲁,若是不小心伤着了,可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家带来的人不多,要是人手不够,咱家多叫些人来也是无妨的。”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是他们私下里花什么花样,东厂来的不就止这几个人了。
庆月听懂了,连忙道:“乌公公您放心。”
庆月吓得面色发白,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这京城上下,谁不畏东厂,出来赴个宴,吃个饭,居然也会撞上东厂搜查,这是因为他们出门没看黄历吗?
他们面面相觑,有胆子小的怕得都快哭出来了,一道道充满怨恨的目光,全都落到了罪魁祸首的赵元柔身上。
赵元柔呆住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你们做什么。”
庆月恨极,她赶紧拉住赵元柔,压低声音警告道:“赵姑娘,你自己想死还不够,还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你再闹下去,就别怪本郡主让人把你打晕了!”庆月冷声道,“我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很乐意做这件事的。”
赵元柔:“……”
赵元柔噏了噏嘴唇,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无力。
乌公公压根儿没再理会她,只笑着对盛兮颜说道:“盛大姑娘请先回去吧。”
盛兮颜微微颌首道:“公公请自便。”
乌公公殷勤地亲自捡起了地上平安锁,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擦到上面一点泥泞也没有残留,再又双手呈给盛兮颜。
平安锁已经被在踩扁,就连上面的平安两个字也扭曲的几乎看不到了。
骄阳的眸色有些暗淡,盛兮颜也是微微一叹。
骄阳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所以,那块小毯子,她能时时抱着不放手还带回了镇北王府。
这个平安锁也是一样。
如今平安锁坏了。
盛兮颜向乌公公道了谢,后者忙道:“姑娘不用客气。”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乌公公对盛兮颜献殷勤,简直都傻眼了。
众所周知,东厂从来都不给任何人面子,乌公公这态度简直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要不就是在做梦。
要说刚刚云阳子对赵元柔的恭敬多少还让人有些羡慕的话,那么现在,简直已经不能用羡慕来形容了。
那可是东厂啊。没见他们现在就站在这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吗!?
众人满脸羡慕地看着盛兮颜牵着骄阳渐渐远去的背影。
萧朔和楚元辰都还在雅座里,桌上添了一个小酒壶,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见她们进来,楚元辰笑着问道:“吓着没?”
盛兮颜故作不知地反问道,“谁吓谁啊?”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了。
今天肯定有人被吓着,但也肯定不是她!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问道:“能查出什么吗?”
这么点小事,若单单只是为了给她和骄阳撑腰,还不至于要到抄家的地步。显然是萧朔打算借题发挥,来看看听左楼里藏了些什么。
盛兮颜想到了那只凤凰。
“先看看吧。”萧朔的笑容带有一种莫名的深意。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盅,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盛兮颜用帕子把平安锁包好,跟骄阳说道:“一会儿,我们去金玉铺子里再打一个好不好?”
骄阳沉默了一会儿,很乖地应了一声:“好。”神情有些低落。
“给我吧。”萧朔温和道,“我拿去让宫里的匠人修补一下。”
骄阳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朔,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萧朔向她微微一笑,承诺道:“可以修补好的。”
萧朔鲜少会对人有所承诺,他这样说了,就肯定能够办得到。
他又道:“放心。”
骄阳开心了。
姐姐说过,别人对她好,都要记着的。
她站了起来,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楚元辰扬唇笑道:“刚刚还挺凶悍的呢,怎么这会儿就成兔子?”
骄阳冲他嘟起嘴,又靠住了盛兮颜,还用小脸在她手臂上蹭了蹭,然后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楚元辰:“……”
他也想靠!
想靠靠不了,楚元辰暗自叹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歪:“点的菜还没有来吗?”
乌公公办事去了,萧朔这里也不会没有人伺候,就又来了一个陌生的小内侍,目不斜视地端茶倒水。
萧朔使了个眼色,小内侍就悄悄退了下去,很快又回来了。
这一回来不久,点的菜立刻都上了,不但是他们点过的,听左楼还把所有的招牌菜都上了一遍,掌柜的亲自端来,战战兢兢,全身发抖,盛兮颜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菜给砸了。
这一顿饭刚吃到一半,楚元辰突然指着楼下,笑道:“诚王来了。”
一辆马车刚沿街停靠,诚王挺着个大肚腩从马车上跳下来,脸色发白地往听左楼里冲。
不多时,雅座的门被叩响,外头是一个恭敬的声音:“督主,我是秦越。”
秦越是诚王的名字。
“督主,听闻您在这里用膳,真是叨扰了。”
诚王简直要疯了。
他这酒楼是还算小有名气,可也没想到,萧朔会来啊。
来就来了,怎么还附赠抄家了呢!
诚王本来听到回禀说,一切顺利,他还暗自高兴呢,没想到,这才高兴了没多久,就乐极生悲了。
“督主……”
诚王还要说话,雅座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打门的是一个冷得像冰渣子一样小内侍,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只了一句:“督主在用膳。无事就退下吧。”
诚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道:他也不想过来啊。
他没敢抱怨,没敢从打开的门往里瞧,只得硬着头皮干笑道:“督主,若是听左楼有什么怠慢的,本王一定责罚。”能不能先别抄了?
“诚王就请先退下吧。”
小内侍无需跟他解释什么,直接就把门关上了。
诚王迟疑了一下,想再叩门,终究还是没敢。
他心里只能暗想着,希望能收拾干净,千万别留下什么把柄让东厂抓到。
本来是想着,这听左楼地段好,凤女一出,保管能立刻一传十,十传百,早知如此,还不如选别的地方呢。
总归还是一句话,萧朔为什么会来!
诚王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往花园走,而是回到一楼等着。
这等来等去,等到快要坐不下去的时候,终于看到有一个小内侍从园子那里出来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诚王赶紧起身,这个仿若贵公子般的年轻小内侍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上了楼。
他迟疑了片刻,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额头上的冷汗不住的往下流。
乌公公上了二楼,他叩了叩门,然后走了进去,躬身道:“督主,找到了一幅画。”
他说着,把手上拿着的画展开了。
这是一幅凤凰展翅图,没有画在卷轴上,而是画在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
凤凰图画得惟妙惟肖,尤其是凤凰昂首振翅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冲破绢纸,傲视九霄。
“是刚刚那只。”骄阳指着纸上的凤凰说道。
盛兮颜也跟着点头,
楚元辰和萧朔他们来得晚,并没有看到凤凰,不过,骄阳的记性还是挺好的,她指着凤凰的凤羽说道:“刚刚那只,这里也有一撮羽毛颜色特别深,还有仰着脖子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盛兮颜适时地夸道:“骄阳说得对!”她说完,又肯定道,“是同一只凤凰。”
萧朔点了点头,示意乌公公把图收好。
他不问,乌公公也没再说什么,恭敬地退下了。
他们慢条斯理地继续用膳。
等到东厂全都搜完,乌公公又拿了两样东西上来,他们也用完了膳,就出了雅座。
诚王还在楼下徘徊,一见到萧朔出来,立马就过去打招呼,紧接着,他的脚步一僵,怔怔地看着楚元辰,似乎没有想到,楚元辰居然也在。
东厂毫无疑问是皇帝手中最尖利的一把刀,而楚元辰……
前几日在金銮殿上,楚元辰和皇帝已经闹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楚元辰怎么会和萧朔在一起?!
应当不是私下见面。诚王想着,不然的话,肯定也不会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
“督主。”诚王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诚王是超品的亲王,又是世袭罔替,可他在面对萧朔时,依然连半点傲气都不敢有。
“王爷。”萧朔嘴边含笑,气定神闲地说道,“您这酒楼的菜品不错,本座就先告辞了。”
诚王也不敢留,巴不得他赶紧走,连忙道:“恭送督主。”半点没想过要客套的说上一句“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等到萧朔和楚元辰一走,诚王抬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挺着大肚腩,拔腿就往花园赶。
东厂的人都已经走了。
可所有人还心有余悸,站在原地不敢动。
见诚王匆匆跑来,庆月不由松一口气,快步迎了过去:“父王……”她跑到诚王跟前,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诚王顾不上别的,只问道,“东厂为什么会突然来抄。”
“都怪她!”庆月迁怒地一瞪着赵元柔。
赵元柔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原本以为,就算东厂名声再糟,做事也不会真的毫无顾忌。
没想到,东厂说搜就搜,说抄就抄,随便就能按一个罪名上来,完全不知收敛为何物!而且堂堂诚亲王府,面对这些嚣张至极的东厂番子,居然连阻拦都不敢。
萧朔这般跋扈,还有没有把皇帝放在眼里?
不怕别人去告他御状吗!
赵元柔的心七上八下。
庆月这会儿已经把前因后果全说了,面对诚王不快的目光,她委屈地说道:“父王,女儿也没想到那位盛大姑娘的背后会站着东厂啊。盛家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品官吗。”为什么盛兮颜会得了东厂的青眼?
“我若早知道,肯定不会……”
庆月咬了咬下唇,眼眶含泪,楚楚可怜。
诚王终于说了一句:“罢了。”
他也是认得盛兴安的,前些日子,为了昭王的大业,他曾私底下去见过盛兴安,想让盛兴安投向昭王,可是盛兴安就只是给了他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是不肯应。他本来还觉得是盛兴安不识抬举,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不识抬举,分明就是攀上更好的了!
不过,这要说“攀上”似乎也不对……
女儿刚刚的意思,东厂的公公对着盛兮颜分明就是敬着的。
不管这“敬”有几分,反正他没见过东厂番子除了萧朔还会“敬”别人。
诚王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大逆不道的想着,前些年暂且不论,光近两年,就他看来东厂对皇帝也不怎么恭敬了。
“后来呢。”诚王缓过神,又问道。
庆月小心翼翼地说道:“本来那位乌公公也就是想带走周景寻的,都是赵元柔……”她被吓得不轻,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然后,他们就搜了起来,女儿不敢拦。”
“不拦好。”诚王心有余悸地说道。这要是拦了,指不定就不是搜,而是抄了。
他目光冷冷地瞥向赵元柔。
早就说这女人靠不住了,昭王偏就像是失了魂一样,非卿不要,还非要把凤命按在她的身上,来为她造势。。
诚王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拿一家子的身家性命赌在秦惟的身上是不是值得。
说到底,秦惟不但把赵元柔当命,还非要脑子一头热的跟萧朔杠上……
诚王在来听左楼前,就是和秦惟在一块儿的,秦惟一听说赵元柔被东厂给“欺负”了,就非要一起过来,自己好不容易才劝住。真要让他过来,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诚王憋着一口气,说道:“先让人看看,东厂有没有带走什么。”
东厂刚走,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也算是谨慎的了,没有在这里藏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就算凤凰的事被发现,也理该牵连不到他的头上。
“幸好只是搜查。”诚王自我安慰道,“没有直接把这儿给抄了。”
“王、王爷,不好了!”
话音刚落,掌柜的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他脚步踉跄,结结巴巴地说道,“东厂来、来封店了!”
诚王:“……”他一口气差点就回不上来。
他的手在发抖,嘴巴动了又动,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一群东厂番子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千户随意地拱了拱手,说道:“王爷,得罪了。王爷您放心,咱们督主说了,要是咱们动作粗鲁碰坏了什么,会照价赔的。总不会让您有什么损失。”
就算他这么说,诚王也没有半点感动。
听左楼在京城一向都颇有些名气,谁都知道是诚王府开的,就算是这样,东厂也是说封就封,没半点通融。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白色的封条就已经在大门贴上了,听左楼里的客人全都被赶了出来,它所在的整条大街都静了,连个行人也不敢路过。
这京城里头,不少人都是生着好几双眼睛的,听左楼前一刻才出现了凤凰和凤女降世,本来很多人都在悄悄关注,这一下,谁都不敢关注了。
巴不得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
“凤命”一出现,就连累的开了数十年的听左楼都被封了,也不知道这凤命到底是凤命,还是别的什么扫把命。
再一打听,原来东厂并不是为了凤命而去的,而是为了给盛家的大姑娘撑腰,是盛大姑娘在听左楼里受了欺负?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京城里的这些议论,当然也瞒不过萧朔的耳朵。
他微微一笑,轻缓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盛大姑娘,我认你当义妹如何?”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块羊脂白玉的玉佩,推到了盛兮颜面前。
第76章 [VIP]
就算没有拿起来细看, 盛兮颜也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前些日子,她给了楚元辰的玉佩。
给出去以后, 盛兮颜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后面就没有催促过。
萧朔主动说道:“这块玉佩原本是我的。”他说着,从袖袋里又拿出了一块相同的玉佩。
一样的羊脂白玉,上面一样都雕刻了麒麟,两块玉佩, 无论是玉质, 还是工匠的手艺,都是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一块是麒, 一块是麟。任谁都看得出来,它们定然是一对的。
盛兮颜拿起玉佩, 挑了下眉梢。
也就是说, 自己猜对了, 上一世永宁侯府能够有后来的有权有势,荣华富贵, 的确是因为这块玉佩。
因为背靠萧朔,永宁侯府才能在短短时间里, 水涨船高,成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勋贵。
“这是我娘亲的嫁妆。”盛兮颜心知楚元辰应该都告诉他了,也还是亲口把话说清楚,“我娘亲过世七年了, 外祖父也已不在人世, 我外祖家已经没有人了。所以, 这块玉佩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我娘亲的嫁妆,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收在库房里。”
她的态度十分坦然。
这块玉佩,到底原本就是在许家的,还是外祖父后来为了给娘亲置办嫁妆采买来的,她并不知道。要是后者,那和萧朔有渊源的,就不是许家了。
她不想萧朔认错了人。
“我知道。”萧朔看了一眼万事不管的楚元辰,一样坦然,直言道,“我已经派人去了梁州。”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派人去查了,梁州和京城相隔千余里,暂时还没有结果。而认不认义妹,和玉佩无关。
盛兮颜明白了。
萧朔是要她担一个名头,而这块玉佩正好可以当作一个由头。
这当然没问题!有东厂撑腰,整个京城她都能横着走呢。
像今天这样的嚣张跋扈她简直太喜欢了!
