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VIP]
吴嬷嬷趴在地上, 费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盛兮颜的背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我说、我说……”
盛兮颜回过身,嘴角微微弯起,笑容不达眼底。
吴嬷嬷能连着下了四年的药,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不但是因为静乐静主的信任, 更在于她自己“心志坚定”, 所以才会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
上一世,郡主甚至到死, 都不知道是最亲近的人背叛了她。
这样的人,不是随随便便逼问一下就会招供的, 需要的是彻底击碎她的心防。
吴嬷嬷被粗使婆子拖进了她自己的屋子,她半跪半瘫, 眼神涣散。
盛兮颜随意地在桌边坐下, 昔归把一把团扇呈到她手上, 她悠然地扇着,神情淡淡的。
“说吧。”
这两个字让吴嬷嬷打了个激灵, 终于回过了神。在这盛夏的季节里,她额头上冷汗涔涔, 全身发冷,有如被一桶凉水从头浇下。
盛兮颜问道:“是谁让你在郡主的补汤里下了蚀心草?”
吴嬷嬷低着头,她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已经被抽空了,干巴巴地说道:“奴婢, 奴婢不知道……”
吴嬷嬷咽了咽口水, 湿润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声音嘶哑地说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他也没有在奴婢面前出现过。”
盛兮颜的指腹在扇柄上轻轻摩挲,然后,很肯定地说道:“他是在四年前找到你的。”
吴嬷嬷瞳孔微缩,心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盛兮颜把她所有的反应都尽览眼中,跟着又道:“四年前,你回王府并不是因为牵挂郡主,而是为了下药……”
“至于你为什么要对郡主下此毒手……”盛兮颜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直视着她的眼神,声音平静地说道,“是为了性命?金银?又或者是你的儿子……”
在说到“儿子”两个字的时候,吴嬷嬷撑在地上的双手猛地缩紧,呼吸也在瞬间加重了几分。
盛兮颜确认了,她是为了她的儿子。
她把团扇往桌上一放,那声轻微的“啪”,惊得吴嬷嬷差点跳起来。
盛兮颜气定神闲地说道:“你日日给郡主下蚀心草,而你的儿子却因此得到了好处,如今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吧……”
她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吴嬷嬷的心底深处,让她觉得自己在盛兮颜的面前藏不住一点儿秘密,她费心想要隐藏的事情,全都无所遁形。
吴嬷嬷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她咬了咬牙,不敢再说谎,一股脑儿地主动说道:“奴婢的儿子在读书很有天份,但是,奴婢一家是奴籍,奴籍不能应考。所以,五年前,郡主开恩,就把奴婢的一家子全都放了出去,还在官府销了奴籍,奴婢当时对郡主感激涕零,心里想着,来世就算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也要报郡主的大恩大德。”
她强调地说道:“奴婢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盛兮颜笑而不语,笑容中充满了讽刺。
“后来奴婢的儿子,被、被那等子泼皮无赖哄着去了赌场,不但把郡主赏给奴婢的养老银子全输光了,他们还要砍了他一双手。”
“昆儿将来是要金榜题名,当大官的,怎么能没有了手呢!”
“昆儿这般好学,要不是那些泼皮,他绝不可能会去赌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满是癫狂,无语轮次地念叨着:“昆儿才华出众,他是能当状元的人,仪宾也说过昆儿很有读书的天份,将来必能当大官。昆儿一定会为我挣诰命回来的,一定会的……一定的。”
“然后呢!”盛兮颜不想听她啰嗦,直接就打断了她。
吴嬷嬷的脸色更白了,呢嚅着说道:“……有小乞儿来给奴婢传话,让奴婢回去郡主身边,然后听他的话行事,他就会替昆儿还清这笔债,还给他去要一个去东林书院读书的名额。”
“昆儿考不中秀才只是因为他没有好的先生,要是能进东林书院的话……”
盛兮颜再一次打断了她,只问:“是谁?”
吴嬷嬷:“……”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乞儿来传话的,奴婢没有见过他。”
人会说谎,但是眼睛不会。看来她是真不知道,盛兮颜不免有些失望。
吴嬷嬷还在念叨着,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奴婢只是想救儿子!奴婢不做的话,昆儿会被砍断双手。昆儿要是没有了手,他日后还怎么读书!这一辈子就会被毁了的啊。”
“那郡主呢?”盛兮颜直视着她,冷冷地问道,“郡主没有的是命。”
吴嬷嬷的冷汗从她额头上流下来,她声音发紧地连连道:“不可能的,郡主怎么可能会没命呢,王府里头光里吊命的老参就有好几根了。奴婢平日里也时不时就会去给郡主熬上一盅。郡主最多、最多不过就是虚弱些罢了。”
是啊,郡主怎么会没命呢。
她其实一直都小心地控制着蚀心草的份量,这些年来,郡主也就是时不时会心口痛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要是郡主痛得次数太多,她还会停了一段时日的蚀心草,郡主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怎么会故意去伤害郡主呢。
她都是被逼的。
她这辈子就昆儿这么一个儿子,当然要为他考虑,不是吗?
她也是没办法啊……
郡主是她奶大的,就算、就算是还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之情又能如何?
这么想着,她的背脊挺直了一些,硬声道:“奴婢不想的。”
盛兮颜轻轻抚过扇子上的墨竹,心里微微叹息。
她原以为这么多年的情份,吴嬷嬷兴许会有一丁点的愧疚。可惜了……
她不知道吴嬷嬷从前有没有后悔过,但是现在,她的所有悔意、内疚乃至于人性,都已经在这四年来的日复一日的下药中消失殆尽。
既如此,多说无益。
吴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她,心里发虚:“姑娘,看在郡主的面上,您就饶了奴婢吧。”
“给你蚀心草的人又是谁?”盛兮颜再问。
吴嬷嬷艰难地挤出声音: “奴婢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包蚀心草放在奴婢的屋里。奴婢不敢反抗……”
盛兮颜再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吴嬷嬷连忙答说:“只有小鱼。有的时候,小鱼还会帮着奴婢熬药。”
“谁是小鱼?!”
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吴嬷嬷没有办法去思考,只能跟着盛兮颜的思路,有问有答:“小鱼是王府里的粗使丫鬟,她的爹娘全都是家生子,她一进王府当差就跟在奴婢身边,帮奴婢搭把手的。”
搭把手的意思是,小鱼就是专门照顾她的小丫鬟。
像吴嬷嬷这种在主子面前有体面的老人,都会有一两个小丫鬟专门伺候。
“除了小鱼呢?”
“没、没有了。”吴嬷嬷连连摇头。
这种事情,她哪里敢让别人知道,一旦被发现,就算郡主仁慈,没有要她的命,她儿子的前程也会全毁了。
吴嬷嬷早就想好了,有朝一日倘若真得曝露,她就一头撞死。看在往日的情份上,郡主肯定也不会对昆儿赶尽杀绝。就算郡主真就这么绝情,也死无对证不是?
盛兮颜摇着团扇,许久没有说话。
四周越发的静了,她越是不说话,吴嬷嬷就越怕,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这让她压抑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终于,盛兮颜开口了,笑吟吟地说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吴嬷嬷抬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紧接着,盛兮颜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那个人每次给你的不止是蚀心草吧,还有金银。”
吴嬷嬷瞳孔一缩,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我来猜猜有多少,”盛兮颜笑容更盛,语气却更冷,“供一个读书人需要花不少银子,而这四年来,你得到的银子不止够你儿子还清赌债,读书进学,更能让你置产置业,享尽荣华富贵。”
吴嬷嬷支支吾吾:“我……”
盛兮颜的手掌往桌上轻轻一撑,就站了起来。她走到了吴嬷嬷跟前,似笑非笑地说道:“别把自己说得这么迫不得已,说到底,你为的也不过只是一点私欲和金银富贵罢了。”
这一击撕开了她心底最后的那块遮羞布,让她肮脏的心思袒露无疑。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着:“不是的,是他自己非要给我的……我不想的。”她的目中透出了一点光,赶紧道:“不是我讨的!你相信我。”
盛兮颜有些无趣。
恶人就是这样。他们永远都只会在心里头为他们自己的行为开脱,就仿佛只要这样,他们做的那些事就不是错。
上一世,这样的人,她见得还不够多吗?又何必再跟吴嬷嬷浪费时间?
盛兮颜轻击了两下手掌,门从外面打开了,峨蕊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屈膝道:“姑娘,药熬好了。”
汤药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并不浓烈,但是没有了别的气味压制,这味道就明显了不少
吴嬷嬷熬了整整四年的蚀心草,对这味道自然十分熟悉。
“嬷嬷怕是也闻出来了吧,这就是蚀心草哦。是从你包袱里掉出来的,有好大一包呢。”盛兮颜语气温和地说道,“嬷嬷难道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它会是什么味道吗?”
吴嬷嬷耳朵嗡呜,心头狂跳,她想说,她怎么可能会去好奇这是什么味道的!这几年来,她可是眼睁睁看着静乐郡主的身体一天一天衰败了下来的啊。
好端端的一个人,从前上能骑马弯弓,下能舞枪弄刀,而现在,哪怕只是在演武场里跑一圈马,速度稍微快了一点,就会心口疼痛,难以自抑。
她看在眼里,别说是好奇了,连沾都不敢沾一下,每次拿过后,都会立刻去洗手。
本来蚀心草全都是她亲自收着的,这一次,她生怕自己不在,小鱼做事莽撞会被人发现,这才把剩下的蚀心草全都带了出来。
盛兮颜团扇轻摇,含笑道:“峨蕊,端去给吴嬷嬷。”
峨蕊应声,走过去把那碗浓浓的蚀心草熬成的汤药放到了吴嬷嬷的面前。
汤药还热着,这让蚀心草的气味越发浓郁。
吴嬷嬷手脚并用地往后连退了几步,就好像摆在面前的是什么毒蛇猛兽。
“吴嬷嬷,你别怕,喝还是不喝,你自己来决定。”盛兮颜微微笑着,气定神闲,“本姑娘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可不像你,弄了点蚀心草,还要偷偷摸摸地往补汤里加。瞧瞧姑娘我可大方着呢,一下子就让人给你熬了足足二十钱,保管浓郁……好喝。”
二十钱?吴嬷嬷吓了一大跳,那个人的信上说一钱可以分三次用,这里足足有二十钱,岂不是一碗喝下去,就会心痛而亡?!
“姑娘您最是体贴人了。”昔归一唱一搭地说道,“您总跟我们说,无论做什么事都得要心甘情愿才行,可不能勉强了别人。”
盛兮颜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眯眯地说道:“那是自然,凡事总要心甘情愿才能长久,要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这天就突然翻了呢。”
“吴嬷嬷,你说呢?”
瘫坐在地吴嬷嬷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看到的是一张笑得愉悦的脸庞,唯独那双清冷的杏眸好像出鞘的利剑,散发着森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是啊,她的天不就翻了吗?!
她的天翻了,那昆儿的呢?
吴嬷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这碗汤药。
盛兮颜是说随她喝不喝,不会来强迫她。但是,盛兮颜这个人太可怕了,她不可能真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可想而知,要是自己违了她的意思,那倒霉的说不定就是昆儿了!
一定会的!
吴嬷嬷越想越怕,她对盛兮颜的恐惧就如同潮水一样,几乎把她吞没。
她往汤药的方向爬了过去,颤抖着手,把它端起了起来。
盛兮颜说是让她选,但她其实没得选择。
吴嬷嬷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药只有七分满,但还是被溅出来了好几滴,全都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涌动在鼻腔中的腥臭味来越来越重,让她几近作呕。
这一刻,她真想把碗砸出去,但是她想到了她的儿子。
儿子还在东林书院呢……
儿子是要金榜题名,当大官的!
让盛兮颜消了气,她指不定就会放过昆儿了……
吴嬷嬷闭上眼睛,猛地一口气把汤药喝了下去。
口腔中的腥臭味让她喉咙里酸水翻滚,忍不住想抠着嗓子把这些东西吐出来,但换来的只是一阵阵的干呕。
她不住地呛咳着,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直到从胸口突然涌起了一阵难以自抑的痛疼。
吴嬷嬷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是一阵一阵抽搐般的痛,就像有什么人正死死地攥着她的心脏,试图一把把它捏爆,然后再从胸腔里拉扯出来。
她喘不过气来,双手捂着胸口,好似一条从水里捞上来鱼儿,张大着嘴,拼命地呼吸,胸口憋得快要炸开了。
她会死吗?
为什么会那么痛……
她的后背被汗液浸透,里衣湿嗒嗒地粘在身上,但她一点也没觉得难忍,这一刻,她的心里只有害怕,对死亡的害怕。
她会死吗……
“走吧。”盛兮颜朝两个丫鬟微微一笑,抬步往外走去。
吴嬷嬷瞪大了混沌的双眼,强忍着心口的疼痛,拼命爬过去,想去拉住她的裙摆,求她救救自己。
“姑、姑娘……”
然而,盛兮颜没有再朝她看一眼,仿佛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门在她眼前打开,又紧紧地关上,把她最后的希望,也一并关上了。
听着从里面传来的痛苦呻/吟,峨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姑娘,她会不会……”死。
这些时日来,峨蕊一直跟在昔归身边进进出出,负责一些贴身伺候的活,盛兮颜对她也有了几分了解。
峨蕊的性子腼腆,不似昔归稳重,但做事却相当稳当,但凡给的差事都能办得妥妥当当。
对于别人来说,或许会不太喜欢她这种不讨巧的性子,盛兮颜反倒觉得刚刚好。
会不会做事可以慢慢教,为人本性却不是随便就能改的。
她宁愿要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丫鬟,也不想要一个心思过多的。
“不会。”盛兮颜耐心地跟她解释,带着一点调/教的意味,“蚀心草不是毒药,不会见血封喉要人性命。它只会在长年累月中,腐蚀人的心脉,让人先是出现胸痹,再来就是胸痹发作的越来越频繁,直到彻底压不下去。
静乐郡主的身体也是在这四年里,一天一天衰败下去。
“这碗蚀心草浓度虽然重了一些,但也只会让她心口疼痛,伤害心脉而已,要死还早着呢。”
只不过因为浓度太重,这疼痛只会更难忍受,发作的更加频繁,直到心脉彻底衰竭。
静乐这四年来的罪,总得让她全都试上一遍才够吧。
峨蕊明白了,是她白白担心了,她抿嘴笑了笑,有些可爱。
此时,天已经亮了。
朝阳透过云层落在了盛兮颜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少女面向阳光而立,白皙的肌肤仿佛会放光。
她当然不会让吴嬷嬷死在这里,她不是官府,决定不了他人的生死,更何况,吴嬷嬷是静乐郡主的人,她不能越俎代庖。
她只不过是想让吴嬷嬷感受一下静乐郡主这四年来所受过的痛苦,能把好端端的人折磨成现在这样的痛苦。
吴嬷嬷是没有明说,但盛兮颜瞧得出来,她肯定是觉得不过就心口痛上一会儿罢了,根本算不了什么,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自己也去体会一下这种滋味吧,希望她还能觉得这算不了什么。
“在门上上把锁。”
盛兮颜吩咐着,有些疲惫地打了哈欠,说道:“回去吧,姑娘我累了。”
她要好好睡个回笼觉。
这一觉,一直到巳时才醒,昔归过来伺候她梳洗,说道:“一个时辰前,吴嬷嬷撞过门,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动静了。奴婢瞧过,人并无性命之忧。”
“随她去。”盛兮颜只道,“除了一日三餐,让任何人都别再理会她,也别让她出来。”
“晚些你把住在附近的小丫鬟们换个住处,免得扰了她们休息。”
昔归一一应了。
盛兮颜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吃完早午饭就去了书房。
她昨天已经把许老太爷的行医笔记全都搬了出来,还把其中对于胸痹的脉案和用药都誊抄了一遍,又翻遍了医书,找出了所有关于胸痹的部分,细细地研读了几遍。
然后,盛兮颜反复斟酌,修改,又推翻。
花了整整三天,除了吃饭睡觉一步也没有踏出小书房的门,写废了厚厚的一摞纸,才终于写出了一张方子。
这是以许老太爷曾用过的治疗胸痹的方子为基础,她又根据静乐郡主的脉象略做了一些修改,并加入了可以修补受损心脉的药材。
她把上面的每一味药全都又反复思量了一遍,这才放下了笔。
“昔归。”
盛兮颜把方子给了她,说道,“你替我跑一趟百草堂,按这个方子抓三副回来。”她要给静乐郡主做蜜丸。
盛兮颜打算,等到蜜丸制好,给静乐送去的时候,再问问她吴嬷嬷要怎么处置。
“再替姑娘我买些枣花酥回来!”
昔归含笑应声,拿着方子匆匆出去了。
盛兮颜忙了好几天,如今一闲下来,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她往美人榻上一靠,脑子里想着的是吴嬷嬷的那些话。
吴嬷嬷说她不知道指使她的人是谁,应该是真的。而且,盛兮颜确定,这个人不是皇帝。
其实打从一开始,盛兮颜就觉得不太会是皇帝干的,或者不是皇帝直接指使的。
因为萧朔……
她上辈子死得早,很多事情并不知道,但是,小说里写过萧朔和楚元辰情同莫逆。萧朔是东厂厂督,皇帝的心腹,而东厂又是“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皇帝若真要对静乐出手,萧朔不可能全然不知。
而以他和楚元辰的关系,应当也不会任由静乐被人下药。
对堂堂东厂厂督来说,要把蚀心草换成别的无害之物,实在太简单了,没有必要为了蒙蔽皇帝而牺牲静乐。
除非连萧朔都不知道。
但身为皇帝,要是亲自去指使,不是更说不过去吗。
吴嬷嬷的说辞其实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测。
作者有话说:
注:在古代中医里,1钱等于3克,1两是31.5克。也有古方说1两是15.625克,这里是用1两等于31.5克的标准。
第38章 [VIP]
盛兮颜静静地思忖着。
等到昔归带着枣花酥和药材回来, 盛兮颜才又忙活了开来。
这一次,她足足用了四天,才把蜜丸制好, 装了三个小瓷瓶,然后就给镇北王府递了一张帖子,当天就得了回话。
盛兮颜便去看了一趟吴嬷嬷。
吴嬷嬷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这些天来,她三餐不愁,也不需要当差, 看着好像很清闲, 但是没有人与她说话,更不能踏出屋子一步。白天孤独难耐, 到了晚上,更是极怕了黑暗, 夜不能昧。再加上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作一次的胸痹,短短时日, 吴嬷嬷就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了。
见到盛兮颜进来, 她也只是迟钝地抬起头, 目光混沌呆滞。
盛兮颜半点都没有同情她,只说道:“我明日要去镇北王府, 你与我一起去。”
吴嬷嬷的眼中透进了一点光,盛兮颜嘴角微翘, 笑吟吟地说道:“看来能见到郡主,你是很高兴了。”
听到“郡主”两字,吴嬷嬷的心一阵狂跳,紧接着就是剧烈的痛疼, 心脏好像正在被人死命撕扯, 痛得她双手捂着胸口蜷缩了起来。
盛兮颜没有再理会她, 转身走了。
于是,等她再来到镇北王府时,马车上还坐着吴嬷嬷。
此时,已经过了九月,天气也凉爽了许多,日头没有那么毒辣了。
她是和盛琰一起出的门,盛琰骑马,美其名曰“护送”。
盛琰现在是天天去镇北王府上课,上午和楚元逸一起习武,下午就两个人一块儿上课,上的是兵法策论。盛琰精神头十足,从前最讨厌读书的他,现在每天都挑灯夜读到二更。
“阿琰。”
楚元逸正在门口等他,一见到他就开心地打着招呼,然后又向他身后的马车作揖道:“盛大姑娘。”
楚兮颜撩开窗帘,与他回了礼,马车就继续往仪门去了。
兰嬷嬷早早就候在仪门,马车刚停下,她就笑容满面地迎了过去,正问候了两句,就见到吴嬷嬷也跟着下了马车。
吴嬷嬷低眉顺目,掺着银丝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神情木然。
兰嬷嬷啧啧称奇,这才几天的工夫啊,盛大姑娘倒是挺有些能耐的,真不愧是他们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她回收了目光,热情地说道:“姑娘,郡主正在等您,她可惦记着您呢……”一边说,一边领着盛兮颜往内院走。
静乐一见到盛兮颜,眉眼都在笑意,热情地招呼盛兮颜到自己身边坐下,至于吴嬷嬷,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静乐对着盛兮颜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眉头轻蹙道:“几日不见怎么瘦了?”
盛兮颜眨了眨眼睛,睁眼说瞎话:“郡主您看错了,我每天好吃好睡的,哪儿会瘦呢。”
静乐一针见血:“原来是熬夜加没有好好用膳啊。”。
盛兮颜:“……”
静乐的嘴角弯得更高了,这小丫头大多数的时候戒备心都很重,对任何人都会防着几分,但有的时候,又单纯的好像一眼就能看透。静乐心中一片敞亮,知她这是对自己没有了戒心,所以,不再刻意伪装。
静乐有些心疼,这没娘的孩子,也不知道从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才会养成这步步谨慎的样子。回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仗着有父王母妃宠着,天不怕地不怕,不说上房揭瓦,也足以过得恣意轻狂,完全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
静乐温柔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又拿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珠钗,插进了她的发间。
这珠钗上坠着的南珠颗颗都有拇指头大小,盛兮颜本就颜色出众,珍珠柔和的光晕氤氲在她的脸颊,更是美得炫目张扬。
静乐越看越欢喜,心道:儿媳妇真好看!
她的愉悦由心而发,说道:“中午陪我用膳,昨日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活鱼,我特意让厨房养着呢,还有刚采摘的西瓜,可甜了。”
盛兮颜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应了。
吴嬷嬷就站在下头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忐忑不安。
原本她还心存侥幸,觉得郡主可能会放她一马,但是,从进来到现在,静乐的反应彻底击溃了她的侥幸。
她太了解静乐了,若是静乐雷霆震怒,对她大发脾气,反而意味着这件事能就此揭过,而静乐越是平静就意味着越是不会罢休。
时间不知道过去久,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快要被处刑的犯人,就等着闸刀落下,尸首分离。
“吴嬷嬷。”
终于,静乐开口了,她一个哆嗦,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郡主,奴婢是被逼的。”他哭得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额头滑落,那模样着实有些凄惨。
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静乐面无表情,盛兮颜刚刚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告诉她了,她也不想再重新听一遍。
她轻击了两下手掌,就有两个粗使婆子走进来了。
静乐挥了挥手,直截了当地说道:“带下去。”
“郡主?”
吴嬷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想好的一肚子话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不由歇斯底里道:“郡主!郡主!您别听盛大姑娘乱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盛兮颜悠然微笑着,声音不轻不重:“那事情又是怎么样的?吴嬷嬷,你要不要再与我回去慢慢说?”
她的笑容又娇又美,但落在吴嬷嬷的眼中,却是比厉鬼还要可怕,吴嬷嬷一下子哑了声音,脸上又惊又惧。
她缩着肩膀,身子瘫软,任由粗使婆子制住她的双臂,把她拖了出去,再也没有任何的挣扎。
静乐挑了挑英眉,略带惊讶地看着盛兮颜。
盛兮颜是故意想让静乐看到自己的这一面。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她以后会在镇北王府待一辈子了,她也不想隐藏本性。
她抿嘴一笑,浅浅的梨涡浮现在颊畔。
儿媳妇真可爱!静乐的桃花眼波光流转,充满了笑意,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揉搓一遍。还是姑娘家可爱!家里只有两个儿子的静乐馋软乎乎的闺女馋了很久了。
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盛兮颜眨了眨眼睛,赶紧要转移她注意力,就让昔归把自己制的那三瓶蜜丸拿出来,亲手交给了她。
盛兮颜清了清嗓子,说道:“郡主,您每天吃三次,每次吃上十丸。”她这次做的是小蜜丸,
“先吃着看看。”
盛兮颜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就是她没什么行医开方的经验,总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两天翻医书的时候,她总忍不住会想,要是上一世能跟在外祖父身边再多学上几年就好了。
静乐让兰嬷嬷端来了清水,先吃下了十颗,把其他都给了兰嬷嬷收好。
然后,她就主动说道:“吴嬷嬷应当不是皇帝派来的。”
盛兮颜呆了一瞬,她没有想到,静乐会与她说这个,毕竟这是镇北王府的家事,所以,她在告诉了静乐审问吴嬷嬷的结果后,就闭口不提了。
静乐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细嫩的手背。心道:她可是镇北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又有什么事是不能知道的呢?应该说,静乐乐于把王府的事慢慢教给她,然后自己就能含饴弄孙,当个老太君了!
静乐想想就觉得美满,含笑道:“这几日来,我把王府上下都盘查了一遍。除了吴嬷嬷和小鱼,没有可疑的人。”
静乐这般说,自然是真得确定其他人并无可疑,也就是说,被塞到镇北王府的,只有吴嬷嬷和小鱼。
“小鱼是家生子,她的哥哥是仪宾的长随,八岁进府后,先是在针线房里打杂,十二岁就到了正院,一直到现在。至于吴嬷嬷。”静乐仔细给她着,“这四年来,她家中置办了良田百亩,还有一个酒楼,一个铺子。酒楼她男人在管着,铺子盘了出去收租子。她儿子如今在东林书院,听说课业很差,本来按着书院的规矩是要被退学的,但是,并没有。”
静乐现在提起吴嬷嬷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没有半点变化,仿佛吴嬷嬷的背叛已经不会在她心里再掀起半点波澜。
静乐继续说道:“若是皇帝,那么如今在王府里的钉子,就不会只有吴嬷嬷和小鱼了,有吴嬷嬷作接应,至少能再多安插几人,以防万一。”
“更不会是永安。”静乐一一道来,“永安若是有机会,只会一杯毒药送我上路,她没有这个耐心等上四年,或者五年,六年,等我慢慢去死。”
盛兮颜长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突然想到,郡主莫不是不知道萧朔和楚元辰的关系?要不然就应该跟她一样,早早就猜到了啊。
静乐不提萧朔,她便也不提,只问:“郡主觉得会是谁?”
静乐的眸光瞬息就暗了,她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有机会做这件事的,不会是外人,肯定是镇北王府的人……”
她的神情显然是已经知道是谁了,至少有八分把握。
盛兮颜:“……”
盛兮颜默然,她猜测,静乐和她想的也许是同一个人。
她思忖片刻,从袖袋里拿出了一个掐丝珐琅小银罐,递给了静乐。
“郡主,这叫‘梦魇’,方子来自苗疆,能让人做一场噩梦,梦到的会是心底深处最恐慌的事情。”盛兮颜把它的作用解释了一遍,又索性说了一下用在吴嬷嬷身上的效果。
盛兮颜专门带出来就是为了给她的,只是一开始还有些迟疑,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静乐听得瞠目结舌,这小小的银罐在手上重若千钧。
她太明白这东西要是用得好,能够起到什么效果了。
“郡主。”盛兮颜直白地说道,“您若是怀疑谁,又不能确定的话,不如就用上一些,说不定就会有答案了。这里面的量,还够用三次左右。我这里还有几颗药丸,若是郡主不慎也吸进了一些,把药丸含在口中即可。”
梦魇的方子她有,但是,其中有一味药材只有苗疆才有,库房里的那些存货,已经被她用完了。
静乐:“……”
盛兮颜点到为止,就见静乐把小银罐捏在了手中,手掌还微微用力。
她知道,静乐有了决定。
“郡主。”这时,有人在帘子外头回禀道,“仪宾让人来传话说,世子爷到翼州了。”
在听到“仪宾”两个字的时候,静乐的眼神瞬间变冷,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她只笑着对盛兮颜道:“颜姐儿。阿辰快要回来了。”
大荣朝没有驸马、仪宾不得入朝为官的规矩,江仪宾如今就在鸿胪寺任职。楚元辰带北燕使臣回京献国书,会由鸿胪寺负责礼节事宜,因而楚元辰一到翼州,江仪宾就得到了消息。
但是,静乐早在三天前就得了消息。
盛兮颜掩嘴也是笑,心跳快了几拍,忍不住想到,等楚元辰回来后,他们的婚期也会定下了。她的人生也会彻底和上一世不同了。
她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烫,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正看着她的静乐也注意到了她饱满而又红润的耳垂,心念一动,问道:“颜姐儿,你说我长得好不好看?”
盛兮颜总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耳熟,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说道:“好看!”
静乐郡主长得是真好,就如那已经完全绽放的牡丹,绝色天成。
静乐又道:“阿辰他长得像我,眼睛鼻子都像,好看得很!”
当娘的首先想到的是夸儿子的容貌,大夸特夸,虽然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楚元辰了,也不知道他如今会不会长歪。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她也觉得楚元辰长得很好看,和静乐郡主至少有六七分像,一起走出去,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母子。但是楚元辰的身上更多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锐意,和在战场厮杀中养出来的肃杀之气。
静乐眼睛一亮,觉得有戏,像颜姐儿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果然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孩子!
幸亏自己把阿辰生得这般好看,要不然,就他那不着调的样子,怕是会被颜姐儿嫌弃!
她再接再励地说道:“阿辰他不但长得好,脾气也好。”就是有点不着调,也不知道父王是怎么养,静乐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把,还不忘继续夸儿子,“阿辰他从小就在北疆长大,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军营里头,身边就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青梅竹马更是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
静乐目光灼灼,她本来还想夸夸儿子身手好,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又想到盛兮颜是文臣家的姑娘,说不定会嫌弃阿辰粗鲁,就及时打住了。她觉得还是得等阿辰回来后,找个机会让他们俩见见面,阿辰长得好,说不定靠脸就能把儿媳妇给哄住了。
静乐的思绪一不小心就飞远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忙着解释了一句,说道:“本来阿辰这会儿已经该到京城,就是他在路上的时候,折返回了北疆一趟,所以晚了些。”绝对不是对婚事不满故意怠慢!
“是出了什么事吗?”盛兮颜问道。
从永安公主府回来的时候,静乐就说过,楚元辰还有一个月左右到京城,如今确实有些晚了。
静乐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微叹道:“这事说来话长……”
她理了理思绪,说道:“颜姐儿,你应该也知道,大荣除了我们镇北王府外,曾经还有过岭南王府和平梁王府。”
盛兮颜点了点头。
见她认真在听,静乐就往下说了:“平梁王魏叔叔一家当年是因为‘谋反’未遂,全家上下自绝而亡,而岭南王府则是亡在了南怀铁骑之下。”
这件事,盛兮颜也是听说过的。
据说,当年南怀突袭岭南,他们来势汹汹,足有四十万铁骑,一路北上,连下数城。
岭南王魏景言率兵相抗,但是,却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南怀趁着湛古城兵力空虚,从后方绕道,进而偷袭,他们把无数火油浇在了湛古城的四周,然后,点燃了一把火。
当时正值深秋,天干物燥。
这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湛古城被大火毁于一旦,全城老少无人生还。
岭南王府就在湛古城中,当时王府上下数百口人,包括王妃和小世子也全都死在了这场大火中。
薛重之在前言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在赶回去的途中,为抄近路,全军被困毒雾沼泽,二十万大军只有一千多人活了下来,而薛重之自己也被毒雾侵蚀,全身上下皮肉烂尽而亡。
这是盛兮颜出生前的事了。
当时先帝在位,今上还只是太子。
这是众所周知的一个版本,至于当时具体发生过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静乐噙了口茶润润嗓子,慢慢说道:“当年,在薛伯伯家出事后,皇上在朝中几次痛哭,说是薛家忠心爱国,失了薛家,大荣就失了一块屏障,他是失了重臣好友,国之重器。”
“薛伯伯还是世子的时候,曾和我父王一起,都是先帝的伴读,薛伯伯、父王、魏叔叔和先帝是极要好的朋友,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次遇刺,也是薛伯伯舍命相护。”
大荣疆土辽阔,外敌环侧,一向仰赖藩王守卫领土,为了让新帝和藩王君臣相得,同心协力,太宗曾经下旨,让藩王世子进京与太子一起读书起居,而他们一般都会在京城待到及冠前后再回藩地。
所以,百多年来,大荣的皇帝和藩王的关系都还较为融洽。
薛重之的死讯传到京中后,先帝悲痛万分,直接就病倒了,在病榻上,他下旨倾大荣全国之力南下伐怀,为薛重之报仇。
静乐自嘲地笑了笑,当年,她也就十来岁,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先帝素来都表现出对藩王极为倚重的架势,薛重之袭爵后,先帝更是放手让他重整岭南军务,全心信赖,薛伯伯常说得君如此,他愿为大荣马革裹尸。
“先帝下旨后,又让魏叔叔从梁州调兵,直取南怀腹地,朝廷禁军也立刻开拔,赶去支应。”
平梁王魏景言与薛重之亲同手足,当然也是当仁不让。
“那一战,平梁军折损了数十万人,但魏叔叔却攻入了南怀的都城,亲手斩杀了怀王,灭了南怀,为大荣立下了开疆辟土的大功。”静乐忆起当年的事,语气有些沉重,“之后,朝廷的禁军才终于姗姗来迟。”
盛兮颜默然。
静乐看出了她神色的变化,问道:“你觉得呢?”
她问了,盛兮颜也就答了:“先帝在利用平梁军。”
“真聪明。”静乐夸了一句,就发现小姑娘的杏眼更亮了。
“当时魏叔叔因薛伯伯一家的惨死悲痛欲绝,再加之对先帝的信任,所以并没有怀疑。直到这此战结束,细细复盘,才发现一点蹊跷。”
盛兮颜颌首道:“禁军来得不止是太晚,还太巧。”
“对。”静乐说道,“父王后来与我说起此事时,也曾经说过,若是当年魏叔叔的决策略有差错,没有整军,而是选择分散击破,禁军怕就不止是来收拾残局,接管南怀的,而是会连平梁军也一块儿收拾了,顺便再去接收梁州。”
“那之后,魏叔叔曾写过一封信给父王,与父王说了他心中的怀疑,那个时候,魏叔叔对先帝还有是几分信任,生怕是自己太过多疑而错怪了先帝。”
“也正是因为魏叔叔的这封信,父王也对先帝起了戒心。”
“平梁王经此一役死伤惨重,数年都没有恢复元气,魏叔叔回了梁州后,就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了重整平梁军上。不久以后,皇帝下旨厚葬薛重之一家,还把薛家远房的一个侄儿过继到薛重之名下,为他供奉香火。
当时朝中上下皆赞先帝仁义,是举世难得的明君。
“薛家上下的尸骨都已经找不到了,最后只得立了衣冠冢。再后来,岭南王府无人能主持大局,皇帝忍痛收回藩地,在岭南建了卫所。”
“可是一年后,不知从哪里来的传言,说其实是薛伯伯与南怀勾结,才会引狼入室,遭了这灭门之灾,对此,先帝没有给出任何的说法,甚至后来,薛家一家的衣冠冢也被人给掘了。”
“阿辰之所以会晚来,是因为把薛伯伯一家的灵柩扶了回来。连先帝都不知道,薛伯伯他们的遗骨都在北疆,魏叔叔当年在起了疑心后,就对先帝谎称尸骨无存,却悄悄把尸骨送到了北疆,托给了我父王。”
盛兮颜微微瞪大眼睛,眼中有一抹难以置信。
静乐愉悦地说道:“皇帝既然能为镇北王府守国丧,那么岭南王府呢,总得要有个明确的说法。颜姐儿,这是你为岭南王府带来的转机。”
静乐眸光微动,眸中仿佛蕴藏着璀璨流波。
第39章 [VIP]
虽说楚元辰今日才刚刚踏进翼州, 但皇帝早就派出锦衣卫在盯着他了,因而第一时间就得知他是扶了薛重之的灵柩来京的,皇帝闻言, 整个人又惊又怒,面沉如水。
他一直以为薛重之已经尸骨无存,没想到,居然是被楚慎偷偷带回了北疆,并且瞒了这么多年, 楚元辰甚至还要把他带来京城!
难怪先帝总说大荣朝的这三个藩王早就同气连枝, 勾结在了一起,若是不趁早收拾掉, 会成为大荣的心腹大患。
果然……果然!
皇帝气得连手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才压抑着自己, 但手里的折扇已经被他捏得扇面皱拢,扇面上的那幅山水画也变了形。
“楚元辰。”皇帝咬牙切齿。
这段日子以来, 他的心情就一直很不好, 不但是因为楚元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的那出金蝉脱壳, 更是为了被迫下旨为北疆将士守国丧一事。楚家人妄图挑战他的皇权,他顾全大局, 忍了下来,没想到, 楚元辰居然还得寸进尺。
皇帝猛地把折扇扔在书案上,冷声道:“他真以为朕不敢收拾他不成?!”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御书房里的伺候的众人皆是战战兢兢,生怕皇帝的这把火会烧到他们的身上。
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陆连修也是如此。
唯有一个着红色麒麟袍的青年脸色未变, 只缓缓道:“皇上息怒。”
他阴柔的声音不轻不重, 出众的姿容, 就有如一块上好的美玉,清而不浊。
“皇上,当年楚慎并未到过岭南一带。”萧朔意味深长地说道,“应当是魏景言。”
他的眉眼温和,丝毫没有因为皇帝的雷霆震怒而惶惶不安,整个人就仿佛与御书房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格格不入,但又能将一切尽掌手中。
只是短短的两句话,就已经掌控住了局面,乃至皇帝的喜怒。
皇帝的脸色平静了下来,刚刚才升腾而起的怒火渐渐平息,捏着扇柄轻轻敲击着桌案。
北疆与岭南相隔数千里,无论是当年事发,还是后面的那些年里,楚慎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藩地,他不可能去寻到薛重之的尸身。
皇帝渐渐冷静了下来,沉吟道:“阿朔,你的意思是,魏景言?”
内侍们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陆连修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敬畏地朝萧朔看了看。
萧朔慢条斯理地说道:“当年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岭南带走薛重之尸身的也就只有魏景言了。”
皇帝眼神沉淀了下来,说了一句:“坐下吧。”
“谢皇上。”
萧朔作揖后,撩袍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优雅从容,立刻就有内侍给他上了一杯茶,接着又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陆连修忍不住心道:怕是连内阁重臣在这御书房里,也做不到像萧督主这样的从容不迫。也是,内阁那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萧督主分毫。
皇帝沉默了许久,除了萧朔不紧不慢地噙着茶外,御书房里的氛围冷到了极致。
终于皇帝开口了,沉声道:“先帝当年真是信错了人。”
当年魏景言上折说薛重之的尸骨已经被沼泽毒雾腐蚀怠尽,那毒雾太烈,入者十死无生,那些骸骨实在无法取回。先帝就信了他,这才下旨为薛重之立衣冠冢,没想到,他竟然骗了先帝!
萧朔适时开口了,温言道:“皇上,当年薛重之到底是不是与南怀勾结最终引火自焚,朝廷总得对外有一个说法。越是压制,反而越是能让镇北王府有暗中操纵的余地。”
皇帝正值壮年,闻言眉梢一挑,面上英气逼人,含怒道:“民间又有什么传言了?”
萧朔回道:“民间有传言说,薛重之当年是被先帝所害。”
皇帝的手猛得一抖,折扇差点从手上掉下来。
萧朔紧接着又道:“尤其是在北疆一带,几乎都在说,先帝是忌惮薛重之手中的兵权,所以,勾结了南怀人,引开了薛重之,而放火烧了湛古城的并非南怀人,而是是朝廷的禁军……”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容淡定,但在说到“禁军”这两个字的时候,又刻意加重。
声重如鼓,在皇帝的头心猛地敲击了两下。
啪!
皇帝猛地一拍书案,脸色瞬间铁青,后槽牙死死地咬在了一起。
御书房里顿时齐刷刷地跪下了一片。
“皇上息怒。”萧朔依然是这样一句话,不紧不慢地又说道,“镇北王府其心不死,才会故意散播这样的传言。这四年来,北疆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们都在私议,当年北燕之所以能势入破竹的拿下燕山关,斩杀镇北王,究其原因,就和当年的南怀一样,是朝廷在里应外和。不同的是,镇北王府还有楚元辰在,所以镇北王府还在。”
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在书案上的右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手背上青筋爆起。
“好啊,很好。”皇帝泛起了阵阵冷笑,“北疆果然都是些刁民,这是只知有镇北王府,不知有朝廷了?!竟然还敢妄论朝事!”
先帝当年的顾虑果然没有错!
藩王久居一地,最是能拉拢民心。
“皇上。”萧朔意有所指地说道,“楚元辰此次虽然是借着薛家之名来逼迫皇上,但实则,他是想让皇上陷入两难。”
他点到为止,给了皇帝足够的思考的余地。
萧朔端起茶盅,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茶汤上的浮叶。
他不说话,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御书房里寂静无声。
萧朔噙了几口茶后,向还单膝跪着的陆连修微微颌首,陆连修赶忙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萧朔只是一个眼色,那些跪着的内侍们也都一一站了起来,心里头都不免庆幸,伴君如伴虎,幸好萧督主在,不然今天免不了会有人要倒霉了。
皇帝摩挲着自己玉板指,丝毫没有理会这些,心道:萧朔说的对,楚元辰表面上纨绔不羁,好像没什么心眼,但一个纨绔又怎么可能掌得住北疆,他的心机深着呢。
他把薛重之的遗骨带回京城,应该就是为了等着自己出手吧!
自己刚刚才下旨,为北疆阵亡的将士们守国丧,假若现在执意不许楚元辰扶灵进京,那就是厚此薄彼,难以服天下人之口,到时候,民间肯定会传言说,当年是先帝容不下薛重之。
这个时机实在太不巧了!
皇帝甚至怀疑这是镇北王府设下的一场局,是静乐故意让永安针对她,才让自己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局,不得不下了那道圣旨,可是当天自己去永安府上是临时起意,静乐不可能知道。
还有盛家那丫头……
上次从永安府回来后,皇帝就让东厂去查了,但是,无论怎么查,盛兮颜从前和镇北王府都没有任何的瓜葛,若非太后多此一举给楚元辰赐婚,如今的她应该已经快要嫁到永宁侯府去了。
皇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就是因为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才把原本大好的局面搅乱成了如今这样,让他也不知道是该怪太后,还是怪昭王。
皇帝思来想去,沉吟道:“既如此,也就只能先让楚元辰把薛重之的遗骨带回来,再从长计议。”
说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憋闷难受。
先帝当年也说过,愚民最是容易受到鼓动,也最容易遭人利用,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只会说守在边疆的藩王有多么的英勇,却看不到坐在朝堂上的一国之君,他们太容易被人蒙敝双眼了。
皇帝沉着脸问道:“楚元辰还有几天到京城?”
陆连修连忙回道:“他昨日刚进翼州,应该还有七八天的路程。”
若是单人独骑肯定会更快,但楚元辰这一行有上千人,速度难免会受到影响。
“来人。宣内阁。”
皇帝一声令下,就有内侍去文华殿宣人。
萧朔眼帘半垂,掩去了凤眼中,如宝剑脱鞘般的锐利锋芒。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皇帝陆续宣了不少人到御书房。
于是,整个朝堂很快就得知楚元辰已到翼州的消息,同样也知道了楚元辰不但带着北燕的使臣和国书,而且还带回来了薛重之的尸骨。
这让不少人都为之震惊。
岭南王府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满门覆灭了,没想到,事隔十几年,楚元辰居然还能找到薛重之的尸骨。
朝堂中不免议论纷纷。
盛兴安回去后,也把这件事跟盛兮颜说了,他不在乎薛重之能不能找到,在乎的是楚元辰终于要回来了。
他捋了捋胡须,面露喜色地说道:“楚世子应当再有七八日就到京城了,你到时候好好准备一下,让你母亲带你一起去镇北王府向郡主道贺。”
正值晨昏定省的时间,刘氏躺了快半个月了,才终于从内室挪步到了堂屋。
还不等盛兮颜说什么,刘氏颦起眉头,为难地说道:“老爷,不是妾身不愿去,只是妾身这身子骨……”她说着,又咳了两声,一副虚弱的样子。
盛兴安的一番好心情被她泼了凉水,冷冷地说道:“那你就不必去了,以后就当我们盛府的夫人死了。”
刘氏的心里噎了一下。
她装病装了这么多天,也没见盛兴安心软,就想着借这件事拿捏一下,没想到又弄巧成挫了。
刘氏连忙干笑着说道:“还有七八日呢,妾身、妾身到时候必是能好了的。”
盛兴安冷淡地点了点头。
四下里又是一片静。
其他人都不敢开口,只能自顾自地噙茶的噙茶,吃点心的吃点心。
刘氏只能没话找话地说道:“颜姐儿,郡主上次给你的那个嬷嬷呢,有些天没有见到她了。”
盛兴安也是挑了下眉,他听刘氏说过这事,但是还没见过。
“回去了。”盛兮颜含笑道,“我今日去了镇北王府,就把吴嬷嬷也一同带回去了。”
刘氏讶了一瞬,脱口而出道:“回去了?!”
这不是才来了几天吗?怎么就走了呢。
“郡主不是让吴嬷嬷来教颜姐儿你规矩的吗,莫不是……”刘氏想说,莫不是你把人给气走的?
“不会啊。”开口的是盛琰,“郡主可喜欢我姐了,母亲,我姐头上的珠钗就是郡主今日给的,楚元逸说是世子特意从北疆让人带来给郡主的。”
盛兴安的目光不由落到了盛兮颜的发上,他是不懂首饰,但这珠钗上坠的南珠品相一看就极为稀罕,含笑着连连点头,欣慰道:“那定是郡主觉得颜姐儿的规矩好,不需要多教了。”他们盛家的姑娘,自然是不错的!
“以后无事就多去镇北王府走动走动,为父听说,等到楚世子回京后,也该袭爵了。”
镇北王已逝四年,楚元辰依然只是世子,如今北疆已定,世子也该变成王爷了。
盛兴安目怀期待,叮嘱完了盛兮颜,又向盛琰道:“琰哥儿,你既然想要学武,就在王府好好学,不要懈怠……”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翻来覆去就是一些老话,盛兮颜自顾自地把玩腰间的玉佩,用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等到他说得口干舌燥了,才打断道:“父亲,我听说江仪宾是先帝时的探花郎?”
这个盛兴安知道,捋须微微颌首:“江庭……就是江仪宾此人,出身寒门,听说是农家子,上头有三个姐姐,当年是全家倾了全力供他读书的,他也确实有天份,才华出众,不到二十就已经是举人了,会试那年,也就刚刚及冠不久。在殿试时,一篇文章令先帝大为夸赞,听说,先帝本来想点他为榜眼的,但是,见他姿容出色,又年纪轻轻,最后就点为了探花。”
每科殿试中容貌最出众的那个,只要表现还算出色,通常都会被点为探花,在民间也有“最是风流探花郎”的戏称。
镇北王府来交换庚帖的时候,江仪宾是和静乐一起来,盛兮颜当时也见过,闻言微微点头,论姿容,江仪宾确实出色,整个人的气质也颇为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盛兮颜再问道:“那他为何会入赘镇北王府?”
时人对赘婿都是颇有些偏见的,虽说楚家是镇北王府,门第不低,但江庭即然已是探花郎,想必日后的前程也不会太糟,怎么会愿意入赘呢。
若是真不在乎宗族姓氏,他上一世又岂会静乐郡主刚死,就立刻带次子改姓归宗。
但也不好说,说不定也有为了避免皇帝赶尽杀绝的缘故,但若是皇帝真要赶尽杀绝,不管楚元逸是姓楚,还是姓江,其实都没多大区别。
夫妻同体,要是男人犯了大罪,同样会影响到妻儿,也没见谁家可以因为让孩子从了母姓,就能避祸的,那凭什么,从了父姓就能免于被皇帝秋后清算呢。
盛兴安也想让她多了解些镇北王府的事,有问有答道:“听说是先帝赐的婚。”至于为什么挑中了江庭,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忙着读书应考都来不及呢,哪还有空去关心别人家的事。
见问不出什么了,盛兮颜也懒得浪费时间,话锋一转,说道:“父亲,您是不是忘了有什么东西还没给我。”
盛兴安本来正想说,明天他去找人打听一下,再回来告诉她,闻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盛兮颜笑得一脸无辜:“就是打雷那天的事。”盛兴安可是答应了要代替刘氏补给她两万两银子的,前几日她忙得很,没空理会,但这不代表,她不会来讨债啊。两万两可是很多的呢!
听到“打雷”两个字,刘氏抖了下,她咽了咽口水,抢在盛兴安前头,说道:“……我近日身子不济,记性也不太好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她向孙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进去内室拿了一个青色素面荷包过来,呈给了盛兮颜。
刘氏讪笑着说道:“这里是两万两银票,你看看。”
盛兴安瞥了一眼刘氏,他早早就把银票给她了,让她转交给盛兮颜的,她胆子真大,竟然敢私藏。
刘氏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当然知道这笔银子她是拿不住的,本来上次盛兮颜带吴嬷嬷过来见她的时候,她就想拿出来了,但是那不是见到吴嬷嬷了吗,她还以为吴嬷嬷说不定能把盛兮颜教得温顺知礼些。
哎。
这吴嬷嬷也真是个没用的。这才几天,人没教好,自个儿就跑了。
刘氏真是心疼,公中的银子都是她儿子的,要掏出去给别人,就跟挖了她的心一样。
盛兮颜接过荷包,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银票的真伪,就收进了袖袋里,心情愉悦地说道:“多谢母亲。”
两万两?!三姑娘盛兮芸不禁面露羡慕,心道:大姐姐要嫁去王府,果然就是不一样啊,两万两银子,父亲也是说给就给。可惜她只是庶女,没有这种造化。
银子到手,盛兮颜就适时地掩嘴打哈欠,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倦意。
盛兴安现在正指着女儿飞黄腾达呢,见状立刻说道:“你们母亲也累了,需要歇着,赶紧都回去吧。”
刘氏:“……”她其实一点也不累的。
盛兮颜起身告退:“父亲,母亲,女儿先走了。”
盛兮颜是跟着盛琰一起出去的,一路上又问了一些他近日的功课,听他一通吹嘘后,才回了采岺院。
她把银票收到了一个紫檀木刻竹节纹的匣子里,这里面还有一张从永宁侯夫人那里得来的两万两,盛兮颜美滋滋地看着这两张银票,顿觉自己的荷包满当当的,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要怎么花呢……
要不要去买个温泉庄子呢,上一世她就听说,京城附近有几个温泉庄子风景极好,也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卖。
盛兮颜一心两用,一边想着温泉庄子,一边把珠钗取了下来,拿在手上晃了晃,看着上面的颗颗南珠,笑吟吟地说道:“昔归,你明日去问问,在城门附近临酒的酒楼订个雅座。就是楚世子回来的那天。”
昔归笑着应了。
盛兮颜心情愉悦地又道:“你说,下次去王府时,我要不要给郡主带些东西?”
“姑娘,您做些安神香吧。”昔归给她放开了头发,用乌木梳轻轻梳着,说道,“奴婢今日见郡主眼底有青影,想必近日都没好好休息。”
盛兮颜沉默了,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外祖父笔记中的方子,拍板道:“那就做安神香。”
不过……若是心绪太过纠结,也许安神香对静乐郡主也不会有太大的用处。而若她心志坚定,这安神香就更没用了。
天色越发的暗了。
自踏入九月起,天就暗得更早了,入了夜就有些凉飕飕的。
静乐坐在棋盘前,独自摆着棋谱。
“仪宾。”帘子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随即门帘挑开,一个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江庭相貌俊逸,身穿宝蓝色锦袍,发上束着玉冠,哪怕已到不惑之年,岁月在他的身上也只不过多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阿妩。”
静乐郡主本名楚妩,静乐是她的封号。
两人夫妻多年,自然没有了这么多礼,江庭径直走到了棋桌的对面,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棋面,上面黑白两子势均力敌,黑子步步为营,白子见招拆招,以棋盘为天下,两强割据。
江庭收回目光,眉目温和地说道,“今日皇上宣召,商议了去十里亭迎阿辰的事,届时会让昭王代君前去。”
本来由太子代君相迎是最为得体的,但今上尚无皇子,宫有仅有一个年方五岁的公主。
内阁便提议让皇帝亲自出城,商量来商量去的,最后改为了昭王。
角落的熏香炉正冒着缕缕白烟,内室里萦绕着一股甜香的气味,就好似成熟的水果散发出来的清甜。
“我一直宫中,耽搁到现在才回来。”他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后,笑着说道,“阿妩,你换了新的熏香?……这香还挺好闻的。”
第40章 [VIP]
江庭把茶杯递还给了丫鬟, 体贴地问道:“阿妩,你今日身子觉得怎么样了?我听闻华陀堂新来了个坐诊大夫,祖辈上曾是前朝御医, 对胸痹很有一手,我去请来与你看看吧。”
江庭眉头微蹙,脸上的焦虑掩都掩不住:“说起来,咱们府上的周良医,医术还是不行, 你这胸痹都这么多年了, 也不见好。”
“不用了。”静乐轻轻道,“近日已经好些了。”
她纤细的手指拈起了一枚黑子, 在棋盘上轻轻落下,棋盘的局面更加胶着, 两方已经势如水火,各不相让。
江庭显然不相信, 又劝了一句:“阿辰都要回来了, 若是见你病倒, 岂不是会让他担忧。你总是这般畏疾忌医可不好。”
静乐避开了他的话题,说道:“都说人若是不舒坦, 就会忍不住去思虑很多的事,我想到, 要是我死了会怎么样。然后,我就做了个梦,在梦里,阿辰死在了北疆, 后来我也死了, 镇北王府就没了。”
江庭按住了她拿棋子的手, 不赞同地说道:“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啊,就是往日里太闲了,等到盛大姑娘嫁进来后,你有人说话,就不会整天瞎琢磨了。”
“你先听我说。”静乐抽开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仔细想过了,若是我和阿辰都死了,你与我义绝便是。皇上这个人最会装模作样,不会对你赶尽杀绝的。但是,逸哥儿是楚家人,是镇北王府的人,我们楚家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到时候,逸哥儿要跟他大哥一样,扛起镇北王府。”
静乐有着她自己的骄傲,她为了她的姓氏而荣耀,所以,她不会允许她的儿子因为贪生怕死而抛弃这个姓氏。
身为楚家人,他们要顾得远不是自己的生死存亡,更有北疆的那些将士们,只要楚家还有人在,就还能护得住北疆军,不然等着他们的只会是被皇帝一一清算。
“江庭,你能答应我吗?”静乐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放心。”江庭承诺了一句,“我答应你就是,你总是这样多思多忧,胸痹又怎么会好。”
“这可是你说的。”静乐笑了,笑得娇艳似火,“若真有这么一日,但凡你违了诺言,我和父王的在天之灵,都不会饶了你的。”
“好好。”江庭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说道,“先前你担心阿辰,但现在阿辰也好好的,都快到京城了,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面容温和着说道:“有阿辰在,镇北王府垮不了的。”
一提起儿子,静乐不由眉眼舒展,骄傲地说道:“是啊,阿辰是我父王亲手养出来的。”
江庭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要是不想这么早休息,就去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东西要带给辰儿,我明日还要起启去翼州。”
“去翼州?”静乐的眉梢微挑 ,问道:“你要去翼州?”
江庭含笑点头:”皇上让我去接辰儿。”
当然不是作为父亲的身份去接的,而是作为鸿胪寺的官员与礼部一同去接洽进京后迎接的礼仪等琐事。本来这差事也是轮不到江庭的,但是,皇帝特意让他去了。
江庭笑问道:“怎么就愣住了?”
静乐笑了笑,说道:“我许久没见辰儿了,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糕点什么的还是算了,这天气容易坏,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不着急。”江庭看着棋盘,拿起了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下。
白子咄咄逼人地吃下了黑子的一片领地,把黑子已经占据的半边天下给打散了。
“吴嬷嬷呢?”江庭随口说道,“好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
静乐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让她去盛大姑娘那里了。等阿辰回来就该操持他们俩的婚事,我让吴嬷嬷去帮衬几天。”
江庭微微颌首,没有多问,静乐就道:“你明日要早起,早些歇着吧。我近日总觉得心里不太舒坦,过会儿再睡,再想想给阿辰带些什么,你不用管我了。”
她展颜一笑,如牡丹绽放般娇艳,又矜贵天成。
江庭看得呆了呆,这才道:“那好吧。我明日一早要出发,就歇到前院去,免得吵醒了你。你要有东西带给阿辰的话,就让人送过来便是。”
静乐笑着应了。
他起身,走到了静乐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静乐的双肩下意识地僵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了自然,江庭给她揉了揉肩膀,又叮嘱了她几句“早点休息”,“不要太累”,“等阿辰大婚后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之类的话后,就出去了。
江庭一走,静乐就把他刚刚放下的那枚白子提了起来,本想丢回到棋蒌里,但在手中拿了一会儿后,又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就又拈起了一枚黑子,沉吟着。
兰嬷嬷过去把熏香掐灭了,给她添了茶水,就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一声轻脆的“啪”,黑子果断地抛弃了原本右上方大好的局面,在白子阵中落下。
这里是白子的领地,但也是白子的弱点所在。
“父王常说,做人不能瞻前顾后,能进就不能退。”静乐目光凌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透着如利剑脱鞘般的锋芒,锐气四溢。
“郡主。”兰嬷嬷迟疑着噏了噏嘴唇,“仪宾莫不是想归宗才……”
“他怕是后悔了。”静乐的眼神有些暗淡,说道,“咱们的那位先帝爷最会做面上功夫,当年谁不说,他对藩王重情重义,对我父王既信赖又倚重。”
“江庭他虽是探花郎,多少也算是人中龙凤,但科举每三年一次,每三年就有一个探花,在这满京城的权贵里头,探花又算得上什么?不说别的,和江庭同科的那些人,也有才华横溢,盛极一时的,如今早就在朝中听不到名字了。”
“但是有了镇北王府作为依仗就不一样了。咱们大荣可没有驸马仪宾不能入朝为官的破规矩。”
静乐嗤笑道:“但是现在,他怕是在担心万一镇北王府完了,也会连累到他。”
这些日子来,静乐也细细地想过。
二十多年的夫妻,有事情真得不能深究,这一深究,拨开那层蒙在眼前的纱,便是豁然开朗。
江庭是为了仕途坦荡,荣华富贵才答应入赘镇北王府,静乐并不意外,但是靠着镇北王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在达成目的后,又想要把镇北王府踩进泥泞,这是她不能忍的。
兰嬷嬷沉默了。
当年静乐郡主招婿,老王爷本来是想在北疆的将门子弟中挑那些幼子,又或者庶子的,只要人品好,甚至还已经挑好了一个,让他来京城,与郡主见见面,看看彼此是否乐意。但人还在来京城的路上,先帝问都没问过老王爷就突然赐了婚,赐的就是这位新进探花郎。
郡主不想让老王爷为难,只见了江庭一面,问过他家中还有谁,为何年过二十都未娶妻,以及是否真得愿意入赘,将来孩儿随“楚”姓,三代后才可有一枝还宗。当时,江庭满口愿意,所以,郡主就应了。
就算是盲婚哑嫁,这些年来,郡主也并非把仪宾当作赘婿对待,仪宾的父母家人全都安置的好好的,得享富贵荣华,就连在朝上,也是能帮则帮,仪宾也才不惑之年,就已经位列三品,这对寒门子弟来说,要靠自己爬到这个位置,根本不可能。
静乐没有再说话。
她继续打着棋谱,白子和黑子交叉着落在棋盘上,内室里静得只余下了轻脆的落子声。
夜更深了。
不知不觉,梆子打了三下,已是三更。
静乐又落下了一枚黑子,此时,棋盘上的局面已经大定,白子输了。
“郡主!”
一个焦急的脚步声匆匆而来,紧接着,就有丫鬟在帘子外头慌张地禀道:“仪宾被人打了!”
静乐的手一抖,宽大的衣袖扫到了棋盘上,白子和黑子顿时混在了一起,棋面大乱。
静乐定了定神,问道:“怎么回事?”
丫鬟一口气禀道:“赵平说仪宾在二更的时候,突然非要出门,他拦都拦不住,仪宾就纵马到了大街上,被巡街的禁军给拦了下来,因为反抗,让禁军给拽下了马,小腿受了伤,仪宾还差点被禁军给带走。后来赵平赶到,说了是咱们王府的仪宾,才被禁军送了回来。”
赵平是江庭的长随,也是小鱼的亲哥哥。
京城有宵禁,江庭在宵禁的时候出去,自然会被巡街的禁军拿下,若非他是镇北王府的仪宾,现在已经被押去大牢了。
“去叫周良医,我过去看看。”
兰嬷嬷赶紧拿了一条轻薄的斗篷给她披上。
盛夏已过,白日还比较炎热,但夜晚的凉风已经有了秋意。
静乐匆匆去了前院。
周良医还没有到,江庭正捂着伤腿,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痛得蜷缩在了一起,额头布满了冷汗。
听赵平说,他伤的是右小腿,似乎是骨折了。
他一个读书人,此前受过最重的伤也就是裁纸时不小心被划破手指,腿骨折断的疼痛简直是他想都想象不到的。
静乐目光冷静,她抬了抬手,让兰嬷嬷她们留在外头,自行走了进去,又把屋子里头的人也全都打发了。
“江庭。”
静乐在床边的杌子坐下,轻声唤道。
江庭听到静乐的唤声只抬头看了看,眼神迷离,疼痛让他有些不想去思考。
静乐问道:“你还好吧。”
江庭甩了甩头,勉强挤出了一丝笑,说道:“阿妩……我大概是睡得昏头了,还以为天亮了,该去衙门,就跑了出去。现在是什么时辰?”
静乐不答反问道:“江庭,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她的声音在江庭的耳中听来似远似近。
江庭的头也隐隐胀痛,他抬手揉了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头更痛,还是腿更痛。
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梦一个接一个的来,到后来,他都快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江庭慢慢坐了起来,一不小心碰到了伤腿,痛得发出了哀嚎。他咬紧牙关问道:“阿妩,你在说什么呢。”
“我已经死了啊,你不记得了吗?”静乐平静地说着:“你让吴嬷嬷给我下了蚀心草,我胸痹发作,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要害我?!”
说到最后一句地时候,她的声音顿时尖利了起来,惊得江庭全身一震,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朝静乐看了过去。
对!他想起来了。
楚元辰死了,静乐也死了。
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不用时时担心会被镇北王府连累,终于可以卸下镇北王府这个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了。
他赶紧让逸儿上了折子,交还北疆的兵权和藩地,然后迫不及待地带着逸儿改姓归宗。
终于,他可以堂堂正正的活着了,不用再担心哪天皇帝清算镇北王府的时候,他也会跟着一同落罪,性命不保。
但是,皇帝不肯放过他,要派兵拿他,所以,他就赶紧逃,赶紧逃……
他骑马跑了出去,然后就被人禁军给拦下了。
所以说,他现在是被皇帝给抓住了?
他看着眼睛应该已经死了的静乐,神情怔怔的,颤抖着声音问道:“这里是哪里?”
“地府。”静乐勾了勾嘴角,“你已经死了啊,我们在地府又见面了,你高不高兴!你害死了我,但是你也来陪我了,我们夫妻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遭,你说是不是呢?”
他真得已经死了?
所以,这里是阴曹地府?!
他的头更痛了,一团怒火腾腾地蹿到了头顶,对死亡恐惧让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他死死地瞪着面前的静乐,歇斯底里地喊着:“楚妩,你活该!是你先想要害我!你死了也是活该。”
这一声嘶吼仿佛把压抑已久的恨意全都宣泄了出来。
静乐的眸光彻底暗了下来。
原本,她虽然心有怀疑,并且也从细枝末节中找到了一些证据,但是,她总是还怀着一丝侥幸,觉得他可能不至于如此。
但是,现在,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我害你?”静乐嗤笑道,“我如何害你?是我逼着你入赘镇北王府?”
“是你害我的,是你。”
江庭宣泄着,有一些藏了很久的话,也在这一刻脱口而出:“楚家仗着自己是藩王,就偏要跟皇上对着干,你们不怕死,但也别连累我!”
“不对,我已经被连累了,我已经死啊……我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楚家随时会被皇上清算?会被夺爵灭门!为什么要害我和你们一起死……”
“所以,你就要害死我?”静乐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苦笑,“只要没有了镇北王府,你就能解脱了?”
“对!”江庭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不住的起伏,恨声着,“只要没有了镇北王府,没有镇北王府……”他就不会日夜难安,生怕被连累,死无葬之地了。可是,他还是死了!想到自己已经死了,江庭嚎啕大哭起来。
“若是没有镇北王府,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混资历呢,一个小小的探花罢了,真以为你有什么雄才伟略能拜相入阁?”静乐站了起来,“吃着我镇北王府的饭,靠着我镇北王府的富贵人脉,一路扶摇,你这才能做到三品大员。”
她拿起了桌上的杯子,倒了一本凉水,跟着道:“你若真是怕被我镇北王府连累,大可和离而去,我楚妩难道还非就赖着你不成?不过是既舍不得镇北王府的尊荣和富贵,又不想担那等风险罢了,我镇北王府骗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江庭捂着头,脸色惨白,泪水纵横。
他本来以为被点为了探花,从此就能扶摇直上,可是,到了翰林院后才知道,一个小小的探花郎根本算不了。
在翰林院里,状元都不知道有多少个,更有人蹉跎了十几年,胡子都白了也没能得到实缺。
这个时候,先帝问他愿不愿成为镇北王府的赘婿……
当年的画面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最后又定格在了静乐那张冷漠的脸上,紧接着,一杯凉水被泼到了他的脸上。
“既然你这般不愿意,我楚妩也不会强求。镇北王府给了你二十二年的荣华富贵,和如今的三品官员,你给了镇北王府阿辰和逸哥儿两个孩子,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销。”
冰冷的水让江庭打了个激灵,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这一刻,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缩,似梦似醒。
“看来是清醒了,”静乐淡笑道,“也好,总好过我再重复一遍。”
江庭怔了好一会儿,凉水顺着他的发丝流下,他慢慢回想起了自己刚刚说过些什么,心头一片慌乱。
“阿、阿妩……”
饶是再能言巧辨,江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为自己开脱,只得道:“我头有些痛,说了些胡话,阿妩,你不要当真。”
“阿妩,你是故意与我说气话吧,我向你赔罪可好?你要我磕头端茶都成……”
江庭惶恐地试图去抓静乐,但是,静乐直接一甩手,他扑了个空,从床上摔了下来。
静乐语气淡漠:“江庭。镇北王府给你的荣华富贵,我们一笔勾销,但你对我下毒,让我受了四年蚀心草之苦,我还是要讨的。我楚妩一向恩怨分明。”
静乐对着他的断掉的小腿猛地就是一踹,毫无准备的江庭发出了一声凄烈的惨叫,难以言喻的疼痛从断骨席卷全身。
“你想要我性命,我既然没死,就废你一条腿,也算是公平。”静乐看着他扭曲的小腿,冰冷地说道,“江庭,你被休了。”
“你也不用担心镇北王府再牵连到你了。”
“就是不知道没有了镇北王府,你又能算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静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内室的那一刻,她的眸中流露出了一抹悲切,一滴泪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郡主。”
兰嬷嬷抬手搀扶着她,担忧地欲言又止。
她的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算这门婚事是先帝所赐,但夫妻二十余年,还有两个孩子,又怎么可能真得没有感情,更何况,郡主还是个重情的。
“我无碍。”
静乐闭了闭眼睛,不过瞬息,待到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就一如往日的冷静自敛。
她的心口隐隐有些作痛,但是,与那蚀心草发作时的疼痛相比,微弱到完全可以忽视。
“天亮后让人去鸿胪寺传话,就说,仪宾昨日梦魇,不慎摔断了腿,不能去翼州了。”静乐吩咐道。
她心道:江庭宵禁时在街上游荡,被巡逻的禁军拦下以致坠马的事,皇帝想必明日一早也会知道的。如今江庭辞去去翼州的差事,皇帝只怕心里又要有过多的揣测。毕竟,梦魇什么的,也实在太像是胡编乱造的借口了。
的确,梦魇一说,实在太假,皇帝压根就不信,他甚至还派了太医去镇北王府上瞧,但江庭的腿确实是断了,而且断腿错位严重,怕是要留下残疾,他甚至还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确实去不成翼州。
皇帝无奈,只能另行指派人。
整个京城都为了楚元辰的归来而忙碌,才不过四五天,临街酒楼的雅座就几乎快要订满了。
等到礼部终于确定了楚元辰进城的具体日子,鸿客楼送来了订位的小木牌。
木牌是下午送来的,不过,盛兮颜一直在小书房里,这会儿才刚刚看到。
拿着木牌,盛兮颜带着一丝小得意,跟着昔归说道:“姑娘我英明吧。早早就让你去订了。”还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昔归乐呵呵地夸道:“姑娘您聪明伶俐,绝世无双。”
盛兮颜两眼弯弯,笑得愉快极了,她就喜欢有人夸她!
盛兮颜把木牌给她,让她收好,说道:“你去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书。”
她最近睡前都会把白天看医书时,誊抄出来的内容再重新看一遍,昔归便不打扰,安静地退了下去。
盛兮颜自行回了小书房,这刚一开门,整个人都傻眼了。
那个坐在她的书案后面的绝色青年,正用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着她,笑得无比灿烂。
盛兮颜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楚、楚元辰?!
他怎么在这里!?
第41章 [VIP]
楚元辰一身月白衣袍, 腰束着白玉环带,他笑容灿烂,脸颊略有些消瘦, 但气息澄静平和,精神奕奕。
盛兮颜呆了一瞬,赶紧快步走了进去,反手又把小书房的门关好。
她看着他,问出了一句傻话:“你又是偷溜进京城的?”
然后又是第二句:“不会又受伤了吧?”
楚元辰轻笑出声, 从书案后起身, 向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盛兮颜能够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对上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盛兮颜的脑袋有一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也迸住了。
“我回来了。”
楚元辰嘴角含笑, 说了这四个字。
他收敛着往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中透出来的是无比的郑重。
盛兮颜的心跳快了两拍,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 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 她仰起小脸又看向了他,笑着回道:“欢迎回来。”
楚元辰的眸光璀璨。
他定了定神, 正色道:“阿颜,你跟我出城一趟可好?”
阿颜是什么?盛兮颜眨了眨眼睛。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要不是这里只有她和他在,盛兮颜差点还以为他在叫别人。
她慢一拍地反应了过来:“现在?”
“现在。”楚元辰直接道,“有人病了,怕是不太好。”
他叹了一声, 有些无奈:“这一路上也找了几个大夫, 都不成。礼部的人倒是说可以请皇上派个太医来, 但我不信他。”
在翼州时,就有礼部的官员来接洽,也难免会知道有人重病。
盛兮颜只问:“人在城外吗?”
楚元辰点了头:“暂且安置在了京城近郊的庄子里。”
他们本来是应该住驿站的,但楚元辰带上几个人先行了一步,到了京郊。
把人安置好后,他就来找盛兮颜了。
盛兮颜迟疑了一下,现在已是宵禁的时刻,按理说是不能随便乱走的,但想想,楚元辰都能无声无息的到了她的书房,大概也没什么能难得倒他吧。
盛兮颜把银针收进袖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就说道:“那我们走吧。不过,说好哦,要是外伤的话,我不太拿手。”她还没研读到这部分呢。
“是发烧。已经快七天了,烧得很厉害,还咳嗽不止,有些还会咳出血。”楚元辰简单的说了一下病况,挑了挑英眉,“我想着,阿颜你这般聪慧,医术又好,肯定有法子,就过来找你了。”
盛兮颜高兴了,两眼弯弯。
楚元辰又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渴了,有水吗?”
盛兮颜想也不想,把手上刚要沾唇的水杯递了过去:“我里面放了梅子和蜂蜜,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又解渴。”
他的小丫头怎么就这般可爱!楚元辰伸手接过,一口饮尽。
这水里应该还放了薄荷叶,清清凉凉的,这一路奔波的干渴也缓解了不少。他把水杯递还给了她,说道:“我们走吧。”
盛兮颜眨眨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杯,差点想拍自己一下,她这手也太不听话,自己都还没喝了,怎么就给出去了呢。
她郁闷地把水杯放好,又飞快地给昔归留了一封信,刚想问要怎么去,楚元辰就已经驾轻就熟地翻窗出去了,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盛兮颜定定地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户,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让她的心不由跳得飞快,眼中露出了些许的跃跃欲试。
她迟疑地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掌心粗糙,生着薄茧,磨擦着她娇嫩的掌心有些痒痒的。那是一只经常舞刀弄枪的手,宽厚而温暖。
“下来吧,不会摔着的。”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打消了盛兮颜心底最后一丝的迟疑。
她拉着他的手,果断地抬脚跨过窗户。
楚元辰掌心用力,撑住了她大半的重量,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护着她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盛兮颜高高提起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跃跃欲试地问道:“然后呢?”
“失礼了。”
楚元辰的右手揽住了她的纤腰,带着她一跃而起。
“放心。”
盛兮颜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经落在了屋顶上,而紧接着的,就是腾空纵跃,飞檐走壁。
今夜明朗星疏,凉风拂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发丝,裙摆也随风而动,衣角翩翩。
她的一双杏目瞪得大大的,但眼中不见慌张。
就算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双脚踏不到实地,但那句“放心”让她打从心底里相信,楚元辰是不会让自己摔下来的。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楚元辰扭头看了过来,目入所见的是她眼中没有丝毫保留的信任。
他的嘴角高高翘了起来,正要说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右掌下揽着的是她柔软的腰枝,手掌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掌心滚烫,心跳也陡然加快。
他的脚下差点就是一个趄趔,赶紧把头别了过去,专注着运气。
要是真摔下来,他丢脸可就丢大了。
盛兮颜歪了歪头,露出了一点疑惑。
四下有些静,静得让她的口中有些干涩。
都怪他把自己的水喝光了。盛兮颜在心里胡思乱想了一下,没话找话地说道:“你怎么会在小书房里等我?”
“小书房的灯还没灭,”楚元辰说道,“你的书案上,留着一些没有整理好的誊抄,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他在盛家待过几天,对她的作息和习惯还是有些了解的,她不喜欢把书案上乱得糟糟的,每天必是要整理好了才去休息。
“要是你猜错了呢?”盛兮颜问道。
“不会。”
楚元辰说得很肯定。
他带着她落在了一处屋顶上,前头就是城墙,城墙一直都有人在巡逻,楚元辰需要观察一下。
他回过头,她正好奇的盯着自己,杏眸通透明亮,仿佛能够看清世间的一切污秽。
在她的面前,自己这个从尸山骸骨中爬出来的,为了那一丝生机汲汲营营的人,有些自惭形秽。
楚元辰抬起左掌轻轻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他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底下,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刮得他的掌心痒痒的。
盛兮颜没有动,只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话音刚落下,她就觉得自己整个人腾空了起来,一阵腾云挪步后,终于再度脚踏实在。
楚元辰放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笑得若无其事,说道:“我们出城了。”
盛兮颜扭头去看身后那高高的城墙,他们如今就在城墙底下,还能看到有士兵在上头四下走动,而他们位置应该是在死角,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原本她还猜会不会有密道什么的,又或者要费上一番工夫才能出来,没想到,竟就这样轻易!
太、太、太厉害了!
她的眼睛里仿佛放着光。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了一句。
楚元辰屈指放在唇边,发出一声轻微的啸声,在这个黑夜里,这啸声有如阵阵虫呜。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马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它贴着城墙而走,整个马身都隐藏在了城墙的阴影下。
“乌蹄,来。”
楚元辰招了招手,马儿一见主人跑得更欢了,但还是几乎听不到蹄声,它的步子落得又轻又稳。
盛兮颜目光灼灼地看着这马儿,问道:“它叫乌蹄。”
楚元辰点点头,在马儿的头上摸了一把。
盛兮颜:“……”
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马儿就叫乌蹄踏雪,乌蹄这名字,还真够省事的。
她看着马儿油光水滑的鬃毛,从荷包里翻了翻,找出了一颗麦芽糖,递了过去,“你要不要吃?”
楚元辰刚想说“要”,就发现,这麦芽糖是递给马的,关键是,他这傻马居然别过了马首,不但不吃,还朝她喷了一记响鼻。
“不吃吗?”盛兮颜一脸失望,“我亲手做的。”
做给琰哥儿的那匹绿耳的,绿耳可喜欢了!
“吃!”楚元辰肯定地说道,抚着马儿脑袋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自己都没得吃呢,它还不领情,傻马!
乌蹄用漂亮的眼睛看了看主人,又朝盛兮颜掌心上麦芽糖嗅了嗅,舌头一卷,把糖卷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盛兮颜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一把脑袋,一下子就满足了。
“我们走吧。”
楚元辰说了一句,他又一次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一脚踩在马蹬上,带着她一同翻身跃上了马背。
楚元辰拉着缰绳,他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乌蹄立刻就领会到了主人的心意,迈开了步子。
楚元辰瞅准了城墙上巡逻的空档,先是策马贴墙而走,再是用树木掩盖住身影。
直到离开城墙有一段距离,路上已经能够看到连夜赶路的行人时,楚元辰这才拍了拍马首,乌蹄立刻加快了脚步,有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四肢腾跃而起。
乌蹄的速度又快又稳,就算盛兮颜从来没有骑过马,也没有感到太过颠簸,扑面而来的凉风更是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她的头顶上一直以来都是内宅那四四方方的围墙,从来不知道,飞檐走壁,策马狂奔,也能这般肆意痛快。
盛兮颜的手痒痒的,飞快地摸了一把乌蹄的鬃毛。
一路上,楚元辰与她说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那是北疆军的一个将领,这次是随楚元辰一同来京城的。
“前几天我们在路上的时候,突然下了场大雨,一时找不到地方避雨,后来不少人都有些咳嗽,本来咳上几天也就好了,谁都没有太在意,没想到纪明扬他突然就发起了高烧,止都止不住,而且还烧得越来越重,到后来,整个人都烧得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严重起来,手脚也抽搐。”
“除了发烧,他还咳嗽不止,后来又咳出了血,从昨天起,就喘得更加厉害,我们都生怕他一口气憋过去就再也缓不过来。”
楚元辰伤脑筋地皱了下眉,说道:“我们一路上,也给他找过好几个大夫,说是肺热。”
明知道他病成这样还赶路会很危险,楚元辰也只能搏一把,先行一步,带他来京城。
“肺热?”
盛兮颜挑了下眉梢,正色道:“他烧了几天了?”
楚元辰肯定地说道:“六天,从第四天起开始抽搐,到了昨日,人就犯迷糊了。“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也不至于连夜跑去找盛兮颜,还偷摸摸地把她带出来。
“肺热的话就麻烦了。”尤其还这么多天了,而且听起来这病情还很重。盛兮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仔细回忆了一番医书上的内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忙问道:“你刚说那个人叫什么?”
“纪明扬。”楚元辰挑了下眉,“你认得?”
他也就随便问问,纪明扬一直在北疆,听说从前他就来过一趟京城,盛兮颜不可能认得。
盛兮颜摇了摇头,说道:“不认得。”
但是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上一世,在镇北王府覆灭后,就是纪明扬带着北疆军的一些人蛰伏了起来,占地为王,又收拢了一批镇北王府的旧部,形成了一股不小势力,事事与朝廷对着干,皇帝几次以剿匪为名下旨剿杀,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后来,他还抓到了江庭,一刀一刀削下了江庭的四肢,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抛到了荒郊野外喂狼,江庭足足哀嚎了一天一夜才断了气。不但如此,就连当时已经改姓为江的江云逸也被他斩断了脖子,扔到了乱葬岗。世人都说他嗜血残忍,丝毫不念镇北王府的恩情,连静乐郡主的夫婿和幼子都赶尽杀绝,江云逸可是楚家仅存的唯一血脉。
照理说,纪明扬应当在几年后都还活得好好的,不至于这么早死吧?
盛兮颜放下心来,觉得就算是肺热,他也应该死不了。
然而,她的这种侥幸在见到真人后,化为了泡影。
纪明扬就被安置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小庄子里,盛兮颜见到他的时候,他全身烧得跟火炉一样烫,嘴里还在说胡话,胸口的起伏又快又急,让人看着就生怕他一口气随时会上不来,额头上也全是汗,辗转难安。
这样子一看就不太好了。
盛兮颜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还来不及细想,怎么上一世至少还能活上好几年人,这会儿却奄奄一息随时都会完蛋,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
一息,两息,三息……
盛兮颜持续了好几息才收手,眉头紧紧地皱拢在了一起,退开了两步,说道:“是肺痈。而且很严重了。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怕是……”
她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这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纪明扬怕是活不过这一两天了。
“大家一样都淋了雨,就他病成了这样。”一个二十来岁青年懊恼地捶了一下床沿,“淋个雨而已,怎么就治不好了呢! ”
他们在北疆,几进几杀,伤痕累累的,都活着回来了,不过是淋了一场雨,他怎么就要死了呢?
沙场征战,马革裹尸,他们早就把性命抛诸了脑后,但是,没有死在敌人的刀剑下,反而因为淋雨莫名其妙就死了,这着实让人接受不了啊。
青年忍不住看了一眼盛兮颜,刚刚世子爷说是去找个神医来,他还满怀期待的,没想到找来的居然是这么个小丫头。
“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啊,别不懂装懂还瞎说!”
“世子爷,末将明日一早就去京城,带几个大夫来。”
附近城镇的大夫,他们都已经找了遍,其实说的都差不多,但是他还是不甘心。
楚元辰声音微冷地喝斥道:“韩谦之!”
另一个年纪长些的连忙拉了他一把:“谦之,你别瞎嚷嚷……”
“咳咳咳!”
躺在榻上的纪明扬突然一阵剧咳,咳嗽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胸腔里传出了阵阵嗡呜,他的每一声咳嗽都好像要把肺给咳出来一样,越咳越喘,越喘越咳。
四周的人顿时都慌了神,韩谦之顾不上再说什么,生怕他抽搐,俯身压住了他的四肢。
但紧接着,就听到一声重重的“咳”,一口鲜红色的血液从他口中喷出,溅了韩谦之满身满脸。
“明扬!”楚元辰的气息停滞了一拍。
韩谦之简直傻了眼,他甚至顾不上去擦溅在脸上的血滴,慌乱地喊道:“老纪!纪大哥!你别死啊!”
纪明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了下去,一口气已是将断未断,他口唇泛白,嘴角上的鲜血显得犹为刺眼。
他快要死了……
盛兮颜已经摸出了袖袋里银针,快步过去,说了一句:“你让开。”
韩谦之恍若未觉,楚元辰一把提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后面一丢:“别碍事。”
韩谦之还想说什么。
盛兮颜拈起了一根银针,迸气凝神,稳稳地扎进了纪明扬的肺腧穴上,银针无风而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呜,颤动了近三息才静止下来。
她见状,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就是第二针。
盛兮颜的每一针都出手又快又稳,三针后,纪明扬的咳嗽就立杆见影的平息了下来。
他闭目躺在榻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也略微顺畅了一些。
盛兮颜的额头上泛起了一层薄汗。
她最近在翻看外祖父的笔记时,才学的这套针法,要不是纪明扬实在太过危急,她也不敢随便用。还好,自己没给外祖父丢脸!
韩谦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刚刚那个已经命悬一线的人,居然被她区区三针,就吊住了生机。
其他人也都不由地看向了她,世子爷说去找神医,原来还真是神医!
韩谦之差点想打自己一嘴巴,自己居然敢怀疑世子爷的话,还去质疑神医。
楚元辰从旁递了块帕子过去,盛兮颜想也不想,就拿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道:“昔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默默地放下手,看着眼前这块陌生的的青底素面帕子。
她还以为是昔归呢,忘记昔归没有跟过来了!
她破罐子破摔的擦完了汗,又把帕子把袖袋里面一塞,就过去给纪明扬把脉,她的心神都放在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韩谦之等人正惊愕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元辰。
楚元辰这递帕子的动作实在是太熟练,也太理所当然了。他们都知道世子爷在京里刚订下了亲事,难不成,这位神医竟是未来的世子妃?