盛兮颜先是把自己的那块玉佩系回到了腰间,然后,起身倒了一杯茶,走到他面前,双手端着茶,郑重地递了过去:“兄长。”
萧朔抬手接过了茶,一饮而尽。
他面上带着笑,眉眼温和,说道:“喝了你一杯茶,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他注视着盛兮颜腰间的玉佩,眼神略微有些恍惚,慢慢说道:“这对玉佩是我娘亲的。当年有人救了我一命,我走的时候,留下了这块玉佩。”
那时他身无长物,唯有这对玉佩,救命之恩不能不谢。
这段回忆对萧朔来说,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到仿若隔世,偏偏他依然能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每一幕。
冲天而起的火焰,连空气也被烧得灼热难耐,每一口呼吸都在灼烧着喉咙和内脏。
整座城池,都倒满了呛鼻的火油,火海中,到处都是惊恐的哀嚎和惨叫,还有幼童的哭声……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他被娘亲带着躲在王府密道里,娘亲让他别怕,告诉他一定要活下去。密道越来越热,他又干又渴,撑下去的每一息,都是生不如死,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忍耐着,他不能闭上眼睛,不能失去意识,他不能死。
后来,他是被人从死尸堆里挖出来的,那人明知救他会遭来大祸,还是收留了他,悉心照顾,让他捡回了这条命。
他活下来了。
活着再难,也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萧朔闭了闭眼睛,他的凤眼中没有任何的彷徨和无措,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哪怕粉身碎骨,永沦地狱,他也不会回头。
楚元辰暗自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哥,你妹妹也认了,是不是应该给见面礼。”
他抬起手,手掌向上伸到萧朔面前。
盛兮颜也跟着伸出了手,与楚元辰的笑容一般无二:“见面礼!”
骄阳歪着头,东看看西看看,放下了手上枣花酥,往盛兮颜的旁边一站,学着她动作,摊开手:“见面礼!”
萧朔:“……”
他无奈地应了一句:“好……”锐利的眉眼变得温和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气息细腻温润。
萧朔在清茗茶庄一直待到黄昏时分。
时不时地会有东厂番子跟他回禀京城的动向,也就是喝喝茶的工夫,他对京城上下已经是了若指掌。
等到从清茗茶楼出来后,萧朔就带着那副凤凰图进了宫。
不需要通禀,他直接走进御书房。
皇帝刚得了一幅画,正在赏玩,一见萧朔就笑着说道:“阿朔,你来了啊。过来与朕一同看画。”
萧朔微垂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暗沉,说道:“皇上,臣这儿也有一幅画。”
他使了个眼色,宋远赶紧过来,接过画,摊开在了御案上。
这是一幅凤凰展翅图,画得还不错,在皇帝的眼中,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并不似名家手笔。
皇帝疑惑地看向萧朔。
“今日在诚王的听左楼里,出现了一只凤凰……”
萧朔简单的说了一下经过,然后说道:“这是臣在听左楼里找到的。”
“听左楼……”皇帝面无表情。
听左楼是诚王府的产业,在京城已经开了十几年,皇帝还没登基前,也是听左楼的常客。
凤命和道士是怎么回事,皇帝并不关心,左不过就是有人用了什么障眼法,把画里的凤凰弄到天上,说是祥瑞,哄哄百姓而已。
皇帝关心的是:“连诚王也被秦惟这小子给收买了?”
在诚王的地盘上搞出“凤命”这种事,要说诚王完全没有掺和,皇帝是不信的。
他冷笑道:“秦越这是嫌诚亲王的爵位不够高,一门心思地想要从龙之功呢。”
诚亲王,世袭不降等的亲王爵,在大荣朝已经是一等一的荣耀了,他居然还不知足?
“这么贪心,也不知道这从龙之功,他能不能吞得下去!”
还有秦惟也是,皇帝自认对这个弟弟素来不薄,样样都想着他,唯几次的责骂他,为的都是赵氏,说到底也是为了他好,他是堂堂亲王,要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找不到,偏要做出这种与人争妻的蠢事。
就为了自己骂他两句,他就记恨上了自己,觊觎起皇位,这实在让皇帝心寒。
皇帝咬牙切齿道:“他们是觉得朕快要死了,又无子,这就要认新主子了!”他正值壮年,臣下们就已经赶不及要争从龙之功,巴不得他去死呢!
萧朔毫无诚意地说道:“皇上息怒。”
“阿朔。”皇帝缓了口气,他盯着御案上的这张凤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你说朕该怎么办?”
“皇上,您不如由着昭王。”萧朔含笑着说道。
“由着……秦惟?”皇帝有些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萧朔跟着说道:“如今这局面,昭王想要坐大,唯有去争取镇北王府。”
皇帝转动着手上的玉板指,默默思索着,过了许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任凭秦惟再怎么笼络朝臣,也拿不到兵权,自己也不可能给他兵权,他想要兵权,只能从镇北王府着手,求得楚元辰的支持。
镇北王府对皇帝而言是心腹大患,秦惟更让他打从心里膈应。
楚元辰刚立了大功,他要是对镇北王府出手,世人会说他乌尽弓藏,而要是贸然对付秦惟,天下人更是会以为是他容不得幼弟,就连太后也会和他翻脸。
楚元辰一旦投向了秦惟,秦惟的野心渐起,自己不管是收拾他,还是收拾镇北王府就都师出有名了!
到时候,他可以直接把他们斩草除根,他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阿朔还是你想得周到。”皇帝感慨了一句,“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也只有你能为朕考虑到。”
见皇帝想明白了,萧朔说道:“皇上不如给昭王赐婚吧。昭王一心仰慕赵家姑娘,皇上就成全他们可好?”
皇帝垂眸思忖片刻,淡淡地点了点头。
秦惟是为了赵氏和他翻脸的,既然决定要安抚秦惟,赐这个婚也无妨。
“秦惟既然不识朕的一片好心,朕也懒得管他了。”
皇帝冷漠地说完,就让人把秦惟宣了来。
听左楼被封,赵元柔还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这一切都让秦惟满腹怒火。
要不是有人拦着,秦惟早就跑到皇帝这里讨要说法了,本来皇帝把他叫来,他还以为皇帝是发现了自己和凤凰有关,想要训自己,没想到,皇帝竟然答应了他和赵元柔的婚事。
秦惟又惊又喜,几乎忘记了和皇帝之间的不快,连忙问道:“皇兄,您真得同意了?”
皇帝打量着他,从前那个以他为天为尊的弟弟,不知不觉也长大了,变得有野心了。
果然皇家是没有亲情的。
皇帝平静地收回了目光,说道:“这不是你一心希望的吗。”
秦惟大喜过望,谢恩道:“多谢皇兄。”
他顿了顿,又道:“那听左楼……”他一口气说道,“萧朔这是公私不分,还请皇上为诚王做主。诚王府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兄,您不知道,萧朔在听左楼里威风着呢,说抄就抄,说封就封。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生怕东厂会迁怒。”
秦惟愤愤不平地说道:“诚皇叔到底也是姓秦的,被他这么欺负,这话要传出去,世人怕是会以为我们秦家人还比不上一个阉人。”
他说完,瞪了一眼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窗边的萧朔,心中的一团怒火压都压不住。
自己和皇兄都在这里呢,萧朔居然旁若无人的坐在窗边喝茶?!
这里是御书房啊!
萧朔不过是个阉人,他怎么敢?!
秦惟指着萧朔,气恼道:“皇兄,您知不知道。现在朝堂上,私底下是怎么称呼他的吗。九千岁!”
秦惟就是看萧朔不顺眼。
这是他们秦家的王朝,还由不得一个阉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都已经劝过皇兄好多次了,偏偏皇兄对萧朔极其信任,甚至远超自己这个弟弟,连前阵子生病都是让萧朔来监朝,凭什么?!自己才是和皇兄血脉最近的人。
“皇兄,这简直就是笑话,您是万岁,他们却在叫一个阉人九千岁,这岂不是把您和阉人放在一块儿比较!”秦惟喋喋不休。
他相信自己这么说,必是会让皇帝动气的,以皇兄的脾性,绝对不会容忍他人与自己平起平坐。
也就朝中这些人胆子小,不敢当着皇兄的面说这些话罢了,他们也不想想,他们越不敢,萧朔就会越嚣张。
秦惟忍不住去看萧朔,见他依然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噙着热茶,仿佛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这个认知,让秦惟越发的烦躁,恨不得一剑捅了萧朔。
“皇兄。”秦惟再接再励,又道,“您要是再不管管,日后这大荣朝怕是只知有萧朔,不知还有您这个皇帝了,皇兄……”
“够了。”皇帝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事到如今,秦惟还想在自己面前挑拨离间!难怪他从前也总说东厂跋扈,原来早早就包藏祸心了,也是自己蠢,以为他还没长大呢。
皇帝的声音毫无起伏,说道,“秦惟,朕成全了你的婚事,这并不表示,朕会事事听你的,你别得寸进尺。东厂做事,也不是你这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能管的。东厂的背后是朕,你明不明白?”
秦惟的心冷了下来。
他本来还以为皇兄终于清醒了一些,结果还是这样,实在让他失望。
也是,在皇兄的眼里,自己这个亲弟弟还比不上一个阉人重要!
既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秦惟躬身,面无表情地说道:“是。”
被一个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皇帝简直没救了。
“臣弟忠言逆耳,皇兄若是不肯听,那臣弟告退。”
秦惟行了一礼,走也不回的就走了。
既然皇兄如此固执,这大荣的基业也唯有在自己的手上,才会有盛世昌隆!
秦惟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皇帝注视着他背影的眼神,阴冷而又充满了杀机。
这个弟弟留不得了!
“阿朔,你替朕拟一道赐婚的旨意吧。”
原本皇帝还是多少有些迟疑的,总想着,总归是亲弟弟,兴许还能挽救一下,秦惟却一次一次的,让他更加的失望。
既然如此,也就别怪他连亲弟弟也容不下吧。
赐婚的旨意当天就下达到了赵府。
这道圣旨也让整个京城都为之怔了怔。
赵家就是个不入流的家族,永宁侯府虽说是侯府,可在诺大的京城里,勋贵宗室多着呢,小小的侯府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他们之间的定亲联姻,原本根本就引不起其他人的关注,也就是永宁侯府的两次下聘闹出来的事一次比一次离谱,这才让人不免多留意了几分。
圣旨是什么意思?
赵元柔和周景寻定了亲了啊,连婚书都快要立了。
等等!赵元柔和周景寻的赐婚是懿旨,而现在皇帝又有圣旨给赵元柔和昭王赐婚。皇家这是公然的一女二许?
众人实在想不透皇帝的用意,这道圣旨也实在是莫名其妙!
难道说是因为“凤命”?皇帝才想要把天命凤女许给自己的亲弟弟?
想到“凤命”,他们又不免想起出了“凤命”又被东厂查抄了的听左楼,一下子全都消停了。
赵家人一脸麻木地操办着亲事。
他们现在只希望赵元柔能赶紧嫁出去,不管是嫁到周家也好,秦家也罢,反正别再留在赵家,他们也就谢天谢地了。赵家老爷甚至还主动去了永宁侯府退亲,永宁侯憋着一口气,和赵家退了亲,而赵家老爷刚一走,永宁侯府的二房三房就请来了族长,坚持要求换世子。
永宁侯府的太夫人还没有过世,因而府里还没有分家,二房和三房又都是嫡出,如今周景寻害得永宁侯府沦为京城话柄,而他自己还被东厂带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得回来,更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周家。周家人都怕到夜不能寐了。
永宁侯夫人就周景寻一个嫡子,世子位又不可能给庶子,二房三房联合起来,要求必须从他们的嫡子中择一位为世子。
永宁侯当然不肯。
儿子再糟心,那也是他亲生的,哪有舍了儿子,把爵位给侄子的道理。
永宁侯咬死不肯答应,二房和三房也不肯善罢干休,永宁侯府里闹得不可开交,京城不少人在看他们的热闹。
盛兮颜还是从盛兴安的口中得知这些事的,听得是目瞪口呆。
上一世的周景寻可谓是一直扶摇直上,成就了一代权臣,就连本来就已经边缘化的永宁侯府也被他提携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权贵,最后更是把侯府变为了公府,让人羡慕不已。
没想到,这一世,他居然连世子位都快保不住了。
盛兮颜觉得有些讽刺。
“然后呢?”盛兮颜饶有兴致地问道。
盛兴安端起茶盅,喝了几口润润嗓子,说道:“永宁侯不肯,也不知道他能顶得住多久。”
在盛兴安看来,永宁侯也是挺糟心的,本来好好的爵位在长房的手里,现在能不能保得住都还难说。
“不过,周景寻这次惹得事实在有些大,永宁侯也兜不住,最后怕是也只能同意了。”
盛兴安放下茶盅,捋了捋胡须,说道:“他都得罪了东厂,能不能回来还难说呢,还想要爵位,做梦吧!”
盛兴安乐得看热闹。
他说着,又目光灼灼地盯着盛兮颜,小心翼翼地问道:“颜姐儿,你见过萧督主?”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又极柔,似乎是怕吓着她。
有人告诉他,萧朔抄了听左楼是为了给自己女儿撑腰,他简直要吓死了,差点没当场平地摔。
“见过。”盛兮颜说道,“萧公子说,他当年曾蒙外祖父救过,因为玉佩认出我来。”
她指了指腰间的玉佩。
她这话说得真假掺半。萧朔进宫前的来历,谁都不知道,而且许老太爷长年四处行医。有没有救过他,更不可能有人知道。
“救、救、救!?”
盛兴安惊住了,连话都说不全。
颜姐儿比萧朔小了十几岁,她还没有出生,萧朔就已经在宫里了,盛兴安料想,和萧朔有渊源的不会是颜姐儿,许是自家岳父,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渊源。
也难怪萧朔会出手相护。
盛兴安的心怦怔直跳。萧朔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若是自己也能得萧朔几分另眼相看,必然能够一路顺随。
盛兮颜默默地看着他,只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毫不留情地打击道:“父亲,你若是想挟恩图报,就想多了。萧督主是什么人?这情份,萧督主认,那是女儿的运气,萧督主不认,你又能怎么样?”
盛兴安如同被当头泼下了一桶凉水,冻得他又冷又寒,直打哆嗦。
是啊。
萧朔是什么人,能对盛兮颜有几分另眼相待已经很不容易了,自己要是胆敢仗着这一点情份攀附上去,指不定惹恼了萧朔就是一个“死”字。到时候,怕是谁的情份都不管用。
说到底,这情份,萧朔肯搭理就是情份,萧朔不肯搭理,连屁都不如。
盛兴安收拾收拾心情,正要喝口茶缓缓,有人在外头禀道:“老爷,有人求见。”
“谁啊。”盛兴安随口问了一句,刚想说不见,外头又继续禀道,“他说他姓萧,说老爷您知道他。”
姓、姓萧?!
盛兴安手一抖,一杯五分烫的茶水直接就浇在了身上,衣袍的一角立刻就湿了一大片。
盛兴安压根顾不上这些,赶紧起身,手足无措地说道:“人、人现在哪儿……快请!”
盛兴安拔腿就要往外跑,一转头又想起了女儿,连忙讨好地道:“颜姐儿,你也随我一起去吧。”
见他这副惊得几乎同手同脚的样子,盛兮颜点头应了一句:“是。”
盛兮颜跟着他出去了。
一路上,就听到他在不停地嘟囔着:“萧督主怎么来了,颜姐儿,你说会不会是来抄家的?”
一开始,盛兮颜还懒得理他,实在有些听烦了,就问了一句:“父亲,抄咱们家需要萧督主亲自来吗?”
盛兴安:“……”
好像是哦,他们盛家这种门第,派个千户来抄家也算是高看了。
这么想想,似乎有些悲哀。
总算,他的心平静了下来,在见到萧朔的时候,没有吓得腿发软,而是顺顺利利地把礼行完了。
“盛大人不用多礼。”萧朔儒雅地说道,“本座认了盛大姑娘为义妹,特来补礼。”
第77章 [VIP]
在清茗茶馆里, 萧朔已经喝过盛兮颜敬的茶了,不过,在大盛朝, 正式的认义亲,并不能这么草率的喝一杯茶就算了。
萧朔郑重地亲自上门,为的就是此事。
盛兴安简直呆住了。
他本来还以为萧朔随手护上一护,也当是全了岳父的救命之恩,万万没想到, 他居然还认了颜姐儿为义妹, 而且还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正正经经地在礼法上认了义妹。
这样的认亲, 有些类似于过继,不是随口叫一声“妹妹”的。
这简直就是, 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盛兴安咽了咽口水,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桩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落在女儿的头上。他想也不想的连忙道:“督主, 颜姐儿能得您垂青是她的福气。”
萧朔的笑容清浅又有明显的疏离, 说道:“那就请盛大人收下这份礼。”
他轻轻击了下掌, 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乌公公向盛兴安递了一张礼单。
这是一份相当正式而又隆重的二十四抬礼,盛兴安压根儿没去看究竟有些什么, 哪怕萧朔送来的都是空箱子,那也是盛家的荣耀。
盛兴安郑重地把礼单收好。
萧朔这都亲自上门了, 别说是认义妹呢,认义女他都没二话。
萧朔依着古礼送上认亲礼,又正式立了文书,整个过程, 盛兴安一直咧着嘴笑得开怀。
萧朔是认盛兮颜为义妹, 和盛兴安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盛兴安不在乎啊,笑得脸皮都僵了也甘之如饸。
萧朔大张旗鼓地认了盛兮颜为义妹,并没有隐瞒任何人的意思,不到半天,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
京城上下,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谁都想不到,盛大姑娘居然会有这样的大造化,能得萧朔的青眼,这简直太让人羡慕。
再回过头去想想,也难怪萧朔在听左楼里会出手袒护盛大姑娘,就连听左楼也说封就封,半点都不给面子,也是诚王府倒霉,居然放任周世子欺负盛大姑娘,还拉偏架,只能说是活该。
更有人心想:要是早知道萧朔有意认义妹,也让自家闺女去碰碰运气了。
盛兮颜成为萧朔义妹的事,一下子就盖过了赵元柔被赐婚给昭王。
有动作快的,立刻就备了贺礼,亲自登门。
动作慢些的,也在反应过来后,赶紧去备礼。
京城的一些珍玩铺子里头的珍玩价格直接就涨了五成,还供不应求。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盛府变成了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一时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连几天,各色礼物堆满了盛府的库房,这些送来的礼,盛兮颜在思虑过后,就全都收下了。盛兮颜就保持着一副让人高不可攀的态度,礼照收,人不见,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
一开始,刘氏还懵的没有反应过来,没过几天,就忍不住跟盛兴安抱怨了几句:
“老爷,您看颜姐儿这也太跋扈了吧。”
“颜姐儿是认了萧督主当义兄,可也不能这么任性,这要说出去,说不定会觉得我们盛家的姑娘没有教养。”
“萧督主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盛兮颜总是不出来见客,这是要得罪不少人的,尤其是这些客人啊,个个都是位高权重,刘氏看到他们的拜帖,心里都会发颤的那种,盛兮颜偏偏说不见就不见。
盛兮颜这就是仗着有靠山狂到没边了。
盛兴安最近一直在衙门忙,闻言,微微有些惊讶。
见他面色动容,刘氏再接再励地又道:“您瞧瞧这颜姐儿,连忠勇伯夫人都不见……”
“见什么见!”盛兴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说道,“颜姐儿是她们想见就能见的吗?肯见那是给她们脸面,不见她们是应该的!”
颜姐儿现在是有萧督主的撑腰的,是她们来求见她!哪能自下脸面去迎合。
刘氏一点也拎不清,完全搞不清状况。就这种敏锐度,哪里当得好这个家,没得走出去给颜姐儿丢人!
盛兴安忍住了,没训人:“颜姐儿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别整天罗哩罗嗦的。”
刘氏嗫嚅了两句,缩了缩肩膀,迟疑道:“明日妾身的母亲和嫂子要来,妾身想让颜姐儿来拜见……”
她对上盛兴安冷冰冰的目光,还是没敢把话给说全。
说到底,她今天抱怨这么一通,就是想让盛兴安说句话,叫盛兮颜到时候出来见礼,再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外祖母吧。
她叹了口气,明明不久以前,盛兴安对这个闺女还不屑一顾的,怎么突然间就变了脸,把她护得牢牢的呢。
她想不明白,盛兴安也懒得跟她解释这么多,只叮嘱了一句,以后这府里,但凡盛兮颜想做什么,或者不想做什么,她听着就是,不许为难。
刘氏委屈坏了,她也不敢为难啊,她现在只差没把盛兮颜当祖宗供着了。
“夫人。郑国公夫人求见。”
刘氏的心抖了一下,从前她见永宁侯府夫人都觉得对方有些高不可攀,现在看看吧,连国公夫人想见她都得“求见”。
这么想着,累归累,刘氏也没什么不开心!
她精神抖擞,乐呵呵出去待客了。
这一波波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刘氏招呼得脸都快僵了,也不觉得烦。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见到盛兮颜的,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有任何不满,大多就是放下礼物说上几句“盛大姑娘蕙质兰心”云云的好话,就走了,反正盛兮颜肯收礼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这京里头不知有多少人想跟萧朔套套关系,都无门的,想送礼都送不出去。
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了好几天,进入十二月后,天越发的冷了,盛兮颜怕冷就窝在屋里躲冷,直到收到了程初瑜的帖子,才裹上了斗篷,抱着暖手炉出了门。
程初瑜和往常一样,坐着马车到盛家,然后,就上了盛兮颜的马车。
“颜姐姐,我们先去女学,一会儿我请你去看戏,听说最近出了好几本话本子,我们看完戏就去挑挑。”
盛兮颜心情甚好地都应了,这大冬天的,窝在屋子里头是挺好,窝久了也是会无聊的。
她的话本子全都看完了!
程初瑜往后头一靠,心情愉悦地弯着嘴角说道:“颜姐姐,我快定亲了。”
“哦?”盛兮颜微微一讶,连忙问道,“是谁?”
上一世,盛兮颜在进了永宁侯府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其他人,后来她才知道,程初瑜给她写过信,就是这信,始终没能到她的手里。
程初瑜在说到亲事的时候,难免有些腼腆,说道:“是武安伯府的傅君卿。”
傅君卿是武安伯世子。
武安伯府?
盛兮颜是知道武安伯的。
在岭南的藩地被先帝收回来后,先帝就在岭南建立起了三个卫所,分散兵权,并且派了武安伯把守边关。
武安伯府满门都是武将,这个伯爵也是实打实用军功换来的。
“武安伯世子刚回京吗?”盛兮颜问道。
她记得武安伯世子应该也在岭南。
程初瑜笑眯眯地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跟盛兮颜说道:“我们家和武安伯府是通家之好,小时候我总是跟在傅君卿的身后跑,他们就说等长大了给我们订亲。不过后来,我跟爹爹去了北疆。”
再后来,傅君卿也去了岭南守边。他们几乎再没有交集。
程初瑜有一种将门儿女的飒爽,毫不忸怩地说道:“前阵子,娘亲跟我说,傅君卿要回京了。娘亲还说,武安伯夫人来问过,想给我们俩说亲,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啊!”
盛兮颜轻笑出声。
难怪有阵子,程初瑜在提到亲事的时候,会是那副害羞的模样,原来并不是因为订亲,而是因为青梅竹马啊。
程初瑜轻快地说道:“我娘和武安伯夫人说好了,等到我及笄了就来提亲。”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也是因为傅君卿要到明年出孝。”
武安伯府的太夫人在两年前过世了,傅君卿是承重孙,要守足二十七个月的孝,得到明年二月出孝。
尽管因为傅君卿要戎边,皇帝夺了情,伯府还是决定把他的婚事延到孝期后。
因而如今也只是双方口头上先说好,出孝后正好程初瑜也及笄了,再正式提亲。
毕竟程初瑜年纪也不小了,武安伯夫人是怕程家会给程初瑜订下亲事,到时候来不及,才提前通通话。
盛兮颜笑着说道:“等你及笄时我去给你添妆。”
她心里为她高兴。
青梅竹马,双方又是通家之好,这门亲事应当不会差,看程初瑜这毫不掩饰的笑容就知道,她对这桩亲事肯定也是满意的很。
程初瑜笑了,挽着她胳膊撒娇道:“颜姐姐你真好!”