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楚元辰微微点头。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盛兮颜已经放下了搭着脉搏的手,眉头蹙得更拢了。
“世子……”韩谦之一不小心就差点叫成了世子妃,赶紧改口道,“您能救他吗?”
盛兮颜摇了摇头。
肺痈是最麻烦的一种病症,尤其他已经是重症了。就算是外祖父在这里,怕是也救不下来。
韩谦之眼中刚刚冒起的光熄灭了。
与先前的质疑不同,在看过盛兮颜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他已经完全认可了她的医术。
她说不能治,大概是真得不能治了。
纪明扬的脸色稍有了些好转,依然充斥着一片死灰,他身上的三根银针正吊着他最后的一丝生机。
楚元辰问道:“真得救不了吗?”
他不是在质疑,更不是强人所难,只是在冷静的确认这件事。
无论盛兮颜说“能”还是“不能”,他都信她。
对上他那双充满了信任的桃花眼,盛兮颜微微垂下眼帘。
他是第一个夸她医术的人,也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她不想让他失望。
她低着头拼命地想着,把已经翻看过无数的医书在脑海里一一回放,然后,又去拼命回忆着外祖父在教她医术时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头胀得隐隐有些刺痛。
突然,她眼睛一亮,说道:“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试!”
在说到试试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眸中闪动着光华,比夜空的星辰更加的璀璨。
第42章 [VIP]
“不过说好了啊, 我只是试试……”
“肺痈很难治的,尤其他起病急重,又拖得太久。”
盛兮颜先把话说在了前头, 才又道:“但是,有一个法子,或许会有用。”她一口气说道,“楚世子,你去让人四下问问, 有没有陈芥菜卤。”
“……芥菜卤?”韩谦之一脸迷惑, 嘟囔了一句,“盛大姑娘, 您饿了?”饿了的话,可以让庄子里做点饭菜, 也不至于大半夜吃咸菜吧。
盛兮颜:“……”
楚元辰斜了他一眼,韩谦之立刻噤声, 不敢说话。
盛兮颜不理他, 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 跟着道:“先看看附近的庄子和村子能不能找到,要是找不到的话, 就再去镇子或者,前头的清净寺问问。务必要是陈芥菜卤, 越陈越好,至少也要放了三五年的,若是能找到十年以上的就最好了。”[1]
她细细地交代着。
她从前在梁州的时候,曾跟外祖父去过田地, 看到一些村民们在做腌菜。那个时候, 外祖父无意中说起, 让她别看这些腌菜不起眼,关键时刻也是能救人性命的。肺热和肺痈起病太急,经常连救的机会都没有,人就不行了,但若是有陈年的芥菜卤,就能把人从阎王那里抢回来……
那个时候,她还不到八岁,听过也就忘了,直到刚刚才突然记起。
她生怕他们不尽心,尤其那个姓韩的,还以为是自己要吃呢,就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说道:“这是救他的关键,必须要快。”
韩谦之神色一凛,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咸菜能救纪明扬,但还是牢牢地记在心里,不敢有丝毫怠慢。
其他人也面色郑重。
盛兮颜在心底估摸了一下,说道:“我最多只能吊住他十二个时辰的性命。你们越快越好。”
楚元辰立刻吩咐道:“听到了没,你们现在就四下去找,再着人飞鸽书,让他们也帮着一起找,不用急着赶路。”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随行进京的那些人,因为楚元辰先走一步赶到京城,那些人都还在驿站里。除了重病的纪明扬外,楚元辰只带了五个人,靠他们五个人要找到陈年的芥菜卤也不是太容易。
毕竟百姓家腌菜,那也是为了吃,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腌完后放上三五年都不动的。那就不能吃了啊。
他们要找的也就是腌完后放着放着忘记了,这实在不容易。
“是,世子爷。”
众人纷纷抱拳应命。
“带些银钱去。”楚元辰补充了一句,“大半夜的,别白白扰人清梦。”
盛兮颜又写了一张方子,让他们按方去抓药,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
陈芥菜卤,关键还是一个“陈”字。
腌好的芥菜,先是要等到上头长出绿色的霉毛,再放置上至少三五年,芥菜就会渐渐化成水,霉毛也会随之消失,这样的陈芥菜卤才是能用的。
纪明扬身上的银针还没有拔掉,他脸色青灰,口唇泛白,整个人都死气沉沉,要不是胸口时不时会剧烈起伏,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怕是谁看到都会以为人已经死了。
盛兮颜放开了搭着他脉搏的手,眼帘微垂。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楚元辰这会儿已经死了,自然不会再回京献国书,纪明扬没有随他回京,也就没有了这一劫,所以,他能好好的活到几年后,但是,因为楚元辰活下来了,一切就都改变了。
或者说,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楚元辰的命运,进而也改变了很多事。
一个水杯递到了唇边,楚元辰在她耳边问道:“累不累?”
“累。”
盛兮颜无精打采地回道,声音里有些许连她自己也没有留意到的撒娇。
施针十分的耗费精力,就算只有区区三针,在全神贯注下,她都觉得比看了一晚上的书都累。
她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盛兮颜:“……”
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干脆又把剩下的水都喝光,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楚元辰放下水杯,说道,“后头有空的屋子,可以去歇着。”
盛兮颜掩嘴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有银针吊着纪明扬的生机,几个时辰内是没有问题,她也打算先休息一下,免得待会儿精神不济,影响施针。
楚元辰带她出去了,走在院子里,面对迎面而来的晚风,盛兮颜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这庄子是镇北王府名下的。”楚元辰随口说道,“丘婆子一家最擅长料理瓜果,种得西瓜可甜了,每年都会送不少去王府。”
盛兮颜眼睛一亮,问道:“原来上次的西瓜是这里送去的啊,又甜又脆又好吃。”
楚元辰怔了怔,自己不在京这些日子,她和自家娘亲都已经这般熟了?连西瓜都一块吃上了?
看着她那双仿佛没有阴霾的眸子,楚元辰的嘴角不由翘了翘。
她问道:“王府里的鱼又是哪儿送去的?”
“鱼吗?”楚元辰还真不知道,“王府有好几个庄子都挖了池塘养鱼……”
从瓜果说到鲜鱼,又说到了盛兮颜最喜欢的一种果子露,楚元辰把她送到了厢房,盛兮颜抿了抿嘴,突然说了一句:“你别皱着眉头了,不好看。我会尽力的。”
楚元辰:“好……”
盛兮颜关上了门,楚元辰还站在那里,眉眼舒展,他心里知道,刚刚她故意说着西瓜,鲜鱼什么的,就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好呢。
好到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
盛兮颜和衣睡了一个多时辰,又匆匆赶过去。
这一晚上,纪明扬的情况还算稳定,当中有过一次剧咳,让盛兮颜及时用银针稳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纪明扬的生机也在一点一点的耗尽。
盛兮颜和楚元辰都在等着。
附近的庄户和村子里的百姓们全都问过了,腌了一年半载的倒是有不少,但要三五年以上的,就找不出来了。
于是,他们又兵分几路,去了更远的村子和镇子。
一直到天蒙蒙亮,韩谦之兴奋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找到咸菜……不对,找到芥菜卤了!”
盛兮颜心中大喜,赶紧跑出去看。
韩谦之带回来一大坛,有酒坛那么大,就放在堂屋里。
他跟着出来,嘴里还说道:“世子爷,末将是从一家快要关门的酒楼里找到的。他们在盘店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一坛腌了不知道多久的芥菜。”
韩谦之一家家的敲门去问,一无所获。
本来已经快要绝望了,就让他绝处逢生地见到了一家大清早就在盘店的酒楼。
“所以说,天无绝人之路,就连老天爷都不肯收老纪呢!”韩谦之笑得畅快极了,他得了这坛子芥菜卤后,就赶紧回来,生怕来不及。
“盛大姑娘,您赶紧看看,这能不能用吧。”韩谦之小心翼翼地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道,“我问过掌柜的了。掌柜的也忘了到底放了多久,但他说至少也得有五年了。”
他心里忐忑,生怕盛兮颜觉得年份还不够。
这个坛子一看就是放置了许多年,扎着坛口的油纸也已经泛黄了,不但满是灰尘,还长出了一层白毛。
韩谦之忙道:“我没敢擦。”他是原封不动搬回来的。
“要打开吗?”得到盛兮颜肯定的点头后,楚元辰主动道,“我来。”
他过去把坛口的油纸剥开,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毁了这一坛子来之不易的芥菜卤。
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冲鼻而来,盛兮颜被呛得皱了下眉。
她凑过去看了看,又让人拿了一把干净的酒舀来,伸到坛子里捞了捞,芥菜都化为了液体,提起来的时候,酒舀里的液体清澈如水。
“应该可以了。”盛兮颜欢喜地说道,“你们谁去拿个小碗来。”
“我去!”
韩谦之飞奔回去,很快就拿了一个大海碗过来。
盛兮颜默默地看了一眼这么大的碗,舀了大约碗底的量,又让楚元辰把坛子盖好扎紧,就捧着碗就进去了。
她搭了一会儿脉搏,对着韩谦之说道:“灌下去。”
“直接喝?”韩谦之傻问道。
“对呀。”盛兮颜理直气壮道,“总不能拿来下碗面条再喂他吧?”
韩谦之:说得好有道理啊。
楚元辰往他背上拍了一下,说道:“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别罗哩罗嗦的。”
盛兮颜退开了一步,韩谦之就拿了一个小木勺,把碗里的芥菜卤送到纪明扬的嘴里。
盛兮颜紧张地在一旁看着,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微微用力,直到见纪明扬的喉咙还有吞咽的动作,肩膀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纪明扬还能吞咽,但是很慢很慢,韩谦之只能一点一点的慢慢喂。
估计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细致的活,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足足花了一盏茶,才把碗里的陈芥菜卤全都喂了下去。
盛兮颜的心里其实多少也有些没底,但她相信外祖父,外祖父说的肯定不会有错。
所有人都耐下心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天色越来越亮,朝阳的光芒驱散了黑夜。
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候,一直盯着纪明扬不挪眼的韩谦之突然惊喜地脱口而出:
“烧、烧退下来了!”
“世子爷,老纪的烧退下来了!”
他最先是见纪明扬的呼吸似乎没有那么急促了,就试探地搭了一下他的额头,额头还很热,但比起刚刚的滚烫来,明显已经降下不少。
“我看看。”盛兮颜把咬了一半的包子放回到碗里,过去给他搭了脉,面露喜色。
陈芥菜卤真得有用!
“药呢!”
盛兮颜赶紧问了一句。
先前她开了方子,让他们抓药来熬的,这药已经熬好了,正在炉子上温着,她一问,立刻就有人端了进来。
“喂他喝下。”
盛兮颜吩咐了一声,自然还是韩谦之来喂。
也不知道是纪明扬的吞咽快了一些,还是韩谦之已经熟练了,这碗药喂得非常顺利。
一碗药下肚,纪明扬没有任何的异样。盛兮颜又观察了一炷香左右,就拔掉了他身上的三根银针。
纪明扬依然呼吸平稳,没有剧咳,更没有憋喘,除了脸色还难看些,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行了。”盛兮颜毫不掩饰脸上的欢喜,说道:“他的命应该能保住。”
韩谦之就等着这句话,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老纪,老纪……”韩谦之轻轻唤了两声,又向盛兮颜问道,“盛大姑娘,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从脉象来看,应该是快了……”
盛兮颜的话刚说完,纪明扬就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韩谦之惊喜地喊道:“老纪!”
“咳!咳咳!”纪明扬又是一通剧咳。
韩谦之紧张极了,但这一次,纪明扬只咳了几声就奇迹般地停了下来,然后虚弱地说了一句:“好饿……”
盛兮颜轻笑出声,她轻快的笑声让沉闷了数日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愉悦。
“他能吃东西吗?”楚元辰问道。
盛兮颜肯定地点了点头:“能。”
外祖父常说,不管是什么病,最怕的就是食水不进,只要还能吃得下,就会有转机。
“弄点清粥,他应该好几天都没进过食了,先少吃点看看,只要没有吐出来,就让他吃。”
等到他一碗粥落肚,出去找陈芥菜卤的人也陆陆续续赶了回来。
得知纪明扬已经醒了,所有人全都喜形于色,心里满是庆幸,庆幸世子爷当机立断,带着奄奄一息的纪明扬先来了京城,更庆幸,他们未来的世子妃竟然是个神医!
除了韩谦之找到的这一坛芥菜卤外,他们还带回来一坛三年份的,就是保存的不够好,坛口的油纸都已经被老鼠咬坏了,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腐臭味,盛兮颜实在很难确定还能不能用,就让他们先放到院子里去。
楚元辰看着韩谦之带回来的这坛子陈芥菜卤,沉吟了片刻,问道:“它是用来退烧的吗?”
盛兮颜摇了摇头,说道:“纪明扬是肺痈,单单用退烧的药物是没用的,他热毒犯肺,只要体内的热毒不清,高烧就退不了。这陈芥菜卤可以用来清除外感毒邪,毒邪一除,烧自然就退了,只要烧退了,后面再逐步拔除热毒,阴滋养肺就可以了。”
这说来简单,但是无论是肺热还是肺痈,最难的还是毒邪难清。
所以一旦得了此病,尤其是重症,几乎很难活命。
“纪明扬起病太急太重,就算现在略有好转也不能掉以轻心,很可能还会反复。这陈芥菜卤要继续吃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脸上因为熬夜略有疲态,嘴角弯起,颊边的梨涡略隐略现。
楚元辰忍不住想要抬手去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仿佛若无其事地瞥开了目光,随口问道:“别的发烧能治吗?”
盛兮颜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外祖父没说,不过……”她眼睛微亮,身子下意识地凑了过去,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你们打仗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受了伤后就会发烧?然后高烧不退。这也是外感毒邪!所以,我觉得,陈芥菜卤对外伤引起的高烧不退,也会有用!”
她说完,又站站好了,抿了抿嘴,说道:“只是我没有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就和我想的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楚元辰在听到这话后,人几乎呆住了。
在战场上,最怕的不是受伤,而是受伤后的流血不止,以及高烧难降。
若只是受伤,不管伤得多重,大多都能救得回来。
但一旦发高烧,几乎就没救了。
若这东西真得可以用在战场上……这可以救回多少人的性命?!
楚元辰的心不由怦怦直跳,慢慢攥紧了拳头。
盛兮颜展颜冲着他笑着,阳光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仿佛会放光,就算她没有说话,楚元辰也分明从她脸上看到:快来夸我吧!
楚元辰终于忍不住抬起了手,在她发顶上摸了摸,说道:“阿颜,你真厉害!”
盛兮颜笑得更加灿烂,弯弯的眉眼透着难以掩饰的高兴。
感受着他手掌上传来的温暖,盛兮颜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烫,她飞快地说了一句:“我出去吹吹风。”提着裙裾,拔腿就跑了。
楚元辰的手还伸在半空中,那一瞬间,心里不禁有些空荡荡,他慢慢收回了手,注视着手掌,又轻轻地虚握,好像还能抓住她的体温。
他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他的嘴角弯起,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正要跟过去,有人匆匆来禀说有北疆送来的紧急军务,只得遗憾作罢。
此刻,已过巳时,日头烈了许多,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后,盛兮颜的耳垂没有那么烫了。屋子里头人太多了,又围着纪明扬七嘴八舌的,她嫌闷得慌,打算去田边走走再回去。
盛兮颜随便问了一下,丘婆子就叫上她儿媳妇过来给她指路。
这庄子不大,只有十来个庄户,但胜在景致不错。丘婆子对伺弄瓜果很有一手,就把大半田地开辟出专种瓜果,这个时辰,有不少庄户正在田上忙碌,挥汗如雨,一派生机勃勃。
“盛大姑娘,咱们庄子上还种了柚子,最近可以吃了。”张西家的也知这就是他们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格外热络的说道,“奴婢让人给您摘一个尝尝?”
柚子?盛兮颜眼睛一亮,她记得柚子是长在南边的,京城还挺难买到的。
见她喜欢,张西家的忙道:“是奴婢的婆母养活的,今年还是第一次结果子。”
她正要使唤人去摘,就见盛兮颜突然停下了脚步,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有十来个人正穿过林子朝这边走过来。
打头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须,手摇折扇,面上带着上位者的矝贵和不怒而威。
盛兮颜一眼认出,那是皇帝。
她皱了下眉,他们的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喜欢白龙鱼服,微服私访啊。
不是盛兮颜不想避,实在是她发现他们的时候,皇帝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显然是认出她来了。
想想也是,上次自己让皇帝憋屈得快要吐血,他认不出自己才怪呢。
萧朔落后皇帝半步,他唇边含笑,容貌昳丽,闲庭信步间,优雅从容。
一行人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盛兮颜福礼道:“秦老爷。”
皇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问道:“原来是盛大姑娘,你怎么会这儿?”
盛兮颜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随便走走,正要去摘柚子呢。”
她大大方方的样子让皇帝有点意外。
“若秦老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反正皇帝在玩白龙鱼服,盛兮颜就干脆睁眼瞎的当他是个普通人。
“等等。”皇帝喊了一声,说道,“盛大姑娘是自个儿来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盛兮颜的身上,露出了几分探究。
皇帝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跑来这里的,他一大早就收到消息,说是楚元辰悄悄带人离开驿站,正在京郊的庄子上。
想到上次被他潜回京城闹了一顿,自己最后却只能硬是捏着鼻子咽下了,皇帝简直辗转难眠,所以,他打算亲自走一趟,最好是能把楚元辰堵个正着。
唯有拿捏到了楚元辰的把柄,才能打压住他的气焰。
没有想到,楚元辰没有见着,却看到盛兮颜。
盛兮颜颜色极好,姿容称得上绝色。但皇帝对她并没有半分欣赏美人兴致,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不是楚元辰带她来的?难道他们在太后赐婚前就已经有了瓜葛,还是说,太后的赐婚打从一开始就是中了镇北王府的圈套……
也就片刻的工夫,皇帝的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场阴谋大戏。
他的锐目微微眯起,态度更加的强硬了:“阿辰也在这里?”
盛兮颜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秦老爷,楚世子不是要五天后才回京吗,我还订了那天的雅座呢。”
她的脸上并无半点异样,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皇帝总不能去个小姑娘争三说四,他丢不起这个脸,就直言道:“前头是镇北王府的庄子吧,带我去坐坐。”语气不容拒绝。
盛兮颜浅浅一笑,也不挪步,说道:“秦老爷,怕是不太方便。”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尖利着嗓子道:“盛大姑娘,你敢抗旨?”
盛兮颜笑而不语,那样子似乎是在问:旨在哪里。
皇帝是白龙鱼服,他既然没有主动揭开身份,自然不能说,他的话就是圣旨。
这幅油水不进的模样,气得皇帝差点就变了脸。
“颜姐儿。”
这时,一个温柔飒爽的声音在她身后唤道,盛兮颜的心一下子就定了,转头甜甜一笑。
静乐郡主朝她走过来,她步伐迈得很大,但却不显急切,人未到,声先至:“秦老爷,您也一大把年纪了,别总盯着小孩子欺负。”
作者有话说:
[1]陈芥菜卤最初来自明代常州天宁寺,是中国早期的青霉素。
(*它在文里的效果是夸张过的。)
第43章 [VIP]
静乐径直走到了皇帝的跟前, 笑着问候道:“秦老爷,您今日怎么有兴致出来踏秋?前阵子还听说您病着呢。”
先前,为了谁出去迎楚元辰的事, 朝堂上曾闹过一波。
照理说,没有太子,皇帝亲自去会更显郑重,历史上也有过先例,并传为佳话, 但是, 皇帝宣称龙体抱恙,最后才定下了昭王。
皇帝的面色沉了沉。
静乐当了这么多年的质子, 早就知道皇帝的底线在哪里,丝毫不怵地直击弱点:“这眼看着辰儿就要回来了, 薛叔叔该停灵在哪儿,您病了这么久, 都还没给个准话呢。”
皇帝:“……”
他“啪”的一声收拢了手中的描金折扇。
静乐拂了拂衣袖, 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倒是觉是太庙不错?”
“荒唐!”皇帝愠怒, 脱口而出,“静乐, 你大胆。”
他的眼神阴侧侧的,冷声道:“薛重之勾结南怀, 死有余辜,有何脸面停灵太庙,再见先帝和太/祖太宗的面!”
“勾结南怀?”静乐面不改色地说道,“您要不要当着天下人的面, 好好论论薛重之是怎么死的?”
皇帝捏紧了扇柄, 折扇毫无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先帝当然也想把薛重之定为谋逆, 以绝后患。但是,总不能三个藩王全都先后谋逆吧,这实在堵不上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更不想将来在野史上被人说嘴。
他愠怒道:“薛重之停灵在何处,礼部自会有所安排。”就轻飘飘地要把这个话题揭过。
盛兮颜若有所思,接口道:“郡主。我听说,岭南王府被南怀人火烧的那一日,可吓人了!有数万蝗虫出现在了堪古城的上空,就跟黑云一样,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天昏地暗。百姓们都说是因为岭南王薛氏一门死得无辜,又是满门忠烈,连上天都在为之哀呜。”
皇帝的心头一颤,脸色阴沉的仿佛能够滴下水来。
静乐一唱一搭道:“是啊。颜姐儿,你那个时候还没出生,怕是不知道,那一日,湛古城上方,蝗虫声声,漆黑一片,有如鬼域,据说,薛氏满门和所有死在火海中的百姓全都化为了厉鬼,要向害死他们的人复仇……”
“够了!”皇帝冷声道,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神也跟着有些飘忽。
“秦老爷,您怎么了?害死薛重之满门和堪古城百姓的是南怀人啊,他们要复仇也该找南怀才是。”静乐含笑,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皇帝。
“原来真是这样啊。”盛兮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抚掌道,“这次楚世子扶灵进京,说不定上天也能有所感召,有如当日湛古城那般,乌云蔽日,蝗虫过境……”
皇帝的胸口起伏不定,气急反笑道:“好啊。那我就等着,是不是会有这么一天!”
真是好,好啊!盛家的这个丫头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跟镇北王府倒是绝配!一样的目无君上。
皇帝怒意翻滚,直接拂袖而去,一众人等赶紧跟上,心中都是无比忐忑,可想而知,皇帝在这里吃了瘪,一会儿定是会雷霆震怒的。
萧朔凤眼微眯,若有所思,正要离开,他的神情突然一顿,目光落到了盛兮颜腰间的那块麒麟踏祥云的羊脂白玉佩上,瞳孔微缩,尾指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素来掩饰到完美无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没有惹来任何人的注意,他转身跟上了皇帝,很快就走远了。
可算是把皇帝给气走了!
静乐就是要把人给气走,不然就她们两人还真不好拦。镇北王府和皇帝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静乐太了解他了。在皇帝没有抓到把柄之前,自己只是口头上气气他,他这般好面子,也不会拿她们怎么样。若是让他拿住了把柄,就算她恭恭敬敬,做小伏低,他也一样会要她们的命。
既然如此,又有何可惧?!
显然盛兮颜也很明白自己的意图,静乐越发乐了,她拉住了盛兮颜的手,含笑道:“我们回去。”
盛兮颜笑得开心:“郡主,您怎么来了?”幸好静乐郡主来了,要不然,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把皇帝弄走呢。
静乐边走边说:“我早上收到了口信,说是阿辰已经先行一步到了京城,有人向皇帝通风报信,皇帝正要来堵人。”她简单地说了一下,“所以,我就赶紧来了。刚一到庄子,就看到丘婆子匆匆跑来,说是你被皇帝拦住了……”
静乐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站住了脚步,拉着盛兮颜手,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上次我就觉得你的身上缺了点什么,这下可算是想起来了!”
她把腰上的马鞭解下,往她手上一塞,这下满意了:“小姑娘家的,身上没人称手的武器可不行,这马鞭你先用着,就算不会玩,也能拿来唬唬人,免得总有人觉得你好欺负。这马鞭是我母妃当用过的。”
盛兮颜捏着手上的马鞭,呆了呆,又连连点头。
她曾经以为女儿家活一辈子,也就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内宅,管管阖府的衣食住行。但是,现在她觉得其实应该还有更多的可能。
盛兮颜由着静乐把马鞭了挂在了自己的腰侧,开开心心地跟着她回去了。
“娘。阿颜。”
楚元辰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到他们回来,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了,那双与静乐相似的桃花眼中溢满了欢喜和想念,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静乐至少已经四五年没见到儿子了,日日夜夜都在想,想他一个人在北疆会不会害怕,想他会不会怪自己把这么重的担子都推到他的身上,想他会不会受伤……一时间有些怔怔的,第一反应是,幸好儿子模样没长歪,跟记忆里的一样,应该不会被儿媳妇嫌弃,第二反应就是……
“长高了。”静乐喜极而泣,她抬手比了比,“上次你还与我一般高呢。”
这么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的阿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经长大了。
楚元辰只笑着,嘴角的笑容还是一样的漫不经心,说道:“别哭了,妆花了会丑的。”
静乐:“……”
她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抬手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像他小时候一样,楚元辰还很配合的微微俯下身。
静乐菀尔一笑。倒是少了一些离别多年的生疏。
“娘,阿颜,先进去坐。”
楚元辰搀着静乐走了进去,又问盛兮颜道:“没事吧?”
听说皇帝为难,楚元辰本是要过去的,但因为静乐已经去了,才勉强按耐了下来。
盛兮颜摇摇头,笑吟吟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当听到“蝗虫”的时候,楚元辰沉吟了片刻。
静乐随口问了一句:“阿辰,是你让人来给我传信的吗?”
楚元辰若无其事地应道:“是啊。”
静乐不以为异,倒是盛兮颜心里明白,这传信的怕不是楚元辰,而是萧朔吧。楚元辰不可能知道皇帝会来,不然也不会毫无防备。
思忖间,就回了堂屋,等到各自坐下后,静乐定了定神,开门见山地说道:“阿辰,我和你父亲和离了。”
她的目光直视着楚元辰,毫不避讳地又补充道:“准确的说,是我休了他。”
休了?盛兮颜眉尾一挑,这么说来,蚀心草果是江庭的手笔!?
静乐其实还没有做好准备,她原本还是想着楚元辰要五天后才能回来,没想到,会提前见到他。一路过来的时候,她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能拖延,她不想和儿子之间留下什么嫌隙和误会。
楚元辰只露出些许的惊讶:“出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盛兮颜却留意到他的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愠怒。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愠怒并不是对静乐的,而是对江庭的。
盛兮颜还记得楚元辰上一次回京,是瞒着静乐的,就连后来伤得这般重,都没有去镇北王府暂避。她原以为是不想让静乐担心,但后来想想,当时连楚元辰的死讯都传回来了,还有什么能比下落不明和身死更让静乐担心的呢。
除非是实在不能说……
难不成这江庭不但给静乐郡主下药,还做了什么让楚元辰如此防备的事情?
静乐放在膝上的双手在袖中紧捏成拳,语气平静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只掩去了盛兮颜的这一部分。
楚元辰点了点头,说道:“就照娘说的做吧。”
静乐眼中一喜,几乎不敢相信地脱口而出:“你同意了?”
楚元辰与她四目相对,乌黑的桃花眼清澈如明镜,笑着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同意?”
枕边人一心要自己的性命,这换作是谁都忍不下去。按照大荣的律法,若是蓄意杀夫,可判绞刑,总不能反着来,连休夫都不成?
静乐明显松了一口气,愉悦的笑容从唇边一直蔓延到了眉梢。这几天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其实就算楚元辰真的不同意,她也会执意如此,但她真不想为了江庭,和儿子闹得不痛快。
楚元辰的支持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静乐端起茶盅,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后,又道:“我想让江庭搬出王府。”
楚元辰只说:“您做主就行。”
静乐的眉眼皆是笑意,果然不再提江庭,话锋一转,问道:“纪明扬怎么样了?”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
“精神还不错。”楚元辰笑道,“刚刚吃了一大碗粥,也没吐,体温又降了一些,也不出汗了。”
这既是说给静乐听的,也是说给盛兮颜听的。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我就说嘛,命保住了。”她小巧的下巴高高昂起,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楚元辰捧场地鼓了掌,赞道:“阿颜说的是。阿颜最聪明了。”
盛兮颜被夸得两眼弯弯,比旭日还要灿烂的笑容更显明媚。
这两人的熟稔简直连瞎子都看得出来。静乐挑了下眉梢,扭头去看楚元辰,后者对她眨了下眼睛,示意一会儿再跟她说,于是,就很默契的什么都没问,只暗暗点头,心道:没想到她儿子不着调归不着调,倒还挺会哄女孩子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纪明扬还很虚弱,等楚元辰带静乐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又睡着了。
静乐只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庄子上的几个北疆军将士纷纷过来给她见礼,静乐本就是个爽朗的性子,也不端架子,很快就与他们说得热络,又打听起了楚元辰在北疆时的事,她想多了解一些儿子的事。
纪明扬一直到申时才醒,盛兮颜给他搭了脉后,就让韩谦之又喂他喝了一次陈芥菜卤。
“他的脉象平稳了。”
烧还没有完全退,但已经好了不少,真要说起来,就像是从一杯开水降成了一杯温水,呼吸也平稳了,一下午都没有再咳血。
“这陈芥菜卤每天要喝三回,每次小勺里十勺左右,还有,我开得药一定要每天都喝,一天两次。”盛兮颜一本正经地叮嘱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先就这样吧,过上两日,我再来给他复诊。”
她说的话,自有人一一郑重记下,不敢怠慢。
纪明扬还很虚弱,醒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睡着了,但这会儿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完全不似昨日那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他在去了一趟阎罗殿后,又被硬生生地拉回了人间。
所以,盛兮颜就要回去了。
她都出来快一天一夜了,先前是纪明扬性命垂危,实在走不了,现在不得不走。
因为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去而复返,静乐暂且留在了庄子里,让楚元辰送她回去。
两人一骑,以乌蹄的脚程,在城门关上前,赶回了京城。
楚元辰揽着她从盛府旁的一条小巷子翻/墙跃了进去,无声无息地把她送回到了采岺院,又护着她翻了小书房的窗户。
盛兮颜隔着窗户对他说道:“要是纪明扬的情况有变化,不管是体温又上去了,或者是咳喘不止,你记得过来找我。”
楚元辰斜靠在窗前,一副站没站相的样子,问道:“五天后你来不来接我?”
他说的是进京那日。
盛兮颜大大方方地说道:“我订好雅座了。”
楚元辰眼中一喜,又凑过来了一些,得寸进尺说道:“那到时候,你要不要再扔个荷包给我?”
盛兮颜偏着头,认真想了想。
楚元辰见状,再接再励地哄道:“你亲手做的,我想要青莲色,上面绣竹叶的。好不好?”
“我……”
她正要说话,眼前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她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小书房的打开了,就是一个惊喜的声音:“姑娘,您总算回来了。”
是昔归。
她赶紧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又哭又笑:“姑娘,我都快急坏了。”
盛兮颜先是说了一声“抱歉”,她也没有想到会那么晚回来,又说道:“你看到我留的信没?”
对昔归,她现在已经相当信任了,因而为了避免昔归太着急,她在信里还特意写明了,有人得了急病,是镇北王世子带她出去的。
她和楚元辰有婚约在,想必可以让昔归稍稍安心。
“看到了。”
昔归点点头,她一早起来就发现盛兮颜不见了,又在书房里看到了那封信,那一刻,她简直傻眼了。
其他倒还好,除了她以外,也就峨蕊能够进屋伺候,只要打发掉峨蕊,再去跟夫人报一个身子不适,倒是没有人会发现姑娘不见了,但是,她的心弦还是紧紧崩了一整天,难以安生。
“姑娘,以后您还是让我守夜吧。”昔归欲哭无泪,“下次您再偷偷跑出去,也能带上奴婢。”
盛兮颜笑而不语,她打了个哈欠,扯开话题道:“府里没什么事吧?”
昔归哀怨地看着她,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姑娘,大姑奶奶带着表姑娘来过一趟。”
她说的是盛氏和赵元柔母女。
“琥珀悄悄告诉奴婢,大姑奶奶是来与老爷商量大归的,还想把表姑娘过继到老爷名下。”
“啊。”盛兮颜挑了挑眉梢,说道,“赵家人都死光了吗?”不然干嘛把自家姑娘过继给别人?
昔归又道:“琥珀说,夫人不敢做主,就答应她们等老爷回来与老爷说说,大姑奶奶还应承了夫人,若是事成,给夫人一万两银票做为答谢。夫人怕是动心了。”
盛兮颜不以为异,以刘氏的贪心,不动心才怪呢。
她微微颌首,困倦道:“我困了。”
她一共只合了一个时辰的眼,早就困得两眼发直了。
“你替我准备热水吧。”
昔归匆匆退下,盛兮颜正要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楚元辰就站在阴影下,微微启唇,无声地说了“荷包”两个字。
盛兮颜掩嘴轻笑。
洗漱后,她顾不上头发还没晾干,就一头倒回到了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
皇帝毫无困意,他沉默地站在御书房的窗前,久久没有出声。
这个时辰,他本来该歇下了,但是今夜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连后宫里新纳的美人都不想理。
当年,他在起程去岭南前,先帝就告诉他,成大事者不能拘泥小节,唯有消除掉所有隐患,才能保得大荣朝千秋万载。
三位藩王虽然为国有功,但是他们在藩地盘踞百多年,早就有了割据一方的架势,藩地的百姓几乎都要忘了他们是大荣朝的百姓,藩地的将士们更是只忠于藩王。藩王不除,大荣朝的天下就永不能尽数掌握在秦家人的手里。
他相信先帝说得对,三个藩王,各自有三十万的兵权,而禁军总共也不过八十二万,他们现在是没有异心,但人心难测,兵权还是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更能安心。
皇帝遥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思绪万千。
先帝是旷世明君,雄才伟略,旷古烁今,哪怕薛重之曾是先帝的伴读,又是知交好友,但是,为大荣基业,先帝还是忍痛舍弃了。
一切都很顺利。
那一天,是他亲自带兵去的湛古城。
他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天空也像是被染了血,触目惊心,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油味。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赤红色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城池,黑烟和火光缭绕,绝不可能再有任何生灵逃出去,就算有,也难从这数万大军的包围圈中逃出生天。
但是他不能离开,因为先帝让他必须确保斩草除根。
所以,他是打算等到火灭了后,就带兵进城。
就在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了蝗虫。
密密麻麻蝗虫也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源源不断,它们就像是一团团黑云不住翻滚,瞬间就遮蔽了天空,四周一片漆黑,从白昼突然就到了黑夜,连漫天的火光在这些黑云面前也黯然失色。
蝗虫的翅膀振动着,嗡呜着,让他的耳朵都几乎快要被振裂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了心头。
是侍卫们拼命护送着他离开湛古城。
一直到蝗虫散去,他才又返回了湛古城,清点岭南王府的尸骸。
后面就非常顺利了,岭南的藩地收回后,先帝是想把薛重之一家厚葬的,也专门建了衣冠冢,甚至还亲自去皇觉寺为薛重之上了一炷香,也算是全了这一番君臣之情。
偏偏民间不知何时,就有妖言惑众,说湛古城上空的蝗虫蔽日,是薛重之死不瞑目,是上苍觉得事有蹊跷,为薛重之一家呜不平,甚至就连朝中,也有御史直问先帝……
“阿朔。”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盛家那丫头今日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庄子上回来后,皇帝就一直心神不宁,他总是忍不去回想那一天。
这都二十余年了,只要一想到,那遮天蔽日的蝗虫,他就会打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阵阵呜嗡。
萧朔温和地安抚道:“京畿并无蝗灾报上。静乐郡主就是想要激怒您,把您气走呢。”
皇帝频频点头。
他本来是要去逮楚元辰的,可是被静乐和那盛家丫头胡搅蛮缠了一通后,就把正事给忘了。
现在想来,说不定楚元辰还真就在庄子上。
这时,有内侍进来通禀:“皇上,钦天监监正到了。”
皇帝定了定心神,说道:“传。”
这个时辰宫门其实早已落锁,但皇帝要见谁,落锁也得开。
钦天监监正大约五十来岁,见过礼后,就恭敬地束手站在下头。
皇帝坐回到御案后,问道:“近日天像可有异样?”
监正下意识地朝萧朔看了一眼,萧朔目光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一身红色麒麟袍就仿佛染了血一样,让人望而胆战。
监正打了个冷颤,头低得更低了。
第44章 [VIP]
钦天监监正垂下眼帘, 躬身道:“皇上,京畿近日会有一场暴雨。”
暴雨?皇帝先是不以为然,接着, 他想到了什么,眉宇紧锁,坐直了身体说道:“你说什么?!”
“有暴雨。”监正战战兢兢地禀道,“臣前日上过折子。”
这么一说,皇帝似乎也想起来了。
的确有过这样一道折子, 钦天监有预测气象的职责, 时不时也会报一些暴雨啊,干旱之类, 他大多看过也就放下了。
“暴雨在什么时候?”皇帝郑重地问道。
“九月二十三日。”
九月二十三。
皇帝的心头狂跳,是礼部定下的, 楚元辰进京的日子。
当时在定日子的时候,楚元辰曾多次上折子, 经过各种交涉, 最后才定在了九月二十三。难道, 是楚元辰他们也从星相上看出那日会有暴雨,才特意这么安排, 就想着要借着暴雨来生事?
皇帝思来想去,楚元辰素来奸诈狡猾, 这也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
皇帝先是脸色阴沉,但随即又突然轻笑出声,他似是控制不住心中的狂喜,这笑声也越来越大, 到最后近乎放声大笑。
监正的头低得更低了, 这笑声让他觉得有些瘆得慌。
皇帝的脸上笑意未收:“这是得亏了列祖列宗庇佑。”
自己差点又要被楚元辰给算计到了, 虽说小小的暴雨也影响不了什么,但保不齐就会一有些愚民会被唬住。而现在,能让楚元辰他们的心思落空,对皇帝来说,这种感觉简直畅快到了极致。
他默默地转过了一会儿玉板指,心中有了打算,下令道:“来人。宣礼部尚书。”
“是,皇上。”
内侍躬身立刻应命,匆匆下去了。
监正站在下首,皇帝没让走,他也不敢走,又小心翼翼地偷瞄了萧朔几眼。
萧朔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倒影,掩过了他眼神的微妙变化。
这一夜,御书房热闹很,早已经关上的宫门被皇帝破例下旨重新打开,从礼部尚书到内阁都被陆续宣召,为的只是皇帝要临时更改楚元辰回京的日期。
闻言,所有人都惊了。
楚元辰一行人已经到了驿站,并且早就定好了九月二十三进京,礼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也就只有五天而已,皇帝临时这么一改,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
礼部尚书苦着脸,劝了又劝,但皇帝坚持得很。
皇帝更是一脸郑重地说道:“朕想了又想,楚元辰此次立下的是开疆辟土的大功,朕还是决定亲自去迎他进京,哎,但无奈朕近日身子实在不适,也就只能延后几日了。”
礼部尚书简直要疯了。
先前内阁几次上折子,都是想让皇帝亲自去,以示皇恩浩荡,但皇帝怎么都不肯,现在都和楚元辰商议好了,日子也都定下了,皇帝又突然改了主意要亲迎,这朝令夕改的也不过如此吧?
“朕已经决定了。爱卿不用再劝。”
皇帝思来想去,这日子已经定下了,没有合适的理由,怕是说服不了内阁。
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随便乱来。
这么一来,唯一能想到的借口也就只有他亲自去迎。
两害相权取其轻。
皇帝都这么说了,再加上,皇帝亲迎确实礼制规矩要更加隆重,九月二十三日肯定来不及,礼部尚书只得再跑去跟楚元辰交涉,这一来二去的,足□□涉了三、四天,东拉西扯,才又再度定好了时间。
这一番来回奔波,礼部尚书简直身心俱疲。
于是,京城里头那些订好的酒楼雅座也全部都要跟着改日子,老板们在心里头把礼部骂了个遍,觉得他们实在不靠谱,确定下来的日子都能说改就改,然后,又赶紧派人去跟定了位的客人们说一声。
等到九月二十三的那天,盛兮颜拿到了酒楼送来的新的小木牌。
“姑娘。”昔归回道,“日子改到了九月二十八。”也就是往后延了五天。
盛兮颜微微颌首,她去庄子上给纪明扬复诊的时候,楚元辰就已经告诉她了。
纪明扬恢复得不错,高烧已经完全退了,只是还略微有些咳嗽,喉咙沙哑,胸口时不时会有些闷痛。因为大病了一场,整个人也格外的虚弱,走几步就要大喘一会儿,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一天一天的好转。
除了陈芥菜卤日日还要接着服用外,盛兮颜又给他留了一张方子,固本培元,滋阴养肺。盛兮颜估摸着再养上十天半个月也就能完全好了。
盛兮颜笑吟吟地说道:“九月二十八,这个日子不错。”说着话,止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只慵懒的猫儿。
她这几天睡得少,除了去过一趟百草堂,买了些药材,几乎都窝在了小书房里忙,一直忙到昨天才结束。
她懒洋洋地靠坐在美人榻上,刚想歇个午觉,想了想又说道:“你去把我的针线篓子拿来,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卷青莲色的料子,你去帮我找找,找到的话,剪一尺过来。”
昔归怔了怔,赶紧去了。
盛兮颜自打重生后,就没做过针线活,最多也就打打络子。
不过,绣活这种事,一旦学会了,就跟刻在骨子里头似的,想忘都忘不掉。
她先兴致勃勃地去小书房亲手画了一张绣图,等昔归把料子和针钱蒌子拿来后,就是一通熟练的裁剪、挑线,然后便捧着个绣花手绷,靠坐在美人榻上,专心致志地绣了起来。
她微微低着头,穿针引线,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颊边的梨窝若隐若现。
每一片竹叶,她都用了近十种绿色,又不停地变幻着针法,各种绿色的过渡和衔接都极为自然,竹叶的每一丝纹理全都绣得栩栩如生,仿若触手可及。昔归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她还以为姑娘是不擅女红呢,没想到,姑娘不是不擅,只是不想费这个心神,这一旦认真起来,怕是连京城里最出色的绣娘都比不上。谁会用十几种绿色的绣线只为了单单绣一片竹叶呢。
在第一片竹叶快要绣完的时候,正院有人过来禀说,让盛兮颜过去一趟。
琥珀站在下头,恭恭敬敬地说道:“是大姑奶奶和表姑娘来了。”
怎么又来了?!
不是前几日刚来过吗,这是等不及要大归了?
对盛兮颜来说,反正她也快嫁了,完全不在乎盛氏要不要大归,半点都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盛兮颜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去。没空。”她算过了,先花两天把竹叶绣好,后天绣竹节,然后绣祥云,最后再花一天做荷包,刚刚好!
“姑娘。”琥珀迟疑了一下,说道,“老爷也回来了。”
也就是说刘氏已经说服了盛兴安过继赵元柔的事?
这和自己也没关……等等!
盛兮颜抬起头,杏眼一眯,眸中的轻松愉悦一扫而光,取而代之是锋芒锐利。
“难道他们是想把人过继到我母亲名下?”
她的声音不响,但带出来的威压让人不寒而栗。
琥珀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回道:“是的。奴婢听到夫人与老爷说,想把表姑娘过继到先夫人的名下。”
呵。
盛兮颜发出了一声冷笑,她把绣绷往美人榻上一丢,拂了拂衣袖起身道:“那我倒要过去瞧瞧了!”
昔归悄悄塞了一个银锞子给琥珀,匆匆跟上。
正院的堂屋里,盛氏和赵元柔都在,自打那日在永安长公主府别过后,盛兮颜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赵元柔了,如今瞧着倒是略有些清瘦,她又看了一眼一脸严肃地站在赵元柔身后的嬷嬷。她认得,这是永宁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好像是姓王。
赵元柔同样也在打量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探究。
她起身与盛兮颜见了礼,状似无意地含笑道:“颜表姐,听说静乐郡主赐了一位嬷嬷给你,怎么就没有看到呢。”
盛兮颜不冷不热地说道:“用着不顺手,还给郡主了。”
还、还了?赵元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永宁侯夫人就是因为听说静乐郡主赐了嬷嬷给盛兮颜,就也弄了这个王嬷嬷给她。这嬷嬷简直烦不胜烦,喝水要管,吃饭要管,连她出门都要管,她忍了又忍,才没把人赶回去,也就想着镇北王府的规矩肯定要比永宁侯府多,盛兮颜肯定会比她更惨,没想到,盛兮颜居然把人还回去了?
盛兮颜理所当然地说道:“本就是郡主送来伺候的,既然用得不顺手,就不必留着了。”她笑吟吟地说道,“柔表妹,你说呢?”
盛兮颜明白她在气什么,从上一世起,赵元柔最厌的就是有人处处拿着规矩来管束她,而永宁侯夫人又自诩出生世家,对规矩看得极重,从前赵元柔虽有并嫡的名义,但到底不是正经的世子夫人,在加上周景寻护着,永宁侯夫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现在,永宁侯夫人可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家世普通,规矩平平,甚至不服礼教的世子夫人。
赵元柔:“……”
她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道:“颜表姐,你说的是,用不顺手,还留着什么呢?”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
本来她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连盛兮颜这种循规蹈矩,以《女诫》《女训》为人生守则的人都能把静乐郡主给的嬷嬷还回去,那凭什么她不可以?
赵元柔抿了抿嘴角,一股好胜心油然而生。她怎么可能不如盛兮颜!周景寻若真得在乎她,就应该为她出头。
盛兮颜落坐后,直截了当地问道:“父亲,您叫女儿来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早点解决了,她还要回去绣荷包呢!
盛兴安捋了捋胡须,说道:“颜姐儿,有一件事,为父想与你商量。”
盛兮颜微微一笑,看向了他。
这原本对盛兴安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赵元柔马上就要嫁进永宁侯府了,她们俩若是能从表姐妹变为亲姐妹,日后相互扶持,盛家的辉煌也就指日可待了。
但是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就莫名地有点心虚。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是这样的,你姑丈过世也有好些年了,赵家对你姑母母女百般欺凌,我们盛家人被人这样作践,为父也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打算和赵家商量,让你姑母带着柔姐儿大归。”
盛兮颜神情未变,只说:“然后呢?”
盛兴安看不出她的心思,只能继续道:“若是大归回来,她表妹也就等于没有了娘家作为依靠,这到底也不太好,所以你姑母与我商量,要把你表妹过继到我的名下。你看如何?”
盛兮颜笑而不语。
过继一般都是过继同姓宗族之人,盛氏出嫁女大归,就算是真要让女儿改姓换宗,只要赵家不反对,落在盛氏的名下也就行了,但要把夫家的孩子过继到舅家,就有些离谱了。
似乎是见她一副很好说话的态度,盛兴安大受鼓舞,接着道:“我想过了,你母亲的膝下只有你和你弟弟两人,你弟弟……哎,所以,我打算……”
盛兮颜截断了他的话,合掌道:“父亲是打算再派些人手去找我弟弟吗?”
见盛兴安的脸色有些微妙,她轻轻一笑,说道:“难道是我说错了啊,父亲不会是想把表妹过继到我娘亲名下吧?”
“我弟弟还没有找到呢,您就要把一个外人塞到我娘亲的膝下,还美其名曰‘她膝下空虚’,这种不要脸的事,父亲估计是做不出来的。”
她收敛起笑容,定定地看着盛兴安,脸上的嘲讽让盛兴安坐立难安。
盛珏走失,他也找过的,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音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掩饰性地轻咳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盛兮颜嘴角含笑,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女儿也觉得父亲不至于这般离谱。”
“颜姐儿!”盛氏按耐不住了,厉色道,“这是盛家的事,你一个快要嫁出去的姑奶奶哪有资格多嘴?!我家柔姐儿有什么不好的,要遭你这般嫌弃。”
盛兮颜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了刘氏和盛氏,刘氏打了个冷颤,没敢说话,生怕这把火烧到她的身上。
这过继就跟亲生的没两样,将来是能分她嫁妆的,刘氏觉得自己的嫁妆虽然不多,但也是要留给亲生儿女的,总不能让别人分了去,她又不舍得盛氏允诺的一万两银子,才想着要另辟蹊径。
刘氏没敢看她,但盛氏却没什么顾虑,对盛兮颜就是一通训:“颜姐儿,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姑母,您快死了吗?”
盛兮颜偏了偏头,笑着说道,“我瞧着您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就会去地底下见姑父的,这么急着把女儿过继出去做什么?”
盛氏眸含戾色,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盛兮颜!”
上次赵元柔落水的事,自己还没和她算账呢,这是看着自己脾气好?这才短短几天,就嚣张成这副德性了!
她横冲直撞地到了盛兮颜跟前,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
盛兮颜当然不会白白坐着被她打,她的马鞭就挂在腰间,随手一捏,二话不说,就朝盛氏甩了过去。
啪!
马鞭抽在了盛氏的脚下,带起了轻脆的响声,盛氏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地往后直退,差点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指着盛兮颜尖声道:“盛兮颜,你在干什么!?”
赵元柔后怕地冲过来扶住了盛氏。
“颜姐儿!”盛兴安大怒,他快步过去就想把马鞭夺过来。
盛兮颜捏着马鞭作势甩了两下,轻飘飘地说道:“这是静乐郡主给的,据说,还是老王妃当年用过的呢。”
她抬了抬下巴,说道:“郡主说了,若是有人敢胆对我不敬,直接甩鞭子就是。谁觉得不妥,大可以去镇北王府告状。”
盛兴安差点骂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呛得他直咳嗽,去夺马鞭的手也生硬地放了下来,调转矛头道:“大妹,你来我府里,对我女儿动手,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说要大归,我考虑到赵家对你们母女不好,也同意了,现在人都还没回来呢,就对着颜姐儿大呼小叫,这要是真回来了,我们盛家岂不是要被你闹得不得安宁!?”
盛氏瞪大着眼睛,气得胸口痛,明明是她被盛兮颜甩鞭子啊,没见过这么睁眼说瞎话的。
盛兴安一甩袖,说道:“既然如此,你和柔姐儿也不用大归回来了。”
他这话其实也是想吓吓盛氏,一个大归回来的姑奶奶,和一个马上要嫁进王府,并且还得到郡主喜欢的女儿比起来,当然是女儿重要。
盛兴安就是想要让盛氏知道分寸,别总是摆着一副姑奶奶的架子,顺便也想告诉盛兮颜,自己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然而,盛氏震惊了。她没想到盛兴安竟然会当着盛兮颜的面来打她的脸。
现在是她受了委屈,是盛兮颜无目长辈!
她嫁到赵家已经够苦了,守了这么多年的寡,现在就连娘家都容不下了她了吗!?
盛氏面露哀色,她捂着胸口,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娘。”赵元柔慌张地扶住了她,焦急地喊道,“您别吓我。”
“盛兮颜,你太过份了。”赵元柔怒目直视着她,声音中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愤恨,“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你别迁怒到我娘的身上,我娘她是无辜的,她只是有着一份爱女之心。”
盛兮颜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依柔表妹的意思,我该怎么做呢?是坐在这里挨你娘的巴掌?”
赵元柔强硬道:“我娘是你的长辈。”
盛兮颜笑了,她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就大步朝着赵元柔走过去,作势就是一抬手。
赵元柔冷笑,朝她肩上一把推去,盛兮颜往后倒退一步,抬起的手落到她自己鬓发,把散在颊边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赵元柔还维持着推她的动作,两只手尴尬地顿在了半空中。
“柔表妹。你也唤了我一声表姐,那我该算你的长辈了,你干嘛要还手呢。”盛兮颜笑着说道,“更何况,我还没打呢。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赵元柔的手慢慢捏拢成拳,轻轻放下,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溢出了一声冷笑:“颜表姐,我一向视你为表姐,也事事敬着你,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为你自己的一己之私,对我处处打压,这倒也罢了,我忍就是。可我一忍再忍,不代表着我就能容忍你一辈子。既然你这般容不下我,那不大归也罢。”
赵元柔搀扶住了盛氏,眼中恨意翻滚:“只希望你们来日不要后悔今天这待我们母女。”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她家世不好,就处处受到刁难,要不是永宁侯夫人话里话外都说她家世太差,配不上他们周家,盛氏又怎么会起了大归过继的念头,又怎么舍得把唯一的女儿过继给别人?!
其实照她说,根本不必如此。
盛家又如何,也不过是区区三品的礼部侍郎府罢了,她也不是非得靠着盛家不可的。赵元柔的脊背挺得笔直,傲然如梅。
赵元柔直接道:“娘,我们回去吧。”
她受不了这等委屈!
盛氏有些急了,女儿能攀上永宁侯府的亲事已经是走了大运了,若是因为家世的缘故,让永宁侯夫人瞧不上,那女儿日后岂能有好日子过?!更何况,女儿那天没听懂,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永宁侯夫人已经暗示过了,赵家家世太差,等她一嫁进去,就要给周景寻挑一房良妾。
“娘,你听我说。”赵元柔拉着她的手,郑重地说道,“这门亲事,我不要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唯有盛兮颜神色淡淡的,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放马鞭往膝上一放,权当作是看戏。
赵元柔带来的王嬷嬷听到她口口声声说什么“不结亲了”,脸色顿时都变得铁青,忍不住开口斥道:“姑娘,你慎言。谨言慎行乃女子处事之本分……”
赵元柔理都不理她,扶着盛氏,说道:“娘,你放心吧,我说过,日后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们回去!王嬷嬷,你就不用跟我去了。谁让你来的,你就去找谁吧,你这尊大佛,我们赵元柔供不起。”
说完,她草草地冲盛兴安福了礼,半拉半拽地就带着盛氏就走了。
在跨出堂屋的时候,她又冷冷地转头看了一眼。
盛家不过就是仗着盛兮颜就要嫁进镇北王府才会任由她对她们母女百般欺辱,等到日后镇北王府覆灭,盛家受到牵连的时候,她倒要看看,他们能去求谁?!
到那一天,她必要他们匍匐在她的面前。
所以,她必须得在那一天到来前,爬到让他们仰望的高度。
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作者有话说:
赵元柔来自古早文~
阿辰明天就回来了。
第45章 [VIP]
赵元柔和盛兮颜四目相对。
她淡声道:“颜表姐, 放心,我赵元柔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来求你一星半点。”
盛兮颜气定神闲地道:“好说。”
“你会后悔的!”
“不会。”
赵元柔噎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发出一声冷哼,头也不回地拉上盛氏走了。
她没有带走王嬷嬷,就连唤也没有唤她一声。
王嬷嬷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去是留。她是永宁侯夫人跟前的管事嬷嬷, 哪怕是世子见了她, 也会礼让几分,从前她也代替夫人来过盛家, 当时就连刘氏都对她格外客气,礼遇有加。但现在, 她却被仿佛被赵元柔当着盛家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盛老爷,奴婢就先告辞了。”王嬷嬷尴尬地说了这句话后, 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盛兮颜。
就见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唇边含笑, 宠辱不惊,颇有几分世家贵女的气度。
王嬷嬷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从前夫人总是嫌弃盛大姑娘是丧妇长女,配不上世子爷, 但是,盛大姑娘就快要嫁进镇北王府了,从此扶摇直上,怕是用不了几个月, 连夫人见到她, 都得要福身行礼。
王嬷嬷心中微叹, 脚步匆匆地走了,她要赶紧回去把今天的事告诉夫人。
她才不相信赵元柔真的会不嫁,这是太后赐的婚,不是她想不嫁就能不嫁!更何况,以她的家世,能嫁给他们家世子爷已是她赵家祖上烧了高香。呵,不过是仗着世子爷宠她,扭捏作态,跟世子爷闹呢。这哪有正妻的样子,跟那种只会向爷们撒娇的小娘没什么区别。
王嬷嬷一走,盛兴安就憋不住地气恼道:“岂有此理!”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步子也越来越重。
大归过继分明就是盛氏母女在求他,他也就说了一两句,怎么反过来,她们脾气比他还大?难不成还要他求着赵元柔过继不成?!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无儿无女!
“以后再来说大归和过继,直接推了就是。”盛兴安怒道,“她们非要如此,就别说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不给她出头!”
盛兴安本来都细细考虑过了,要给赵家什么好处,才能让他们同意盛氏携女大归,可没想到,自己这一番心思,竟然是被狠狠地践踏了。
“从现在起,不许你再去管大妹家的闲事!”
刘氏唯唯应诺,不敢说不,只是心疼她那还没到手的一万两银子。
盛兮颜的嘴角勾了勾,起身说道:“父亲,母亲,若是没什么事的话,女儿就先告退了。”说完,带着昔归也走了。
走出堂屋,盛兮颜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
刚刚说到弟弟,她的心里就有些沉甸甸的。
弟弟走丢的时候,她远在梁州,还在回京城的路上,连娘亲都没了,那段时间,简直过得浑浑噩噩。
“姑娘。”见她神情有些沉重,昔归岔开话题,说道,“方才柔表姑娘说是亲事作罢,不会是当真吧?”
盛兮颜提醒了一句:“这是太后赐婚。”
太后赐婚,下了懿旨,不是谁说作罢就作罢的。
不然,她刚重生那会儿,就不会千方百计的阻挠太后的并嫡懿旨。
“她想过继到父亲的名下,应当是永宁侯夫人的意思吧。”盛兮颜摸挲着腰间的玉佩。
盛家虽说在京城权贵们的眼里,只是泥腿子,但是盛兴安好歹也是三品礼部侍郎。
“永宁侯夫人是接受不了赵家的家世。”盛兮颜微微一笑,“说不定是怕儿媳妇家世太低,日后带出去惹人笑话,就算是掩耳盗铃也想要象征性地掩一下的。”
盛兮颜懒得管这么多,永宁侯府的是是非非这辈子已经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昔归,我小书房时有一个青底缀白花的小瓷瓶,你拿去给琥珀,就说可以固本培元。”琥珀的弟弟小儿惊厥好了以后,还需要养养,也算是对琥珀过来递消息的答谢。
她看了看天色,皱着眉头道:“快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天空有些阴沉,乌云也越发厚重。
刚踏进采岑院,伴随着几声闷雷,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暴雨倾盆,整个京城都被雨水笼罩。
皇帝站在御书房,大门大开,任由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
大太监宋远手里捧着一块白巾,想要替他擦拭掉脸上的雨水,都被他挥手打发了。
看着这场大雨,皇帝的脸上满是亢奋和愉悦。
若是照着礼部原来所拟定的,今日就是楚元辰扶灵进京的日子。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场暴雨肯定会被楚元辰拿来做文章,逼迫自己让步,让自己亲口说出薛重之无罪。
但是现在,楚元辰无论想得有多美,也得落空!
他笑容满面,这些天来笼罩在他心中的阴云也被这场暴雨一并带走。
暴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才停歇,伴随着云层中的一缕阳光落下,天色渐晴。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下都在为了楚元辰进京的事忙碌,因为临时改成了皇帝亲迎,所有的礼制全都要改,礼部来来回回地确认着。
京城从南城门到皇城这一路上,当日也都会由禁军戒严,并且允许百姓围观。
大街上清扫了好几遍,街上的乞丐都被驱逐到了城西,五城兵马司和禁军共同负责起了巡逻守卫。
到了九月二十八,辰时刚过,盛兮颜就带着盛琰来到云来酒楼。
他们出来得早,但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很是热闹。
云来酒楼就位于南城门附近,绝佳的地段让它客似云来,不但雅座早早就订满了,更有人就在大堂里要了位子,三三两两地坐成了几桌,各种人声混在一起,有些吵杂。
盛兮颜戴着面纱走了进去,昔归把订位的小木牌出示给小二看过后,小二热情地引他们上二楼。
“听说今日镇北王世子会扶薛重之的灵柩回来的。不是说薛重之勾结南怀,引狼入室,才会自作自受,还让湛古城的百姓们跟着陪葬,这镇北王世子怎就……”
盛兮颜的脚步顿了一下,朝那桌看了一眼。
“简直胡扯!”同桌的一个健硕男子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嚷嚷道,“岭南王府和南怀可是世代的血仇。湛古城被烧的那天,薛王爷还在前方领兵力战,不然怎么可能会任由妻儿惨死,当日蝗虫蔽日,天昏地黑,要说没有冤屈,谁信呢。”
“刘兄,子不语怪力乱神。”
“反正我是不信的……”
盛兮颜拾阶而上,直到进了雅座,才把这些声音关在了门外。
她走到窗边,从这里望出去,一眼就能看到城门的方向,视野非常好。
“这雅座订得不错!”盛兮颜喜滋滋地夸了一句。
她捏了捏袖袋里的荷包,又探头仔细看了看,从这里扔下去的话,楚元辰多半是可以接到的。这么想着,她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姐。”盛琰往门口看了一眼,说道,“我也听说了,最近外面都在议论岭南王到底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勾结南怀人死有辜,但还有人说,是因为南怀被灭,那些南怀余孽憎恨薛王爷才会故意散播谣言,挑拨离间。”
盛兮颜只问道:“你说呢?”
“照我说啊。”盛琰毫不犹豫地说道,“勾结南怀人这种话,肯定是有人在蓄意散播!薛王爷是何等人,要勾结南怀早就勾结了,岂会做事这么没有远见,半点好处都没得到,还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要真这么蠢,岭南早守不住了。”
他下巴抬起,眼神间尽是傲气,嘴里嘟囔着:“这群人真是人云矣云,完全小爷的聪明劲。”
盛兮颜不由掩嘴轻笑。
“还有呢。”盛琰自觉得了夸奖,洋洋得意地继续道,“姐,我觉得,最近是有人故意在传镇北王府的事!你想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这两天到处听人在说,谁还会记得那件往事啊。”
这小子倒是看得通透。盛兮颜暗暗点头。
她只知道,当年先帝在用衣冠冢厚葬了薛重之一家后,大约过了一两年,才又突然有了薛重之和南怀人勾结,自甘堕落的传言。
之后不久,薛家的衣冠冢就被人给刨了,葬在其中的衣冠也被大火焚烧怠尽,都说是激愤的百姓所为。
盛琰往打开的窗户上一趴,看着底下的人来人往,闲不住地说道:“姐。镇北王世子是不是就跟戏文里说的那样身高八尺,眼若铜铃,长相凶猛啊!?”
“我问过元逸了,但楚元逸说,他也好些年没有见过世子,早忘记长什么样了。”
“不过,我想着,楚元逸长得那么斯文,世子肯定不会太……”想到镇北王世子就快是自己的姐夫了,盛琰把丑字在嘴里拐了个弯,“壮……”
他兴奋地嚷嚷着,眼睛亮得仿佛会放光。
刚刚还是一副小爷才不信人云亦云的样子,这会儿说的又全都是民间传言。
一直到小二过来上了早膳,终于才堵住了他的嘴。
用过早膳,又要了一壶茶和一些点心,盛琰正要继续开始他的叨叨,静乐来了,带着楚元逸一起,直接就进了雅座。
“郡主。”
盛兮颜和盛琰笑吟吟地和静乐见了礼,楚元逸也乖巧作揖叫了她一声“盛大姑娘”,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然后就被盛琰拉着去张望圣驾到了没。
按礼部给的仪制,静乐今日本来是要进宫的,等楚元辰面了圣后,会有一场宫宴,静乐应该是在宫中等着宫宴。
但是听说盛兮颜订了雅座,她就决定带着楚元逸过来蹭位子,晚些再进宫。这种小事,太后也没有太在意,就允了。
静乐便高高兴兴地和盛兮颜一起在这里等儿子。
“颜姐儿,你一会儿与我一同进宫。”
“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就行了,不用太拘束。”
盛兮颜应了一声。
街上突然肃静了下来,禁军开道,百姓被拦在了大街两侧。
大约一炷香后,外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街上的百姓们全都跪倒在地,俯伏磕头。
先是清游队和十二面龙旗,紧接着便是随驾的文武百官,六匹骏马拉着的一驾明黄色的龙辇缓缓驰来,其后是手持着华盖的一众宫人。昭王骑在了高头大马上,与锦衣卫一同拱卫在两侧。
这支足有上千人的队伍,声势赫赫。
皇帝既然决定了亲自去迎,那就不会把事情做得太寒酸,面子活是做得足足的。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全都奉旨随驾同行,让人不禁感叹皇帝对镇北王府果然是君恩深重。
等到龙辇出了城门,跪在街道两边的百姓们才陆续起身,他们脸上满是激动和亢奋,谁也没有挪动脚步,就等着一会儿再一睹镇北王世子的风姿。
圣驾出了城后,在禁军的护卫一直来到了十里亭。
他们出京的时候,还是云层稀少,晴朗无风,但在路上就渐渐起了风,吹得龙旗飞扬。
礼部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时间,皇帝刚刚在十里亭下了龙辇,巳时正,就听到有闷雷一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马蹄声粗粗听来就有数千人,但整齐划一,丝毫不显凌乱,可见其军纪严明。
紧接着,一面玄底带着金色雄鹰的旗帜映入眼帘,雄鹰的翅膀根根羽翼分明,鹰眼锋芒锐利,展翅间颇有一种傲然九霄的气度。旗帜迎风而动,猎猎作响,另一面上赫然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楚“字,这是楚元辰的军旗。
这面旗帜在北疆,所向无敌,令北燕望而生畏,闻风丧胆。
皇帝目光落在了旗帜,久久没有挪开,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上,”大太监宋远躬身说道,“风好像大了。您把披风披上吧。”
皇帝点了点头。
空气中带着一种秋日的凉意,不但旗帜华盖被吹得猎猎作响,就连十里亭旁的大树也是枝叶乱动,周围的朝臣们,他们的官服全都袍角飞扬,时不时地要用手去压,以免在君前失仪。
宋远把披风展开,披在了皇帝的身上,一阵大风刮来,宋公公手里的披风差点被风吹走,更有人慌忙地用手扶住了官帽,不少人都面面相觑,就算没有说话,他们的神情也有些微妙。
这风实在来得有些诡异啊。
这些天来,无论是京中的酒楼茶馆,还是大街小巷,都又开始谈论起了岭南王府的事,那些已经被许多人淡忘的细节也一一被翻了出来。
说是那一天,湛古城上空黑漆漆的乌云密布,风起云涌,就连日头都仿佛被吞没了。
那是上苍都觉得薛家不该有如此的结局。
而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怪风,总让人心中有些忐忑。
礼部尚书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一句道:“皇帝,您该上前百步相迎。”
皇帝定了定神,说道:“是该如此。”
他带着文武百官往前走了足足百步。
楚元辰一身银白的铠甲,骑在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上,英姿勃发。
在他身后是一具黑色棺椁,这棺椁由四匹白马拉着,在看到棺椁的时候,皇帝的心头不由狂跳了几下。
棺椁的后面是一式戎装的北疆军将士,他们全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通体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在战场上拼杀过的而特有的凛冽之气。他们神情肃穆,除了马蹄声和风声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这让人也不知不觉地被他们所影响,全都迸气凝神。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风的声响越发的大了。
楚元辰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上前几步,抱拳行礼道:“臣楚元辰不辱皇命,北燕愿签定国书,奉大荣为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弃……”
他的声音嘹亮,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皇帝不禁激动起来。
北燕奉大荣为主,也就意味着,北燕将成为大荣的臣属国。
自己在位时为大荣开疆辟土,这必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功绩。就如先帝拿下了南怀一样,他将会成为万古传唱的明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千百年来有多少帝王在史书上拥有的不过只是一个名字,但是他不会!
皇帝哈哈一笑,心情大好地说道:“元辰,快快免礼。”
他抬手虚扶,楚元辰的礼也就行到一半,也顺势着站了起来。见他连跪都没有跪实,皇帝皱了下眉,脸上表情未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辰,朕记得你上次回京时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不但长得比朕还高,还又立下了赫赫大功,真乃我大荣的一代名将。你祖父在天之灵肯定也能得以安慰了。”
楚元辰谦虚道:“皇上谬赞。”
皇帝含笑地看着他,很是老怀安慰的样子。
两人皆是面带笑意,一副君臣同心,和乐融融。
“皇上。”楚元辰跟着说道,“臣把先岭南王的棺椁也带了回来。”
他微微侧开身,让那具黑色的棺椁显露在皇帝面前,跟着说道:“臣听祖父说过,当年王爷在战死前,曾言,他若一死,愿化为英灵,继续守卫大荣国土,以报与先帝的知己之情。所以,臣不惜万里,把他带回了京城。”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暂且就停放在了英灵祠吧,待礼部择定吉日,也让薛爱卿能入土为安。”
他叹了一口气,感慨着说道:“当年先帝曾为薛爱卿建了衣冠冢,如今这衣冠冢终于迎来了薛爱卿的棺椁,也算是全了先帝的一片心意。元辰,你说呢?”
衣冠冢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毁了,先帝当年对此也就唏嘘了几声,这才使得二十年来,各种流言蜚语不绝。
薛重之究竟是忠是奸,再无定论。
现在皇帝让把薛重之葬在衣冠冢,其实也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楚元辰笑容依旧,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说道:“皇上说得是。”
他答应的这么爽快,让皇帝有些意外,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想想,楚元辰人都已经到京城了,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想来也不敢随意生事。
皇帝心中越发畅快,就听楚元辰问道:“那这灵位上应当怎么写呢?”
“朕想过了,就书……”
皇帝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突然又是一阵狂风刮来,这风来得太急,皇帝差点没站稳,一旁的宋远赶紧扶了他一把。
其他的朝臣也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狼狈地相互搀扶,一时间,有好几顶官帽飞了起来。
不知是哪匹马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嘶呜,越来越多马跟着开始不安,它们焦躁地踩着蹄子,来回踱步,更有的干脆嘶呜阵阵,一匹马的嘶呜也还好,但是当十匹,二十匹,乃至上百匹马的嘶呜混在一起,就仿若雷声轰呜。
楚元辰的乌蹄也不安的甩了甩马首,但蹄子没有移动半步。
风越来越大,临近正午的天空似乎有些阴沉沉的。
“皇兄。”昭王秦惟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抬起手,声音微颤地说道:“那是什么?”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滚起了一团黑云,层层叠叠的黑云,很快就不止一团,而是变成两团三团四团……黑云越来越多,并且也以极快地速度向这边涌来,就如同一团团黑色的海浪,冲上海岸。
皇帝几乎怔住了,他呆滞地看着这些黑云,记忆里被拼命下去完全不敢再去回忆的那一幕,竟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噩梦成真,让他不寒而栗。
皇帝藏在披风底下的手在颤抖,这种完全控制不住的颤抖就像他无法抑制的恐惧一样,从心底深处涌了下来,难以自抑。
“是虫!”秦惟惊恐地喊着:“怎么会有虫 ,好多的虫。”
所有人惊惧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漫天的黑云上,谁也没注意到萧朔向着宋远使了个眼色,宋远立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皇上,这、这好像是蝗虫。”
“蝗虫”两个字在皇帝的心头重重落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猛退了几步,脸色煞白难看,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第46章 [VIP]
“皇上, 皇上!”宋远赶紧扶住了他。
这些虫子有青色,也有枯叶色,前足狭长, 后翅透明。数万甚至数十万的虫子团团聚拢在一起,振动的翅膀发出阵阵沉闷的嗡嗡声,几乎把耳朵都要震聋了。
是蝗虫!
京畿并没有报上过有蝗灾,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蝗虫!
“岭、岭南王府!”不知道是谁惶惶地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神情全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些天, 不知从何时起, 岭南王府的种种传言已经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传遍了,那些几乎快被淡忘的往事, 也再一次变得清晰起来。
蝗虫……湛古城被大火烧毁,薛家惨遭灭门的那一天, 也曾出现过遮天蔽日的蝗灾。
现在,简直就和那天一模一样!
不等细想, 漫天的黑云就疯狂地向他们涌来, 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彻底他们吞没。
宋远惊叫道:“来人啊!快, 快护驾!”
“皇兄!”
秦惟慌慌张张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向着蝗虫挥砍过去。
蝗虫太小了, 这一剑下来也没砍死几只,反而有更多的蝗虫飞到了他的身上。
蝗虫一般并不咬人, 但是在蝗灾的时候,它们也会时而停留在人的身上,啃咬皮肉。这么多的蝗虫,要是每只都来咬上几口, 还真能把人给咬死了。
秦惟片刻间就被咬了好几下, 他吃痛地越发用力挥剑, 却没有半点用。
内侍们用华盖挡在皇帝前面,锦衣卫们拦成了一堵人墙,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大臣们要么用衣袖挡着脸,要么四下逃蹿,十里亭前乱成了一团。
混乱中,就听萧朔有条不紊地下令道:“锦衣卫,护送皇上回京。”他的眉眼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是,督主。”
随行的锦衣卫赶紧抱拳应命,宋远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件斗篷,遮在了皇帝的头上。
马儿早已经被蝗灾吓得慌乱不堪,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几匹,宋远赶紧扶着皇帝上了马。
萧朔温言道:“皇上,您先回京,臣来断后。”
皇帝赶紧点头,僵硬的手抓住了马绳。
这一刻,皇帝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湛古城下,那时也像现在这样,在蝗灾的肆虐中,疯狂逃命,是郑重明拼死把他救出来的。
而现在是萧朔!皇帝的心中感动不已。
萧朔还在冷静吩咐着,“禁军,点火把!”
“烧!”
皇帝顿感安心,他一夹马腹,一声“驾!”,策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皇帝一跑,大臣们也顾不上许多了,他们有马的上马,没马的就靠自己的双腿,疯狂逃命。
不管咬不咬人,这一团团的虫子着实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萧朔与楚元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微微颌首,嘴角一弯,冲他笑了笑。
禁军快速点燃火把,挥舞起火把焚烧着蝗虫,在这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
皇帝伏在马背上,不住地催促着。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湛古城,那一天,他被蝗虫咬到了几口,伤口明明早就痊愈,但现在好像又开始隐隐有些作痛。
皇帝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拍打。
“皇上!”宋公公策马跑在皇帝身后,惊叫道,“蝗虫还跟着。”
皇帝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面容惊惧。
大部分的蝗虫已经被禁军挡下,但还有一小股一直死死地跟着皇帝身后,它们的速度并不比马慢,才一会儿工夫,嗡嗡声就已经近在耳边。
皇帝不敢再回头,他一只手死死地抓着缰绳,然后狠狠地一抽马鞭,马儿吃痛,撒开蹄子拼命地往前奔跑。
十里亭距离京城也就十几里,京城中的百姓们都在翘首以盼圣驾和镇北王世子归来,彼此间交头接耳,热闹地说个不停。
这个时候,人群不知为何突然骚动了起来,坐在雅座里的盛琰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但外面实在太吵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于是就说了一句:“姐,郡主,我下去打听一下。”
然后就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他在底下晃了一圈,很快就又跑了上来,满脸不可思议地嚷嚷道:“他们在说,圣驾去接镇北王世子的时候,出现了蝗虫。姐,真得有蝗虫吗?!该不会是镇北王显灵了吧!”
盛兮颜眼中闪过了些许的骄傲,嘴上含笑道:“是不是真的,一会儿圣驾回来就知道了。”
她就坐在窗边位子,端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噙着,气定神闲。
“也是。”盛琰觉得他姐说什么都是对的,又道,“对了,姐,我刚看到柔表姐了,她就在我们隔壁的雅座里。她也看到我了。”
盛琰没说的是,当时的赵元柔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说着:京畿岂会无缘无故出现蝗灾,这肯定是有人从中做手脚,骗一些愚民罢了。
虽然这话乍听起来也没什么错,但赵元柔那副“你们都是愚民”的眼神还是让他的拳头有点痒,但是姐说过的,不可以对姑娘家动粗,所以,他直接就没理她。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啊,又不是自己去找她搭话的!
“姐,这蝗虫是不是人为的啊?”盛琰异想天开道,“……说不定当年湛古城的蝗灾也是人为的,要是真有人引了蝗虫过去,是不是也能机会救下岭南王府的人?”
他有些扼腕,正要再往下设想,突然从外面的街上传来了一声:
“圣驾回来了!”
盛琰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还不忘叫上小伙伴楚元逸。
这雅座的视野确实好,一眼望去,可以清楚的看到,明黄色的华盖和龙旗已经在城门外头了。只是……
这华盖和龙旗怎么都东倒西歪的?!
不对,不止是华盖和龙旗,怎么连人都东倒西歪的?!
盛琰傻了眼,用手肘撞撞一旁的楚元逸,说道:“那是皇上吧?”
盛琰一脸震惊地指着马背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过了三息,才意识到这种行为有点大逆不道,赶紧放下了手。
楚元逸也伸长脖子,认真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像是。”
皇帝毫无形象地趴在马背上,身上的龙袍皱拢成了一团,披风也是半挂半拖,要不是他的手还紧拉着缰绳,看他那样子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不止是皇帝,那些半个多时辰前都还仪表堂堂,衣冠整齐的随驾去十里亭的朝臣们也全都七零八落地挂在马上,他们脸色煞白,满是惶恐,还时不时地回头往后看,就像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他们。
不止是盛琰,就连城门前的士兵们也惊住了,要不是还有这身明黄色的龙袍在,他们都想把人拉住好好盘问一下了。
士兵们呆了几息才赶紧让开,皇帝的白马就如风驰一样,冲入了到城中,向皇城奔去。
白马刚刚越过云来酒楼,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呜,它前蹄高高举了起来,然后又恐慌地来回踱着步子,不管皇帝怎么用马鞭抽打,都不肯往前再走一步。
就连那些大臣们的马也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更有人直接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周围的百姓几乎都看呆了。
那可是皇帝啊!
那可是官老爷啊!
这是……怎么了?!
风又大了,不知不觉间,天色慢慢阴沉了下来,而且越来越暗。
“是天狗!”
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尖利中带着恐慌的声音划过了天际。
“天狗食日了!”
所有人闻声都抬起头来,目露惊恐地仰望天空。
正值九月,正午的日头还十分毒辣的,本来应该根本不能直视头顶的太阳,但是这会儿,阳光竟然完全不刺眼了,橘红色的太阳就像是什么东西啃了一口,出现了一大块的黑色。
皇帝拉着马绳,安抚受惊的马,闻言也抬头去看,瞳孔慢慢紧缩,脸上不但有惊惧,更多的是震惊。
“天狗食日啦!”
越来越多的惊叫声在整个京城此起彼伏响了起来,百姓们四散奔走,禁军吃力地控制着秩序,但已经无法控制住慌乱逃蹿的人群。
禁军只得用身体拦成人墙,避免他们冲进街道,冲撞到皇帝。
临街的店铺里,有人拿出了一面铜锣,哐哐地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刺耳的铜锣声和各种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四下乱成了一团。
要不是皇帝出京,禁军早有守卫和清场,这会儿的京城怕是已经失控。
越来越多的人拿出了铜锣,用力敲打,想要把天狗吓跑,然而,天空中的烈日反而又被多吃掉了一块,只剩下了半边。
紧接着,又少了一块。
天越发的黑了,明明快到正午,就像是入了夜,阳光仅仅只剩下了一丝,在这黑夜中,艰难地透着光。
终于,黑暗彻底降临。
这是一种比黑夜更加漆黑的黑暗,恐慌在这黑暗中不断蔓延。
在黑暗彻底来临之前,盛琰就跑到了盛兮颜身边,这会儿,他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袖说道:“姐,你别怕,我们夫子说过,天狗食日就是日蚀,是一种天象,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盛兮颜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这日蚀上一世的今天也出现过,但是她并没有跟楚元辰提起过。不过,很显然,有些事根本不需要她说,他们也早有安排。
那可是楚元辰和萧朔啊!
上一世楚元辰死了,萧朔凭一己之力,也能把大荣朝搅得天翻地覆。
而这一世,楚元辰还活着!
“脱掉外袍,点火。”
黑暗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不响,但又仿佛拥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在这漆黑和杂乱中,传到了每一个禁军的耳中。
是萧朔。
禁军都随身带着火石的,他们闻言,立刻就有人脱下了外袍,用火石点燃。
火焰在黑夜中跳动,火光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温和。
很快,越来越多的火光点燃,光芒不但驱散了黑暗,也仿佛能驱散百姓们心中的不安。
“皇上,您没事吧。”
萧朔到了皇帝跟前,接过缰绳,替他安抚住躁动的马。
他的出现,对皇帝来说,就如同黑夜孤舟中的一盏明灯,他双目一瞠,赶紧喊道:“阿朔。”声音带着颤抖。
萧朔安抚着说道:“皇上放心,蝗虫已经都被烧死了。”
皇帝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止不住点头:“阿朔,还是你最靠得住。”
黑暗还在持续。
皇帝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下意识地仰望天空。
他当然不会相信真有什么天狗,不过就是日蚀罢了,可怎么就这么巧呢?
皇帝几乎又要捏不住手上的缰绳了。
楚元辰这才回京,就又是日蚀,又是蝗灾。若都是巧合的话,这一切也未免太巧了……
“祭我英魂,英灵不灭!”
黑暗中,从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嘹亮的高喝,惊得皇帝打了个激灵,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数以百计的声音聚集在一起,再度化作了一声:“英灵不灭!”
振聋发聩。
头顶上,有一道微弱地光落下,太阳终于露出了一小块,带着这一丁点光芒,投射在黑暗中。
百姓们又惊又喜,顿时想起是这声“英灵不灭”赶走了天狗,又不由自主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玄色的军旗,涌动的白幡,漆黑的棺椁,还有一身银色铠甲的丽色青年。
这一刻,所有人的声音仿佛都被吞噬了,整条大街上寂静无声,他们怔怔地站在原地,只有那句“祭我英魂,英灵不灭”好像还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守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拦还是不拦。
城门校尉挥了一下手,令他们退开。
士兵迟疑地看着他:“校尉?”
“楚世子的大军都停留在城外,进城的只有两百人和一具棺椁,和当初礼部定下的仪制一样。”城门校尉反问道,“为什么要拦?”
士兵:“……”这么说,好像也对。
城门校尉继续道:“皇上出京本就是为了迎楚世子,现在只是一前一后回来罢了。”
士兵:“……”这话就更有道理了。
于是,他们收起了兵器,退到两边,楚元辰带着棺椁,和随行的两百人,径直进了城门。
百姓们全部呆呆地看着那具漆黑棺椁,他们都听说过,这是岭南王薛重之的棺椁。
楚元辰一行人沉默无言,扶棺策马缓慢地往前行进。
白幡在风中涌动,周围的百姓们仿佛看到了远在沙场上将士们正在奋勇杀敌,不畏身死,奋力地与敌人拼杀,也不曾后退半步,直到马革裹尸。
薛重之金戈铁马一生,但这二十多年来,他受到的只有质疑和谩骂,就连衣冠冢都保不住!
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些湿润。
天渐渐亮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那一声“英灵不灭”,紧接着,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自发地汇集了进去。
终于,遮蔽着太阳的最后那块黑影也完全消失,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
黑夜被阳光驱散,光明重返人间。
京城的大街在这一刻彻底沸腾,盛琰满脸亢奋,和楚元逸两个人说个不停,激动的简直就想从这里跳下去。
盛兮颜同样也是心潮起伏,目光再也难以离开楚元辰。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往上弯了起来,黑白分明的杏眼璀璨明亮,美得动人心魄。
“姐!那是不是镇北王世子?!”
盛琰兴奋地叫唤着,见他姐压根儿不理他,就去拉着身边的楚元逸,指着底下的银甲青年,问道:“元逸,那是不是你哥?你快看啊。”
“是!是我大哥!”楚元逸用力点头,又挥了挥手,生怕底下的人看不到他。
“大哥!”
楚元辰听到声音,抬头向他们看了过来,潋滟的桃花眼落在了盛兮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盛兮颜的心怦怦直跳,心里忍不住道:他怎么就这么好看!
她回以灿烂笑容,神采飞扬。
静乐在旁边来了一句:“阿辰长得好看吧?”
盛兮颜想也不想地说道:“好看!”