她也不羞涩,兴致勃勃地提要求:“颜姐姐,你的珍珠发箍好好看,你给我添妆就添那个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两眼放光的看着盛兮颜。
盛兮颜爽快地答应了:“珍珠发箍是我自己画的样子,我也给你画一个,让人去打制。”
“好好好。”程初瑜把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两眼弯弯,满足极了。
“姑娘,女学到了。”
说话的工夫,女学就到了。
女学门前诺大的空地上,停了一长排的马车,这些马车有的普通有的华贵,整条街都几乎被马车堵上。
她们的马车上不去,只能在后头排队。
盛兮颜撩开车窗的帘子朝外头看了看,一脸疑惑地问道,“这是今天有什么热闹?”她还以为是女学开学呢,开学也不该聚了这么多人吧。
“是女学的锦心会。”
这“锦心”二字取自“锦心绣腹”,意为文思优美。这锦心会顾名思义,是让女子展示才华的所在。
程初瑜还以为盛兮颜知道呢,之前就忘记说了。
女学初办的时候,因为大荣朝从来都没有为女子开办的书院,所以几位大家上下奔波都无果,于是,她们就费了好大的工夫激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和她们打了一个赌。
女学承诺可以培养出出色的女子,不逊男儿,而太后则认为女子天生就不如男,只需学学《女训》,《女诫》,会些字懂得看账本也就够,不需要费心培养。
太后说服了先帝,给了女学一些方便。
这锦心会就是太后所定。
每三年一次,若是每隔三年都没有出彩的学生,那就是三位大家输了,太后将会废止女学,三位大家也必须得向她低头,承认女子不如男。
锦心会共有六项魁首,太后曾经许诺过,谁若是能得六项魁首中的四个,就能够跟她提一个要求。
太后的这个许诺也让女学最初的招生变得非常顺利,京城里有不少大家闺秀都趋之若鹜。
这十几年来,也有人拿到过四个魁首,就好比当年那位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的姑娘,也就是由此求得了太后求情免罪。
“原来锦心会是在今日啊。”盛兮颜有些感慨。
上一世她没有机会一睹锦心会的盛况。
“听说今日太后也会来。”程初瑜说道,“除了女学的学生外,京城的不少闺秀都会来,还有人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
对闺阁女子而言,锦心会是三年才有一次的盛事,就连盛兮颜也不免有些心动。
盛兮颜心动的并非是太后的许诺,反正也就是一些不大不小的“恩赐”罢了,她更感兴趣的是锦心会本身。
马车慢慢地往前挪,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车才在门前停下,盛兮颜踩着脚凳走了下去,立刻就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还有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也听不清在说什么,都是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
程初瑜跟她咬耳朵:“颜姐姐,你可是要出风头了。”
盛兮颜往她嫩乎乎的脸颊上轻轻戳了戳,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女学是由三个三进的宅子合并而成的,把整条街占了一半,三位大家为了女学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她们买下宅子后,就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修缮,其中有一位卫大家是江南人,就按江南园林的形式布置了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清幽雅致。
进门是一片梅林,下过几场初雪后,朵朵如玉雕琢的梅花在枝头悄然绽放。
“梅花开了啊。”盛兮颜心念一动地说道,“过几天我们去酿梅花酒。”
程初瑜的眼睛亮如星石:“梅花酒?”
盛兮颜愉快地抚掌道:“我从库房里翻出来一本酿酒的古籍,里头就有梅花酒,跟通常的酿法不太一样,正好可以试试。”
程初瑜频频点头:“好好好,颜姐姐,你什么时候酿酒我也来帮忙,我、我……”她想了一下,“我会摘花!”
她亲热地挽上了盛兮颜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朝里走。
程初瑜带着她七拐八弯,穿过了几条游廊,来到了一处花榭,花榭倚梅傍湖而建,是冬天赏梅的极好所在。
她们到得不早不晚,花榭里已经有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了。
见到程初瑜进来,本来还有人想打招呼的,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后头的盛兮颜。
花榭里静了一静,过了一会儿,庆月郡主主动上来招呼道:“盛大姑娘,好些天不见。”
庆月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一些,听左楼的事虽说没有牵连到诚王府,诚王府的其他产业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不过,这些日子来,诚王府上下都不太好过,颇有一些草木皆兵的惶惶,庆月更是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郡主。”盛兮颜就跟没事人一样笑脸盈盈,仿佛完全忘了两人之间的龃龉 。
庆月表情复杂,她掩饰着眼底的情绪,松了一口气。
花榭里的其他人也全都站了起来,或是恭敬,或是亲热地和盛兮颜打着招呼,态度上多少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和讨好,七嘴八舌地夸着她的衣裳,发饰,每个人夸上一遍,用的词竟然都不带重样的。
盛兮颜面上不露分毫,心里也有点瞠目结舌。
她知道自己如今在京城里头,几乎是可以横着走的,没想到,居然可以横成这样。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她现在指着这梅树说是樱花,也会有人应和。
也难怪无数人会为了权势汲汲营营。
盛兮颜好脾气地一一回应,彼此见礼,然后就和程初瑜一起坐下了,不一会儿,也有人过来坐在她们身旁,试探性地加入话题。
盛兮颜没赶人走,一来二去,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
花榭里言笑晏晏。
“盛大姑娘……”
声音忽然诡异地静了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
一袭白衣的赵元柔神情淡淡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被人众星拱月的盛兮颜,她的脸色僵了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独自走到角落坐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能忘了今天的目的,她不是来和盛兮颜争吵的,不能因小失大。像盛兮颜这样一个不知分寸,嚣张跋扈的人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自己不必管她。
她不理会旁人,旁人也没有理会她,就好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也有关系不错的,想过去打声招呼,也被好友给劝住了。
程初瑜一挑眉梢,说道:“她怎么也来了。”
她也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就像是在闲话家常。
她行得正站得直,可不会背地里偷偷说别人坏话,要说也是光明正大的说。
盛兮颜摇摇头。
程初瑜接着说道:“那谁不是还被关在东厂诰狱吗,她还有闲心出来玩?”
赵元柔显然也听到了,扭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沉沉的。
程初瑜丝毫不惧,抬眼回瞪了过去。
赵元柔:“……”
赵元柔知道,这世上多是那等趋炎附势之辈,如今更是看着盛兮颜得势,全都附了上去,丝毫没有风骨和气度。
盛兮颜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后就收了回来。
她大概能猜到赵元柔为什么会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太后的那个承诺。
周景寻还在东厂的大牢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放出来,更不知道能不能放出来。
赵元柔自然是不会放弃的,如今的她还能做什么呢。
上一世的赵元柔在京中风光无限,无论想要做什么,都会有人鞍前马后,一呼百应,而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
盛兮颜猜测,赵元柔是把太后的承诺当作是救命稻草了?
其实盛兮颜真得有些难以理解赵元柔,要说她和周景寻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吧,明明都快下聘了,她还不肯嫁,闹出那么多事,闹到现在,婚约都取消了,宗人府也该上门下定了,她又要为了周景寻不畏生死,四下奔波。
这不是在瞎折腾吗?
不过,这也和自己无关,这一世,自己已经离开了永宁侯府这个泥沼,他们再怎么折腾,对她而言,也就是多看一场热闹。
铛!
女学里敲响了钟,一共三下,这意味着,女学的门关上了,后来者会被挡在门外。
呈环形的四个花榭里,坐了上百人,有像盛兮颜一样,单纯只是不想错过这场盛事,更有一心想要夺魁的。太后的那个承诺可望而不可得,但是,若是能在太后面前露露脸,那也是极为值得。
琴棋书画诗词策论共六项,每一项魁首都能见到太后,得太后嘉奖。
本来锦心会,太后只定了琴棋书画,策论是女学的三位大家,据以力争才加上去的。
程初瑜从六个签子中挑了一个写着“棋”的,拿起来朝她晃了晃,笑眯眯地说道:“就这个了。我也就只有棋还过得去。”
她摊了摊手,说道:“我爹爹当年,就是嫌我性子毛躁,非要我去学棋。”
她从小大大咧咧,上房揭瓦,下地刨坑,比男孩子还野,后来就被勒令学棋,收收心。
这时,有人发出一声轻呼,那个选签的木盘子已经被端到了赵元柔的面前,而赵元柔想也不想,就把六根签子全都拿走了。
“姑娘。”女学的使女说道,“每人只需要选一根就是了。”她生怕赵元柔是不懂得规则,就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赵元柔傲气十足地说道,“我就是要比六项。”
众人面面相觑,旁人大多挑一两个自己所擅长的,而赵元柔在众目睽睽之下,挑了六样,这显然是为太后的那个承诺而来的,从前也有过四项魁首的才女,不过,她们也都是挑了自己最擅长的四样,那个差点就得了□□的姑娘也一样,她挑的就是琴书画和策论。
赵元柔的目光在其他人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仿佛这几个魁首都已经手到擒来。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整个人带着一种自信的光辉。
她告诉自己,她一定可以的,为了周景寻!
自从圣旨赐婚后,她就被关在府里,不能出门,她甚至都不知道周景寻如今怎么样了,是好是歹,她一无所知。
好不容易,她让丫鬟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周景寻还没有从东厂回来。
东厂的跋扈远超她的想象,赵元柔曾经想过要敲登闻鼓告御状,敲登闻鼓者需要先打三十杖,她不在乎为了周景寻吃点苦头,可朝堂都已经被东厂把持住了,她说不定就算挨了打也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
所以,她想到了女学。
宗人府就快要来下定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太后公然答应过的事,一定不会随便反悔的。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在一起。
第78章 [VIP]
赵元柔的目光坚韧而不屈。
她和周景寻经历过太多的分分和和了, 一直到那天在听左楼时,她才算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周景寻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不想再错过。
赵元柔捏了捏手上的六根签子,微微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自傲。
她拥有的是上下五千年的知识和见识, 她远比她们更加优秀!
四个魁首而已,她一定能拿到。
使女捧着签子走了。
这里并不需要事先报名之类的,只要在择签子时候,拿了签子,那就代表了会参该项比试。
也有一开始只是为了过来凑凑热闹, 后来忍不住想上去试试的姑娘, 也过去拿了签子。
不一会儿,花榭里姑娘们都选好了签子, 使女登记了花名册,正要下去, 花榭的门开了。
花榭里烧了好几个火盆,温暖如春, 她们都已经把外头的斗篷给脱了, 寒风从打开的门中涌进来, 冻得她们直哆嗦。
有人不满地看了过去,一个披着红色镶毛斗篷的姑娘夹带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 身边的丫鬟为她解下斗篷,捧在了手中, 露出了一张极其明艳的脸蛋。
“郑妹妹。”庆月笑着迎了过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郡主。”郑心童福身见了礼,“我见梅花开得漂亮,就过去逛了逛, 来晚了。”
“是京营总督郑大人府上的的二姑娘。”程初瑜见盛兮颜不认得, 就小声地介绍了一句。
京营总督郑重明。
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更是把禁军三大营全都托付在了他的手里。
就算郑重明回乡祭祖,一走就走了大半年,皇帝也没有让人取代他的地位。
盛家门第也不高,与这些京城里头真正意义上的名门贵女也来往甚少,因而盛兮颜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郑心童见使女正要出门,随口问了一句:“都挑好了吗?”
“你想要试试吗?”庆月熟络地说道,“我去叫她过来。”
“不用了。”郑心童并不感兴趣,“我就过来瞧瞧。”
庆月笑道:“那你与我坐一块儿吧。”
庆月挽着她一同坐下,不多时,就陆陆续续有姑娘过去见礼问安,盛兮颜这里围着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近一半。
使女带着签子出去了,又去了另外两个花榭,让人挑选,再又登记到花名册后 ,送去了三位大家那里。
太后和三位大家都在东边的花榭里,除了她们以外,还有几位勋贵宗室家的夫人王妃,都是陪着太后一起来的。
卫大家照例翻看了一遍花名册,一眼就看到了有人拿了六根签子,不禁惊叹道:“今年竟有人选了六项?”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有自信挑六根签子的,这可是女学开办以来的第一次!
“是为了太后娘娘的许诺来的吧。”郑公国夫人讨巧地凑趣道,“娘娘您的许诺可是为我们大荣朝激出了不少才女呢。”
太后自得地笑了笑,又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才女什么的不过是虚名,女子还是当贤惠,相夫教子更为重要。”
四周皆是频频应是声。
卫大家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只当没听到,低头又继续看花名册。
女子并非不如男儿,她们只是得到的机会远比男儿要少,她们可以更出色的!