她嘴角带笑,颊上还有梨涡,让静乐看得手上痒痒的,忍不住就想捏。
楚元辰策马而过,皇帝就在前头,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一脸萎靡神情惶惶。
一个意气风发精神奕奕。
在目光相对之际,皇帝的心头狂跳了两下。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楚元辰布下的局。可就算日蚀能从天象上看出来,那蝗虫呢?
蝗虫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而且,楚元辰的进京时间明明是改了又改的,从九月二十三改到九月二十八,为什么日蚀偏偏就在这一天!
“这次楚世子扶灵进京,说不定上天也能有所感召,有如当日湛古城那般,乌云蔽日,蝗虫过境……”
不知为何,皇帝想起了盛兮颜的这句话,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二十几年前。
那一日,是他亲口下令泼洒火油……
火红色的火焰,黑色的蝗虫,还有仿佛把人吞噬进去的黑暗。
这一切,都化作了面前这具漆黑的棺椁,他打了个寒战,开始无法相信自己的理智,但又更加不愿意相信真是鬼神在作祟。
臣子们渐渐从慌乱中缓了过来,他们整了整凌乱的官帽和衣襟,有人看向礼部尚书,想问接下来的仪程该怎么走。
礼部尚书早就欲哭无泪,都这样了,天知道后面要怎么来!
他破罐子罐摔的当作没看到,只想躲到没人的地方哭。
“皇上。”
楚元辰抱拳道:“臣把先岭南王的尸骨带回京城了。当年王爷在战死前,曾言,他若一死,愿化为英灵,继续守卫大荣国土。”
皇帝:“……”
这番话,楚元辰在十里亭的时候也曾经说过,但现在再说,又好像与刚刚截然不同。
方才的楚元辰似是向他陈述经过,而现在,他锋芒毕露,整个人有如宝剑脱鞘,锐不可挡。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血气,那股无形戾气,让皇帝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皇帝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说道:“薛爱卿……与国有功。”
皇帝终于说出了这几个字。
自从先帝时起,就有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薛重之的身上。
说他勾结南怀,说他死有余辜,说他自作自受。
先帝一面在嘴上感叹痛失挚友,一面又对这些流言放任不理。
流言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了“真相”,越来越多的人,从将信将疑,到信以为真。
是啊。要是薛重之真得无辜,先帝为什么不澄清一二?
要是真得无辜,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么说?
要真是无辜,为什么就连他的衣冠冢都被人刨了?
先帝用这个流言成全了自己的情深厚重,君恩滔天!
楚元辰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他抬手扶着棺椁,淡淡地说道:“皇上。臣没有听清。”
皇帝:“……”
他不想被楚元辰所迫,他很想说薛重之死有余辜,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心头的防线已经被刚刚一连串的事情给彻底打垮,面对这具漆黑棺椁,他莫名的有些心虚,心头慌乱。
皇帝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沉重地说道:“薛爱卿与国有功,当年是为了抗击南怀才会导致满门丧亡,朕深感哀痛。”
“就停灵在皇觉寺,由礼部择良辰入土为安吧。”
皇帝的这一席话,为当年的是是非非划下了定论。
薛重之没有勾结南怀,他不应该被猜忌,被质疑,被谩骂。
他于国有功。
周围的百姓都听到了,不少人都面感惭愧,在这具漆黑的棺椁前,有些更是抬不起头来。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喉头腥甜,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涌出来。
当年,先帝为了大荣江山,甘愿舍弃了薛重之这一至交好友,但也是立了衣冠冢为其厚葬,生生世世永享香火。
偏偏那蝗虫的流言,流言越演越烈,为了平息民间传言,御史上折请先帝彻查。
先帝无可奈何,才会以薛重之勾结南怀压住了这些流言蜚语。
然而现在,先帝的所有苦心都付之一炬。
皇帝的胸口不住起伏,艰难地地说道:“朕届时会亲自前去,为薛爱卿送葬。”
皇帝自以为自己让了极大的一步,楚元辰也该适可而止,然而楚元辰没有谢恩,更都没有退后。
他的手还扶着棺椁,锐利的目光直视皇帝,继续说道:“当年薛重之衣冠冢被毁,先帝不闻不问,民间谣传薛重之死有余辜,先帝不查不禁,御史履次上折请求先帝彻查,先帝不为所动。”
“先帝难道无过?”
作者有话说:
日蚀在古代从历法和天象上是能够预测的,至于皇帝为什么不知道,前文有过铺垫,就不解释了~
第47章 [VIP]
楚元辰的声音清朗, 四下皆能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人声鼎沸。
是啊。
为什么先帝不替薛重之澄清呢。
为什么先帝不派人去彻查呢?
为什么先帝完全放手不理?
“会不会是薛王爷真就……”有人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但立刻就被身边的人给驳斥了。
“怎么可能, 你没看到天狗食日吗。”
“这是老天爷都觉得薛王爷无辜啊。就跟戏文里那六月飞雪似的!这肯定是有大冤,才会在楚世子扶灵进京的时候,派天狗吃了太阳!”
“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礼部最开始定的日子是九月二十三!那天还下了一场暴雨呢。”
“对对对!老天爷都准备好了暴雨, 结果礼部改了日子, 所以,今天老天爷就特意让天狗来吃掉太阳了吧。”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能对得上了!
这些私议声越来越多, 沸反盈天,禁军根本控制不住, 皇帝就算不想听,也听得一清二楚。
“皇上。”楚元辰扶着棺椁再往前走了一步, 桃花眼变得冷然, 迸出一股肃杀之气, “是因为先帝的过错,才会让薛王爷二十几多年来蒙受不白之冤。”
皇帝:“……”
他的心里纷乱如麻, 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想狠狠地责骂楚元辰目无君上, 大逆不道,把他拿下五马分尸,但是不行。
但是,这么一来, 百姓们会怎么想?
他要怎么和朝臣, 和天下人交代?
楚元辰心中嗤笑, 他们的这位皇帝,就跟先帝一个样,一味的想要当那贤名君主,千古一帝,不容许自己留下任何污点,而实则……呵。
见皇帝这副青白相交的脸色,楚元辰就明白他在纠结什么。
如今,他要么就在大庭广众下,命人把自己当场诛杀,从此留下妄杀功臣的恶名。
要么就唯有妥协!
天时地利人和,先机在他和萧朔的手上。
楚元辰丝毫不畏,机会从来都只有一次。
非胜即亡。
他跟着说道:“是因为先帝,才会让薛王爷连衣冠冢都难保,先帝是真得厚待了王爷,厚待了英灵吗?”
面对楚元辰这近乎压迫性的气势,皇帝捏着缰绳的手更紧了,手背上爆起了根根青筋,他不由被楚元辰这杀意震得往后退缩了一下,嘴里忍不住说:“先帝也是一时被人蒙蔽。”
这句话一出,皇帝就预料到了不对,但是,再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楚元辰嘴角一弯,如同扑中了猎物的猛兽,一击搏杀:“既如此,还请皇上,替先帝下罪己诏!”
“罪己诏”三个字一出,四下倒吸一口冷气。
罪己诏素来都是在君王有大过时,向天下人的自责忏悔。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了楚元辰的身上,没有人想到,他竟然会提出让皇帝替先帝罪己。
皇帝气得直哆嗦。
他抬着手,直接指着楚元辰,说道:“放肆,你再说一遍!”
他脸上已经难以维持住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具,面具在崩裂后,露出的是一张几乎被愤怒,恐慌,无措交织在一起,而显得扭曲的面庞。
皇帝大力地喘息着。
先帝素来英明,文韬武略,乃是一代明君,千古一帝,岂能因为这区区小事,下罪己诏,留下污名。
若自己替先帝下了罪己,自己又算什么?自己是子,先帝是父,子焉能言父之过,父若有过,那被父立的自己,还如何妄称正统!
大胆!
楚元辰简直大胆,身为臣子,竟然如此狂妄胆大,他气得手在发抖,嘴唇青白,说不出话来。
面对皇帝杀意冲天的目光,楚元辰丝毫不惧。
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又岂会为了皇帝这区区的愤怒而后退惶惶。
楚元辰的目光清澈明澄,毫不避让地说道:
“皇上,先帝有错,为何不能下诏罪己?”
“薛王爷蒙受了这二十几年的不白之冤,为人唾弃,这难道不是先帝之过?”
“难道……”
楚元辰再一次向前。
锦衣卫拔出武器,喝止他退下,但是楚元辰毫不后退,只笑道:“难道,当年的谣言其实是先帝让人所传?”
此话一出,不说是百姓了,就连众臣们都惊呆了。
这件事毕竟是二十几年前了,要不是前些日子,京城的大街小巷又有了议论,很多人其实都已经淡忘了,但朝堂上的确有不乏历经两朝的老臣,他们对当年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二,回想起来,当时先帝确实回避了很多。
无论是传言刚起,还是衣冠冢被刨后,先帝也不过只是唏嘘一二,龙体欠安罢朝了数日。
难道说真是先帝他……
“或者说。”楚元辰笑了,笑容冷冰,“当年湛古城被烧其实也是……”
“闭嘴!”皇帝脸色铁青地一声暴喝。
楚元辰果然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立在原地,躬身道:“请皇上替先帝下罪己诏,以还薛氏一族的清白。”
“这不……”皇帝想说不可能。
但这时,他突然觉得脖颈后面凉凉的,有些刺痛,就是一种皮肉被撕咬一样的疼痛,又痒又痛。他动了动手背,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手背。
“皇、皇上!”宋远像是见了鬼一样的,惊叫道,“蝗虫!”
这一声“蝗虫”吓得皇帝的手都僵硬了,他把手慢慢地挪了回来,赫然就看到有一只枯叶色的蝗虫趴在他的手背上,还在慢慢从手背爬上手腕。
皇帝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背上的这只蝗虫,脑海中最恐惧的一幕又一次重演了。
明明只要一甩手,就能把这只蝗虫甩掉,但他的身体僵硬了,一动都不敢动。
“皇上。 ”楚元辰继续道,“当日,薛家满门被灭,大火焚烧了湛古城,湛古城的上空,是遮天蔽日的蝗灾。这是上天在为薛王爷满门呜冤!皇帝可否代先帝给英灵们一个告慰?”
一只小小的蝗虫,让百姓们彻底激愤了。
京城的百姓过得安逸,也许不知外事,但是,京城里,除了普通百姓,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从军中退伍的老兵,以及多思敏感的书生们,他们最易被煽动……
楚元辰的那些话,听起来似乎只是在为薛重之恳请皇帝一正清白,但是却在所有的人心里落下了一根刺。
上天已经履履为了薛王爷呜不平,为什么皇帝还能置若罔闻,难道当年之事,真是另有隐情?
“英灵不灭!”
人群中,不知道从哪里又响起了这句话,然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声自发地汇聚到了一起。
皇帝心头的怒意已经被恐慌所取代,他不由想到:要是自己执意不肯,他们会怀疑什么。会不会也怀疑在当年之事,是先帝所为?!
铲除薛家还能有一个薛家通敌的理由,但湛古城中,那死在大火中的百姓们呢,要怎么才能说服天下人相信,他们是和薛家串通一气才招来如此大劫。
会不会有人发现当年是自己下令点的火!
素来虐杀百姓之人,都不可能成为盛世明君,千古一帝。
皇帝看着还在手腕往上爬的蝗虫,心里顿起一股戾气,他一把按住蝗虫,死死一捏,血液迸溅。
“先帝……”皇帝不顾手上的狼藉,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发出声音,“先帝当年为他人蒙蔽,一时失查,没能为岭南王薛重之平反,确实有过,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朕是该为了先帝下……罪己诏。”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喉头的腥甜实在憋不住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红得刺眼。
“皇上!”
宋远尖利的惊呼着,内侍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了皇帝。
楚元辰仿若未觉,行礼道:“臣代岭南王,谢皇上隆恩。”
他抬头时,看向了站在一侧的萧朔,萧朔面无表情,但那双微微挑起的凤眼晦涩莫名。
两人目光相对,楚元辰忽然一撩袍角,向着棺椁跪了下去,额头郑重地磕在了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起身,向旁边一伸手,立刻就有人递上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酒壶。
楚元辰拿着酒壶,把其中的酒液尽数浇在了地上,一时间,酒香四溢。
这是在告慰英灵。
一壶酒洒完,皇帝嘴角的鲜血已经擦拭干净了,他的神情也恢复如初:“哎,朕为了薛爱卿一事日夜难安,近日也颇感不适,现在能有定论,实在是让人欣慰。”
他的眼中迸射出了憎恶,嘴上反而更加温和,说道:“元辰,你这次平定北燕,又千里迢迢把薛爱卿的尸骨带回京城,着实功劳非凡,朕必当重赏。”
皇帝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哀痛,就好像刚刚的罪己诏并不是被逼的,而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所下。
但是,能在京中任官的,哪个不是人精,今日的这一幕,他们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先帝到当今,一直以来都是对几位藩王颇为倚重。
薛重之死后,先帝病得罢朝数日,魏景言叛变,先帝在早朝上痛心疾首。当今更是倚重镇北王府,时有恩赐,楚元辰一出生就被立为了世子。这难道都是假的吗?
难道镇北王府和当今早就已经是水火不容了?
但再看皇帝和镇北王世子,又是一副君臣和乐的样子,一个说今晚有宫宴为他庆功,一个说想先把薛重之停灵在皇觉寺,皇帝又说自己也一同去,亲自为薛重之上一炷香。两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笑容,似乎刚刚剑拔弩张只是他们的错觉。
于是,在众人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皇帝就送着薛重之的棺椁一同去皇觉寺。
皇帝的圣驾一走,禁军也全都撤离了。
整个京城也随之再次沸腾了起来,百姓们的话里话外说得全都是刚刚的事。
盛兮颜收回了目光,朝着静乐郡主微微一笑,这笑容淡淡的,又娇又美。
“啊,是蝗虫。”
有一只落网的蝗虫从窗户飞了进来,盛琰惊呼了一声,他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打,蝗虫歪歪扭扭地飞了一会儿后,扑通一下落在了地上,已经死绝了。
盛兮颜眉眼弯弯,连她都没有想到,这药的效果居然这么好。
这引虫散,是外祖父笔记里的方子,据外祖父所写,里头加上不同的药引,甚至能够引来不种的虫子。
她在刚刚重生的时候就做过一次,当时也在园子里头用了,她引来的小飞虫,远远看去,就像是走水时的黑烟。
这一次,她加大了数倍的药量,并添加了可以吸引蝗虫的药引。
如今正值初秋,本就是蝗虫的时节,京畿虽然没有蝗灾,但蝗虫并不稀少。
这些药是洒在蝗虫出没的地方,再由着药引,一路引到了十里亭,并且在十里亭的周围又洒下了大量的药粉。
为了做这些药,她在小书房里熬了好几天了。
这药能引蝗虫,但其中又加了一味对蝗虫剧烈的草药,它们被药引来,就算没人管它们,也会在半个时辰内里陆续暴毙,不至于真得会引起蝗灾危害庄稼。
盛兮颜也只是提供了药粉。
楚元辰的这个计划,每一步都必须得严丝合缝,她刚刚看得,整个心都悬了起来,就算她相信楚元辰一定能够如愿以偿,但还是紧张了好久。
盛兮颜轻呼了一口气,往胸口拍了下,然后才注意到袖袋里有些沉甸甸的。
呀!忘记把荷包丢下去给楚元辰了。她绣了好几天呢。
她有些扼腕,然后,决定把这件事忘掉。
忘记就好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颜姐儿,我们走吧,先去我府上坐坐,一会儿再与我进宫。”静乐起身,她刚刚看了好大一出戏,现在心情在好。
盛兮颜笑得愉悦,小脸亮得仿佛会发光。
她跟着站了起来,抬手抚了抚裙摆的褶皱。
“阿琰,你也去我家吧。”楚元逸说道,“一会儿我再送你回去。”
楚元逸待会儿也是要进宫的,所以,他们俩今日没有课。盛琰完全无所谓,他一向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压根儿不用考虑就愉快地就决定好一起去镇北王府。
说着话,他们就出了雅座,门一打开,外面的议论声一涌而入。
旁边的雅座的门也在这时打开了,赵元柔从里面走了出来,刚刚在遇上盛琰时,她就猜到盛兮颜应当也在,现在见到,她也没太过惊讶。
盛兮颜完全没有看她,直接跟着静乐走下了楼,大堂里坐满了人,一个个的脸上都满是激动和亢奋。
“……刘兄,我真是惭愧。待岭南王落葬后,我必要去他灵前,磕个头。”
“届时我与你同去。”
这声音有点耳熟,盛兮颜稍微看了一眼,就是他们刚刚来的时候,那个在信誓旦旦地质疑薛重之勾结南怀,引狼入室的书生,而现在,他的脸上满是忏悔和愧疚。
还不够。
需要等到皇帝给先帝下了罪己诏,才能算是真正的大白天下。
盛兮颜始终相信,英灵们不该白白枉死,至少也该让世人知道,他们的功绩。
盛兮颜收回了目光,这时,楼上传来了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哎。有道是:古来征战几人回。”[1]
这语调听得盛兮颜眉头直皱,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谁。
“好一句‘古来征战几人回’!”那书生闻言大赞了一句,抬头看去并问道,“姑娘,此句是何人所做。”
赵元柔高傲一笑,没有回答。
她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镇北王世子这出戏唱得可真大,这是生怕皇帝不记恨他。可就算现在出了一口气又能如何,薛重之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当年的恩恩怨怨早就烟消云散,就连先帝都已经死了,他却非要旧事重提,就就等于是在挖皇帝的疮疤。
就算现在皇帝碍于面子和人言可畏忍下来了,但他又岂会忍一辈子?
镇北王世子实在太不明智。
先是蝗虫,又是日蚀,这么刻意的,真就以为皇帝不会发现?
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等皇帝缓过来后,派人一查,自然知道是谁在算计他。
镇北王府已经是大荣仅剩的藩王了,而且还手握重兵,就该适当隐忍,他这么高调地和皇帝对着干,非要把皇帝给得罪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但如此,他还煽动民意来强行逼迫皇帝。刚刚皇帝要是直接命拿下他,甚至砍了他,看他要怎么办,在一个皇权的社会中,非要去得罪掌权人,也真是愚蠢至极。
方才这一出乍看之下的确热血沸腾,但实则就是在兵行险招,无勇无谋。
世人都说镇北王世子是难得的将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赵元柔暗暗叹息。
她默默地看着盛兮颜走了酒楼,心中有些嘲讽。
她这位颜表姐,实在是那等眼光短浅之人,自以为嫁进王府,得了富贵,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怕最后也难逃和镇北王府一同获罪的命运。这也是命吧。
“柔儿。”
赵元柔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去。
周景寻赶紧跟上她,做小伏低地哄道,“你还在生气吗?”
赵元柔没有理他,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周景寻心里难受,前几天赵元柔让人送来信说要解除婚约的时候他才知道,是母亲欺负了她,他哄了她好几天,都没有让她消气,要不是今天让清平郡主下帖子把她约出来,自己怕是根本见不到她。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太后的赐婚,可以与柔儿一生一世一双人了,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柔儿,你听我说,我已经跟我娘说过了,她日后保证不会再多事,你要不想见王嬷嬷,我把让人把她弄到庄子里去,好不好?”周景寻追上去说道,“你别一直不理我,我知道错了。”
他抬手去拉赵元柔的袖子,但立刻就被甩开了。
周景寻只能赶紧跟上。
他不知道错过了今天,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赵元柔。
雅座里的清平郡主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忍不住说道:“这周世子还真是个痴情人。”
“赵姑娘才华横溢,聪明绝顶,也当得起这份痴情。”承恩公世子摇着扇子赞叹道,“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实乃绝妙,如慷慨悲壮,而又应景之,真是想不到会出自一个闺阁女子之口。哎,只可惜佳人已许了别人。”
雅座中有七八人,他们有的附合,有的可惜,有的不以为然。
清平无聊地撇了撇嘴,望向窗外,就看到静乐正带着盛兮颜上了马车,而这个时候,周景寻也追着赵元柔出来了。
周景寻本来并没有见到盛兮颜,如今看到她的侧脸,心里一股怨恨涌了上来。
周景寻去找王嬷嬷问过,这才知道,是因为盛兮颜阻止赵元柔过继,她才会一气之下,恼到要与他解除婚约。
他们都已经解除婚约了,盛兮颜还总盯着柔儿不放,计较不休,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她,果然真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盛兮颜已经上了马车,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周景寻在外面,倒是盛琰扭头看了一眼,冷笑着说了一句:“小爷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只会哭着找爹找娘的手下败将啊。”敢拿这种眼神看他姐姐!真想揍一顿。
手下败将。四个字彻底刺伤了周景寻,想到上次在华上街的事,新仇旧恨一股脑儿全都涌了上来。
盛琰手上的马鞭空甩了几下,策动缰绳跟上马车,脑袋后面绑得高高马尾飞扬起来,少年意气奋发。
周景寻的眸中闪过一抹戾色,死死地盯着盛琰的背影。
直到赵元柔已经走远,他才又赶紧追上去,继续低声下气地哄着。
静乐的马车在离开云来酒楼后,就直接回了镇北王府。
盛琰天天出入王府,已经相当熟悉了,静乐也不跟他客气,打发他和楚元逸自己去玩,就带着盛兮颜去了正院,脸上兴致勃勃地说道:“颜姐儿,你来,我让人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
静乐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进了内室,戴她试衣裳去了。
她换上了一条嫣红色的撒金花百褶裙,戴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整个人艳光四射,矜贵逼人。
“这身好看。”
静乐拉着她左看右看,满意极了,夸道,“你适合红裙子。以后别穿得那么素。”
盛兮颜也喜欢红色,抿嘴笑着应了。
在镇北王府一直待到了未时,盛兮颜就和静乐一同去了仪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见到站在马车边上的男人,静乐愣了数息,笑道:“纪明扬!你已经好了啊!”
作者有话说:
[1]王翰《凉州词》
第48章 [VIP]
纪明扬已快到不惑之年, 但他长年在军中,身体强健,丝毫不弱于那些少年郎, 就算大病一场消瘦了一些,一对眸子还是明亮至极。
“郡主。”纪明扬对着静乐作揖,然后,又对盛兮颜说道,“盛大姑娘, 多谢您救命之恩。”
他躬身行礼, 盛兮颜赶紧侧身避开:“不必多礼的。”
“纪明扬。”静乐含笑道,“你从我父王时起就在军中了, 也就算是阿辰和颜姐儿的半个长辈,不用行如此重的礼。”
她今日心情甚好, 笑容明媚夺目,有如红玫瑰艳丽夺目, 但又不似玫瑰般需要精心娇艳, 而是迎风绽放, 娇艳中带着几分恣意。
纪明扬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静乐的身上,只有一瞬, 他就避开了。
静乐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世子爷让末将送您和盛大姑娘进宫。”纪明扬答道,“这几天您若出门, 世子爷让末将等也一并跟随。”
他的肺痈已经康复了,后面就是要好好休养就能痊愈。如今也就声音还有些嘶哑,说话气短,可以听得出来还有些虚弱。
原本楚元辰是想让他多歇几天的, 但是他实在闲不住, 就以韩谦之年纪太小, 做事毛躁为由,非要领差事。对此韩谦之无言以对。
静乐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抬步上了马车,盛兮颜跟了上去,然后是兰嬷嬷和昔归。
除了纪明扬外,韩谦之也在,他们与一行七八个侍卫,护送着马车出了府。
纪明扬与韩谦之策马并行走在马车旁。
京城的街道今日热闹如过年,但来往的百姓见这马车的规制就知道里面是贵人,纷纷让开。
“老纪。”韩谦之与他又靠近了一点,悄悄说道,“我说听人说当年王爷其实是想招你为婿的?”他口中的王爷指的是老镇北王楚慎。
这事韩谦之也是偶尔听军中有人唏嘘提起的,说是纪明扬乐意的很,当场就应了,但王爷怕郡主嫌他粗俗不一定满意,就特意让他来京中给郡主看看。
结果就……
人还在半路上,皇帝突然赐了婚。
纪明扬横了他一眼道:“别胡说。”压低声音道,“郡主已经招婿了。”
这事在北疆知道的人也不多,京中更是无人知晓,随便乱说,只会落人话柄,让郡主难堪。
韩谦之耸耸肩,很识相地闭了嘴。
纪明扬又叮嘱了一句道:“世子爷让我们来守着,应该怕是觉得有人会对郡主出手,务必小心着些。”
韩谦之微微颌首。
他们都是北疆军的精锐,纪明扬更是早就已经是正三品的将军了,镇北王府里的侍卫本就是从北疆军里退下来的,个个都是见过血,打过仗的,以一挡十不在话下。护卫这种小事,一般是轮不到他们的。除非,就是世子爷认为极有必要。
“皇上今日是恨惨了世子爷。”纪明扬提了一句,他的虎目一眯,眸色幽深暗沉。
皇帝的心性,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今日世子爷让皇帝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又被逼得不得不下罪己诏,皇帝暂时不能动世子爷,说不得会另寻他人来解气。
“末将明白。”韩谦之改变了称谓,全身的气质在这一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显锐气。
两人不再说话。
一路上,无惊无险,直到马车停靠在皇城宫门前。
在宫门前和楚元逸会和后,又分开了,她们直接进了内宫。
盛兮颜没有进过宫,她亦步亦趋的走在静乐的身侧,静乐偶尔扭头看她一眼,见她气度从容,丝毫不显局促,眸光更加温和。
皇后前年殡天了,暂时没有再立新后,宫人就领着她们一直到了太后的慈宁宫。
慈宁宫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各府诰命,静乐和盛兮颜走进去的时候,立刻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大多落在了盛兮颜的身上。
盛家在这权贵如云的京城里根本算不上什么,真要说起来,以盛家的家世,盛兮颜是配不上镇北王世子的,毕竟谁都知道,老王爷已经去了这么多年,楚元辰很快就该袭爵,那时,就不是世子妃,而是堂堂藩王妃,尊贵更胜亲王妃。
这位盛大姑娘怎么就这般好命呢!
唯有坐在太后下首的永安,一脸不快地盯着静乐。
两人目不斜视地行了礼,刚一坐下,还不等宫人上茶,太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静乐,逸哥儿可是随仪宾去了前头?”
听到提起仪宾,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京城耳目众多,更何况,静乐也没有刻意去避着旁人,她与仪宾要和离的事,都已经传开了,不少人都有些不太赞同,毕竟女子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理,哪能说和离就和离的,实在荒唐。
静乐淡淡一笑,说道:“逸哥儿年纪大了,不需要有人陪着。”
“陪着”两个字让太后听着很是不舒坦,这话就好像是在说,仪宾只是个陪着主子的下人一样。
静乐这是忘了,仪宾是先帝赐的婚吗?!
太后若无其事地问道:静乐,哀家听闻你要同江庭和离?”
“不是。”静乐摇了摇头。
太后微微点头,心道:还不算太没分寸。
静乐含笑道:“是休夫。江庭是入赘到王府的,既然女子出嫁,夫君能休妻,那女子招赘,自然也能休夫。”
此言一出,不但坐实了静乐和离的传言,更是让不少人都惊住了。
休夫?!
静乐简直太狂妄了。
盛兮颜笑得两眼弯弯,她喜欢静乐,太、太太喜欢了!
太后皱了下眉,把茶盅重重放下,拿过佛珠,不赞同地说道:“静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太后娘娘。”静乐笑道,“长公主殿下都嫁四回了,臣妇不过才休了一个,还远远赶不上她。”
永安长公主前不久又看上了一个年轻俊逸的举人,正打算招为第四任驸马。
噗哧。盛兮颜差点没忍住,赶紧掩嘴清咳了两声。
慈宁宫里的众人要么端茶,要么拿帕子拭嘴,要么整理衣袖,只当自己没听到。
永安的脸色黑了,她嫁几回,管静乐什么事。她是长公主,静乐又是什么!
永安正想拍案,被太后瞪了一眼,她不快地收回了手,轻哼一声。
太后耐心地劝道:“……静乐啊,你要想想阿辰和元逸。阿辰快要成亲了,元逸还没定亲呢,你这样……”她似乎纠结了一下用词,才道,“不好。”
静乐笑吟吟地说道:“臣妇记得清平是长公主殿下跟第二任夫婿生的。”
永安:“……”
自己和驸马只是和离!可没有休夫!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不敢说话,就怕太后一恼起来,不许她嫁最近才看上的那个漂亮举子。
太后被怼得心塞,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偏偏永安是她亲闺女,骂是早骂过了,打是舍不得的,如今倒是给静乐留下了话柄。
其他人就更是不敢说话了,整理衣袖的整理了半天,拭嘴的快把口脂都擦掉了,端着茶盅的更是手都酸了。
太后面无表情。
先帝当年不得已才允了静乐招赘继承爵位,但不想让镇北王趁机给她招一个名门勋贵世家的子弟,这才特意挑了江庭。
江庭出身农家,这就意味着,他给不了镇北王府任何助力,而且,先帝观江庭此人,颇为自负,眼界狭隘,虽有几分才学,大多不过是纸上谈兵之能,也就容貌长得还不错,先帝特意将其点为探花,就是为了好歹能配得上静乐。
这些年来,江庭也确实没多大出息,一直都安安份份的,正和了先帝的初衷。
二十多年来都好好,静乐现在一言不和就要休夫,简直没有把先帝放在眼里!
静乐生怕把她气得还不够,又补充道:“您放心,下一个会更好。”
她的脸上没一点儿阴霾,明艳的笑容衬得她更显光彩照人。
说着,她又问永安道:“殿下,您说呢?”
永安:“……”
永安压根儿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她要是说不好,那她下次说不定就不能再和离了!她不敢看太后,只说:“是啊。”这话一说出来,就轻松了,“下一个肯定比现在这个好。”
“永安!”
太后简直要被这亲闺女给气死了。
永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本来就是这样啊,驸马再漂亮也是会老的,再体贴也是会烦!
被亲闺女拖了后腿的太后,底气早就没有一开始这么足了,只能好言相劝道:“静乐,你也想想阿辰,阿辰就快大婚了,总不能小两口拜天地的时候,连父亲也不在吧。”
有人暗暗点头。
若到时候仪宾不出席,那丢的可是镇北王世子和这位盛大姑娘的脸。
女子生而不易,就算和仪宾闹了什么矛盾,也该为了亲儿子考虑,有什么忍不下去的呢?说到底,仪宾既没有妾,也没有庶子,镇北王府也是郡主在当家。
静乐嘴边含笑,只说道:“寡妇带大的孩子并不少。”
拜堂少一个人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又道:“要实在空了一个位子礼堂难看,臣妇赶紧再去找一个就是。”
太后:“……”
荒谬!狂妄!简直太没规矩了。
太后只能向盛兮颜问道:“盛大姑娘,你说呢?”
她语气低沉,但凡是识相点的,这会儿就该顺着她的话说。
盛兮颜微微一笑,温和乖顺:“臣女觉得郡主说得是。”
太后:“……”
她简直快把手里的佛珠给扯断了。
她出身名门,一出嫁就是太子妃,然后就是皇后,儿子是嫡长子,太子的位置坐得稳稳的,宫里的嫔妃们也都规规矩矩,可以说,她这一生风光得意,不曾想,老了老了反而被人频频打脸。
静乐倒也罢了,从小就是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但是这盛兮颜……这盛家到底是怎么把她养成了这副德性的?!
先前,太后是想让永安去好好调/教一下她,让她听话,日后嫁进盛家,也能成为一枚好的棋子,偏就她油盐不进,好赖不分!
慈宁宫里不由静了下来。
静乐端起茶盅,悠然地品着茶,间或和身边的盛兮颜说着,这茶不错,这点心好吃之类的话,和乐融融。
她觉得这是静乐故意装出来自己的。
太后清了清嗓子,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静乐,看来你和盛大姑娘处得还挺不错的。”
静乐含笑,满意地说道:“臣妇多谢太后娘娘赐的这门好亲事。我们家颜姐儿啊,臣妇真真是越看越喜欢。”
太后憋着气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静乐笑眯眯地说道:“太后您别说,颜姐儿和阿辰真就是绝配。哎,您大概也是听说了,阿辰失踪那会儿,臣妇曾去皇觉寺求过一签,当时明空禅师就说,阿辰他……哎,怕是难逃一劫,得寻一个有大福气的姑娘,才逢死化生,臣妇当时又愁又怕,多亏您赐下了颜姐儿。”
静乐冲盛兮颜笑着,盛兮颜非常配合的半垂下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她长得好,眼帘微垂,嘴角微弯,看起来又乖又软,任谁看着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柔乖顺的大家闺秀。
静乐又道:“您看,您一把颜姐儿赐给阿辰,阿辰就有消息传回来了,这不正是应了明空禅师的批命吗?!等阿辰大婚后,臣妇必让他亲自来叩谢您的活命之恩。”
她说话时,略微加了重音,旁人听不出来,但是太后听得分明。
太后真就是一句话都不想再跟她们说,这一说话心里头就憋得慌。
静乐简直就是对准自己的心窝子在戳。要真应了明空禅师的话,是因为自己赐了这门亲,让楚元辰活下来的话,太后非得呕死不可。
静乐漫不经心地撇着茶盖,毫不掩饰地冲盛兮颜眨了眨眼睛,论气人,她拿手着呢。
静乐是真相信,盛兮颜就是明空禅师口中有大福气的,儿子都跟自己说了,要不是遇到盛兮颜,得她相救,其实已经连命都没了,这岂止是缘份呢,是上天看他们镇北王府可怜才赐下的机缘。
盛兮颜掩嘴直笑。
太后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好说话,慈宁宫里静悄悄。
静乐悠然自得地品着茶,渐渐的,又有一些人陆续过来,见旁人都不说话,弄不清状况便也沉默保平安。
直到,清平郡主来了,她性子活泼,娇娇滴滴地叫了几声外祖母,就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慈宁宫里才又有一些声音。
慈宁宫也坐不下这许多人,年轻的过来请过安后就去御花园看戏游玩,盛兮颜没有走,乖乖巧巧的坐在静乐身边。
今日又是蝗虫,又是日蚀的,出现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把原来的仪制弄得乱七八糟,尤其是皇帝和楚元辰去了皇觉寺,这开宴的吉时也是跟着挪了再挪,礼部尚书为此白了好几根头发。
终于,有内侍过来说要开宴了。
于是一众女眷簇拥着太后,往摆宴的广英殿走去。
盛兮颜的位子就静乐的身边。
等到了吉时,呜钟响,皇帝和镇北王世子楚元辰一同进来了。
众人纷纷行礼,直到皇帝落座,又抬手道:“免礼,阿辰,今日这宫宴是为了你而办的,你当坐在朕的身边。”
说是身边,当然不是真与皇帝并坐,而是下首最尊贵的座次,这位子早已空着,就等着楚元辰。
楚元辰谢了恩,就坐下来,一副君臣和乐的样子。
众人也一一坐下。
大太监正要命丝竹响,舞乐进殿,皇帝抬了抬手。
礼部尚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可能自己好不容易才勉强整回来的仪程又要完蛋了,自己胆子再大一点的话,真该请皇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皇帝乐呵呵地说道:“阿辰,朕有一事,想与你说说。”
楚元辰闻言,挑了挑眉梢,桃花眼中含着笑意,说道:“皇上请说。”
“今日朕见到薛爱卿的灵柩,心里着实有些感慨,朕还记得岭南王府还有一位世子,当年也就年方五、六岁吧,若是他能长成,如今也就比阿辰你大不了多少。”
岭南王府世子出生的晚,薛重之年过三十,才得了一个独子,立刻就欢喜的上折请封为了世子。
楚元辰眸色低沉,不发一言。
“朕看着你,就想起那位小世子。”皇帝的心中恍惚了一下,他还记得岭南王妃是一位难得的美人,虽只远远见过一面,但那双迷人的凤眼,让他多年来总是难以忘怀。
“若是小世子和薛爱卿都还在,如今说不定岭南王府连世孙都有了。”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岭南王去了,先帝也去了,朕是想见也见不着了。”
皇帝一副极其悲痛的样子。
楚元辰漫不经心地笑着,也不说话,想听听皇帝到底想说什么。
皇帝做足了姿态后,才缓缓道:“正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在。阿辰,你父亲与你母亲也结缡二十余年了……”
静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掌握拢成拳,置于膝上。
从太后到皇帝,他们母子俩怎么就一天都不让人消停呢!
皇帝的这一席话一旦说出口,毫无疑问,是要把楚元辰放在架子上烤。
无论如何,江庭是父,楚元辰是子。这是孝道。
皇帝这是想让楚元辰来做选择吧!若是楚元辰应了,自己这口气实在憋不下。但要是楚元辰不应。正所谓父之过,子应代之,楚元辰不仅不代,连为父求情都不肯,这就是不孝。
“皇上。”楚元辰不等皇帝把话说完,就轻飘飘的打断了,他的脸上带着笑,手中慢悠悠地转着空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您说到岭南王,臣就想起了祖父。”
楚元辰口中的祖父是镇北王楚慎。
皇帝皱了下眉,但是,是他自己先提到的岭南王,当然也不能不让他说。
楚元辰继续道:“臣记得几年前,祖父曾带臣一同回过京城,住了小半年,祖父亲手给臣布置了一间书房,书房里的那个书柜就是祖父亲手打造的。在书柜的第二层其实还有个暗格。您知不知道,臣在暗格里放了什么。”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楚元辰在说什么,但是,皇帝的脸上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楚元辰。
楚元辰笑容灿烂:“皇上,您知道吗?”
皇帝沉默了片刻,拿起酒盅,说道:“阿辰,你为大荣立下了开疆辟土的大功,朕先敬你一杯。”
有内侍立刻给楚元辰斟满了酒,他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这两人一通机锋,其他人越听越糊涂,静乐却听明白了。
方才皇帝分明是想用孝道来拿捏楚元辰,但是,楚元辰一提暗格他哑声了。
这暗格静乐是知道的,这几年来,从北疆到京城,时不时就会有飞鸽传书,更有机密的事,若不是太急则会直接派人回京。
静乐看过后大多是烧了的,也有一些不能烧,她都会放在楚元辰书房的暗格里。
从来都是如此。
这件事对外是机密,但她和仪宾已经成婚二十几年,也有了两个孩子,静乐对仪宾不可能日夜防备,不然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就算没有主动告知,也没有刻意去瞒着他,他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知道,自己会把东西放在哪里……
难怪,明明北疆形势渐好,阿辰还会突然遭难,差点连性命都没了!
难怪,自己说要休夫,阿辰同意的这般爽快。
难怪,太后会知道空明禅师给阿辰批的命……
这样一想,所有的事情全都对得上了。
她的阿辰从来不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就算与她和江庭相处时间不多,他也不至于对江庭这般冷漠。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阿辰只是和自己一样被伤到了极致。
但是和自己不一样的是,自己能丢的最多也只有这条命,阿辰手底下是数十几万计的将士,他必须得为他们考虑。
冰冷到颤抖的手背被一个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住,她一转头,看到的是盛兮颜的笑颜。
静乐的心瞬间安了,遇人不淑又如何,上天好歹给她一个这么乖的儿媳妇,这就够了。
总不能所有的好事都给自己吧。
静乐一下子清明了,她的脸上浮起了笑意,淡淡的,发自内心。
楚元辰放下酒杯后,朝着她们的方向望了过来,见静乐脸色平静,他便放下心来,又向盛兮颜眨了眨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荷包。
第49章 [VIP]
盛兮颜没理他, 只当没看到。
楚元辰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发出了低不可闻的笑声。
丝竹声终于响了起来。
一式着翠色衣裙的宫女捧着酒水, 菜肴和各色果瓜进了广英殿。
推杯换盏,舞乐声声。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盛兮颜愉快地品着酒,吃着菜,时而又和静乐说上几句话。
宫宴结束已到申时。
静乐说自己有些醉了, 盛兮颜就跟着她慢慢走。用了足足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到宫门, 兰嬷嬷和昔归正等在马车前,楚元逸也早就牵马候着了, 见到静乐,他斯文地笑了笑, 向两人作揖行礼。
静乐又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盛兮颜歪了歪头, 没等问, 就见有人匆匆地朝这边而来。
是楚元辰。
他今日被敬了不少的酒,有些微醺, 桃花眼略显迷离,他向盛兮颜笑着, 这毫无保留的笑容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盛兮颜想起了正午在街上时的楚元辰,一身银白的铠甲,身姿笔挺,浑身带着一股杀伐之色, 犹如利箭出鞘, 势不可挡。而现在的楚元辰, 他的笑容有如春风化雨般的柔和,与他目光相对的时候,盛兮颜的心也仿佛被他的笑牵动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露出了浅浅的梨涡,杏眼中流光四溢。
静乐朝着楚元辰眨眨眼睛,意思是:娘对你好吧。就知道你磨磨蹭蹭的,硬是把人拖下来了。
然后,就很自觉地先上了马车,还顺手放下了车帘。
她觉得得让小两口有多点相处的机会,自己这只会打仗的傻儿子还是得学学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其实就算静乐放下车帘,但各府的马车就停在这里,宫门前还是人来人往的,更别说,还有纪明扬他们也在。
楚元辰把手一摊,手掌朝上,伸到她的面前,笑着问道:“荷包呢?”
盛兮颜:“……”
荷包还在袖袋里,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拿出来。
本来嘛,像这样的凯旋进京,街道两边扔花扔荷包的肯定不少,她随手丢下去也不太会引人注目,是不是?
偏偏今天比较特别,不但没人丢荷包,她自己还忘了。
要是直接送……
她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脸颊就像是涂了一层胭脂,在胜雪的肌肤的衬托下,比往日更显娇美,就有如清风拂过心头,在楚元辰的心湖中荡起了涟漪。
楚元辰的眸子里氤氲着愉悦,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盛兮颜差点没忍住就从袖袋里拿出荷包了。
她赶紧捏住了自己的袖子,飞快地说了一句:“忘了。”然后想也没想,就朝他摊开的手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肌肤相触的温暖,让他的指尖跟着颤了一下,掌心中仿佛还能捕捉到那股淡淡的馨香。然后他就看着他的小丫头飞快地跳上了马车。
楚元辰忍住嘴角的笑意,隔着窗帘问道:“没有荷包吗?”
他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又有点可怜,就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狗,在轻轻冲她摇尾巴。
下一瞬,马车的窗帘撩了起来,一只青莲色的荷包被抛了出来,然后窗帘立刻就放下了,速度快到连人影都瞧不见。
楚元辰溢出一声轻笑,一抬臂就把荷包捞在了手中。
荷包上绣着两棵绿竹,有又一只雄鹰盘旋其上,苍鹰的羽毛根根分明,金色的鹰眼犀利,锐气四溢,栩栩如生,仿佛就要从荷包上飞出来了。
荷包上还带着些许来自她体温的暖意,楚元辰勾唇浅笑,眉梢间份外柔和,直接就把它戴在了腰间。
再抬头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他暂时还不能回府,楚元辰遗憾了一下,又转身往宫中走去。
马车渐行渐远。
车厢里,静乐笑眯眯地看着盛兮颜,就见这小丫头一本正经地端坐着,一脸无辜的样子,就好像刚刚的荷包不是她丢的,实在可爱的很。
她只道:“颜姐儿,我直接送你回去吧。”
盛兮颜正在努力装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闻言点了点头,挑开窗帘往外面看了看,黄昏的天色半明半暗,天边还剩下最后一缕阳光和淡淡的晚霞。
静乐笑道:“阿辰今日估计要晚些才能出宫。”
不管怎么样,楚元辰今日刚回京,一些关于北燕的情况还得向皇帝回禀,这些事只能他自己来,估计今天得到宫门落锁前才能回来了。
盛兮颜把窗帘放了下来,心里有淡淡地失落,想想总算把荷包给出去了,她又自得其乐地笑了起来。
马车直接把盛兮颜送到了盛府门前,见她进了门,这才往镇北王府去。
一回府,楚元逸就去安置他的马儿了,静乐直接回了正院,一坐下就问道:“江庭呢。”
兰嬷嬷连忙答道:“江庭还在前头住着,他的腿还没好,动弹不了。”
在静乐提出休夫后,因为楚元辰没有回来,她就暂时没让江庭搬走。
当时静乐总想着,江庭对自己无情,总归也是楚元辰的亲生父亲,也许楚元辰会有另行安置的打算,比如买个宅子什么的。
现在静乐后悔了。
她同楚元辰相处的时间虽不多,但对儿子也是有几分了解的,楚元辰不是一个狠心的人,除非有人戳中了他的底线。
江庭如此行径,就是在用北疆军将士们的生死存亡来向皇帝示好,楚元辰是不可能原谅的。别说是买宅子安置了,认不认他都难说。
所以,静乐在儿子回府前,要赶紧把这事给解决掉,免得儿子看到他糟心。
静乐让兰嬷嬷去拿早就写好的休书。
这休书已经去京兆府盖过印,留过档了,这代表着,她与江庭的婚姻彻底结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接过休书,草草看了一眼,就又交给兰嬷嬷说道:“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把这个交给他。”
既然江庭一心想着为皇帝尽忠,就好好“尽忠”去吧!
自己倒要看看,没了镇北王府,皇帝还会不会要他。
静乐冷哼道:“宵禁前就让他搬走!”
兰嬷嬷并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她对静乐的决定,从来都不会质疑,闻言立刻应命,直接就带上两个侍卫去了前院江庭住的住处。
江庭正躺在罗汉床上看书,床边还放了一对拐杖,长随赵平就站在一旁服侍,端茶送水。
他的腿在受伤后,皇帝曾特意派太医过来看过,当时太医就摇头了。
江庭原本只是折了右腿骨,接上骨养几个月也就能好。
但后来,断骨处又被静乐狠踩了一脚,当时这一脚,静乐可不是随随便便踩的,严重的错位加上骨头的粉碎断裂就连太医也接不好,这条腿注定是要留下残疾。
那天过后,江庭已经躺了快半个月了,一开始痛得不能动,也就这两天,可以勉强拄拐了。太医没有告诉他真相,江庭一直以为自己的腿还能好,只是,这么多天,也不见静乐来瞧他,他的心里多少有些慌。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兰嬷嬷,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江庭简直傻眼了。
他和静乐成婚二十几载了,从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既便如此,静乐的“休夫”之言,江庭也只当她在气头上,没有当真。
毕竟还有阿辰和逸哥儿呢,静乐总得替他们考虑考虑,免得日后他们出门交际抬不起头来。
江庭就想等楚元辰回来,让楚元辰帮着劝劝,自己再做小俯低说几句好话,静乐也该消气了。
看着那张盖了官府印戳,和静乐签字画押的休书,江庭整张脸又青又白,尊严也受到了践踏。
古往今来,只有男人给女人休书,此乃天地伦常,岂能反过来!
在老王爷死的时候,江庭的心里其实是庆幸终于熬出头了。
没有老王爷在头顶上压着,他就可以想办法把入赘变为娶妻,重新归宗,反正就他所知,不少人都是这么干的。没想到,偏偏在这时让他发现,镇北王府其实和皇帝早就水火不容。他担惊受怕,给自己找出路还不及,哪还顾得上归宗啊。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接到一封休书!
“兰嬷嬷。”江庭捏紧了休书。
他心里更想把休书给撕了,然而他也知道,休书可以撕,衙门的记档是撕不掉的,必须得静乐回心转意。
“我要去见阿妩!”
江庭从罗汉床上爬了起来,赵平赶紧给他拿拐杖,又扶他站起来。
江庭强调道:“我有话要亲自与阿妩说。”
他拄着拐杖,一歪一歪地就朝外面走去,还没等他走出院子,站在院门前的两个侍卫就抬手拦住了他。
这些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唤他仪宾的侍卫们,如今一个个都是神情冷然,不苟言笑。江庭刚一靠近,他们手里的长剑就已亮出半截,脸上杀意毕露。
江庭畏缩了一下,又外强中干地喝斥道:“你们在做什么?退下!”
侍卫们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两步,江庭反而被逼得向后退去,他柱着拐杖,本来行动就不便,这一退,差点就摔倒。
赵平连忙搀扶扶住他,嚷嚷道:“你们敢对仪宾无礼!就不怕郡主让你们都滚蛋吗!?”
镇北王府的侍卫们全都是见过血,杀过敌的,自然不会去与一个长随一般见识,就如同在沙战上,能举刀的时候,谁也不会先去跟敌人吵上一架。
他们拿着剑,挡在院门前,一副谁敢往前再走一步,就拔剑的架式。
见江庭这番惺惺作态,兰嬷嬷不由阴阳怪气地说道:“江大爷,你休书也拿了,还摆什么仪宾的架子?这不是瞧不上我们王府,生怕我们连累了你吗,怎么现在反就赖着不走了呢。拿上休书,该上哪儿上哪儿去。”
江庭脸色一白,不等他开口,兰嬷嬷又道:“姑娘家嫁人还有嫁妆呢,您当日进了咱们王府的门,连身上的喜服都是王府置办的。郡主念在二十余年的情份上,许江大爷把你自个儿的衣裳带走,赶紧理理,免得天黑宵禁,还得再多住一晚,指不定这一晚上,您就被连累丧命了呢。”
江庭的脸色越加难堪,休书在他的手里几乎都快被捏成团。
江家只是普通的农户,靠几个姐姐先后出嫁,才给他攒到了读书的银子。他刚来京城时,的确一无所有。可这二十多年来,他的体面和尊贵早就是刻到骨子头里去了。
兰嬷嬷这番话,简直就像生生把他的衣服剥下来,让他赤身露体站在在所有人的面前。
江庭实在忍不住下去,抬手指着兰嬷嬷,脱口而道:“你!你……刁奴!你怎么敢……”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兰嬷嬷让江庭实在难以接受。
他在镇北王府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江庭本来以为前几天的慢怠已经是他人生的极限,没想到,还远不止如此。
“别东指西指的,江大爷。”兰嬷嬷冷笑道,“你从前是郡主的夫婿,是主子,我称你一声仪宾,如今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在我面前嚣张。”
“你的尊贵都来自郡主。”兰嬷嬷一针见血道,“没了郡主,你什么都不是。”
江庭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还是那句:“我要见阿妩。”
“你还是省省吧,”兰嬷嬷冷漠地说道,又向侍卫们含笑道,“江大爷看来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了,就快些送他出门去,咱们镇北王府对江大爷来说是龙潭虎穴,怎么能让他继续受苦呢。”
侍卫应声道:“放心吧,兰嬷嬷。”
兰嬷嬷道了声辛苦,就回去复命。
江庭才不管别的,不管不顾地嚷嚷道:“我要去见阿妩!”
侍卫们自然不会被他得逞,做了个请的动作,就道:“请随我们出府。”
江庭理都不理他们,柱着拐杖就要往外冲,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堵住了他的嘴,一人架着他一条手臂就往外拖去。
江庭受伤后,就被挪过院子,如今住得偏僻,又离王府的侧门很近,侍卫直接把他往侧门拖,免得惊扰到王府里的主子。
这刚拖到一半,楚元逸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见到这情形,他惊住了,大喊着,“快放我开我爹。”
“二少爷。”侍卫的手并没有放开,“这是郡主的吩咐。”
“不可能。你们先放开我爹。”楚元逸抬手去扯侍卫的手臂,侍卫往后退开了一些,依然没有松手。
楚元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又惊又怕。
被捂着嘴的江庭死命摇头,向楚元逸不停地使眼色。
楚元逸明白了,说道:“我去找我娘。你们不许走!”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跑去,气喘吁吁地直接冲到了静乐面前。
他草草行完了礼,连忙说道:“娘,为什么要把爹赶走?!”
静乐皱了下眉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楚元逸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自己看到的!”他拉着她的衣袖,急急忙忙地说道,“娘,爹他惨极了,脚也断了,现在走不了路,不要把他赶走好不好?”
静乐叹了口气,招手让他过来,说道:“逸哥儿,娘跟你说过,我与你爹和离了,和离了自然就不再住在一起。”
楚元逸年纪还小,也就十二岁,又不似楚元辰从小就要肩负重任,再加上楚元辰长年不在身边,静乐对他难免宠溺了一些。
她能果断的把休夫的原因告诉楚元辰,可一旦面对楚元逸天真懵懂的目光,就有些不忍心。作为母亲,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犹豫了,这一犹豫,就拖到了今天。
楚元逸呆了呆,静乐的确与他说过和离的事,他只当他们是在吵架,以为说说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现在,见静乐郑重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弄错了。
“娘,能不能别和离?”楚元逸捏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可不可以?”
“不行。”静乐拒绝了。
有些事再残酷也得撕开,静乐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他真相。
她暗自叹息,说道:“逸哥儿你也长大了,你先坐下,娘慢慢跟你说。”
“慢慢说就来不及了。”楚元辰紧紧拉着她的衣袖不放,退而求其次地说道:“那……你跟我去见爹爹,见他一面,好不好?”
他满脸祈求,天真地希望他们俩只是有些口角。等到娘看到爹伤得那么惨,还要被人赶出去,说不定就会原谅他了。
静乐终于还没有甩开儿子,跟他一同走出去。
江庭这会儿已经被侍卫们拖到了侧门。
见到静乐来,江庭的眼睛一亮,死命挣扎着摇头,被捂着的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静乐示意侍卫们放开手,江庭整了整衣襟,又把拐杖柱好,含情脉脉地看着静乐。
就算断了腿,又被禁锢,江庭也没有忘记时常打理自己,除了有些狼狈,依然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阿妩。”江庭深情款款地向静乐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我等你好些天了……我们谈谈可好?”
静乐问道:“你想与我谈?”
“阿妩。”江庭凝视着她,眼中仿佛含着万分柔情,“我知道我曾经有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你要恨我也是应该。我早就后悔了,真的!阿妩,我们都成亲二十几年,你看看阿辰,你再看看逸哥儿……”
“逸哥儿,你先回去。”静乐向着楚元逸说道,“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了,你也我的听话。”
就算要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楚元逸,静乐也打算和他坐下来慢慢说,而不是让他站在这里,一知半解地听着,让残酷的真相直接在他面前被扯开。
楚元逸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元逸一走,静乐就直视着江庭,脸上冰冷至极:“你敢不敢再提一句阿辰?”
江庭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未变道:“阿妩,阿辰今日回京,我都没能去接,正等他回来呢,等他回来,我们一家就能在一块儿了,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希望的吗?”
静乐当然是这样希望的。那个时候,她希望的是一家人都在北疆,而不是京城,京城不是她的家。
也是,江庭从来就没有了解过她。
静乐拂了拂衣袖,淡声道:“阿辰书架暗格里的东西是你动的吧?江庭啊江庭,你都想把阿辰送上绝路了,我真是好奇,你打算怎么面对阿辰?”
“你对我无情,想要我的命,也罢,反正你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入赘的楚家。但是阿辰呢?虎毒还尚且不食子。”
“事到如今,你想说还能一家人好好在一起,这话,你说得出,我听不下。”
静乐一口气就把话给说完了。
江庭的脸色有些糟糕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静乐知道。
江庭一瞬间的眼睛闪躲让静乐顿觉可笑。
就算他们是盲婚哑嫁,毕竟也夫妻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都捂不热他的心。
静乐嗤笑道:“怎么,你巧言善辩,也说不出为什么要阿辰的命吗?”
“不是这样的。阿妩,你听我说……”江庭拄着拐杖,费力地走过去,想要跟她解释清楚,想告诉她是她误会了。
静乐微微一笑,又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主意来见你吗?”
江庭呆了呆。
静乐笑容越发灿烂:“因为我发现,只是让人把你赶走,我楚妩实在是消不了这口气啊。”
这句话说完,她抬脚就冲江庭柱着的拐杖上一扫,他的拐杖顿时脱手飞了出去。
江庭整个人失去重心,他本能地用腿去撑地,断掉的骨头原本就没有接好,断腿一着地,一受力,撕心裂肺地疼痛一股脑儿涌上了天灵盖。
他发出一声凄惨地哀叫,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断腿痛得他面色发白,冷汗淋漓,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惨叫声在王府的上空久久回荡。
静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浅笑道:“如今,你还想再与我谈谈吗?”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映得她傲骨铮铮,明艳夺目。
第50章 [VIP]
江庭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静乐, 她的容貌还是如年轻时一般,肤白如玉,艳冠芳华。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让她在骄矜中又不显傲慢,反而更多了几分旖旎。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江庭是又惊又喜的,这样貌美绝艳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可惜的是,她太骄傲了, 耀眼有如天上的骄阳, 在她面前,江庭总有一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她是王府贵女, 堂堂郡主,而他只是赘婿。
原本, 江庭以为他只需要熬到老王爷过世就行了,只要能改赘为娶, 他在她面前就能抬得起头来了, 谁能料到……
天不从人愿。
江庭用手肘支撑着身体, 静乐那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眼神, 让他越发难堪。
“丢出去。”静乐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 “江庭不再是镇北王府的仪宾了,从此以后,不必让他进府。”
静乐这雷厉风行的一个横扫腿,让侍卫们都快看呆了, 闻言立刻抱拳应命, 也不等江庭站起来, 就已经一人叉着他的一个胳膊往外拖,守门的侍卫把门打开,他们就叉着他往外面一扔,又顺手把拐杖也一同丢了出去。
江庭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拐杖就在他手边,他拿着拐杖,支撑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仪宾?”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江庭下意识地看过去,见到是一张沉静坚毅的脸,面无表情看过来的时候,有种不苟言笑的感觉。
这个人的容貌对江庭而言很陌生,江庭对王府的人还是认得的,并没有见过他。
听到纪明扬唤他为仪宾,韩谦之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倒是有些人模狗样,就是眼神让人不舒服。
他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觉得纪明扬的运气真够差的,要是当年先帝不多事,这姓江的哪里比得上纪明扬。
“纪将军,韩校尉。”
把江庭扔出来的侍卫抱拳行了礼,道:“江庭已经不是仪宾了。”
“不是了?”韩谦之惊讶地脱口而出,又朝江庭看去,难怪那么狼狈,原来是被郡主赶出来的啊?!
侍卫只道:“是的。”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江庭道:“郡主让咱们丢出来的。”
纪明扬颌首,没有多问,越过江庭,和韩谦之一同进了府。
江庭眼底的戾气更重了,口唇微动,喃喃道:“楚妩……”是她不顾夫妻之情。
门关上了,断开了他的目光。
侍卫向静乐复命道:“郡主,人已经丢出去了。”
静乐只应一声“好”,就不再理会,转而向纪明扬他们热络道,“纪明扬,韩谦之,你们回来啦。”
纪明扬和韩谦之如今就住在王府里。
纪明扬忙道:“是。末将已经把人都安顿好了。”
“你们要住的不习惯的就告诉我,王府里还有一个从北疆来的厨子,想要吃什么,他给你们做就是。还有,纪明扬,你大病初愈,我让人给你炖了补汤,一会儿送去你那儿。”静乐顿了顿,又道,“韩谦之,你替我盯着他,要是身子不爽,就去叫良医。王府都是自己人,没这么多破规矩,就当在北疆一样。”
静乐笑容明艳,大大方方地说着话,不见一点儿阴霾。
两人连忙道:“多谢郡主。”
“那你们去休息吧,我先走了。”静乐把他们当自己人,也就没有什么寒暄,带着兰嬷嬷回去了。
静乐刚一走,韩谦之就拿手肘推了推纪明扬,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郡主和仪……姓江的和离了?”
纪明扬没有说话,只说一声:“走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韩谦之耸耸肩,也赶紧跟上。
静乐回到正院,楚元逸还在焦急地等着,一见到她,连忙迎了过来:“娘!”他探头朝她身后看了看,又期盼地问道,“爹呢?”
静乐直视他的眼睛,正色道,“逸哥儿,我和你父亲已经和离了,他不是我们镇北王府的人,自然不能再住在王府,所以,他搬走了。”
楚元逸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可是,娘,您不是答应过……”
静乐看着他,没有说话,那表情似乎是在问:我答应过什么?
楚元逸怔了怔,的确,她是没答应过什么,自己拉她去,她就去了而已。
他实在不能理解,焦急道:“娘,是不是爹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了?我去叫他跟您赔罪好不好。娘……”
“逸哥儿。”静乐叹了口气,打断他说道,“你听说我,这与赔不赔罪无关。”
“我四年来常犯胸痹,你是知道的,这胸痹就是因为你爹给我下了四年的蚀心草。”
楚元逸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随着她说完这句话,神情变为了震惊。
“他还偷了你大哥书房里的东西给皇帝,想要置我们一家于死地……”
她把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
楚元逸:“……”
他难以自抑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可能的,娘,您一定是弄错了。”
半大的少年已经快与她一般高了,遇事还是搞不懂轻重,这过份天真的样子,让静乐又是一声暗叹,有些伤神。
当年,父王带着阿辰住在北疆,而她和阿逸留在京中,作为质子。
皇帝拿捏着他们母子来辖制父王,让他不敢有反心,甚至还在逸哥儿五岁那年,把他接进了宫里,说是给大皇子当玩伴。后来,大皇子早夭,宫里没有其他的皇子,楚元逸才又被送回来,那个时候,静乐就已经注意到,楚元逸的性子有些歪了。
再后来,父王战死了,镇北王府的天彻底塌了。
那是镇北王府最艰难的时期。
就算还有阿辰在,才十五岁的楚元辰要独立扛起北疆并不容易。
静乐虽不能陪在儿子身边与他一同抗敌,也不能让儿子因为皇帝的猜忌而腹背受敌。
静乐很清楚,皇帝能容得下一个文武双全的楚元辰,是因为他还需要楚家来守边境,但是,他绝容不下楚家再有一个同样出色的孩子,所以,皇帝才会把楚元逸养成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这是皇帝最放心的,楚元逸若是出色,皇帝容不下他长大。
当年埋在王府里的暗探太多了。
所以,静乐权衡再三,暂时放弃了把他的性子再扭回来,对他的功课也轻减许多,让他像是一个被宠爱的幼子一样。
就算这样,对他的教养,静乐也没有放松过,楚家面临的困局和处境,她也从来没有瞒过他。
然而,楚元逸离北疆太远,离朝堂也太远了,他知道归知道,完全没有真实感,在京城里他一直过得好好的,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残酷。
楚元逸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不可能的。娘。你骗我,是不是?”
静乐平静地反问道:“逸哥儿,我为何要骗你?”
楚元逸:“……”
“你跟你大哥不一样,但是你也不能因此就把你自己当作该受你大哥庇护的那一方,不能什么都不懂。”静乐淡声道,“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我与江庭和离也是真的,他既然没有把镇北王府当一回事,那么我们镇北王府也不需要他。”
“逸哥儿,你是镇北王府的二少爷。”静乐看着他,强调道,“娘一直跟你说,你是楚家人,你应该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也该明白我们王府如今的艰难。”
静乐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要是一时想不明白,就再想想吧。”
楚元逸呆呆地坐着,这一瞬间,仿若天塌。
静乐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温声道:“你先回去。若是想不明白随时可以过来找我。但是……”
她强调了一点,说道:“江庭不会再回镇北王府。这一点不会改变。”
楚元逸慢慢地站了起来,像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静乐揉了揉皱拢的眉心,额头隐隐作痛。
兰嬷嬷在旁安慰道:“郡主,您别担心了,二少爷会想通的。”
静乐苦涩地笑了笑,说道:“希望吧。”
楚元逸不似楚元辰那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连功课也少了许多,但是非黑白,该教的,她也都教了,只是这孩子……
“我怕他想不通。”
楚元逸面上知理斯文,实在性子绵软,担不起事,这倒也罢了,偏偏他还有些执拗,怎么扭都扭不过来。
“罢了。再慢慢教吧,”静乐说道,总算如今的处境比四年前好太多了,不需要再夹着尾巴做人。
她说着,又笑道:“近日我瞧他和琰哥儿在一块儿玩,倒也跟琰哥儿学了几分爽利。以后再让他哥带他到处走走,晓些事应该也就会好……”
“娘,您在悄悄说我什么呢。”
修长的手指掀起门帘,楚元辰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见过礼后,撩袍一坐。
静乐的目光在他腰间的荷包上落了一瞬,笑着说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致说了几句,又把北燕人领着去见了皇上,皇上迫不及待地打发我出来了。”楚元辰让人给他杯凉水,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圈椅的扶手上一靠,“他想问,那就让他问去,我正好回来陪娘。”
他说着,还冲她眨了下眼睛。
嘴这么甜,逗得静乐掩嘴直乐。
楚元辰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散了散酒气,说道:“薛王爷暂且停灵在皇觉寺。那个衣冠冢风水不好,我拒绝了。”
皇帝原本提议,让薛重之葬到那个被刨过的衣冠冢去。
“总得……”楚元辰停顿了一下,眸光暗淡低沉,说道,“再找找。”
静乐也觉得是,说道:“等过几天,我去给薛叔叔上一炷香。”
楚元辰放下水杯:“接下来,就等皇帝下罪己诏了。”
先帝的罪己诏是至关重要的。不止是为了出这口气,更是为了让天下百姓知道,先帝并非他们所认为的那个白玉无暇的名君。
只有这样,他们日后就会更容易接受一些事。
等楚元辰把正事说完,静乐也道:“我已经把江庭赶了出去。”
楚元辰放在茶几上的手慢慢虚握成拳,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大大咧咧地笑道:“娘决定就好了。”
“就是你弟弟还有些接受不了,你过几日若有时间,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静乐说道,“一个男孩不能总是窝在府里,跟个姑娘家似的。”
楚元辰笑眯眯地看着开着玩笑道:“您当时还写信说要给我添个妹妹呢,如今到是不乐意了?”
静乐忍不住掩嘴笑了,眉宇间的忧愁也略微散了一些。
她当年怀着的时候,身边的嬷嬷都说这肚子像是个姑娘,她还特意准备了好些小裙子,完全忘记准备男孩子的衣裳了,就连襁褓也是绣着花和蝴蝶的,最后没办法只能穿了几个月楚元辰的旧衣裳。
所幸,总算是有儿媳妇了,儿媳妇也是娇娇软软,可爱又乖巧,跟闺女没啥区别。
想到儿媳妇,静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先好好歇上几天,等我挑个吉时。也该去盛家行纳征礼了。”
静乐沉吟道:“纳吉的时候,你不在,日子定得又急,我总觉得有些怠慢,这次要好好准备准备,聘礼可不能太随便,我列了一张单子,一会儿你再瞧瞧,要是不够就再添些。”
楚元辰嬉皮笑脸地问道:“娘,那婚期定到什么时候?”
纳征礼后,就是要请期了。
静乐:“……”
这小子,是等不及要娶媳妇了?
这么想着,静乐也是跃跃欲试,说道:“兰嬷嬷,你去拿本黄历过来。”
兰嬷嬷乐呵呵地去了,没一会儿就捧来了一本厚重的黄历。
静乐兴致勃勃地翻了起来。
楚元辰就坐着看她翻,手里摩挲着腰间的荷包,荷包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的手指慢慢划过上面的绣线,嘴角高高翘起。
“阿辰。”静乐愉悦地问道,“十月十八你看怎么样?”
楚元辰精神一振,喜滋滋地问道:“大婚吗?”
静乐从黄历中抬起头来,看着他,总觉自己大概生了一个傻儿子。
静乐:“纳征。”
楚元辰无趣地又歪了回去,整个人坐没坐相地靠在那里,让静乐简直没眼看。
哎,这副样子还是别让儿媳妇看到了,不然肯定会被嫌弃的。
不再征询楚元辰的意思,静乐把纳征的时间定在了十月初八,又特意择了盛兴安休沐的日子,派人去盛府,询问盛家的意思。
盛兴安答应后,就把盛兮颜叫到了正院,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三书六礼已经过了一半,两家早有默契,就等楚元辰一回京,便纳征请期,因而盛兮颜毫不意外。
她注意到盛兴安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似是心事重重。
盛兮颜仔细一琢磨,好像从楚元辰回京那天起,他就有些不太劲了。
在这之前,他明明还是很期待她能赶紧嫁进镇北王府的,而现在,神情中却像是多了几分不安。
盛兮颜一想就明白了,嘴上问道:“父亲是在担心什么吗?”
盛兴安深深地看着她,挥手把人都打发下去,认真地道:“颜姐儿,你说,镇北王府和皇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理智告诉盛兴安,他应该去跟幕僚商量,而不是拿来问一个才刚及笄的闺女,但是,面对盛兮颜沉静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问出来了。
他的反应证实了盛兮颜的猜测。
很显然,那天的事情肯定是让朝中众人都心生怀疑了。
不得不说,先帝和当今的面子功夫真得做得不错,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大多说的都是皇帝对藩王君恩深重。
盛兮颜没有跟他拐弯抹角,而是直言问道: “父亲,您是在担心,镇北王府和皇上是不是势如水火?”
盛兴安没想到她也看得这般透彻,他捋了捋须说道:“那天之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启齿。
镇北王世子用薛重之的棺椁逼得皇帝步步退让,皇帝还因此吐了血,可那天之后,他们俩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派其乐融融,君臣相得。他也跟幕僚商议过,一致觉得皇帝和镇北王府之间并非他们所看到的这般和睦。
“父亲。”盛兮颜笑吟吟地问道,“若真是如此,您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道:“盛家又能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犀利至极,直接戳中了盛兴安的心尖,他的心怦怦狂跳了好几下,看着盛兮颜的眼神,越发的深邃且微妙。
他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去想了。
婚约是太后赐的,不可能再反悔的。
她注定是要嫁去镇北王府的,到时候无论镇北王府是出了什么事,盛家都撇不清干系。
就算出嫁女不至于会连累得母家也一并被满门抄斩,可从此断绝了仕途和前程是毫无疑问的。
这么一想,盛兴安就有些心底发寒。
他一生都想着,能让盛家崛起,成为大荣朝的新贵,等到他儿子、他孙子时,也能是响当当的簪缨世族。
断了仕途对他来说,简直比被人掐着脖子还要难受。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在茶几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有些颤抖。
他顺了顺气,问道:“那镇北王府……”
盛兮颜微微一笑:“不知道,我这不是还没嫁过去吗?”
盛兴安不由问道:“你不怕?”
要是真有万一,盛兮颜是会同镇北王府一起获罪的。
盛兮颜的杏目清澈明亮:“父亲,有一句话,您可听说过……”
“富贵险中求。”
盛兴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盛兴安眸光暗沉,打量着盛兮颜。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但是现在,面对生死存亡,盛兮颜这平静恰淡的笑容,让他有一种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的感觉。
盛兮颜淡淡地说道:“父亲,您在这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经熬了多久了?”
盛兴安:“……”
“你还需要熬几年?”
盛兮颜放轻了声调,浅浅笑道:“你难道不想再进一步?”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种蛊惑,让盛兴安的心跳得更快了。
正三品,对朝中绝大多数人而言就是一个坎,一个至死都迈不过去坎,多少人穷极一生,也不过是停留在正三品,郁郁致仕。
而一旦能迈过,拜相入阁就指日可待。
盛兮颜观察着他的神情,笑吟吟地说道:“父亲,若是能有机会让您更进一步,您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呢?”
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道:“上次听您说过,首辅还有三年就要致仕了,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首辅年纪大了,快要致仕,而内阁中其他人的年纪则与盛兴安相仿,就算盛兴安能凭着一己之力,熬上内阁,可熬到死,都熬不到首辅的位置,除非在这三年里他就能当上内阁首辅,这对他而言,简直不可能。
盛兮颜嘴角弯得更高,漂亮的杏目直视着他,又道:“父亲,首辅您就满足了吗?”
她点到为止,不再说话。
盛兴安端起茶盅,心不在焉地用茶盖撇着茶沫。
盛兮颜这字字句句,几乎都说到他的心坎里。
要是皇帝和镇北王府君臣和乐,靠着镇北王府的提携,他要再进一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倘若皇帝和镇北王府真得水火难容,那么,一旦镇北王府胜了,盛家拥有的就不止是从龙之功,还有一国之后。
盛家就能真得一飞冲天!
富贵险中求。
说得没错,他要再更进一步,唯有靠着镇北王府。
就算镇北王府败了,只要他没有瞎掺和,最多也就是仕途无望而已,反正到死都停留在正三品和仕途无望又有什么区别?!
“颜姐儿,我让你母亲再给你多做几套衣裳,纳征那日可不能再寒酸了……”
盛兮颜用帕子掩嘴打了个哈欠,见他越发热络和野心勃勃的目光,心道:行了,盛兴安应该不会再来添乱了。
第51章 [VIP]
盛兴安自觉和盛兮颜谈了这一席话后, 心里的重石终于被挪开了一大半,和镇北王府的这门婚事,的确有风险, 但更多的却是机遇。
而且这门婚事也不是他想不要就能不要的,既然如此,就好好把握住这份机遇就行了。
盛兮颜悠然品茗,不再言语。
镇北王府与盛家定在十月十八纳征下聘的事,很快就在勋贵中传开了。众人皆知, 镇北王府对这桩婚事非常重视, 高调地准备聘礼,静乐郡主还不止一次表示, 她很满意这桩婚事,巴不得赶紧把儿媳妇娶进门。
想起那天宫宴时, 静乐走哪儿都把这位盛大姑娘带在身边,谁都看得出来, 这满意是真满意, 绝非随便说说的, 这让人不由感叹了一句盛兮颜的好福气。
镇北王府的重视给足了盛兴安的脸面,他的气色也越来越好, 在衙门里收了一堆“恭喜”,盛兴安红光满面的回了府, 催促起刘氏赶紧给盛兮颜准备嫁妆,又特意让人把盛兮颜也叫了过来,想让她看看嫁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趁时间来得及, 还能改改。
“老爷。”刘氏含笑道, “您别忘了, 颜姐儿的嫁妆妾身早就备好了。”
盛兴安挑了挑眉梢:“你备了些什么?拿来让我瞧瞧。”
刘氏就让人去把写好的嫁妆单子拿了出来,并亲手呈了过去,带着些许炫耀,说道:“妾身已经誊抄过一遍,您看看。足足有六十四抬呢。”
盛兴安本来还想看的,一听是六十四抬,就完全不想看了,直接往茶几上一扔,脸板了起来,训道:“六十四抬?你只给她备了六十四抬?!”
“可是,上次妾身问您时,您说同意的啊。”刘氏委委屈屈地说道。
盛兴安怔了一下,反问道:“你什么时候问的?”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
刘氏有些心虚,呢嚅着:“就、一年前……”
盛兴安差点没忍住想掀桌子,那能一样吗?!
当时盛兮颜定的只是侯府,六十四抬也差不多了。现在可是镇北王府了!盛兴安在心里还暗搓搓地想着,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哪有皇后娘娘出嫁只有六十四抬嫁妆的。
这要说出去,自己的脸往哪儿搁!
“重新备。”盛兴安顺了顺气,懒得训她,直接道,“按一百二十八抬来备。”
刘氏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来不及?”又向着盛兮颜道,“颜姐儿,不是母亲不想为你按一百二十八抬备,就怕来不及……”
盛兮颜慢悠悠地喝着茶,不急不躁:“来不及就晚些嫁好了。女儿不急。”
刘氏噎住了,她急啊!她现在巴不得把这煞神打发出去,这段日子来,她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盛兴安一拍桌子,冷冷地看着她,刘氏被他看得有些慌乱,连忙道:“就一百二十八抬吧,妾身会抓紧准备的。”
盛兴安一眼就看出她在琢磨什么,又补充道:“按一万……按两万两的规格来置办,你到时候先列张单子给我,连着账册一并都先让我看过。”
见刘氏眼神飘忽,盛兴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道:“你是盛夫人,我还是相信你的。”
话虽没有说明,但他的意思是,她要是当不了这个盛夫人,他还是可以换人的。
刘氏不敢再说什么,连忙答应了。
她捏了捏帕子,说道:“老爷,昨日永宁侯府去赵家给柔姐儿下聘,结果柔姐儿带着大姑奶奶出门了。让周家吃了个闭门羹。”
盛兮颜放下茶盅,在短暂的惊讶后,又觉得这种事赵元柔干得出来。
盛兴安眉头紧皱,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里有了明显的不快。
见盛兴安的注意力终于从嫁妆上被转移了,刘氏暗松了一口气,赶忙道:“永宁侯府本来是定下昨日去赵家下聘的,聘礼都送到了赵家,柔姐儿却不在,还留了一封信,说要解除婚约。”
永宁侯府去下聘的事,盛兴安还是知道的,毕竟也是外甥女,他还叮嘱了刘氏等永宁侯府下聘后,去添一份妆。
刘氏接着道:“本来下聘嘛,柔姐儿在不在也不是太重要,有长辈在就行了,但是,永宁侯府许是觉得被打了脸,永宁侯夫人气得差点犯了心悸,说是他们永宁侯府高攀不上,直接就让人带上聘礼就回去了。”
盛兮颜:“……”
“荒唐!简直荒唐!”盛兴安的额角抽了一下,气愤道,“赵家就是这么做事的?”
赵元柔私跑,的确是赵元柔有错。但是,赵家不是应该先瞒下来,等到下了聘后再慢慢找吗?就算是被永宁侯府发现赵元柔不在,随便编个身子不适什么的,也能让大家的脸面都好看。在下聘的日子,这么直白地把赵元柔拒婚离家告诉永宁侯府,不是在跟永宁侯府结仇吗?!
刘氏说道:“想必是先前大姑奶奶想要大归,惹恼了赵家。”
一个一心想要改姓换宗的人,赵家怎么能指望她在嫁进侯府后,还能提携母家呢,怕是巴不得这婚事黄了。
赵元柔这一次是自个儿把把柄送到他们的手里。
“柔姐儿越大就越没有分寸。”盛兴安的心头蹿起了一团火。
刘氏点了点头,小心地补充了一句:“柔姐儿兴许只是耍耍脾气,没想到赵家……”
哎。
在刘氏看来,赵元柔这是仗着周景寻喜欢她,在闹别扭呢,想要让永宁侯夫人日后不敢再随便拿捏她,怕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赵家不肯顺她的意了。
盛兮颜的心里有些微妙。
赵元柔上一次来的时候,就信誓旦旦要和周景寻取消婚约。
其实这两人,闹闹和和的,上辈子她也见多了,没什么稀奇的,他们就好像上天注定缘份,不管怎么闹,最后总能和好,而且感情更深。
就算赵元柔扫了永宁侯府的脸面,周景寻该低头也还是会低头,不过,永宁侯府是怎么想的,就不一定了。
永宁侯府近年来哪怕已经远离了朝堂中枢,到底也是堂堂侯府。
因为看着镇北王府在高调的准备聘礼,永宁侯夫人也不想弱他们一筹。
在永宁侯夫人而言,盛兮颜原本是要嫁进他们侯府的,现在反攀上了高枝,让她有些不太痛快,再加上周景寻的胡搅蛮缠,就干脆把下聘的日子定在镇北王府前,让她多少有种压过盛兮颜一头的快/感,没想到,结果是让永宁侯府颜面扫地,沦为了京城的笑柄。
永宁侯夫人是铁了心,就算太后赐婚不能违抗,她必须要给周景寻纳一房良妾,而且在赵元柔之前就进门。
她也恼上了周景寻,不管周景寻怎么说都没用,对外公然表示要给周景寻挑一房良妾,不要小门小房,更不要农家,至少家中要有人在朝为官,就算是庶女也行,她甚至还隐晦的表示,可以庶长子出生。
这些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那个“庶长子”的条件,也让一些人家动了心。
传到盛兮颜耳中的时候,据说永宁侯夫人已经看中了三个,打算从她们中间挑一个,对此盛兮颜一笑了之。
她今日难得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色裙,发上只戴了一根玉簪。
她和程初瑜约好,一起去皇觉寺给岭南王敬香,她辰时过半就出了门,没等一会儿,程初瑜的马车就到了。
程初瑜提着裙袂,高高兴兴地从自家的马车下来,跑上了她的马车,与她坐在一起。
程初瑜也是一副素净的打扮,不施胭脂,不戴珠花,不同于往日的俏丽,又多了几分清纯。
自从薛重之停灵在皇觉寺后,皇觉寺的方丈专门为他供奉了牌位,这些日子以来,去皇觉寺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
程初瑜本来前几天就想去的,但她与盛兮颜商量了一下后,决定还是避开人多的日子,用不着特意凑热闹。
于是,她们直到十月初五才去。
其实皇觉寺的人还是不少,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上了香,又供奉了一些香油钱,盛兮颜还额外多加了些银子,请寺里的代为施粥。
离开皇觉寺的时候,程初瑜挽着她的手,神采飞扬地说道:“颜姐姐,我们去听戏吧。最近金家苑新排了一出戏,是《锦绣记》改编的。”
锦绣记?昔归觉得有点耳熟,对了!前几天姑娘还在看这个话本子呢。好像是说,女鬼复仇的故事?
盛兮颜应了声,愉快地说道:“好啊,女鬼复仇挺好看的。”
“女鬼……复仇?”程初瑜傻了眼,“颜姐姐,《锦绣记》讲的不是锦绣怎么从一个丫鬟变成诰命夫人的故事吗?”难道她们看得不是同一个话本子。
盛兮颜抬起手指摆了摆,说道:“可是锦绣还毒死了她的主子,顾家小姐就化为厉鬼来复仇。”
程初瑜怔了怔:“顾家小姐是被锦绣毒死的?”她记得明明是说,锦绣在主子死后,代替主子照顾姑爷,然后与姑爷生了情,待到姑爷中举后,她也成了诰命夫人。书房遇鬼那一段,是顾家小姐不放心夫婿,夜中托梦。
“话本子里都写了,顾家小姐的鬼魂,指甲泛黑,口唇发青,眼角流血。这分明是中毒而亡的。”盛兮颜头头是道地说道,“锦绣看到她的鬼魂,不是高兴,而是惊恐,心中应当有鬼……”
昔归:“……”难怪她会觉得话本子有点奇怪,不是话本子奇怪,是他们姑娘想的跟别人不一样。
“而且她一次次出现,结果让锦绣和夫婿又是落湖,又是重病,这就是报仇啊。”
程初瑜先是将信将疑,后来脑子有些乱,再一想似乎也确实跟盛兮颜说的一样,原来是复仇剧啊,她要回去再翻翻。
见她板着小板,一本正经的样子,盛兮颜掩唇直笑。
“姑娘,金家苑到了。”外头传来了车夫的声音。
程初瑜又高兴了:“走走走,我们看戏去。”
她也不用人拿脚凳,直接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等到盛兮颜也下来后,就往她的胳膊上一挽,乐呵呵地进了金家班,立刻就有人领着她们去订好的雅座。
走上二楼,程初瑜的脚步忽然一顿,她用手肘撞了一下盛兮颜,说道:“你看。”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盛兮颜看到了大堂里的赵元柔,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百蝶穿花褙子,不紧不慢地在大堂里穿梭行走,裙袂飘飘,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真是不巧。”程初瑜嘀咕了一句,怎么哪哪儿都能见到她啊,“她到底和姓周的怎么样了?”
永宁侯府下聘被打脸的事,程初瑜也是听说了的,最近闹得有些沸沸扬扬。
照她说,赵元柔简直就没事在找事,要是真不想嫁给周景寻的,那当初干嘛明明知道周景寻有婚约还要凑过去,两人纠缠不休,现在她如愿以偿,反倒是又要闹?也不知道在闹个什么。
程初瑜冷哼道:“她这人啊,就喜欢当众星拱月的那个月,少一个人拱着都不行。”
“颜姐姐,我们别管她。”
盛兮颜正要收回目光,赵元柔已经找到了人了,目标明确的朝某一桌走去。
“是世子爷?”程初瑜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道,“那是皇……秦老爷吧!昭王也在。”
那一桌坐了五六个人,除了楚元辰,皇帝和昭王外,还有一个肤色淤黑的外域男子,以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宋远。
程初瑜嘀咕着:“秦老爷怎么就不要雅座呢,坐大堂多……多不好啊。”
盛兮颜随口道:“也许是为了体验民间百态吧。”谁知道呢。
楚元辰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那一瞬间,他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从嘴角到眉梢皆透着愉悦。
“阿辰,你在看什么?”皇帝刚要看过去,就被一个婉转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秦老爷。”
赵元柔就站在他面前,她长身玉立,鲜亮的衣裳衬得她容光焕发,清丽动人。
皇帝一个子就认出了赵元柔,那天的剑舞让他眼前一亮,记忆犹深。
舞剑时,赵元柔英姿飒爽,而现在,她明艳清丽。
他带着一种欣赏的目光说道:“原来是赵姑娘。”
赵元柔嘴角含笑,大大方方地说道:“我是专程来找秦老爷的。”
皇帝眯了眯眼,看了秦惟一眼,眼底露出了一抹不悦。
这几天来,他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弟弟秦惟就提议他出来走走,还说今日这金家菀会排一出新戏,唱花旦的戏子实着风华绝代,他就出来了。刚好楚元辰跟北燕王子耶律齐也在,就把他们一并叫出来,也想着让耶律齐好好看看大荣朝的盛世风华。
现在看来,是秦惟把自己的行踪泄露给了赵元柔!