“卫妍。”太后在上头问道,“拿了六根签子的,是哪家的姑娘?”
卫妍是卫大家的本名。
她十六岁那年自梳,一生奉献于琴艺和女学,如今刚过四十,容貌秀美,气质温雅。
她抬头含笑道:“是赵家姑娘,闺名元柔。”
赵元柔?!
太后脸上的笑立刻僵硬了下来,心口有一团火在不停地跳动,几乎快要冲出来了。
怎么又是她!
皇帝给秦惟和赵元柔赐婚时,完全没有事先知会过太后,直接就自己下了旨,太后知道后又气又怒,可圣旨都已经下了,太后也没办法,为此跟皇帝冷战了几天也就只能作罢。
只是每每想到,她放在手心里头当宝的小儿子非要娶这个赵元柔,就憋得难受。
赵元柔简直太不要脸了。
勾三搭四,摇摆不定,还偏爱张扬,在京城里头闹成了这样,让儿子也跟着丢尽了颜面。
而且这什么赵家,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哪门子阿猫阿狗,赵氏哪有资格当亲王妃?太后原本想得好好的,给儿子挑的王妃至少也得数一数二的名门世家,赵氏连当个侧妃都不够格,最多只能为妾!
要不是怕儿子跟她离心,太后真想赐下一道白绫,让赵氏早早了结算了。
太后揉了揉眉心,大好的心情一下了就被破坏了。
众人深知缘由也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太后的霉头。
太后意兴阑珊地说道:“开始吧。”
卫妍微微一笑,和另外两位大家交换了一下目光,就向使女吩咐道:“那就开始吧。”
使女应了一声,敲响了一面铜锣。
轻脆的锣声传到了每一个花榭。
这四个花榭呈环形拱卫着中间的一个小小的湖泊,在湖泊的中央有一个暖亭,而花榭的四周则有梅林环绕,正值梅花初绽的时节,清冽的梅香萦在空气中萦绕,极尽清幽。
每一轮比试的姑娘都会从各自的花榭来到湖泊中央的这个小亭子,而从四个花榭都能看到亭子里的动向。
第一轮是诗词。
卫妍请太后定题。
太后兴趣缺缺地随口道:“就梅好了。”
卫妍含笑应道:“是。”
卫妍写了一个“梅”字,就让使女出去传话,以梅为题,自由创作,可以写诗,也可以作赋,时间为一炷香。
有七位姑娘依次从花榭出来,沿着小桥走到了亭子里。
亭中已经摆好了几张书案,又由使女提前研好了磨,她们对着卫妍写的那个“梅”字,有的沉吟,有的念念有词,唯有赵元柔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她第一个执笔,下笔如有神,等她写完,其他人还都在沉思。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都写好了。
然后,就由使女呈到了太后这里,由太后和几位大家一赏读。
临时出题,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能做出一首完整的诗词,有意境且能押韵,其实并不容易。
卫妍每一首都会认真赏析。
她才刚看完三首,太后忽然开口了,念念有词:“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1]
“好诗!”她说道:“这首极佳。可以得魁首。”
太后的一句“极佳”已经是最好的赞誉了。
卫妍先是飞快地把几篇诗词都扫完了,这篇果然最为出色,让人眼前一亮,一共只有四句,但每一句又都意味深长,朴素自然,却字字珠玑。
的确极佳!
于是,卫妍没有说什么,由得太后将其定为了魁首。
太后的心情明显好一些,她问道:“这首诗是何人所做?”
她想着,一会儿要见上一面,好生嘉奖。
使女看了一眼名册,躬身禀道:“回太后,是赵元柔所做。”
太后:“……”
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宣纸,把宣纸的一角捏得皱成了一团。
卫妍不明所以。
她们三人一心只关心女学,闲暇时刻,也大多陶冶在琴棋书画中,对外界并不关注,自然也不知道赵元柔和太后之间的这点嫌隙。
不过,她们来京城也有十几年了,就算再与世无争,也不会真蠢,更不会没有眼色的去打听。
卫妍若无其事地笑道:“太后,那就定赵姑娘为魁首了,您看如何?”
太后像是刚被人打了一巴掌,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好。”
她后悔死了,刚刚真应该先问了名字,再看的。
她都已经说了这首诗极佳,要现在反悔的话,岂不是会太失了颜面,让旁人都以为她这个太后是个出而反而之人。
太后的胸口起伏不定,心里暗怪卫妍实在太没有眼力劲。
但凡聪明一点,看出自己不痛快,就该主动说些什么,再把魁首给别人。
真读书读多了,把脑子都读坏了,难怪嫁不出去。
这个女学果然不应该办,纵得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都跟卫妍似的,眼高手低的不成样。
太后目光低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快,都已经迁怒到了几位大家的身上。
命妇们或是饮茶,或是拂衣袖,又或是理鬓发,一个个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不斜视。
唯有永宁侯夫人紧张地捏了捏帕子。
在赵元柔让人来转告她,她会夺四项魁首为周景寻求情的时候,永宁侯夫人还不相信,没想到,她真的做了。永宁侯夫人的心里有些感动,更多的则是说不上来的复杂。
卫妍说道:“那就定赵元柔为魁首。”
此言一出,就有使女去到三个花榭,告知所有人。
赵元柔在诗词上的造诣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定她为魁首,是在众人的预料之中,并不觉意外。
第一轮的魁首定为了赵元柔,她的鬓角被簪上了一朵梅花。
第二轮是棋。时间有限,自然不是两两对弈,只需要她们解开棋局,一共五局,在一炷香内,谁解开的越多,或者越快,就定为魁首。
“孙大家。”
赵元柔向着东侧的那座花榭拱了拱手说道:“我不解棋局。”
她自信含笑道:“但是我可以摆出一个残局,这个残局是我自己所创,且孙大家您在一炷香内都肯定解不开。您觉得如何。”
赵元柔的意思是,她的比试和旁人不一样,她不想像别人一样去解局,而是作为布局人。
摆棋局比解棋局明显需要更高的棋力,赵元柔又自己给自己设定下了条件,反而在所有人中间居于弱势。
孙大家听到使女的传话,对这个提议颇有几分兴致,她擅棋,熟知天下棋谱,赵元柔的所摆的残局到底是不是独创,她相信自己一看便知,若自己真不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残局,那么赵元柔的实力确实可得魁首。
孙大家立刻就应了。
直到应下后,她才想起忘记事先禀明太后,有些不知所措看向了卫妍。
卫妍含笑着对太后道:“娘娘,您觉得可好?”
太后的脸色更黑了,只觉得她们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可自己也不能大动干戈落了下乘,她只能黑着一张脸,不爽快说道:“你们做主就行了。”
既然太后“同意”了,卫妍就把新的比试条件公布了下去,为表公平,她同样表示,其他人也可以在布棋局或者破解局中二择一。
“颜姐姐,她又想搞什么鬼?”
程初瑜小小声地向盛兮颜说道。
盛兮颜一眼就看出了意图,笑吟吟地解释道,“因为赵元柔棋力不佳,想走捷径。”
“捷径?”程初瑜嘟囔道,“可是布棋局也挺难的,反正要布出让孙大家在一炷香内也解不开的棋局,我肯定不行。就算让我提前准备,花上一两年多半也布不出来。”
孙若的棋力在大荣朝颇有盛名的,也因棋力被尊为大家。
要布出她在一炷香内也解不开的残局,肯定比解这五局棋更难。
程初瑜无趣地起身去了亭子,还不忘说一句“颜姐姐你等我回来”。
盛兮颜含笑点头,目光落在了赵元柔的身上。的确,布棋局很难,可是,谁让赵元柔总能拿出一些别人没有见过的东西呢。
第二轮的魁首毫无悬念的也赵元柔。
她布了一局残局,孙若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半点思路,孙若大喜过望,直接把棋盘搬到了花榭里,就往太后跟前一坐,浑然忘我地盯着棋盘,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太后:“……”
她觉得这些人都有些不太正常。
她又揉了揉眉头,头更痛了。
卫妍含笑着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无视外界的孙若,和王大家交换了一个习以为常的目光,然后看向了正从亭子走回花榭的赵元柔。
程初瑜比赵元柔更早回花榭,不开心地嘟着嘴,盛兮颜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哄好。
赵元柔只喝了一杯茶,就又回到了花榭。
这一次是书。
同样是一炷香的时间,各自写一篇字,内容不限。
所有人都是全神贯注,一气呵成。
这些字被一一送到了太后手上,远远的,盛兮颜就看到太后在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然后目光忽然一顿。
太后拿起了某张字,久久没有作声。
花榭里,太后和卫妍似乎有些争执,很快,就有使女过来传报说:“书一试,魁首是赵姑娘。”
花榭里,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元柔得了三个魁首了,只需要再多一个那就能求太后一件事了。而且,她这魁首得的也太轻松了,毫无悬念地一力压倒其他人,兴许她真能达成六个魁首,这女学从未有过的壮举。
所有人都既惊且羡地看着她。
可想而知,今日过后,赵元柔将能在京城中彻底扬名。
郑心童颇有兴味地挑了下眉梢,说道:“这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她离开京城已经大半年了,半年前,赵元柔在京城里还名声不显,赵家这等门第的,郑心童也不会与之来往。
庆月颌首,意味深长地说道:“确实……有点意思。”
面对郑心童的目光,她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京城里,出了一个天命凤女……”
郑心童是不知道,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庆月并没有避着他人的意思,其他人闻言皆都露出了些许沉思的表情。
第四场是琴。
赵元柔抽签抽到了最后一个,她的发上已经簪上了三朵梅花。
伴着一曲曲琴声陆续响起,赵元柔的神情并没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只差一个了。
她一定会达成的。
终于,轮到了赵元柔,她起身,轻拂了下裙袂,走到了亭子里,步履间翩翩若仙。
琴案上是一架古琴,所有人用的琴都是一样的,这就避免了因为琴色的好坏而影响到成绩。
赵元柔坐到了琴案前,十指在琴弦上试了试音后,对着在亭子中的卫妍说道:“这首曲子是我谱的,名为《四季》。”
她说完,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动起了琴弦。
悠扬婉转的琴音自指尖流出,洋洋盈耳。
就仿若枝头上有一朵花苞正悄然绽放,鸟儿雀跃在叫唤,一派生机勃勃,在这琴音中,万物渐渐苏复……
好曲!
在场不乏有擅琴之人,她们在心中暗赞,更加入神。
春之后就是夏,琴音渐渐热烈……
四下静了许多,都在认真品曲。
唯独盛兮颜,她的瞳孔微缩,眉眼间有些难以置信。
不对!
盛兮颜放在膝上的双手交握,指甲轻轻地刮过了指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见她神情不对,程初瑜小小声地问道:“颜姐姐,你怎么了?”
“这不叫《四季》。”盛兮颜喃喃道。
也根本不是赵元柔做的!
程初瑜有些不解:“不叫《四季》?那它叫什么?”
盛兮颜微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它叫《母亲》……”
曲调又变了,寒风瑟瑟中,透着一股难掩的悲凉,仿佛牵动起了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叹。
终于,琴声在叹息中归为了平静。
卫妍率先轻轻击掌,打破了四下的寂静无声,赞道:“赵姑娘的琴艺果然出色。”
论指法,论造诣,赵元柔都不能算是顶顶出色的,在场比她出色的更多,但是,这首琴曲却极有感染力,让人沉醉,跟着琴音或喜或悲,这才是最难得的。
可以说,这首曲子为她增益良多。
卫妍擅琴,也读遍了古今琴谱,这首曲子却是她从未听过的。
她想到赵元柔说是自己所做,心中信了几分,又再三确认着道:“赵姑娘,这首曲子真的是你亲手所谱?”
盛兮颜面无表情,她紧紧地注视着赵元柔。
为了听曲,这会儿,几个花榭的窗都是打开的,卫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赵元柔点了点头,傲气十足地说道:“是的,这曲子是我亲手所谱。我谱这首曲子是为了展现四季的万物变迁,一枯一荣,就如人生一样,有起有伏,绝不能为了一时得失而沮丧泄气。”
“很好。”卫妍大赞。
春夏秋冬,万物从复苏到衰败,周而复始。
这曲子中,有春夏的雀跃,更有秋冬的悲凉。
尤其是赵元柔的那番,映射人生,更是让曲子的意境拔高了不少。
“非常好!”卫妍又赞了一句,这才郑重地道,“这首曲子我可以给魁首。”
卫妍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四个魁首!
赵元柔竟然真得达成了!