秦惟不小了,做事也太没有分寸,这要不是他亲弟弟,绝对得治一个重罪。
秦惟注意到了皇帝的不悦,脸上也不慌,他是知道分寸的,只告诉了柔儿一个人,柔儿又怎么会是外人呢。
“坐吧。”
皇帝让赵元柔坐下了。
赵元柔的目光在楚元辰身上落了一瞬,认出了他的身份,眼中露出一抹惊艳。
她没有想到,堂堂镇北王世子会长得这般……形容昳丽。可惜镇北王府注定是要亡的。
楚元辰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她的身上,正笑眯眯地朝二楼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秦老爷。”赵元柔定了定神,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特意前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我想请您为我和永宁侯世子周景寻解除婚约。”
这话一出,秦惟立刻欢喜地看着赵元柔。
赵元柔先前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让她见见皇帝,秦惟也知道近日京中的那些事,知道她受了很大的委屈,更是怨怪周景寻不好好待她,知道她想见皇兄,他想也没想就应了。
没有想到,赵元柔是来求皇兄解除婚约的,这么说来,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秦惟越想越兴奋,充满柔情的目光直视着赵元柔,心道:柔儿终于也看穿了周景寻,愿意给他机会了。
“解除婚约?”皇帝打量着她,眼中看不出喜怒,“你的婚事是太……夫人赐的。”
这种小事,皇帝从来不会去违背了太后的意思。
赵元柔也是知道的,她要解除这个婚约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已经受够永宁侯府了。
曾经,她觉得周景寻年纪轻轻就已经在禁军中担了个不小的差事,却并没因为出生高贵而自骄自傲,而且对她更是言听计从,小心呵护。
没想到现在,才不过订下亲事,周景寻就任由永宁侯夫人这样欺辱自己。
让嬷嬷来教她规矩也就罢了,为了周景寻,她愿意学,这还不算,还要明里暗里的嫌弃她出生低,配不上永宁侯府。
她不过还击了一下,永宁侯夫人现在就满京城的给他纳妾,也不见他拒绝。
赵元柔的心里有些难受,她忍住了。
永宁侯府不过是仗着这桩婚事是太后赐的,自己没有办法违抗,才会把自己践踏在泥地里。
既然他们这样笃定她翻不了天,那她偏就翻给他们看!
赵元柔正色道:“秦老爷,我知道,我的婚约是太夫人给定的,太夫人一番好意,想要成全我们,可是,我只能辜负了太夫人好意。”
“有道是:此情应是长相守,君若无情我便休。”[1]
皇帝微讶,缓缓转动玉板指,“君若无情我便休”,这句话倒是有点意思。
想到当日的剑舞和“十步杀一人”,再见如今的她,毫不畏惧的坐在自己前面,明丽中带着坚毅和自信,又能说出这样的铿锵决绝之词,与他往日见过的女子太不同了。
怪不得皇弟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婚约既然是太夫人定的,那就不可能再解除。”
皇帝淡淡地说道,这位赵姑娘美则美矣,特别也足够特别,但要为了她去违了太后的意思,这点特别还不够格。
“阿颜。”
楚元辰愉悦地声音打断了他们。
盛兮颜笑着走了过来:“秦老爷。”
皇帝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楚元辰也泄露了自己的行踪,下一息就立刻意识到,这不可能。
当时楚元辰和耶律齐都在御书房,自己也是临时叫上他们的。
能在这里遇到盛兮颜,也真是……太不巧了。
若说赵元柔有些特别,盛兮颜就……
简直太、特、别、了!
特别到,他从来都不知道会有女子能如此大胆和恣意,一看到她就头痛,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憋着一口血往肚子里吞,简直就跟楚元辰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指的婚!
“秦老爷。”
盛兮颜笑吟吟地福了礼说道,“我和人过来看戏,正好看到你们也在这儿,就过来了。”
她可不敢让程初瑜也一起过来,让她先去雅座。皇帝此人喜欢美人,上一世程初瑜就不小心被皇帝看中了,要不是后来程家太夫人突然过世,怕是得进宫。
“颜表姐。”
赵元柔与她相互见了礼,又重新坐下。
楚元辰殷勤地让人给盛兮颜添了一把椅子,就坐在了他身边,又给她拿了一把瓜子,还拿起小银锤给她剥起了小核桃,就算一句话都没话,这意思也很明显了:看戏吧。
戏当然指的不是台上的戏。
而是眼前的戏。
赵元柔定了定神,她告诉自己,盛兮颜在或者不在都无所谓。
盛兮颜在反而更好。
她要让她知道,她并不非周景寻不可。当日是盛兮颜不肯信她,总以为是她要抢周景寻。
赵元柔看了她一眼,当着她面,再道:“秦老爷,请您为我解除婚约。
皇帝皱了一下眉,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赵元柔也太没分寸。
“大哥。”秦惟连忙想给赵元柔说好话,赵元柔并没有退让,她捏了捏袖袋,一股作气道:“秦老爷,我这儿有一样东西,有些特别,您可要看看。”
皇帝挑了挑眉梢,并没有太多的好奇,他是皇帝拥有寰宇,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他没有见过的。
赵元柔从袖袋里取出了一张纸图,双手递了过去。
她说道:“这是望山。”
作者有话说:
[1]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张若虚(唐)
第52章 [VIP]
望山?
皇帝狐疑地看了赵元柔一眼。
望山是弓/弩上的瞄准器, 在百多年前就有了。
赵元柔自信一笑,说道:“图纸对望山进行了改进,您一看就知。”
皇帝不以为然地打开图纸, 先是随意扫过,但很快,他双目慢慢瞪大,眼睛中迸射出了炽热的光芒了。
这个是……
图纸画得有些粗糙,这上面画的是一辆床弩, 这床弩与寻常床弩并无不同, 唯一特别的是,在床弩上还架了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 图纸上称之为瞄准镜,并表示, 通过它可以看到远方,用于床弩的瞄准。
对这瞄准镜, 图纸上写着的需要两片打磨成特定形状的琉璃, 把其安置在一个长筒型的器物中, 就可以看到远处,“侦贼之远近”, 而将其装置在弩车或者床弩上,“俱可使之百发百中”。[1]
弩车和床弩不似小型弓/弩携带方便, 但是威力更大,弩车主要用于攻城,而床弩更多的用于守城,射程可达千步, 且威力巨大, 不过, 弱点也十分明显,那就是准度差,想要靠其射杀千步以外的准确目标,简直就是在豪赌。
单单从图纸上,其实看不出来这东西具体作用,但那句“百发百中”还是让皇帝动了心,若真能做到百发百中,床弩的威力至少能够提高数倍。
他的神情越发认真起来,当第三遍看图纸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与皇帝亲近如昭王秦惟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动心了,并且是在认真的思考。
秦惟也与有荣焉。从第一眼见到赵元柔起,他就知道,她是与众不同的,就像是耀眼的骄阳,在哪里都能光芒万丈。
赵元柔同样胸有成竹。
她相信,皇帝一定会动心的。
古往今来,武器的革新可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君主动心,尤其皇帝如今还面临镇北王府这个心头大患。
赵元柔的唇角扬起了自信的弧度。
她虽是女子,在这个君主至上的时代里,注定要受到压制。但是,她会让所有人看到她的价值的,她绝非盛兮颜这种只懂在深宅内院里相夫教子的迂腐女人所能比的。
就算她的出身不及盛兮颜,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会比盛兮颜更出色。
盛兮颜:“……”
她吃着楚元辰刚刚剥好的小核桃仁,神情有些微妙。
上一世,赵元柔总是喜欢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刚重生时,也是这样,怎么现在怜悯没有了,反而变成了一种……傲气?一种想要与她一较高下的傲气。
她轻轻一笑,对图纸的东西也有些好奇,看皇帝这越发专注的目光,这显然是好东西。
对了,赵元柔好像总是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终于,皇帝放下了图纸,缓缓点了点头。
尽管只是图纸没有实物,但工部有的是人,大可以做出来看看。
“望山?”楚元辰挑了个眉梢,饶有兴致地开口了。
赵元柔微微抬起下巴,睨视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时代的弩机,最大的缺陷就是准度太差,一旦能够提高准度,就可以克敌制胜。
她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画了这张图纸,原本是送给周景寻用作晋升的,周景寻既然这般对她,那她就不给了。
可惜楚元辰看不到图纸,皇帝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不然,这位大荣朝的第一名将,必然也会为之心动。
她忍不住去楚元辰。
照理说,皇帝看到这张图纸后这样慎重,楚元辰但凡不蠢也该猜到这东西的重要性,至少也应该设法试探几句。
但结果她看到的楚元辰竟然还在认真地剥着小核桃?!剥出的核桃仁,都放到了面前干净的小碟子里,又推到了盛兮颜面前,整个动作做得熟练而又自然。
赵元柔:“……”
这是镇北王世子?!
手掌整个北疆生杀与夺大权的镇北王世子?!
赵元柔简直惊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周景寻待她再好也从不至如此,前些日子对她做小俯低了几天,也有些不耐了,就连他母亲公然要给他纳妾,也不曾来和她解释。她原以为这个时代,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
她绞着手指头,眼神晦暗莫测,面上含笑着说道:“楚世子,望山是望山,它虽有望山之名,与望山相同也并不相同。”
赵元柔故意停顿在这里,然后看着他。
楚元辰又拿过了一个小碟子,头也不抬,仿佛任何事都比不上手上的这颗小核桃,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是远距离瞄准器吧,可以看到远处?”
皇帝顿时把图纸的一角捏得皱拢起来。
赵元柔惊愕的瞪大了双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楚元辰随意地道:“望山是瞄准器,能对望山进行改进,自然只能改进它的适用距离。而且这图纸是用于床弩的。”
赵元柔:“……”
她没有想到,楚元辰居然这般敏锐!
他既然猜到,为什么还能认认真真地剥着小核桃,赵元柔的目光越发暗沉。
太后赐婚,盲婚哑娶,他与盛兮颜也就见过几面罢了,能有这般情深?!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心里觉得这人做事简直莫名其妙。
皇帝不悦地皱了下眉,含笑:“阿辰,你说对了。”
他也不详细解释,更没有让他一看图纸的打算,而是问赵元柔道:“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赵元柔回过神,微微一笑,说道:“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的?”皇帝有些将信将疑。
赵元柔肯定地点了点头。
皇帝颌首,不便多问,把图纸亲自收好,又问道:“你想解除和周景寻的婚约?”
“是。”赵元柔肯定地说道,“我想取消婚约。”
皇帝沉吟着说道:“我考虑一下。”
秦惟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皇兄答应考虑一下,那就表示,他多半会答应。自己再帮着求求情的话,就更没问题了。他赶紧向赵元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着急。秦惟太开心了,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帝那双充满着探究目光。
对于赵元柔说的是她自己想的,皇帝只信了五分,若真是她想的,那个瞄准镜至少也该有成品,直接拿成品给自己看,岂不是更能证明价值?
单单只是一张图纸,总不能是她做白日梦突然梦到的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把成品藏了起来,又或是只是异想天开。但若是工部能够证明这张图纸的价值,那么赵元柔的价值显然比图纸更重。
她能有一件,说不定还会有第二件,第三件……就算只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这样的人唯有放在身边,皇帝才能放心。
“吃这个。”楚元辰把小碟子推给了盛兮颜,又拿走了她吃光的那一个,笑着问道,“要不要吃松子?”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地点点头,楚元辰就又愉快地剥起了松子。
赵元柔收到秦惟的目光,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笑容绝丽,秦惟几乎看呆了,好像为她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若是能够娶到她,就好了。他愿意与她相伴一生,再无二色。
得了图纸的皇帝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就算戏台上花旦的身段再曼妙,唱腔再悠扬婉转,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他的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张图纸,以及那句“百发百中”。
而且还有一些细节,皇帝也想再仔细问问,让工部的人也来听听,在这里实在不方便。
皇帝不放心的除了楚元辰,还有耶律齐。就算耶律齐一直没有说话,但该听的也应该听了不少了。
一折戏还没结束,皇帝就已经坐不下去,说道:“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刚过正午,阳光明媚,但皇帝说不早了,那肯定就是不早了。
皇帝一起身,就算秦惟再怎么舍不得,也只得跟着回去,所幸皇帝又道:“赵姑娘,你也随我回……回去一趟。”
对秦惟而言,这简直就如天籁之音。
赵元柔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是”。
盛兮颜起身恭送了他们离开,一眼就看到了楚元辰腰间的荷包。
她绣的真好!
她的嘴角高高翘了起来,毫不掩饰脸上的愉悦。
看着她颊边可爱的梨窝,楚元辰有些不舍得走了。
“好不好看?”
她问的是荷包。
“好看!”
他答的是她。
盛兮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娇嫩的红唇微翘,明媚夺目。
楚元辰的手指在蠢蠢欲动,忍不住想从她的唇上轻轻拂过,感受一下属于她的气息.
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忙里忙外的,这都有些天没能见到她了。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盛兮颜看懂了,掩嘴轻笑。
目送着楚元辰离开,盛兮颜这才回了二楼,程初瑜已经等得无趣极了。
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嘟囔着:“颜姐姐,你可算回来啦。我一个人看戏,好没意思啊。”
“那就一起看吧。”盛兮颜笑吟吟地坐了下来。
“顾小姐的鬼魂被人收走了,姑爷也跟锦绣表明了心意。”程初瑜有气无力地说道,“后面没什么好看的。”
没了厉鬼复仇,对于刚刚才被盛兮颜洗过脑的程初瑜来说,这戏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对了,你是不是看一场好戏?”程初瑜的下巴往一楼的方向抬了抬,一副你有热闹看也不带我的样子。“
“是……好戏。”
盛兮颜笑得意味深长,这岂止是一场好戏。
自己这一世是脱离了永宁侯府这个泥潭,赵元柔倒像是要陷入到一个更深的泥潭。
“颜姐姐,我们去买珠花吧,金玉斋里新到了几个江南来的师傅,做得珠花可好看了……”
盛兮颜应道:“我们买两朵一模一样的。”
程初瑜乐了,抚掌道:“好好好!”
两人手挽手就出去了。
此时,皇帝一行人已经行远,赵元柔也跟着皇帝进了宫。
赵元柔知道,这是自己的一次机遇,她必须牢牢把握,扶摇而上。
皇帝一回御书房就传来了工部尚书,又让其从工部调了几个工匠,先是给他们看了图纸,再让赵元柔仔仔细细地解释了每一个部件的结构。
这图纸上画得简单,实则复杂得很,工匠的眼光又颇为毒辣,提出的几个问题都是赵元柔一开始没有想到的,她只能挤尽脑汁加以补充。
一直到宫门落锁,皇帝还特意让贵妃安置她住在宫里。
把图纸弄明白后,瞄准镜的构造其实相当简单,宫里头什么稀罕的东西都有,再加上又是皇帝急着要的,几个工匠日夜不停歇的连轴赶工,花了三天终于做出了一个简易的瞄准镜,可以看到十里地外的一片树叶的纹理。
皇帝大喜,迫不及待地让他们照着图纸,把瞄准镜装备在床弩上,这远不是单单装上去这么简单的。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赵元柔继续参与了,于是皇帝命人大张旗鼓地把她送出了宫。
赵元柔在宫里足足住了有五天,出宫的时候,还得大量的赏赐,从绫罗绸缎到金银玉石,足足有十几抬,一路招摇地抬进了赵府。
内侍宣了赏赐的旨意后,又对着赵元柔殷勤地恭喜了一番,才告辞。
赵家人看着这满厅堂的赏赐,简直就傻眼了。
赵家是怎么在下聘那天算计她的事,赵元柔完全记在心里,没等他们从惊喜中回过神,她就高傲让人把赏赐都搬去她自己的院子里,再高傲的从他们面前走过,连眼角都没有朝他们斜上一眼。
赵老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恨恨道:“还没攀上高枝就这般得意,将来岂不是要把咱们踩进泥泞里。”
旁人一旦风光都是会提携宗族,她倒好,怕是巴不得母家死绝了。
赵元柔并不在乎赵家人是怎么想的,赵家人敢背地里阴她,她自然不会让他们好过。
这大量的赏赐抬进赵家,压根儿瞒不住京城里的耳目,这些是以太后的名义赏的,不少人都听说,是因为赵家姑娘陪伴太后有功,得了太后的喜欢。
不过,私底下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
尤其传到永宁侯府时,永宁侯夫人心里头就有些不太痛快。
更有人隐晦地提醒道:“侯夫人,你还是快点下聘吧,不然这只鸟儿指不定就要飞进高墙里了。”
永宁侯夫人琢磨着这句话,想了很久,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当今好美色,众所周知,后宫佳丽不说三千,三百总是有的,比之先帝时多了不少。
赵元柔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天,如今又得了大量的赏赐……
永宁侯夫人的心跳得飞快,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冲到了头顶,差点就厥了过去。
她死死地捏着帕子。
这赵元柔果然是个不安份的。
也是!不然怎么会去勾搭嫡亲表姐的未婚夫呢,现在倒是弄得自家上不去下不来。
也不知道赵元柔在宫里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可要真有的话,皇帝也该给个名份才是,把人放回来,说明还没事?
永宁侯夫人心里各种烦燥,纠结着要不要跟儿子商量商量,然而周景寻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跑去了赵府,结果又吃了闭门羹。
周景寻已经低声下气好些日子,都没能换来赵元柔的一个好脸色,现在满京城又是风言风语的,就算他相信赵元柔,也难以克制心底的气恼,拂袖而去。
站在门后的赵元柔见周景寻竟然真就这么走了,她的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方才她跟自己说,只要周景寻再敲一次门,她就会开门,可是……
他竟然走了。
所有的承诺都是假的。
自己要解除婚约的决定并没有错!赵元柔目光更加坚定,她转身往内院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永宁侯府的这些事,在京城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就连盛琰也听了一耳朵,一回来就跟盛兮颜说了,京城里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永宁侯世子为了晋升,把未婚妻也献了出去,还有人说是赵家姑娘风华绝代,皇上一见倾心,不顾她已经定亲,也要接进宫里当娘娘。
盛琰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全当是热闹一样的说了,又眉飞色舞地说道:“听说,周景寻一气之下,纵马撞伤了人,被禁军革了职,永侯府好不容易才又把他安置到了五城兵马司,如今就在刘君谦的手底下。”
周景寻倒霉,他就开心了,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我回来的时候还遇到他呢,黑着一张脸在街上巡逻,哪里还有往日里世子爷的派头。”
盛兮颜眸光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也瞧见你了?”
“对呀。”盛琰脱口而出道,“他还找我霉头想逮……”
发现说漏了嘴,盛琰赶紧用手捂住嘴。
盛兮颜一挑眉梢:“说吧。”
盛琰:“……”哎,姐就是姐。
他老老实实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跟阿诚在街上玩闹,正好被他瞧见了,非要说我当街闹事,要逮我走。”
盛琰当时被气得真想坐实了闹事的名义,把他打一顿再说的。
“后来是其他人认出了我是你弟弟,就没听他的。”
“他就又发了一通脾气,才离开。”
盛琰嘀嘀咕咕着,又道:“姐,肯定不是我先惹事的。”
盛兮颜当然信他。
五城兵马司对有些人来说是好差事,清闲又能混混资历,也是进禁军的跳板。但对周景寻来说就绝对不是,周景寻本来已经进了禁军,按步就班的升职就行了,突然被从禁军到了五城兵马司,等于断了他的前程,除非他能立下大功,不然再想回禁军是无望了。
她叮嘱道:“以后在路上看到他在巡逻就别理他。”
盛琰年纪小,脾气又直,周景寻要真仗着五城兵马司的身份来针对他,容易吃亏。
盛琰很听他姐的话,闷闷道:“知道了。”
盛兮颜摸摸他的发顶,含笑道:“今天休沐吗?”
盛琰近来一直在镇北王府,要到申时过半才回来,已经很久没听他说跟阿诚一起出去玩了。
“楚元逸这些天都不太开心,我就早点回来了。对了,姐,阿诚说,过几天北燕正式献国书,听说当日,皇上还要试弩,以显大荣国威。”
试弩?
盛兮颜想起赵元柔的那张图纸。
那天回来后,盛兮颜还特意叫盛琰把床弩的样子画出来给她看,盛琰是做了大量的功课的,不但把图画了出来,连床弩的每一个部件都细细地跟她讲了,听得她云里雾里,两眼发蒙。
献国书是大事,礼部择了十月二十三这个良辰吉日。
而在这之前,十月十八,镇北王府上门下聘,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吹吹打打地从镇北王府一直送到了盛家。
作者有话说:
[1]明崇祯四年,薄珏提出的,在炮上装置千里镜,以侦贼之远近。清郑观应《盛世危言·火器》提到,不论大炮小炮,俱可使之百发百中,其法在炮首加一千里镜,便能视远为近。
第53章 [VIP]
京城里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镇北王府聘礼之丰厚,规格之隆重,几乎可以媲美皇子的规制。
尤其是那对活雁, 一路上更是惹得不少人啧啧称奇。
十月已近深秋,京畿哪儿还能找得到活雁,就算下聘也只是用木雁代替。
活雁必是去南方猎得的,而且,还养得这般精神十足, 又肥又壮, 怕是费了不少工夫。
光是这一对活雁就已经足以表示镇北王府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再看这些聘礼,一眼望去, 看不到队首,也看不到队尾, 还有一队家丁吹吹打打,隆重又不失热闹。
静乐没有另请媒人, 而是亲自上门下聘, 以表郑重。
一路上, 不少百姓围观,羡艳不己。
盛兴安红光满面地接待了镇北王府的人, 镇北王府的重视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爽快地答了一句“允”。
聘礼就放在了仪门, 供盛家的亲戚们看,仪门处摆得满满当当,几乎都快要塞不下了。
无论是这精神奕奕的在笼子里踱步的活雁,还是一件件价值不菲的聘礼, 都看得人赞叹不已, 给足了盛兴安脸面。
静乐被迎到了正堂, 两家正式签下了婚书。
“亲家,”静乐含笑道,“关于婚期,你看十二月初五如何?”
盛兴安直接就拒绝了,说道:“十二月委实太急。”
静乐又问:“那一月呢?”
她态度温和,作为男方,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盛兴安答道:“一月也太早了,颜姐儿才刚及笄,我还想再多留些日子。”
他这话自然不是为了为难静乐,按古礼,男方三次请期,女方才允,如此是为了向男方表示,这姑娘是我们家珍爱的,是你家三请四求才得来的。
静乐再一次道:“那就三月初九?”
盛兴安允了,两家皆大欢喜。
这日子,这是静乐亲自去求空明禅师帮着定下的良辰吉日。
一切定下后,刘氏就遣了孙嬷嬷前去禀告盛兮颜。
盛兮颜就在自己的院子,她的脸上涂了淡淡的胭脂,戴着一套红宝石的头面,衬得比往日又娇了几分。她坐在堂屋里,身边围着的是本家的叔母伯母,堂表姐妹,还有她的几个庶妹们。
她们说说笑笑,话题全都围绕着镇北王府的那些聘礼。
盛兮颜端坐在那里,唇角微弯,眼中含笑,对她们的一些调侃,除了微笑就是微笑,一本正经的装乖。
唯有在听到一对活雁的时候,杏眼里含着光。
孙嬷嬷喜气洋洋地进了堂屋,笑着福身道:“恭喜姑娘,老爷已经允婚,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九。”
她双手把婚书呈给了她。
这一刻,盛兮颜原本平静的心湖仿佛被掷进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的手指几不可见的有些颤抖,慢慢接过了婚书,缓缓展开,正红色洒金粉的婚书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与她名字在一起的,是“楚元辰”三个字。
盛兮颜的心蓦地定了。
她的人生终于可以彻底不一样了。真好。
盛兮颜捏着婚书的手不禁用力,但立刻又放松了下来,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掩去了片刻间的失神。
她的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一直弥漫到了眼角,整个人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见她面颊微红,都以为她在害羞,于是众人就你一语我一语地说着:
“颜姐儿真是好福气呢。”
“听说镇北王世子这次回来就该袭爵了,指不定我们颜姐儿一嫁过去就是镇北王妃。”
“静乐郡主今日还在东城门和西城门施粥,说是给我们颜姐儿祈福。”
盛兮颜的心绪渐渐平静,她把婚书小心地折拢,放回到匣子里。
见她这般郑重其事,三姑娘盛兮芸用帕子掩着嘴,笑道:“听说镇北王世子对大姐姐在意的很,还好大姐姐跟周家的亲事不成了,不然,哪能觅到如此好夫婿……”说着,她轻“呀”了一声,眼神闪躲地说道,“大姐姐,是妹妹说错话了,你别怪我。”
四下静了一静。
她们都是盛家亲眷,自然是知道盛兮颜曾经与永宁侯世子订过亲,只不过,在现在这种场合,说这话也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盛兮颜淡淡地笑了,大大方方地说道:“确是如此。”
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不过,三妹妹,这咋咋呼呼,遮三掩四的,说是道非,成什么样子。”盛兮颜面上依然是温温柔柔,还含着淡淡的笑容。
她是长姐,又是嫡长女,训诫底下的妹妹们是理所当然。
盛兮颜的眸子清澈明澄,她温和微笑,淡淡道:“若是府里的先生教得不好,我去父亲说一声,送三妹妹你去德陵女院好好学学。”
从始至终,她都没说过一个字的重话,可盛兮芸的额头上却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
盛兮芸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低头道:“大姐姐,是我错了。大姐姐教训的是。”
大姐姐攀上这样一门好亲事,若是大姐姐非要把她送去德陵女院,父亲肯定会同意的。柔表姐总说,让她不要因为自己是庶女就自轻自贱,可是,嫡女和庶女真得是有着天差地别的啊。
“上次镇北王世子回京时,我远远瞧了一眼,那模样果真是人间龙凤,和咱们颜姐儿般配极了……”
盛二夫人笑着转移了话题,堂屋里再次言笑晏晏,只有盛兮芸还尴尬地站在那里,谁也没有为她求情。
直到又有丫鬟来请她们去前头用席。
盛兴安大摆宴席,请来贺的本家亲眷们用过了席,又亲自一一把人送出门,他被人敬了不少的酒,满身酒气,又红光满面,等到把人送走后,他直接就回了正院,随口问道:“今日柔姐儿可来了?”
刘氏摇头道:“没有。”
盛兴安有些不快,盛氏孀居之人不便来倒也罢了,居然连赵元柔都没有来。
盛兴安顺了顺气,说道:“罢了。看来她是恨极了我们盛家,连我这个大舅父都不愿认了。既如此,以后我们盛家有任何事,都不必给他们下帖子了。”
刘氏唯唯应诺。
盛兴安又问她拿了聘礼的单子来,一一看着,心里的那点烦燥烟消云散,越看越满意。
镇北王府的聘礼极重,每一样都用足了心思,足以代表他们对盛家的重视。
盛兴安乐呵呵的,爽快地说道:“这些就都并到颜姐儿的嫁妆里。”
“啊?!”
刘氏傻了眼,迟疑着说道,“不需要这么多吧?”
聘礼一般回一半已经是极重的了,鲜少有人会把男方的聘礼全让姑娘家带走。
刘氏呢嚅道:“镇北王府送了这些聘礼来,也是、也是对我们盛家的重视,让颜姐儿带走一半就行了,不然,镇北王府说不定会觉得我们是不满……不满聘礼呢。”
盛兴安暗叹,他抚了抚额头,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刘氏蠢成这样呢。
“而且、而且……”她支支吾吾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口气说得极顺溜,“妾身已经给颜姐儿按一百二十八抬来准备嫁妆了,再加上这一百二十八抬,岂不是要超了规制?皇子妃都没这么多……”
盛兴安懒得跟她解释,撂下了一句“那就把这些统统塞到一百二十八抬里,每抬塞得满点”,就带着一身酒气走了。
他今天心情正好着呢,不想为了这不知所谓的刘氏生气。
盛兴安走后,刘氏拿过那张聘礼单子,看了又看,心里满满都是不舍,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哎。
这哪是嫁闺女,就是在洒银子啊。
心痛归心痛,她也不敢违了盛兴安的意思。
盛兮颜的大婚定在了来年三月,这也就意味着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来筹备嫁妆了,刘氏越算越来不及,尤其还要打造家具,可去江南采买黄花梨的管事到现在也没回来。
刘氏叫来了琥珀,让她去盛兮颜那里问问她喜欢什么样式的家具,准备先把工匠找起来,可以先打一些桌子凳子什么的。
琥珀到采岑院的时候,盛兮颜刚刚才把头面取下,闻言,微微一怔,心道:怎么就突然想起家具了呢。
不过刘氏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盛兮颜也没多想,就道:“我喜欢江南的样子,想要一张大的拔步床,柜子上要雕百鸟,桌子要……”
琥珀一一记下就去复命。
盛兮颜让峨蕊替她把一头乌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又在发上别了一朵小巧的珍珠珠花,不似方才的雍容矜贵,反而更显清丽可人。
她打发了昔归和峨蕊,自己去了小书房,打算练一会儿字就去歇午觉。
这一张纸才刚写了两行,就听到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她心念一动,走过去打开窗户,对上了一双笑吟吟的桃花眼。
她不由说了一句傻话:“你来啦。”
楚元辰熟练地翻了进来,目光牢牢粘在了她的身上。
最初不过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赐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就真得上了心,而且越陷越深。
这小丫头太特别了,他的心就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一颦一笑都让他放不下。
楚元辰的眼中皆是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来送聘礼的。”
“聘礼?”盛兮颜挑了挑秀眉,“不是刚刚才送来吗?”还送了好多。
楚元辰掏出了一个有手掌大小的乌木匣子,递了过去。
盛兮颜一头雾水地接过,入手还挺沉的。
楚元辰殷勤地说道:“打开看看。”
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已经插在了锁上,盛兮颜把匣子放在书案上,轻轻一拧,锁就开了。
这小小的匣子里,竟装了满满一匣子的契纸。
契纸看着不太旧,没有泛黄和破损,都被随意地折了几折,塞在里面,盖子一打开,就有好几张直接弹了出来。
“这是?”盛兮颜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带了一些疑惑。
“契纸。”楚元辰认真地说道,“在北疆的田地,庄子,还有铺子,马场什么的。都是我自己的。”他的意思是,这不属于镇北王府的产业。
盛兮颜:“……”
楚元辰理所当然地道:“打下北燕后,我搬走了一半国库,北疆军中论功行赏,人人有份。”
盛兮颜明白了。论功行赏,这些是他自己分到的一份。
楚元辰把散乱在书案上的契纸又随手塞回到匣子:“给你买花戴。”
盛兮颜看着他,漂亮的杏眼轻轻眨了眨,又眨了眨。
她掩嘴笑了起来,从淡淡的浅笑变为了轻笑,熠熠生辉的眼眸,衬得她肤白如玉,有如初绽的牡丹,娇艳欲滴。
她关上匣子,捧在了手上。
楚元辰不知怎么的,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他领兵数十万,纵横北疆,从来做事果决,说一不二的。但是现在,他的掌心却有些湿润,沾沾的,都是汗。
“你等等。”
盛兮颜想到了什么,她把匣子又放在了书案,提着裙袂飞快地跑了出去。
没有多久,她就又回了来,她的脚步很快,气息略喘,手上同样拿着一个匣子,不过这是一个紫檀木刻竹节纹的。
“给。”
她把匣子递给了他,与他刚刚的动作一样。
楚元辰挑了挑眉,盛兮颜耳垂微微有些发红,掩嘴笑道:“嫁妆。”
匣子里是四张一万两的银票。
盛兮颜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我讹来的。”
她的意思是这不属于盛家的东西,是她自己的。
“给你买粮草。”
这话说完,她自己就先笑了。
楚元辰的眼中露出了些许意外,比起自己这一匣子的契纸,这四万两银票实在不够看,但是,拿在他的手里,却又是重若千钧。
楚元辰的手不由微微用力,应下了:“好。”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就像是纵马跑了好几圈。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美好的时刻,他所心仪的人,与他心意相通。
盛兮颜半抬起头看着他,仿佛能够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停留在脸上。
他把匣子收在了怀里,正色道:“我拿去买粮草。”
盛兮颜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
楚元辰的呼吸略重了几分,手腹在她的颊上轻轻拂过,把散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撩到了耳后。
盛兮颜的脸颊上飞起了一抹红霞。
恰在这时,叩门声响,外头传来昔归的声音:“姑娘,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楚元辰遗憾地收回了手,心道:哎,他难得的好运气。
他说道:“我先走了。”
盛兮颜有些窘迫地朝他挥了挥手,只差没直接推一把。
目送着他从窗户翻了出去,她缓了缓气息,才说道:“进来吧。”
昔归推门走了进来。
盛兮颜的脸颊还有些热,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昔归定定地看着她,总觉得自家姑娘好像更好看了,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动的柔美。她嘴上回道:“姑娘,是江家老太太来了,给您送贺礼的,老爷让您过去见个礼。”
“江家老太太?”盛兮颜不明所以,“谁啊?”
等等,姓江……
盛兮颜心念一动,问道:“莫不是江老爷家的。”
江庭已经被静乐郡主给休了,自然不能再称为仪宾,但他又是楚元辰的亲生父亲,盛兮颜也不便直呼其名。
昔归应道:“是的。是江……是江老爷的母亲,听说世子爷定了亲,就特意从外地来了京城。江老太太说是特意来与您见见,送份贺礼。”
盛兮颜明白了,她微微颌首,说道:“你替我告诉父亲,我不去了。”
昔归从来不会质疑她的话,闻言立刻应了声。
见她似乎不是太明白,盛兮颜就主动提点道:“照理说,江家与楚世子有亲,若真是来道贺,镇北王府不可能不知道。”但刚刚楚元辰半点没提。
昔归沉思道:“那江家是特意来找您的?”
“是啊。”盛兮颜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说道,“可能是觉得我脸皮子薄,比较容易说话,想让我去劝劝郡主回心转意呢。”而且,很有可能会想以长辈的身份压她一头。
就算她猜错了,江家果真就是来道贺的,以江庭和郡主现在的关系,她私下里见江家人也不好。
昔归明白了:“那奴婢先下去了。”
等昔归退下后,盛兮颜就愉快地打开了那个乌木匣,把里面的契纸理了理。
田地最多,加起来有两三千亩,铺子有十来家,宅子四五个,还有就是一个马场,和两座山。对!连山都有。全部都在北疆。
盛兮颜乐滋滋地翻着。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随便买的,还是找人帮着置办的,这些东西简直乱七八糟,东一块西一块,铺子就不说了,光是田地就分成了十来个庄子,几乎遍及北疆的每一个角落,这要打理起来的,光去看一遍就要跑遍北疆。
想着楚元辰估计自个儿连看都没看过,就全塞进小匣子里拿来给她,盛兮颜更加乐呵了。
等她把这些契纸分门别类的都归整好,昔归也回来了,说道:“奴婢说您身子有些不爽利,刚刚才歇下。江老太太瞧着不太开心。”
盛兮颜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除了江老太太还有谁?”
“还有一位江家的姑奶奶,听说,是守寡回来的,带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昔归斟酌了一下用词,“着实有些瘦。”
不止是瘦,还有些黑,一直低着头,一副怯懦懦的模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
“姑娘。”昔归随口说道,“这江家老太太和姑奶奶都穿得跟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太太一样,这小姑娘倒似个小丫鬟。要不是奴婢亲耳听那江氏跟夫人说这是她家姑娘,还以为是个洒扫丫鬟呢。”
“民间多有重男轻女,奴婢原本想着只有家里过得不好才会苛待女儿,没想到,江家看着也不穷啊……”
昔归也就嘟囔了两句,说道:“老爷说让夫人招呼着,您就不用出去了。”
没有理会江家的事,盛兮颜让昔归去拿了本空的账册来,她本来还想歇午觉的,现在睡意全没了,打算亲手把那些契纸登记造册。
昔归就在一旁帮着磨墨,见盛兮颜眉眼间的笑意,再看这一匣子的陌生契纸,而且张张还都在北疆,她很识趣地一个字都没问。
盛兮颜没有出面,江老太太待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这一走出盛府,就听到路上的百姓们还在谈论着刚刚下聘时的盛况,她的眉头紧紧皱拢了起来。
江氏的身后跟着一个默不作声的小姑娘,她也就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身上的衣裳已经洗得都有些泛白了。
“娘,这盛大姑……”江氏突然停下脚步,想要说什么,小姑娘一时没留神,撞在了她的身上。
江氏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朝她肩后拍了过去:“你没长眼啊!”
第54章 [VIP]
小姑娘被打得往前趔趄了几步, 差点没站稳。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桃花眼中仿佛笼罩着一层黑色薄纱,整个眸子暗淡无光。
江氏姣好的面上掠过一抹戾气, 烦躁地冷哼了一声:“晦气。”
老太太不耐烦地道:“够了。也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
江氏讪讪收手:“娘,盛大姑娘不肯见咱们可怎么办?小小年纪的,架子还端得这么高,您可是世子的亲祖母!”
“亲祖母又怎么样。”江老太太不快道,“那位可是姓楚的, 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江氏讷讷着说道:“现在要怎么办?庭哥伤得这般重, 还被赶了出来,镇北王府也委实太狠了。我就说嘛, 郡主就是个傲慢,泼辣的。”
“庭哥伤成了这样, 我这心里,真的……”她拿出了帕子, 轻轻拭着眼角, 柔软的仿佛风中的拂柳。
江老太太没有说话, 自顾自地往前,脚步越来越重, 似乎是在发泄着心中的不爽。
镇北王府也太过份了,他们楚家绝了后, 老/江家给了他们两个男娃,现在居然说和离就和离,说把他们赶走就赶走,简直欺人太甚。
想到前些天, 镇北王府突然派人过去收了他们铺子和宅子, 又把他们从宅子里头赶了出来, 江老太太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二十多年来,她已经享受惯了老太君的待遇,陡然被人赶走,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赶紧来了京城,一问江庭才知道,他和静乐和离了。
江老太太简直难以置信,再问了几句,江庭才支支吾吾地说静乐把他也赶了出来,而江庭现在住的这个两进的宅子是他唯一的私产,还是给人帮了个忙,人家送给他的,其他的一切都是镇北王府的,他连一件衣裳都没能带走。
江老太太简直气坏了,她和儿子商量了一下,才决定今天过来找盛大姑娘,听儿子说,盛大姑娘时常出入王府,和郡主亲若母女,她就想着,也许可以让盛大姑娘帮忙劝劝,毕竟还没嫁过门,公婆就和离了,盛大姑娘的脸上也不好看
没想到居然连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了,还白搭她一份贺礼。
家里的田地铺子都被镇北王府收走了,就算还有些银子,这样子也不够花啊,她每天的参汤都要一两银子呢。
若是寻常人家,未过门的媳妇敢这样没有教养,早就退亲了。
“先回去再说。”江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沉闷地说道,“你一会儿去叫个人牙子来,咱们也买上几个人,这两进的宅子还是太小了,住都住不开。”
江氏应了一声,又捏了捏帕子说道:“娘,庭哥他伤得这般重,您说要不要再去寻个好大夫?若是留下残疾,他这差事就也保不住了。”
朝廷命官是不能身有残疾的。
江老太太点头:“去吧,京城里应该有不少好大夫,多叫几个人来看看。还有……”她混浊的眼神斜了一眼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姑娘说道,“这小丫头片子,你可得看好了。”
江氏连忙应是,不耐烦地喊了一句:“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还不走快点!”
小姑娘平日被打怕了,一看到她抬手,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镇北王府在施药。”
这时,突然有人匆匆从她们身边跑过,向一个妇人说道,“就在东城门,你家孙子前些天不是染了风寒吗,镇北王府还请了个大夫坐诊,队都排得老长了,赶紧快去吧。”
那妇人眼中一喜,连忙道:“我这就去叫孙子来。郡主娘娘真是个大善人啊。”
“是啊。郡主娘娘说了,是为盛大姑娘积福。盛大姑娘好福气……”
小姑娘的眼中亮起一点光,似是羡慕,很快就又暗淡了下去。
整个京城在为镇北王府的下聘啧啧称道了几日后,就有圣旨公告,北燕王子耶律齐将代表北燕向大齐献上国书,愿世世代代永为臣属国。
大荣与北燕是世仇,从太/祖时起,到如今,已经打了上百年,北燕在大荣的国土上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更有几次差点就破关而入,直逼京城。
终于,北燕降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当然没有!