再看赵元柔,她还立在琴案后,下巴微抬,她白色的衣裙随风而动,眉眼间斗志昂扬。
“等等。”
盛兮颜打断了卫妍,福了一礼后,声音清朗地说道:“卫大家,这首曲子,意境不对,我觉得不应该这么弹。”
盛兮颜一开口,四下的惊叹和议论声立刻像是被一个看不见底的漩涡给吸走了,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静寂。
她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盛兮颜这是什么意思。
曲子是赵元柔所谱的,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作曲人更知道,曲子所要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境。
旁人的诠释总是会差了几分。
而盛大姑娘现在却公然表示意境不对。
这……
要不是不敢,真有人想要忍不住说上一句“哗众取宠”。
赵元柔的眼神暗了暗,心里很不痛快。
每次都这样!盛兮颜就非要和她过不去,见不得她好。
这算什么表姐,仇人还差不多!
再看周围人的态度,显然并没有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的意思,也是,盛兮颜现在已经扶摇直上,背靠萧朔,一跃成了京城新宠。
其实当赵元柔听说盛兮颜认了萧朔为义兄,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盛兮颜是会嫁给楚元辰的啊。
别的不说,楚元辰和皇帝如今已是不死不休了,只是暂时彼此都还有所顾忌,谁也不敢贸然出手,这种局面,自己看得出来,她不信萧朔会看不出来。
萧朔难道就不怕有人在皇帝耳边告暗状吗。
要是皇帝知道萧朔认了楚元辰的未来王妃做义妹,他会怎么想,自古帝王都多疑,怕是觉得萧朔和楚元辰已经私下勾结了吧?既如此,萧朔为什么要做这等不明智的事。
赵元柔实在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一点,盛兮颜如今是想仗着萧朔,要把她彻底踩下去,才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为什么像盛兮颜这样小心眼,没有容人之量的人能够一直顺遂,而她却要处处受挫,万事不顺?
她不服!
赵元柔目光低沉,紧紧地注视着盛兮颜,淡淡地问道:“颜表姐,你这话是何意?”
盛兮颜发出了一声嗤笑,不答反问道:“曲子是表妹所谱,难道柔表妹不明白这曲子的真实意境吗?”
赵元柔毫不避让地说道:“曲子的意境就是四季,春夏秋冬,万物从苏醒到枯荣。这就我在这首曲子中想要表达的意境。”
盛兮颜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错了。”
赵元柔捏了捏拳头,认定了盛兮颜就是在故意针对自己。
她忍着气,问道:“那颜表姐以为呢?”
盛兮颜:“……”
盛兮颜没有说话。
这让赵元柔越发觉得她就是在虚张声势。
赵元柔跟着说道:“既然颜表姐觉得这曲子不该如此,那就请表姐上来演奏,让我一睹它的‘真实意境’。”
赵元柔故意在“真实意境”这几个词上落了重音,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作者有话说:
[1]《梅花》(王安石/宋)
第79章 [VIP]
表姐妹俩针锋相对, 其他人面面相觑。
在她们看来,赵元柔的这首曲子已经演奏的极为出色了,正像她自己说那样, 四季枯荣,万物复兴,都能够从曲子的意境中清晰的感觉到,让人沉浸其中。
而盛兮颜非说不是这样。
难道她是认为自己比原作者更懂得怎么来诠释此曲吗?!
既然如此,那也的确该由盛兮颜亲自来证明, 她说的到底是对是错。
这么一想, 目光尽数都集中在了盛兮颜的身上,想要她到底敢不敢应。
这并不仅仅是上前弹奏一曲的就能证明自己的, 她还必须比赵元柔更加出色,诠释的更加到位, 不然,只会是丢人现眼。
若是不敢, 或者不能, 那只能表示, 盛兮颜是在故意闹事,诋毁表妹。
众人早就听闻过这对表姐妹不和, 尤其是那天同在听左楼中的人更是如此。
“当时,她们俩也几乎快要掐起来了。”庆月低声跟郑心童说道, “跟今天差不多。”
庆月冷笑道:“这是眼看着表妹得了四个魁首,她心里头不舒坦了吧。”
郑心童不置可否:“我只好奇,盛姑娘会不会应。”她眸光明亮,有一种看热闹的意味。
赵元柔可以感觉到, 四周的氛围在渐渐地倒向自己这一边, 她也越发的自信从容, 背脊挺得更直了,就如外头寒梅,不畏严寒,迎风绽放。
卫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盛大姑娘。你看……”
这是盛兮颜先提出的质疑,卫妍自然得问她。
程初瑜拉了拉她的衣袖,用行动表示支持,她心道:颜姐姐说不对,那肯定不对!
盛兮颜冲她笑了笑,轻轻掸了一下衣袖,向卫妍施礼道:“卫先生,可否借您的琴一用。”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回应赵元柔的挑衅。
盛兮颜的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她杏眸明亮清澈,不带一丝的阴霾。
卫妍自认对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光的,这位盛大姑娘不似那等因为嫉妒而故意闹事之人。
她欣然应道:“盛大姑娘,请便。”
赵元柔冷冷一笑,退到了一旁,让出了琴。
她倒要看看盛兮颜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盛兮颜走出花榭,沿着小桥到了暖亭,又径直走到了琴案前。
她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悠扬的琴声从指尖荡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平静,这才坐下。
她的十指置于琴上,食指先挑动起了琴弦。
琴声是淡淡响起的,从闻不可微,到清晰可辩。
旋律与赵元柔所弹奏的一样,可偏偏就是一样的琴音,在盛兮颜的指下又多了一些微妙的差别。
“童谣……”
卫妍喃喃自语。
她闭目细听,琴音在她的脑海似乎化成了一幅画,有一位母亲在轻轻哼唱着一首童谣,哄着她的孩子入睡,淡淡的温暖萦绕在心尖。
孩童在母亲的哼唱中渐渐长大,琴音渐快,旋律也越发的轻快,卫妍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她心念一动,眉眼间露出了些许沉思。
这一部分应该是赵元柔所说的“夏”,骄阳似火,热烈而又欢快,但是,方才在听赵元柔演奏的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热烈有些过于张扬,只当她琴艺不精,难以把握。现在,这同样的一段旋律,在盛兮颜的指下,却是水到渠成,就像是孩童在渐渐长大,成长中充满了欢愉,而那些过于张扬的旋律就似是孩童的笑声。
紧接着,一场暴雨来袭,激烈的琴音有如狂风骤雨,撕碎了孩童的欢愉。
卫妍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地打着节拍。
这是秋的部分,仿若是大雨过后,深秋来临,万物渐渐枯萎。
而在这相同的旋律中,卫妍听到的是一种悲切,那个刚刚还在欢笑着的孩童,正在放声大哭。
琴音渐缓,一种难言的悲凉在卫妍的心间萦绕,久久不散,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默默地放在心上,强行的忍耐,直到这种忍耐成了习惯。
一曲终,一滴眼泪悄然从盛兮颜的颊边落下,滴在了琴弦上。
卫妍也跟着也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久久未落。
“这曲……”
她喃喃自语。
明明用的是同一架古琴。
明明弹奏的是是同一首曲子。
但是,呈现出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境。
赵元柔是春夏秋冬,而盛兮颜……
“此曲名为《母亲》。”盛兮颜淡淡地说道。
她所有的情绪已经完全敛去,神情平静的和先前一般无二。
“母亲?”卫妍低声念了这两个字。
的确,从刚刚的那一曲中,卫妍听到的是一个孩童从出生起,在母亲的陪伴中渐渐长大,从愉悦到绝望。
“盛大姑娘,您的母亲……”
“我娘亲已经过世了。”
卫妍默默点了点头,心道:难怪琴音会在一种难言的悲凉中走向曲终。
众人这会儿也已经回过了神,有些人的眼中还有些湿润,似是刚刚正沉浸其中,心有所感。
是《四季》,还是《母亲》?
同样的旋律,因为不同的诠释,所演绎出来的意境竟是如此的天壤之别。
若别人只是在听琴音,那卫妍所听的就不单单是琴音,而是演奏者的心。
的确。
在赵元柔弹奏的时候,是有一种四季的变迁在里面。
然而,在听过刚刚那一曲后,这所谓的“四季”就显得有些牵强和单薄了,跃然曲中的是一个孩童的成长,每一段的转折都是那么的流畅和自然,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真实,曲调的一切变化都是顺理成章,浑然天成的。
一曲终了,细细回忆,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不是“四季”啊……
“颜姐姐没有用曲谱。”程初瑜恰如其分地开口了,打断所有人的思绪。
众人呆了一呆,慢一拍地想到,是啊,盛兮颜刚刚没有用曲谱!
“方才赵姑娘说,这曲子是她谱的吧?”有一个姑娘忍不住提了一句。
既然赵元柔说是她谱的,那么她理所当然没有谱子也能弹。
可是盛兮颜呢?她也没有谱子啊!
盛兮颜只听赵元柔弹了一遍,就全都记住了,还顺便把曲子的意境也改了?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一时间,不少人都想到了这一点,神情有些复杂。
赵元柔更是如此。
赵元柔紧紧地盯着盛兮颜,眸光闪动,长长的睫毛半遮眼帘,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颜姐姐的记性可真好啊。”程初瑜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忘煽风点火地说道,“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啊,我就记不住。”
她特意放开了声音,不止传遍了花榭,连赵元柔她们所在的暖亭也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除了天纵奇才,谁能只听一遍就记住整首曲子,怕是连卫妍都办不到。
所以,这曲子……
程初瑜抚掌赞道:“颜姐姐不但记性好,天份也好,居然改的比‘原版’好多了,真是让人佩服。”
这话说的,颇有一种含沙射影的味道。
赵元柔忍了又忍,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冷哼着质问道:“程姑娘,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程初瑜半点不憷地怼了回去。
盛兮颜黑白分明的杏眸落在了赵元柔的身上,她看着她,平静而又清晰地说道:“这首曲子名叫《母亲》。”她刻意停顿了几息,又道,“是我十二岁那年谱的。它不叫《四季》!”
许家世代行医,唯独许氏在医术上毫无天赋,许老太爷怜她宠她又纵着她,她不想学,从来不会逼她学。
许氏只对琴有兴趣。
许老太爷就在梁州给她请了师傅教导,许氏未出阁的时候,琴艺在梁州也颇有几分盛名。
盛兮颜三岁开蒙时,许氏就开始教她学琴。
许老太爷曾说过她的五感比寻常人要敏锐,因而她的音感也极佳。只不过,盛兮颜不喜欢琴,又仗着许氏宠她,学得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耍赖。
后来,许氏过世了,盛兮颜想学也没有人教了。
她花了整整四年的时候,才谱成了这首曲子,寄托了心中所有的思念。
盛兮颜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弹奏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赵元柔会有曲谱!
赵元柔脸色微变,冷哼着反问道:“表姐的意思是,我盗用了你的曲子?”
“对。”盛兮颜说得斩钉截铁。
“开什么玩笑。”赵元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是《四季》,不叫什么《母亲》,你弄错了。”
其他人闻言,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论意境,的确是盛兮颜所弹奏的更能让她们心有感触,也更加的浑然天成,可是赵元柔也不差啊。
但单凭此,就认定曲子是盛兮颜的,似乎不太妥当。
卫妍也是这样的想法,仅以意境和琴技来定真假,并不公平。
赵元柔紧紧地捏着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百口莫辨别。
盛兮颜没有失望。
她一早就知道,单自己这区区几句话,根本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而且曲谱已经没有了。
她写完以后,就在娘亲的生祭时,化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琴。
“柔表妹,既然你非说这是《四季》,也罢……”盛兮颜看着似乎是退让了一步。
郑心童无趣地撇了撇嘴,跟庆月说道:“我还以为这位盛大姑娘多有风骨呢,也不过如此……”
她话音还没落下,盛兮颜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柔表妹,方才你写的那首《梅花》,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元柔,眼中的意思,似乎是在说:你连曲谱都抄了,《梅花》也是抄的吧,你这四个魁首简直徒有虚名。
赵元柔眸光冰冷,死死地盯着她,冷声道:“颜表姐,你别太过份了!”
盛兮颜一副坦然的样子:“到底是不是呢?”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仅仅只是一小步,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威压,不怒自威。
赵元柔莫名地回避了她的目光,然后才道:“当然!”
盛兮颜发出一声轻笑,慢条斯理地问道:“表妹,我一直都好奇,为什么你的文风这般多变。”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赵元柔写的所有诗词全都脍炙人口,让人惊艳。
她诗词的风格太多样了,或是雄浑,或是豪放,或是悲慨,或是冲淡……
就算盛兮颜不擅长作诗论赋,也知道,诗词大多都是有感而发,做诗之人的性情,心境都会对写出来的诗词有所影响。可是,赵元柔却能在同一时期写出这么多风格的诗词。
尤其是上次的《侠客行》,当时,赵元柔说的是从《十面埋伏》中,心有所感。
在上一世,她分明是在送周景寻出征的时候,才做了这样一首诗,同样也是“心有所感”。
十面埋伏是英雄末路的悲壮。
送夫出征应该是迎接凯旋的期盼和祝福吧?
盛兮颜怎么都想不明,这两件事能够得到同样的感触,连做出来的诗也能一字不差。
只不过,她写的那些诗词是过去从来都没出现过的,她说是她写的,也就只能相信是她写的。
但是今天这首琴曲,分明是自己做的,赵元柔也理直气壮的占为了己有!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半点心虚和内疚。
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说不定就是个惯犯!
她能占了自己的曲谱,说不定也占用了别人的诗词!
盛兮颜定了定神,说道:“今日表妹的《梅花》,实在让人意犹未尽,表妹要不要再做一首让我开开眼界。”
赵元柔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沉沉的。
现在已经由不得她退了,但凡她退半步,就会落实了盛兮颜的指控。
盛兮颜选在这个时候为难她,不过就是看她得了四个魁首,心生不服而已。
是啊,盛兮颜命好,出身也好,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派,又岂能见得了自己比她出色呢?
赵元柔挑衅地说道:“做诗可以,我与表姐一人做一首,如何?”
盛兮颜故作沉吟,这才点了点头:“表妹才名远播,我甚是不及,不如,就让我几分,由我出题。”
赵元柔爽快道:“好。”
在诗词上,她从来不会认输,这是她的底气。
赵元柔笑道:“请表姐出题。”
盛兮颜缓缓道来:“以战争为题。”
战争。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题目,非常难。
她们都是闺阁女子,从未经历过战争,更未上过战场,哪怕程初瑜曾在北境待过,北境有镇北王府护着,战争对她来说也太远了。
没有所感,又哪里写得出什么悲壮大气的句子来。
不少人都觉得盛兮颜这是故意要为难赵元柔。
赵元柔的面容坚毅而又自信,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她这番毫不退让态度,没有一丝心虚,让人不由想着:曲谱的事也许真是误会吧。这两个人本就是表姐妹,平日里也肯定常来常往,一起谱个曲子,弹个琴什么也寻常。如今闹翻了,盛兮颜故意借此为难也是有可能的。
盛兮颜向卫妍福身道:“请卫大家借笔墨一用。”
卫妍:“……”
她思忖片刻,让使女们伺候笔墨。
使女们先是把暖亭里的古琴和琴案撤走,又摆放上了两个书案,摆好纸墨纸砚,就静静地退到一边。
两人一人一个书案,背对而立。
谁也没有多加犹豫和思考,全都一气呵成,这做诗之快,让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赵元柔做诗一向很快,没想到盛兮颜也不遑多让啊。
不多时,两人就各自做出了一首诗,吹干后,使女正要送到卫妍手里,有人过来与卫妍耳语了几句。
卫妍微皱了下眉,亲手捧着这两首诗去了太后的花榭。
“给哀家看看。”太后向她招手道。
太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的热闹了,这事态的发展,让她也颇有了几分兴致。
“卫妍,你可瞧过了?”太后问道,“写得如何?”
卫妍道:“回太后的话,还未瞧过。”
卫妍还没来得及展开看,就先拿过来了。
太后颌首道:“那你来念念,让哀家听听。”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命妇都深觉有些不妥,太后这是把卫妍当丫鬟使唤上了吧?
卫妍不骄不躁,她拿了最上面的那张,就念了起来:“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1]
一共四句,她念完后,细细回味,心中暗赞,这飒爽英姿,蓬勃大气之句,居然会出自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子,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不止是卫妍,连太后也露出了赞叹之色,频频点头道:“晚些哀家带去给皇上看看。”
太后说道:“那一首呢。”
这会儿,众人的心中都已认定,另一首肯定是比不上它了。
卫妍展开了另一张宣纸,念道:“骝马新跨白玉鞍……”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过了数息,她才道:“后面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这两首诗是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吧!
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这么说,卫妍让使女帮忙,把这两首诗平铺在了书案上。
太后走到书案前,细细端详,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是一模一样,若不是字迹不同,又是亲眼看着她们俩在写,怕是会以为她们是在合伙耍弄自己。
“这……”
方才,这两个人弹了同一首曲子。
而现在,她们又做了同一首诗。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种复杂的微妙感。
太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去把她们叫过来。”
卫妍向眼女使了一个眼色,不多时,盛兮颜和赵元柔就由使女领着过来了。
太后本就瞧她们俩不顺眼,现在更是觉得自己被暗耍了一番,她抬手朝茶几上猛地一拍,茶水飞溅,她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元柔还不明所以,盛兮颜就已先一步说道:“太后,此诗是臣女在一本古籍上看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两张宣纸,心定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赵元柔,问道,“表妹也是从那本‘古籍’上看来的吗?”她在“古籍”两个字上落上了重音。
赵元柔的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面上不显,直接问道:“什么古籍,这首诗是我所做的。先是曲谱,再是古籍,颜表姐为何冲要咄咄逼人,逼迫于我?”
她话里的意思,就是说,是盛兮颜在故意折腾她,为难她。
然而,这话一说完,赵元柔就见其他人全都面色古怪地打量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卫妍微叹,又一次确认道:“赵姑娘,这诗真的是你做的。”
“我……”赵元柔咬了咬牙,说道,“是。”
卫妍问道:“那为何你们俩写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
赵元柔瞳孔猛缩,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她冲到了书案前,一眼就看到了盛兮颜写的那一张。
一模一样。
除了盛兮颜是用簪花小楷外,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那么的熟悉,与她所写的没有任何的差别。
不可能!
盛兮颜为什么会知道这首诗!这绝对不可能!
盛兮颜一脸笃定地看着她,神情没有多余的变化。
没有什么古籍,这首诗的确是赵元柔做的,不过那是赵元柔在前世写的,当时,周景寻出征归来,大获全胜,赵元柔在迎他凯旋的那一天,在城门前赋诗一首。
这一首诗让很多人都为之赞叹,众多文人学子更是称之为千古一绝!
盛兮颜以战争为题,就是想试试,在如今这意境,感悟和年龄都完全不同的现在,赵元柔是不是也能做出一首一模一样的诗来。
而事实上,她竟然真的做出来了。
一模一样!
“柔表妹。”盛兮颜勾起了嘴角,肯定地说道,“你的那些诗词全都是剽窃的来的!”
此言一出,赵元柔的脸色立刻变得一片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盛兮颜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赵元柔的反应告诉她,她并没有猜错。
这些诗词果然不是赵元柔写的!
就跟曲谱一样,都是别人的东西!
“你胡说!”
赵元柔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柔表妹。”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俩可能‘捡到’了同一本古籍,上面有好些诗句,我再念几句给你听听?”
盛兮颜不顾赵元柔白得难看,还在强行硬撑的脸色,继续说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2]
……
盛兮颜一句一句,慢悠悠地念着。
赵元柔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形仿佛是寒风中的落叶,风一吹就会被带跑。
作者有话说:
[1]《军行》(李白/唐)
[2]《夏日绝句》(李清照/宋)、《鹊桥仙·纤云弄巧》(秦观/宋)、《满江红·怒发冲冠》(岳飞/宋)
用了几句诗,这章在价格区间内多加了点字,补回来了。
第80章 [VIP]
赵元柔的眼神慌张不安。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 让她感到害怕的。
不止是是害怕,还是从心而生的恐惧,一种自己深藏已久的秘密被人深深挖掘了出来的恐惧。
赵元柔嘴唇微张, 已经难以控制面部表情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慌了。
盛兮颜随意地抚了抚衣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元柔。
她念的这几句诗都是现在还不存在的,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会成为赵元柔的诗作, 在大荣朝广为流传, 脍炙人口。
按理说,这些是还没有做出来的诗, 赵元柔也不可能会提前知道。
然而,她每念出一句, 赵元柔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分,这显然, 赵元柔是知道的!
实在有点意思!
莫非, 赵元柔真的有一本古籍, 一本从未有人知晓的古籍,这些绝妙的诗句都来自于这本古籍?
又或者, 赵元柔也和自己一样,也得到了某种机缘?
自己是重活一世。
赵元柔显然不是, 那她又会是什么呢?
盛兮颜心念飞动,她的嘴还没有停下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够了!”赵元柔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大声喝止。
这一声暴喝后, 她的胸口不住起伏, 呼吸略喘,口干舌燥。
“柔表妹。”盛兮颜丝毫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嘴角一勾,笑道,“你就是剽窃了。不论是诗,还是曲,全都不是你的!”
她盯着赵元柔,一步一步向她逼近,赵元柔的额头溢出了些许的冷汗。
赵元柔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不是的……不是的。”
她被逼得无法冷静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盛兮颜轻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说的这些话还会有人信吗?”
这句话击溃了赵元柔心理最后的防线,她向后退了一大步,身体重重地撞在书案上。
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书案上的两张宣纸,上面一模一样的句子,就如同一把刀子在她的心上剜过,鲜血淋漓。
花榭中的所有人也清楚地注意到了她神情中的这些变化,尤其是盛兮颜在念那几句诗的时候,她眼中的震惊藏也藏不住。
这些诗词,她们一句都没有听过,又句句都让人惊艳,就和赵元柔曾经“写”的那些一样,让人心生赞叹,过耳难忘。
在这里的都是一些人精,尤其是那些王妃命妇,在内宅里头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赵元柔的心虚太明显了。
若是她没有做过,有什么必要心虚呢。
一模一样的曲子。
一模一样的诗句。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吗?
盛兮颜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
以赵元柔的性情,再怎么逼,她都不可能如实说的。
现在无论赵元柔是认还是不认,她剽窃的事已经再也掩盖不住了。
哪怕她剽窃的那些人,从来都不为人所知,不过,剽窃就是剽窃,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赵元柔背靠书案,反手紧紧地抓着书案的边缘,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她一点力量。
“还有……柔表妹。”盛兮颜义正辞严地说道,“那首曲子,不要叫《四季》,叫《母亲》!”
曲子是她的!是她为了娘亲谱的。
盛兮颜的话有如一记重锤落在所有人的心尖。
若是说,原本对曲谱的归属,不少人还心有疑惑,那么现在,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尽释了。
既然诗词是剽窃来的,那么再剽窃一份曲谱对赵元柔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盛兮颜对这琴曲的意境诠释明显比赵元柔更高一筹,赵元柔有什么脸面把这、琴曲据为己有?
这是盛兮颜用来纪念亡母的曲子啊,赵元柔又有什么脸面说是《四季》!
“不是的……不是的……”
赵元柔的脑子更乱了,她一向自诩聪慧,远胜他人,然而现在,她混乱的大脑让她没有办法来解释这一切。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盛兮颜写得诗句会和她一模一样。
而让她更慌的是,记忆中的那些诗词全都被盛兮颜说了出来。
古籍吗?
不,怎么可能会这样的古籍,这不可能!
她的大脑隐隐作涨,一种难言的恐惧萦绕在赵元柔的心头,她怕了。
“赵姑娘。”
赵元柔回过神,她神情恍惚,怔怔地看向了卫妍。
卫妍郑重地说道:“你的四项魁首,有两项,成绩未明。”
书和棋,卫妍暂时找不到破绽,而赵元柔的诗十有八九就来自于那本什么古籍,自然不能当作是她的成绩。
至于琴。
卫妍相信自己的感悟,她相信盛兮颜才是那首琴曲的作者!
古琴的比试,其实并不需要学生们自谱琴曲,其他的姑娘们演奏的都是一些《梅花三弄》、《阳春白雪》之类的曲子,这并没有问题,赵元柔把别人的曲子当作是自己做的,就人品堪忧了。
更何况,赵元柔在琴上造诣并不比其他人出彩,是琴曲给她添了光,既然这琴曲不是她的,单以琴技而论,她比不上别人。
卫妍平静地说道:“赵姑娘,请你摘下一朵梅花。”
发上的梅花代表了得到的魁首。
赵元柔在此前,一共得了三个魁首,而在琴上,还没有簪上花,就已经被盛兮颜叫破。
赵元柔的手在颤抖,她知道,自己不能取下这两朵花,一旦取了,那就是承认是她剽窃,她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京中立足?!
剽窃是抄袭别人的言词。
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些诗词,也根本不属于任何人,她拿来用了,怎么能算是剽窃呢?!
她不服!
“赵姑娘,得罪了。”
见她不动,卫妍皱了下眉,干脆亲自过去,替她摘花。
赵元柔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拍开了她的手臂。
盛兮颜按住了腰间的马鞭,笑眯眯地看着她,仅仅是这个动作,就带着一股英姿飒爽。
赵元柔:“……”
赵元柔是见过那日周景寻被打成什么样的,这条马鞭上布满了倒刺,被甩上一鞭足以让人皮开肉绽。
盛兮颜如今背靠萧朔,嚣张无礼,怕是连太后的面子都不会给,自己肯定会吃亏的。
赵元柔紧咬下唇,终于没有再动。
她的眼眶更红了,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仿佛含着无尽的委屈。
卫妍把一朵梅花从她的发下取了下来,立刻就有使女接了过去。
泪水终于顺着白皙的脸颊滴落了下来。
她生得单薄,又是一袭白衣翩翩,双目含泪让她更显楚楚可怜。
卫妍并没有动容,而是接着道:“赵姑娘,我代表女学剥夺你的资格。接下来的两项,你也不必再比了。”
卫妍出面后,盛兮颜就不再言语,如今见她做事公正,心里也暗暗赞叹。
赵元柔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道:“不行!”
就连卫妍方才说取消她琴诗两项成绩的时候,她也只是委屈,并没有这样的激动
在赵元柔看来,她还是有机会的,只要后面画和策论,她能够夺魁,她依然是四项魁首。
她相信自己做得到。
只要她足够出色,盛兮颜的这些指控,日后都可以当作是对她的嫉妒。
怎么能剥夺她的资格呢?
“我不服!”赵元柔捏了捏拳头,不甘地说道,“卫先生,你偏袒盛兮颜,我不服。”
她愤愤不平:“我已经放弃了两项,处于劣势了,为什么你连一点希望也不留给我。”
她的心头似是被浇了一桶热油,冲天而起的怒火,几乎快要把她的理智都夺走了。
“是啊。卫先生。” 永宁侯夫人也跟着劝道,“不如再给赵姑娘一个机会?”
永宁侯夫人的心起起落落的,也不顾上太后还在,就抢先开口了。
原本赵元柔得了四个魁首,永宁侯夫人简直是欣喜若狂,她觉得儿子这下一定可以从东厂诰狱出来了,谁想盛兮颜偏在这个时候去揭穿赵元柔。
要是现在赵元柔失去了这个机会,岂不是意味着,儿子更没有希望重获自由了?
儿子在东厂诰狱已经这么多天了,谁都知道,这东厂,但凡进去,都要脱一层皮才能出来,更多的是根本出不来。每每想到这里,永宁侯夫人就夜不能寐,平白瘦了一大圈。
永宁侯夫人讨好地求情道:“太后、卫先生……”
“不可。”不等太后开口,卫妍先一步说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赵姑娘既然剽窃了,就绝不能再参加这次的锦心会。”
卫妍说得斩钉截铁。
卫妍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她能为了女学,适当地向太后低头,可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她是绝对不让的。
“剽窃之人,人品有亏,不能原谅。”
卫妍毫不迟疑地说道,“我容德女学不欢迎品德有亏之人。赵姑娘,请。”
她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
赵元柔:“……”
她脚下的步子晃了晃,她想说,自己没有剽窃,是盛兮颜陷害了她,然而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她娇小的身躯不住地颤抖,浑身发寒,难以自抑。
卫妍:“请。”
赵元柔娇弱的身躯晃了晃,仿若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柔儿!”
一个激动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一个着紫色锦服的青年推开花榭的门,他冲向赵元柔,一把揽住了她。
他还在外头时,就看到赵元柔正被人逼迫,不管不顾地就进来了。
卫妍紧紧蹙眉,女学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这昭王秦惟是怎么闯进来的?
“柔儿。”秦惟心疼地看着她,质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他双目圆瞪,在他眼里,所有人联合起来在欺负赵元柔。
赵元柔脸色一暗,一把推开了他,说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我……我……”秦惟咬了咬牙,说道,“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赵元柔没有理他,把头扭到了一旁,一副不相信他的样子。
秦惟暗叹,他也知道,这个赐婚,柔儿并不乐意,但是,他以后会加倍对她好的。
她有任何的愿望,他都会满足她的。
秦惟恳求着说道:“我现在就办,行不行?”
秦惟神情憔悴,颌下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胡须他都没有去打理,眼中满是疲惫。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心想,秦惟是答应了什么?
而下一刻,秦惟就给他们解惑了。
“母后。您去跟皇兄求个情,把周景寻放出来吧。”秦惟是直接对着太后说的。
赵元柔微微一讶,有些不敢相信。
皇帝的赐婚旨意下了后,她在心里是恼上秦惟了,要不是秦惟不依不饶,皇帝又岂会给他们赐婚?!
赵元柔当即就对他提出要求,让他把周景寻从东厂诰狱里救出来,如此,她才会考虑婚事。秦惟偏偏一直不答应,她不得已才想到了女学。
盛兮颜:“……”
除了女学的几位大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外,其他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些命妇王妃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她们一个个或是拂袖,或者饮茶,要不就和邻座仔细讨论起了谁的簪子好看,谁家新纳了一个小妾的问题,一副极其热衷的样子,只当自己是耳朵不好,完全没听到秦惟在说什么,但其实一个个都已经竖起了耳朵。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秦惟的这个未来的王妃就是从周景寻手上“抢”过来的,而现在,他居然要去给周景寻求情。
再联想起 ,刚刚秦惟那句“我答应你”,才不过一会儿工夫,她们脑海里,就已经上演了好大一出戏。
太后脸色铁青,眼前这个要不是她亲生的,真想直接掐死算了。
他怎么能,怎么能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了这个赵元柔,他连脸面也不要了吗?!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秦惟心里也知道,这件事其实还是等到回宫后和太后单独说会比较好,只是现在柔儿明显是恼了他了,若不能让柔儿看到他的诚意,柔儿是不会原谅他的。
“母后,求你了。”秦惟恳切地说道,“你就去跟大哥说一声吧。”
太后:“……”
她气得嘴唇都发白了。
太后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应该答应的,她也更知道小儿子的脾气,她要是拒绝,他肯定会纠缠不休的,这只会更加丢脸。
而且……
太后看向自己茶几上的那张绢纸,就是刚刚赵元柔在书这一试中所写的。
赵元柔的书法并不出彩,完全淹没在了一众闺秀的好字中,只不过她在绢纸上写着的就却是:
我有一味良药,可治陈年头疾。
太后的头疾已经有十年,每每发作起来,都会痛到难以自抑,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拿它没有办法。
赵元柔会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左不过是儿子告诉她的。可是这味“良药”却吸引了太后。
她力排众议地把这幅字定为魁首。
毫无疑问,赵元柔写这样一幅字,就是为了利用自己来达成目的,自己也如她所愿了,她现在竟然还要驱使秦惟?
太后心口里那团怒火在不住地跳跃。
“娘。”秦惟哀求地说道,“您就帮帮我吧。”
太后:“……”
不能让儿子再丢人现眼下去了。
儿子是堂堂皇族贵胄,亲王之尊,怎么能让人看了笑话?!
太后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她看着赵元柔的目光好像会杀人,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说完后,她又从袖袋里拿出佛珠,在心里努力告诉自己:别动气。别动气。
秦惟愉悦地向赵元柔说道:“柔儿,母后同意了。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他的目光真诚,跟着道:“你放心,这些人都可做见证,母后不会反悔的。”
太后:“……”差点把手上的佛珠给扯断。
王妃命妇们全都低下了头,半点都不想当这个见证。
唯有永宁侯夫人暗松一口气。
赵元柔的心中有一些感动,她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拒绝秦惟的示好。
无论如何,现在把周景寻救出来要紧。
其他人这会儿看戏已经看傻了,对太后也不免有些同情,要是自家摊上这么个儿子,非要被气死不可。
周围的一道道目光刺得赵元柔有些不舒服,反正目的已经达成,她咬了咬下唇,对着卫妍说道:“既然卫先生不愿意我再参与比试,那我退出就是。”
今天过后,全京城都会传她剽窃的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明明都那么努力了。
赵元柔沉默地向太后福了一礼,一把拆下发上还剩下的两朵梅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秦惟急匆匆地追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女学如此不公,本王必会追究到底。”
太后:“……”
她眼前一片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没厥过去。
命妇王妃们继续低头整理着衣袖,那架势就好像衣袖上的花纹不能有一丁点的褶皱,非要把它整理平整了不可。
卫妍神情未变,若无其事地说道:“太后娘娘,还有画和策论两项,是否可以开始了。”
太后的嬷嬷还在努力给她顺气,闻言不由瞪了一眼卫妍,觉得她也太没眼力劲了。
太后冷冷地说道:“开始吧。”
卫妍:“是,太后。”
卫妍让人去各个花榭传话。
盛兮颜也适时地提出了告退。
“盛大姑娘。”永宁侯夫人终于忍不住叫住她。
永宁侯夫人盯着盛兮颜腰间的羊脂白玉佩,眼中充满了嫉妒和贪婪。
别人不知道盛兮颜为什么能够得萧朔的另眼相看,她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就是因为这玉佩!
这玉佩本来该是她的啊!
永宁侯夫人咽了咽口水,说不出来现在是心痛还是后悔。
玉佩要是在自己的手里,儿子又怎么可能会被关进东厂诰狱,现在这个风光无限的人,应该是儿子才对!
盛兮颜闻言驻足,含笑地看了过去,唇边的那抹淡淡笑容,让永宁侯夫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就像那天在假山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样。
永宁侯夫人突然就哑了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的……玉佩不错。”
盛兮颜颌首:“我也觉得不错。”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的花榭,众人已经等的有些急了,早就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各种猜测,见只有她回来,而不见赵元柔都不免有些奇怪。
程初瑜主动问道:“颜姐姐,那谁呢?”
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盛兮颜没有给赵元柔掩饰的打算,直截了当地说道:“她剽窃。卫先生剥夺了她的资格,赶出了女学。 ”
四下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庆月忍不住道:“这不可能吧。楚大姑娘,她剽窃了什么,是琴曲吗?”
盛兮颜说道:“琴谱和诗词。她做的所有诗词全都是剽窃得来的。”
一言即出,全场皆惊。
有些人不相信,刚要再细问,就有使女过来,正式传了卫妍的话,并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盛兮颜没想到卫妍竟会做得周到,是是非非说得明明白白,不给赵元柔留一点颜面,更不留一点让人揣测的余地。
方才盛兮颜也注意到了,卫妍的心里自有一杆秤,什么是可以妥协,什么是绝不动容的,她心里头清清楚楚,难怪能在复杂的京城里,让女学站稳了脚跟。
她们简直都听呆了,不过连卫妍都这么说了,那么,赵元柔剽窃之事无庸置疑!
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些诗……竟然都是抄别人的!”
赵元柔才名远播,尤其是做诗弄词,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诗词是假的!全是她剽窃来的!没有一首是她自己的!
她们的心里都满含了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从前有多么羡慕和崇拜赵元柔的文思,现在就有多厌恶她的行径。
尤其是刚刚还在质疑会不会是盛兮颜故意栽赃赵元柔的那几个人,现在更是恨不得回过去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花榭里尽是议论和指责。
郑心童兴味盎然,幸亏自己今天来了,不然还真看不到这么有意思的事。
离开京城半年多,京城倒是“变”了不少,不似过去那一滩子死气沉沉了。
“姑娘,接下来是画的比试。”使女又说道,“请参加的姑娘们可以准备了。”
然后,她又到别的花榭传话去了。
还有画和策论两项。
这两项很快就顺利地择出了魁首,而琴棋书诗词三项,卫妍等人原本是想重新比过,太后不乐意,就让她们从剩下的人里另选魁首。
卫妍沉思过后就同意了,也正好可以把书试的魁首给换了,给了公认写得最好的那一幅。
棋试,得了魁首的是破局最快的程初瑜。
琴试,卫妍力排众议,认为魁首应该是盛兮颜。
就算盛兮颜没有提前报名应试,但锦心会本来也没有什么提前报名的规矩,盛兮颜又当众弹过一曲,此曲之妙,实至名归。
太后会对魁首之人进行嘉赏,程初瑜就挽着盛兮颜开开心心地过去了,能得魁首,她实在太高兴了,决定回去后一定要跟爹爹好生炫耀一番,让爹爹给她买条新马鞭。
两人一起到了花榭,太后的目光在盛兮颜身上停留了片刻后,又看向了程初瑜,问道:“你父亲可是中军营的程提督?”
程初瑜大大方方地应道:“正是。”
太后满意地颌首,她依稀记得程家这丫头好像还没有定亲,正要再问,秦惟的贴身内侍进来了,乐呵呵地说道:“太后娘娘,王爷有一物让奴婢转交给太后。”
他上前,与太后耳语了几句。
太后心念一动,问道:“东西呢?”
内侍呈上了一个小匣子。
秦惟说这赵元柔给的,可以治头疾。
太后飞快地打开,小匣子里,是一块黑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只是闻到一点,就让太后觉得,隐隐作痛的头顶,似乎缓和了不少。
太后想起了赵元柔写的那幅字,捏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她轻轻盖上,交给身边的嬷嬷说道:“拿回去先给太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注:《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苏轼/宋
《短歌行》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