京城瞬间就为这个消息沸腾了,百姓们奔走相告,一片喜气洋洋。
他们不能亲眼见到献国书的盛况,也丝毫不妨碍他们在心中想象。
什么北燕使臣对着皇帝俯首称臣。
什么耶律王子一见到镇北王世子就吓得两腿都在打飘。
什么北燕人哭着喊着以后再也不敢犯境……
不但如此,皇帝当日还将在京郊的园子里为北燕使臣设宴,顺便“试试新弩”,一展大荣国威。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说着这件事,学子们纷纷大写文章颂赞大荣国威。
一连几日,京城里都弥漫着一种欢喜的氛围。
十月二十三那日,辰时刚过,静乐就到盛府过来接盛兮颜一起去园子,楚元逸骑马随行。
盛琰也和他们一块儿去。
北燕是楚元辰打下的,这大功,就连皇帝也难以磨灭,因而他就打算借着试弩一扬国威,免得百姓们被楚元辰所蛊惑,以为大荣朝全都得靠楚元辰。
因而,皇帝大手笔地允许勋贵官员带一两个子弟前往,就连国子监的学子和在京的书生,他也亲自挑了好几个文章写得好的,要让他们一同去园子里头长长见识。
双方见过礼后,静乐说道:“阿辰和皇上他们一块儿去。”
今日会在金銮殿上献了国书后,皇帝再携文武百官和北燕使臣一起去园子。
而静乐他们会先行一步,到园子后再等圣驾到来。
盛兮颜笑着应了,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不疾不缓地开动,纪明扬和韩谦之以及一众侍卫拱卫着。
盛兮颜把手上的一个掐丝珐琅暖手炉塞给了静乐,一本正经地说道:“郡主,您穿得太单薄了。”
静乐被蚀心草折磨了四年,如今还在吃药,最是受不得寒,但她自小就不喜欢穿厚重的衣裳,又想着今日天气不错,就没听兰嬷嬷的。
手炉是南瓜型的,暖呼呼的,捂在掌中很舒服。
盛兮颜忍不住炫耀道:“我就知道郡主不会好好听话。”自己真是机灵。
静乐漂亮的桃花眼顾盼生辉,跟着兰嬷嬷感慨道:“我就说吧,果然还是姑娘最是贴心,比小子好多了!”
“是是是!”兰嬷嬷应了几句,“您啊,现在早就不听奴婢的,只听盛大姑娘的了。”
兰嬷嬷的脸上露出适时的幽怨,惹得静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静乐捂着手炉,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艳丽的桃花眼半眯,有些慵懒。
盛兮颜让昔归给自己倒了杯果茶,小口小口地噙着,随口说道:“郡主,前几天,江家老太太来过,就是在下聘的那天,说是来送贺礼。”
静乐挑了下眉梢。
江庭入赘,镇北王府是要给聘礼的,一共六十四抬,静乐考虑到江家贫寒,还额外多给了两个铺子,一个田庄,足够他们一家子过上衣食无忧的富庶日子。
就连江庭时不时从账上支些银子寄回去,静乐也从来没有管过。
江家与镇北王府有亲,尽管静乐没有刻意宣扬,朝廷命官个个都是人精,地方官吏对江家也是颇为照顾的。
这些年来,可以说是没有亏待过他们。
本来若只是和离,送出去的聘礼,自然不会再要回来,就像当初她和江庭说的,镇北王府给江家的荣华富贵,就当作是换了两个孩子,从此一笔勾销。谁料,这江庭竟连阿辰都不放过,甚至还刻意泄露北疆机密,害得北疆军差点死伤无数。
静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活剐了他,也就是为了大局才忍了下来。
这边忍了,那当然要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静乐也不瞒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把给江家的东西都要回来了。”
盛兮颜:“……”好厉害啊!
静乐派人去把当初聘礼都收了回来,然后,让人去跟地方官说一声,江家已经不是镇北王府的亲家了。
她笑着说道:“他们估计是待不下去,就来了京城找江庭了吧。”
静乐摸摸她柔软的发顶,避开了发上的珠钗,说道:“你不用理会他们,这等人,你但凡给他们一个好脸色,他们就能贴着你不放。”
静乐嗤笑道:“京城米贵,居之不易。”
盛兮颜乖乖地点了点头。
静乐正想说一声“真乖”,忽然心念一动,撩开窗帘朝外面看去问道:“逸哥儿,最近可有江家的人去找过去你?”
楚元逸正策马跟着马车,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静乐提醒了一句道:“若是他们来找你,你别理。你姓楚,不姓江。”
楚元逸赶紧应了一声:“是。”
放下车帘,马车顺利地出了城门,一路往园子去。
等到了园子的时候,也就巳时,昔归留在了外头的马车里,只有兰嬷嬷跟着进去。
宫人把他们领到了望亭水榭,盛兮颜远远就看到了倚在美人靠上喂鱼的赵元柔。
两人对视了一眼,盛兮颜没有过去,她也没有过来。
“逸哥儿,琰哥儿,你们自个儿去吧。”
楚元逸迟疑了一下,盛琰就笑道:“元逸,走走走,你又不是姑娘家,别总是不爱动,我们看到他们在玩立射,我们也去吧。”
楚元逸犹犹豫豫地跟着他走了。
静乐打发了两人自己去玩,叹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对静乐来说都是可以的,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事,他偏就什么都不说,优柔寡断,完全没有自个儿的主意。
“颜姐儿,你说要不要把他放到军中去练练?”静乐早就这么想了,又担心引起皇帝猜忌。
近来镇北王府的情况是比几年前要好得多,也还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郡主,还是问问世子吧。”盛兮颜说道,“世子兴许另有打算。”
她说得很对。静乐默默点头,两人一同走进了水榭。
十月末的风渐凉,水榭里点着暖炉,又有熏香冉冉升腾起白烟,教坊司的歌姬正抱着琵琶说书,她的声音婉约,琵琶悠扬,煞是好听。
静乐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同盛兮颜说说笑笑,问她最近看的话本子,说起京城新来的一家胭脂铺子的胭脂好看极了云云。
没多久,人就渐渐多了,静乐身份尊贵,不少人过来与她见礼,又坐到了她的身边。
今日北燕献国书,这大功必是楚元辰。
“郡主。”靖国公世子夫人恭维着说道,“世子爷这次必是要袭爵了。”
老王爷已经过世四年,就算先前,北疆战事紧张一时没能顾得上袭爵,这次楚元辰立了大功回来,怎么也该袭爵了。
静乐微微笑着,不置可否。
这句话,倒是打开不少人的话匣子,纷纷凑趣着跟了几句,一时间也说得热闹。
盛兮颜乖乖坐着,双手相叠置于膝上,也不插话。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楚元辰这一回必是能袭爵的,毕竟,总不可能舍了这个长孙,把爵位给还未成年的楚元逸吧?
歌姬抱着琵琶唱了一段书,程初瑜来了,见过礼后,就拉上了盛兮颜出去玩。
盛兮颜一走,承恩公夫人感慨着说道:“盛大姑娘真是好福气,德言容功也是样样都好。”她先是把盛兮颜夸了一通,又道,“就是年纪瞧着还小了些,等过了门,怕是还得等上两三年才能有孩儿。哎,这委实……”
承恩公府是当今元后的母家,如今的承恩公是元后的嫡长兄。
这话一出,不少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谁都不傻,当然明白承恩公夫人的意思,神情多少有些微妙。
有人更是扼腕自己慢了一步,让承恩公夫人给抢先了。
镇北王世子尚未娶妻,也无侍妾,膝下犹空,如今虽为世子,一旦袭了爵,藩王是能请封两个侧妃的,侧妃也有诰命,不是普通的妾。更何况,镇北王府又是大盛朝唯一的藩王,声势赫赫,就算舍不得家里的嫡女,用庶女来换得一个藩王侧妃还是血赚的。
可惜,让承恩公夫人抢先了一步!
不过,就算让承恩公府得了一个侧妃,那还有一个呢……有人蠢蠢欲动,准备找个机会插话。
承恩公夫人接着说道:“我家三丫头今儿也来了,一会儿我让她来给郡主见个礼吧。”
静乐的眼角往上一挑,双手捧着南瓜型的手炉,涂着丹蒄的手指在手炉上慢慢摩挲,含笑着说道:“夫人,您府上可是由庶子袭爵?”
承恩公夫人怔了怔,笑道:“郡主,您在看玩笑吧。”
静乐慢条斯理地问道:“难道不是吗?”
承恩公夫人正色道:“大荣祖制,唯有嫡子才能袭爵。”
静乐的嘴角一扬,淡淡地说道:“既然只有嫡子才能袭爵,那要庶子又有何用?”
承恩公夫人:“……”
她支支吾吾了一下,讪讪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嫡子也有中庸无能的,庶子亦有出色能干的。我朝曾有过先例……”
静乐轻笑着说道:“看来夫人府上的庶子应该比嫡子更为出色吧,不然怎么就如此深有体会,既然有才干,也别浪费了,本郡主就向皇上请个旨,皇上重立世子如何?”
承恩公夫人:“……”
她的面色有些难堪,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干笑道:“郡主,您别开玩笑了。”
“开玩笑的是夫人你吧。”静乐嗤笑道,“您府上的三姑娘不必来请安了,本郡主当不起。”
承恩公夫人:“……”
她的嘴角紧抿。
世人多是在意子嗣,更何况镇北王府本就子嗣单薄,镇北王世子都过了二十了,静乐郡主难道就不急吗?!
静乐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就把话给说开了:“我们镇北王府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想白白养些没什么用的人。
她这话说得不留一点情面,打消了某些人心中的那点小心思。
有人暗暗庆幸,还好让承恩公夫人抢先一步,不然现在丢脸的可就是自己了。
永宁侯夫人这会儿刚到,一走进水榭就刚到了静乐的这番话,心里很不滋味。
从前她瞧不上盛兮颜,可是现在,盛兮颜却被别人捧在手心里,视之若宝。用不了多久,自己再见到她怕是只能屈膝行礼了。原本以为没了盛兮颜,儿子可以找到更好的,没想到……
因为赵元柔,永宁侯府现在都已经成为京城的笑柄。
她顺了顺气,默默地走了过去,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笑着与人寒暄起来,四周总有一道道微妙的目光投诸到她的身上,这让她如坐针毡。
她实在坐不下去,就借口闷热,出了水榭吹吹风。
秋日的日头暖洋洋的,秋风正好,不冷不热,正适合放纸鸢,园子的上空已经飞起了好几个纸鸢,有蝴蝶,有大雁,四周时不时响起银铃般笑声。
盛兮颜的手里也正拿着一个牛角线轴,放飞在蓝天的是一只苍鹰的纸鸢,在这满园子鸟啊蝴蝶的纸鸢中显得极为特别。
她拿着线绳,和一旁的程初瑜说着笑,两人笑靥如花。
放个纸鸢而已,有这么开心吗?真是没见过世面。永宁侯夫人的心沉甸甸的,想让自己别去理会她,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身上。
忽然她眸光一动,注意到了坠在盛兮颜腰间的那块羊脂白玉佩,伴随着盛兮颜的来回跑动,玉佩也在她腰间一晃一晃,连着她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怎就随随便便戴在了身上?!也不怕摔了。
永宁侯夫人下意识地朝前走去,立刻又停了脚步。
她不知道该和盛兮颜说什么,上次事后,她被那雷弄得快一个月没有睡过好觉,只要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轰轰”的闷雷声,然后就会惊醒。
她就打算放弃算了,只当无缘,然而,这些日子来,永宁侯府简直就跟了遇到瘟神似的,事事不顺,不管是周景寻的婚事还是差事……从禁军到五城兵马司,简直就是绝了周景寻的前程。这让她又想了这块玉佩,要是她能够拿到它的话,说不定一切会有所好转……不,是一定会好转。
她想过花大价钱问盛兮颜买,可先前刚刚才被盛兮颜讹走了两万两银子,只怕盛兮颜已经对玉佩上了心,她想买,盛兮颜也不一定愿意卖。
如今的盛兮颜已经不是她能够随随便便得罪的。
“呀!”
这时,盛兮颜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她的纸鸢擦过了一段树枝,线断了,苍鹰纸鸢随着风飞了出去,越飞越远。
盛兮颜懊恼地看它飞走,把手上的线轴塞给了程初瑜:“我去捡。”
程初瑜:“我与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了。”盛兮颜笑着摇头道,“我看到它往那边飞了,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提着裙袂,脚步轻快地跑了。
永宁侯夫人站在原地,迟疑了半刻,如鬼使神差一般,悄悄跟了上去。
盛兮颜沿着纸鸢飞走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记得是往一个八角凉亭的方向飞去的。
她绕过了水榭,又沿湖走了一阵,果然,就看到一只苍鹰挂在凉亭附近的一座假山上。
她跑到那座假山下,轻轻喘气,有些伤脑筋地抬头去看。
这假山着实有些高,至少有十来尺,四周也没有宫人,更找不到这么长的树枝,显然是拿不下来的。
永宁侯夫人就看到她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绕到了后头的一座假山。
这座假山更高,足有二十余尺,假山上还有石阶,可以供上登上远眺,而两座假山上突起的岩石只相距最近的地方还不到三尺,可以勉强够到纸鸢。
见盛兮颜想也不想就上了石阶,永宁侯夫人心念一动,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盛兮颜要是从假山上摔下来……这玉佩。
永宁侯夫人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告诉自己说,假山才这么点高,摔下来也不会死的,她只是想要玉佩而已。就算玉佩摔碎了也无妨。
这么想着,她的脑子被玉佩彻底蛊惑了,她放慢脚步,悄悄尾随在盛兮颜的后头上了台阶。
然后就见盛兮颜在山腰处停下脚步,整个身体探了出去,试图去抓那只挂在另一座假山岩石上的纸鸢。
永宁侯夫人的手在颤抖,她想也不想,就猛地用力朝她背后推去。
千钧一发之际,盛兮颜突然一个飞快地侧身,永宁侯夫人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向外倾倒了出去,半个身子悬在了外头。
盛兮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把她拉回来,也没有让她掉出去,只是保持住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一块凹进去的岩石,承受了她大半的重量。
盛兮颜单手把玩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意味深长地说道:“夫人,真是巧啊。”
第55章 [VIP]
永宁侯夫人的腰靠在一块岩石上, 上半身悬空,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岩石,仿佛只要一松手, 就会掉下去。
她看着足有十来尺的地面,一阵头晕目眩,吓得脸都白了,惊慌大叫。
盛兮颜半蹲在她身边,一只手压在她的腰上, 让她努力保持着平衡, 见状,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夫人,我胆子小, 您若惊着我,我这一害怕, 一放手的话……”
她故作叹息了一声, 压着她腰部的手稍稍松了松, 这一刻,永宁侯夫人的身体顿时又下倾斜, 一种快要掉下去的失重感,惊得她闭上眼睛只想胡乱喊叫, 但她立刻又想起了盛兮颜的话,赶紧死死咬住嘴唇,一个字都不敢发,脸上满是惶恐。
才不过短短几息的工夫, 她的后背布满了冷汗, 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永宁侯夫人祈求着说道:“颜姐儿, 你……你先拉我下去吧……”声音里带着一股哭腔,又不敢说得太响。
盛兮颜微微一笑,说道:“我觉得你们大概真都把我当傻子了。”
要跟也好好跟啊,好歹也寻些遮掩,大太阳底下的,这样大大咧咧跟在她后面,她又不是五感尽失,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盛兮颜早就发现她了,或者说,盛兮颜是故意落单,把她引出来的。
一阵秋风拂过,吹乱了永宁侯夫人的发丝,惊得她差点以为会被风吹下去。
盛兮颜含笑道:“夫人来都来了,您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我……”永宁侯夫人咽了咽口水,紧咬牙关说道,“本夫人是瞧你在假山上危险,想叫你下来,你别、你别不识好人心。”
盛兮颜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又道:“原来您不是为了玉佩啊。”
“当然不是。”永宁侯越说越顺,振振有词道:“本夫人是一番好意,盛兮颜,你快放开本夫人!”
“好的,夫人。”
盛兮颜从善如流,轻轻地抬起了手,失去她的支撑就等于失去了微妙的平衡,那个岩石已经不能再支撑她的重量,永宁侯夫人不受控制地朝下倒去,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岩石,白皙的手背上,暴起了几根青筋,指甲似乎也快要被掀开了。
她快吓傻了,讨饶道:“快拉住我,求求你拉住我!”
于是,盛兮颜又一次按住了她的后腰,慢悠悠地说道:“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永宁侯夫人。比如这玉佩……”
盛兮颜仔细想过了,守株待兔始终还是有点笨,永宁侯夫人嘴又严,好好问,她必是不会说的。
方才她在放纸鸢的时候,就注意到,永宁侯夫人一直在盯着她,眼中的贪婪实在太明显了,简直难以忽视。
盛兮颜意识到,多半是为了玉佩,她就想看看,永宁侯夫人为了玉佩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她借着纸鸢被风吹走,独自离开了水榭四周,没想到,永宁侯夫人还真跟过来了。
这假山很好,有岩石遮掩,又能登高望远,留意有没有人过来。
盛兮颜勾起红唇,说道:“我快没有力气了呢。我数到三……一,二,三……”
“说,我说,我说!”
永宁侯夫人简直快要吓死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敢再动别的心思,飞快地讨饶道:“我说……”
盛兮颜平静地说道:“我说吧。”
“这玉佩……”
这话一说出口,就好像打破了她心理的防线,永宁侯夫人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这玉佩是萧督主……萧督主的!”
萧朔?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
据她所知,萧朔是在两年前才把东西两厂握在手里的,原来的东厂和西厂的厂督,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禀笔太监早就已经化作为一捧黄土。
萧朔在手掌东厂前后,曾以铁血手段,把两厂和内廷十二监,尤其是司礼监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然后合并了东西两厂,坐稳了东厂厂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
从此说一不二。
这两年来,他在朝中的地位越来越稳,手下不但有东厂,最近更是把锦衣卫也攥在了手里。
可以说是整个大荣权力的巅峰,仅次于当今天子。
要是这玉佩真和萧朔有关,那么上一世,永宁侯府突然得到的泼天富贵和权势,似乎可以解释得通了。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你还想哄我?”
她嗤笑道:“这玉佩是我娘的陪嫁,怎么就成了萧督主的呢。”
“真的,你相信我,是真的。”永宁侯夫人方才是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她,而如今是生怕她不信。
永宁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萧督主两年前曾遗失了一块玉佩,东厂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
“当时,这块玉佩是被一个乞儿卖到了我陪嫁的当铺里,因为玉质难得,掌柜的就送来给我瞧了瞧。”
永宁侯夫人当时就认出来,这和许氏的一块玉佩很像。
玉质几乎一样,雕工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不过这块雕的是麒,而许氏的那块上面是麟。
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在她刚嫁进永宁侯府不久的时候,曾偶尔见许氏戴过,因为这块羊脂玉的质地极好,她还特意问许氏拿来看过,甚至还开玩笑的问,要不要拿这块玉佩当作两个孩子订亲的信物。
过去这么多年,其实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当时就觉得有些像。
后来当知道,当铺的这块玉佩是萧朔遗失的时候,就又回想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永宁侯夫人带着哭腔说道:“没有人知道督主有没有家人,这万一要是有呢。”
她怀疑玉佩是不是萧朔的家人留给他的。
不管是不是,这种机遇可遇不可求的。
当时他们和盛家已经定了亲,她就打算利益刘氏的贪婪,无声无息把玉佩给弄到手,说不定就得着这泼天的机缘。有了萧朔的提携,儿子的前程也就板上钉钉了,反正许氏已经死了,玉佩空放着也是浪费不是?
“我都告诉你了。你、你就放我下来吧。”
永宁侯夫人哭得脸上的妆都化了,糊作了一团,她是真得怕了,再大富贵也比不上自己这条命啊。她早该知道盛兮颜是个不好惹的。
如今这样子,果然就是个煞星啊。
还好儿子跟她取消婚约,不然,以后自己哪还有好日子过。
“今天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她有些生怕盛兮颜会杀人灭口,再三保证。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盛兮颜眸中含笑,声音越发轻柔道,“你刚刚跟着我上来,是为了什么呢,让我猜猜看……是为了把我推下去,好拿到这块玉佩吗?”
“我……”
永宁侯夫人想说不是的,但是她不敢。
盛兮颜分明就是看破了一切,她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以牙还牙其实不错,你说呢?”
盛兮颜微微一笑,说得抑扬顿挫,这话一出,永宁侯夫人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盛兮颜凑近了过去,轻轻说道:“有萧督主在,就算我把您推下去了,他也总保得住我,您说是吗?”
永宁侯夫人双目瞪大,眼中满是惊恐,她想叫人来救她,但是还没开口,盛兮颜又接着道:“要是让萧督主知道,您哄了我的玉佩,打算冒名顶替欺骗他,会怎么样呢?”
永宁侯夫人一下子收了声。
她的脸色更白了。
那可是萧朔啊,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胆敢冒名顶替来骗他,必是会抄她全家的。
不止是抄永宁侯府,只怕连她娘家都躲不过这一劫。
两年前,萧朔刚刚手掌东厂的时候,所有胆敢不屈膝俯伏者,全都被他血洗了一遍,菜市口直到现在都还留着血渍。
这两年来,朝堂上下谁不闻萧朔之名而色变的!
永宁侯夫人的心快得更快了,仿佛随时都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明明已近深秋,她身上冷汗还是把衣裳给浸湿了,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盛兮颜要真能把她从这里推下去就好了。
盛兮颜松开了手,顺势把她往后面拉了一把。
她遗憾地看了一眼挂在假山上的纸鸢,抬步走下石阶。
永宁侯夫人瘫在假山上,后怕极了,她靠着岩石一动都不敢动,胸口不住地起伏,气息紊乱,连嘴唇都在发抖。
下了假山后,盛兮颜慢慢朝水榭的方向走去。
她拿起了腰间的玉佩,手指的指腹慢慢地在麒麟上划过。
上一世,永宁侯府能够崛起,应该就是背靠了萧朔。
这块玉佩是娘亲的陪嫁,嫁妆单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是原来就属于许家的,还是外祖父另行买来的,就不知道了。
盛兮颜微微蹙皱,有些伤脑筋。
她曾经也猜测过萧朔的身份,在那本小说里面,萧朔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报仇,把大荣搅得是天翻地覆,直到后来他自己厌倦了。
所以,萧朔应该是与大荣,与皇帝有仇吧?
不知不觉,她就回到了湖边,程初瑜远远地就朝她挥了挥手,提着线轴跑了过来,问道:“颜姐姐,你的纸鸢呢?”
“飞走了。”盛兮颜一脸无奈地说道,“飞到了假山上,我拿不到……”
“没事,我这个给你玩。”程初瑜大方地把手上的孔雀风筝的线紬给了盛兮颜。
盛兮颜抿嘴一笑:“我们一块儿玩。再放高点?”
“好啊。”程初瑜抚掌,欢快道,“放到最高,要比那只火凤还要高!”
盛兮颜听她的,一边放着线轴,一边跑动,孔雀顺着风飞得越越高,程初瑜时不时地惊喜地呼喊,当孔雀终于超过火凤的时候,程初瑜忽然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说道:“你看。”
盛兮颜顺着看了过去,就见永宁侯夫人像游魂似的从她们身边飘过,她目光无神,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脸色煞白,胭脂也糊成了一团,不但发丝凌乱,连衣裳也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泥巴,看着份外凄惨。
“她是怎么了?把自己弄成这样……”程初瑜简直惊住了。
这可是皇家的园子啊!这若是让皇帝看到了,就是一个大不敬之罪。
不但是程初瑜注意到了,水榭附近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与她亲近的钱夫人过来搀扶了一把,担心道:“怎么回事?”
永宁侯夫人笑得有些勉强:“我、我脚滑。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
不少人面面相觑,摔一跤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永宁侯夫人尴尬极了,勉强笑了笑,这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她说道:“我在马车里放了衣裳了……”
勋贵的女眷出门做客,都会带上一两套衣裳,以防诸如此类的尴尬,但是,她们进园子的时候,下人都被留在了外头,于是就有人唤来了宫女,让她去拿一下。
钱夫人搀扶着永宁侯夫人去水榭坐下了,又叫了宫女去把在玩投壶的赵元柔叫过来。
钱夫人想得周道,毕竟赵元柔是永宁侯夫人未过门的儿媳妇,过来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但是,赵元柔没有来。
来回禀的宫女有些尴尬,同情地看着永宁侯夫人,说道:“赵姑娘说,她和您没有关系,就不过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再联想起近日京城里的那些传言,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反倒是永宁侯夫人似是完全没有听到宫女在说什么,整个人木木呆呆地坐在那里。
不多时,宫女就把她马车里的衣裳带过来了,又领她去了偏殿梳洗了一番,等她再回来时,正有内侍过来禀说:“圣驾到了。”
于是,在水榭附近玩耍的众人全都回到了水榭,永宁侯夫人依然是木木地坐着,直到盛兮颜踏进水榭的那一刻,永宁侯夫人整个人僵了一下。
“夫人。”盛兮颜含笑着与她问了好,她的笑容又乖又软,落在永宁侯夫人的眼里,却像是索魂的恶鬼。
她不敢与盛兮颜对视,所幸,盛兮颜也没有逗留,直接就回到了静乐的身边。
“郡主。”
她的额头有一层薄汗,脸颊微红,气息略喘,一看就玩得很开心。
静乐拿出帕子给她拭了拭额头,又重新放回到袖袋里,含笑道:“我们走吧。”
盛兮颜笑吟吟地挽着她,率先走出水榭。
盛兮颜一走,永宁侯夫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些。
永宁侯夫人压根儿不敢跟任何人告盛兮颜的状,连提都不敢提。她最大的把柄就落在盛兮颜的手上,现在一见到她就先憷上了几分。
出了水榭,一众人等由内侍引领着去了园子里头的玄武殿。
玄武殿并非往日设宴的地方,玄武殿前有一个大型的演武场,因而今日就破例将宴席设在了这里。
男女分席而坐,等到众人一一落坐,圣驾也来了。
北燕使臣,勋贵百官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皇帝,龙行虎步地走来。
山呼万岁后,皇帝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又意气奋发地表示,大荣与北燕将永为君臣之好。
“宋远。”皇帝令道,“宣朕旨意。”
“是,皇上。”
宋远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着声音宣读了起来:“燕国大王子耶律齐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国耶律氏……”
宋远念了好一会儿,大致的意思也就是皇帝代表大荣给北燕的赏赐,从黄金玉器到布帛瓷器、粮食丝绢,零零总总的赏了好些,不但如此,还把北燕进贡的黄金万两和良驹千匹等等,全都又作为赏赐还给了北燕,皇帝自觉颇有大国君主的风度。
“……钦此!”
“谢皇上恩典!”
北燕王子耶律齐用标准的大荣官话,谢过了赏赐。
皇帝心情大好道:“耶律王子免礼,王子难得来大荣,朕让昭王陪你四下走走。大荣和燕国已为一家,你在大荣也不必客气,当作是自己家就是……”
盛兮颜听得无趣,早就听闻当今挥霍无度,还真是,这一仗打的,非但没拿到什么好处,大荣还花出去这么多,真是不会当家过日子。
想到当家过日子,盛兮颜就想起了自己那一匣子契纸,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楚元辰会过日子,一拿就拿走北燕国库的一半,要是都给皇帝的话,还指不定会被怎么败呢!
坐在她身边的静乐就看到她笑得美滋滋,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好事,就仿佛被她感染了一样,脸上也露出了愉悦地笑容。
皇帝终于长篇大论的说完了,端起酒盅道:“朕在此敬众位爱卿一杯。”
众人端起酒盅:“多谢皇上!”一口饮尽,又纷纷恭维起皇帝英明,大荣盛世繁华,必能得万邦来朝云云。
君臣和乐融融,皇帝时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几天来,皇帝的心情都还不错,尤其是在今日签下国书后,他拿着那封盖着玉玺的国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这国书将会载入史册,见证他的功绩。
世世代代,都会知道,他在位期间,北燕向大荣称臣了。
皇帝为此还特意召了一些文采好的书生一同见证这一刻,可想而知,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好文章来歌讼他的功绩。
皇帝越想越美,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如今就只剩下楚元辰了,只要没有了镇北王府,大荣就再无后患。
皇帝的眸中掠过一抹厉色,面上含笑地端着酒盅,向楚元辰道,“阿辰,今日是个好日子,朕也敬你一杯,如今北疆已平,阿辰你就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多陪陪你娘,不用急着回去。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北疆,也该敬敬孝道才是。”
楚元辰笑而不语,一口饮尽。
皇帝追问道:“阿辰,你说呢?”
“皇上。”楚元辰把玩着手上的酒盅,笑眯眯地一转话锋,说道,“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有一件事,还请皇上也一起办了吧。”
皇帝狐疑地挑了下眉。
楚元辰就提醒道:“先帝的罪己诏您还没有下呢。”
他笑得灿烂,带着一种肆意的神采飞扬,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丝毫没有发现皇帝的脸色已经变了。
皇帝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茶盅。
他当然不会以为楚元辰会轻轻放过,不过就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没想到,楚元辰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早知道他就果断一点了。
皇帝顺了顺气,说道:“这件事……”
“皇上,您才为北疆将士们服了丧,南疆的话是不是也该一视同仁,您……”
“咳咳咳。”
皇帝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用力咳了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赶紧抬手,说道:“你说得是,这诏,朕其实已经写好了。只是一直还未下,本来想等到薛爱卿落葬那日的……”
皇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可不想弄到最后还要给薛重之去服丧。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又向萧朔道:“阿朔,你去把朕的旨意取来吧。”
这诏书当然还没拟过,不过交给萧朔拟一下也是一样的。
“是,皇上。”萧朔温和微笑,躬身行了礼,暂且退了下去。
楚元辰也不催促,笑着向皇帝回敬了一杯。
待到这杯酒饮完,皇帝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大荣国威越发强盛,近日工部新制了一架床弩,可以射杀千步开外的目标,且百发百中。”
朝臣们都知道皇帝今日要试弩,但是除了工部尚书外,谁也没有见过这弩究竟是什么样。
如今听皇帝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震撼了。
尤其是领兵的将领们更是难以置信。
床弩威力巨大,射程又远,最大的缺陷就是命中度不高,若是能够达到百发百的命中率,岂不是可以轻易的在乱军之中取对方将领之首级?!轻易的打垮对方的士气!
“皇上。”一个颇为年长的将领抱拳,目光灼灼地问道,“真有这样的床弩?”
“自是当然。”皇帝志得意满地捋了捋须,说道,“吴将军稍后一看就知。朕可是亲眼瞧过它的威力的。”
见底下都是惊叹连连,皇帝更为得意了。
“朕让人把床弩抬来了园子,一会儿朕亲自为众爱卿试弩。”
“若能有此物。”吴将军神采奕奕地说道,“我大荣军威必将更胜一筹!”
皇帝含笑着连连点头:“待试弩后,朕打算先给禁军配置。”
“皇上英明!”
皇帝的笑容有深了几分,向楚元辰说道:“阿辰,你觉得呢?”
他想看到楚元辰震惊和恐慌,然而楚元辰却只是笑,轻轻摆了摆手指说道:“皇上,此物无用。”
第56章 [VIP]
楚元辰此言一出, 玄武殿中先是一静,随之又是一片哗然。
皇帝掩去了脸上的不快,只笑道:“阿辰, 你不懂。”
这“不懂”两个字,惹来楚元辰轻轻一笑,他并未说话,然而那嚣张至极的笑容落在皇帝的眼里,就仿佛在说:我不懂还有谁懂。
皇帝慢慢地转了转玉板指, 床弩的威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绝非虚假,断不能为楚元辰这三言两语所影响。
臣子们有些迟疑。
谁都知道, 论起实战,在场的怕是没有人比得上楚元辰。他说床弩无用……可若是床弩真能做到千步之外, 百发百中的话,岂会是无用之物?!
众人各有心思。皇帝虎目一扫, 一目了然, 好兴致被破坏了一半。
他的面色微冷, 说道:“床弩有用还是无用,阿辰随朕一同去看看就知, 总不能做纸上谈兵。”他只差指着鼻子说楚元辰不懂装懂,纸上谈兵了。
皇帝说完, 一甩袖,率先走了玄武殿,其他人纷纷跟上。
赵元柔等这一幕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楚元辰的背影, 心里很是不屑。
在戏园子的时候, 楚元辰就对她的图纸没有半点兴趣, 一心只对盛兮颜献殷勤,当时,她还以为他是目光短浅,现在看来,这何止是短视,就连一点对武器改革的灵敏度都没有。
她就等着,一会儿楚元辰大惊失色的样子。
玄武殿前的演武场上,早就摆放上了一架弩床。
对于军中人来说,床弩的样子他们都不陌生,而面前这架床弩就有些特别了,在上面除了装置有寻常的三张合并起来的强弩外,矢道上还安装了一个黑色的圆桶长状物。
“这叫瞄准镜。”皇帝朗声介绍道,“使用它可以看到十里开外的一片叶子。”
十里其实也不算是太远,目标大的话,用眼睛也能看到,可若是一片叶子,就难了。
皇帝又补充了一句道:“这叶子上的纹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兵部尚书沉吟着问道:“皇上,可是使用这瞄、瞄准镜来观察目标?”
皇帝含笑颌首。
吴将军眯了眯眼,有些不太明白,也跟着问道:“皇上,那……”
皇帝打断了他,好脾气地说道:“爱卿一看就知。”
皇帝爽朗地说道:“朕前几日已经试过,如今就与众爱卿一同来瞧瞧这床弩的威力。”
宋远挥了一下手,就有几个禁军把一个靶子推到了距离床弩千步左右的位置。
“朕就亲自一试!”
皇帝哈哈一笑,兴致高昂地主动上前。
当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带过一次兵去岭南,当时,也带了几架床弩,因而皇帝对它并不陌生。再加上在宫中的时候他曾试过几回,这会儿有模有样地先是搭上一支巨型铁矢,再用绞轴把弦拉满。
皇帝透过瞄准镜清晰地看准了目标,正对红心,按下了板机。
重矢脱弦而出,有如风驰电掣般,带出了一阵凌厉的破空声,众人只看到一道黑色残影划过,然后,“砰”一声巨响,铁箭准确地击中了靶子的红心。
铁矢的力道极重,击中靶心后还把靶子往后推出数百米,靶子被重重地撞飞在地上,从红星处裂开,碎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是看呆了。
在军中,擅弓箭和骑射的人不少,可能箭箭都能正中目标的,就少之又少了。能算能箭箭命中,弓箭的射程最多也就三百步,比起床弩而言实在不值一提,更别提这力道了。
方才皇帝说百发百中,他们其实多少有些将信将疑,现在亲眼所见,他们的眼中满是震撼。
皇帝朗声一笑,遗憾道:“这演武场还是太小了些。瞄准镜再改进一番的话,还能看得更远更清晰。”
他面上遗憾,声音中透出显而易见的炫耀。
兵部尚书面带喜色地恭维道:“此物甚勇,本就不该用于演武场,待到两军对战时,自有它大展身手之处。”
皇帝抚掌颌首道:“说的是,战场上才是它的用武之地。”
立刻就有人跟着道:“我大荣得此神物,是大荣之福,是百姓之福。”
“有此物,日后大荣必能纵横沙场,万军莫敌,四方来朝。”
“皇上英明!”
……
一连串的恭维声句句都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他越发神清气爽,再度看向楚元辰,淡笑道:“阿辰啊,你如今觉得这床弩如何?”
楚元辰还是那句话:“此物无用。”
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似是真得完全没有把这床弩放在眼里,甚至对它的威力也视若无赌,就好像留在这里看上一眼,也是在浪费时间。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压抑着心底的不满说道:“如何无用?”
皇帝抬手一指床弩,冷笑着说道:“它可以正中千步外的目标。你做得到吗?”
楚元辰问道:“皇上以谁为目标?”
“一切!”皇帝堵着一口气,脱口而出道,“包括你。”
四下一片哗然。
有人暗怪楚元辰实在太不给皇帝留颜面,更有心思灵敏的想到了楚元辰回京那天的事,一时间,心绪翻滚。
楚元辰只笑,他的桃花眼一眯,一直以来的随性在一瞬间收敛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毕露。
“皇上要不要试试呢?”
他的嘴角微翘,似乎是在笑,这笑容,却让人望之胆寒。
耶律齐对这笑容简直深有体会,当初,在燕国都城的城墙下,楚元辰就是带着这样的笑,一箭射杀了燕国的君主。
燕国破国后,楚元辰走进燕国王宫,坐在王位上,也是带着这样的笑,对他们说:要么臣服要么死。
耶律齐眸色幽深。
“阿辰。”皇帝的嘴角掠过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一闪而视,然后又忧心忡忡地说道,“你呀,就是好胜心太强,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你,朕又该怎么向你祖父交代。”
他叹了一声,做足姿态后,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阿辰你是领兵之人,对床弩许是也用得多了,你既然觉得这床弩不妥,肯定是有不妥之处。”
他似乎是生怕楚元辰反悔,飞快地说道:“阿辰愿意替朕试试也好。”
一锤定音。
楚元辰笑着抱拳道:“是!”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到,一场好端端的试弩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皇上。铁矢无眼。”
“是啊,皇上,这若有万一可就难以挽回了啊。”
“请皇上三思。”
皇帝抬了抬手,说道:“众卿不必再劝。”他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此床弩朕是打算用于禁军的,阿辰来替朕试弩也是一片忠心。朕岂能辜负了他的苦心……”
皇帝还在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盛兮颜已经懒得再听,她盯着楚元辰的身影,杏目明亮,紧张地捏了捏拳头。
有紧张,没有害怕。
她相信楚元辰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敢说,就有十足的把握。
她信他。
楚元辰这时也忽然看向了她,在人群中,他轻易就找到了她。
两人目光相对,楚元辰对她眨了下右眼,盛兮颜的心一下子更定了。
楚元辰让内侍去把他的乌蹄牵了来,身上连轻甲都没有披上一件,就这样轻装上阵地进了演武场。
他一策马,乌蹄与主人心意相通,撒开蹄子,飞奔到刚刚靶子的位置,然后悠闲地踩了踩蹄子,楚元辰俯身摸摸马首,这一人一马就像是在踏秋,连看也没有往床弩的方向看一眼。
皇帝依然是亲自动手。
他阴冷的目光直视着楚元辰,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就算楚元辰死在铁矢下,也不过只是意外,所有人都知道,是楚元辰自找的,是楚元辰自己不自量力。
皇帝的心怦怦直跳,是兴奋,这种兴奋,让他的脸上不自觉得露出了笑容。
北燕已经降服,北疆再无大患,只要没有了楚元辰,镇北王府也终于可以断了传承。
皇帝调整床弩,黑色的铁矢散发着冷冽的光芒,箭头对准了楚元辰。
他按下了板机。
一支极具重量的铁矢在三张强弩的同时带动下,朝着目标急射了过去,众人几乎都能够听到这铁矢在脱弦的一刹那迸发出的巨响。
楚元辰还正背对着床弩。
他们都清晰地记着刚刚那块靶子的下场,不由为楚元辰捏了把冷汗。
然后,眼看着铁矢距离楚元辰只有不到百米,乌蹄突然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它只跑开了两步,就停了下来,铁矢在他们的身边飞过来,然后,余势尽消地掉落在地上。
乌蹄回过马着,冲着铁矢打了个响鼻。
马不会说话,就是马表现出来的不屑,比会说话更让人冒火。
皇帝:“……”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别去跟匹马计较,然后调整好床弩,射出了第二箭,铁矢依然从他们的身边飞过,掉下。
乌蹄过去踩了两脚,然后,后腿一踢,把铁矢远远地踢飞了出去。
这一次,乌蹄对着皇帝的方向又是一个响鼻。
盛兮颜掩嘴止住笑,她摸了摸袖袋,决定一会儿请它吃麦芽糖!她做得麦芽糖可好吃了。
皇帝:“……”
嚣张,简直太嚣张了。皇帝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狂妄嚣张的马,简直就跟它的主人一个德性,一样讨厌。
大荣如今用的床弩最多是能够连射三矢的,皇帝索性就在矢道上放上了三支铁箭,调整准心和望山,对准了楚元辰的方向后,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一连三矢,一矢连一矢,一矢比一矢的力道更重。
不少人都为楚元辰提起了心。
不是说试试弩吗?皇帝怎么似是对楚元辰起了杀心?!
楚元辰这一次不躲了,他一拉缰绳,乌蹄也人意料的竟直接迎着铁矢奔了过来,不偏不倚。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又怕惊扰到圣驾,赶紧捂住嘴,侧过头去不敢再看。
仿佛能够想象到,接下来会是何等血腥的一幕。
皇帝死死地盯着楚元辰,脸上露出一抹畅快,眼看着铁矢就要正中楚元辰的头颅时,楚元辰突然俯身到了马背上,铁矢直接从他的头顶飞过,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擦到。
与此同时,乌蹄已经逼近到了皇帝面前。
楚元辰微微侧首,在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度,他对着皇帝恶劣一笑,眼神中的杀意浓烈的仿佛会溢出来。对上了楚元辰那双漆黑幽沉的桃花眼,皇帝一阵胆战心惊,楚元辰身上的杀意,几乎要把他吞没。
楚元辰想杀他!
皇帝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紧接着,他就看到楚元辰把手放在了腰间。
这是寻常佩剑的位置。
皇帝的眼睛顿时瞪大,眼中充满了恐慌,他看着楚元辰的手猛地从腰间抽了出来,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呼喊道:“护驾!”
他慌乱地向后急退,退得太快太急,脚被床弩的轮子绊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的脸色又青又白,死命喊道:“护驾!护驾!”
禁军冲进了校场,默默地看着摔倒在地上的皇帝和距离床弩足有十尺的楚元辰。
其他人也是不知所以,他们方才只看到楚元辰漂亮地躲过了铁矢,来向皇帝复命,然后皇帝自个儿就突然大喊大叫地一屁股跌在地上,就跟见了鬼似的。
楚元辰两手空空,早已经翻身下了马,正向着皇帝抱拳道:“臣幸不辱命。”
禁军:“……”
禁军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拿下楚元辰,只能暂且挡在皇帝面前。
皇帝慢慢抬起来,呼吸紊乱,楚元辰又重复了一遍道:“皇上,臣幸不辱命。”
“楚元辰……”
皇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里皇家园子,楚元辰是不可带武器进来的,更不可能佩剑,也就是说,刚刚都是虚张声势,故意吓唬自己,让自己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脸。
而自己居然真得被他的杀意给惊到。
皇帝的胸口不住起伏。
“皇上。”楚元辰勾了勾嘴唇,维持着抱拳的动作,“臣以为,此物无用。”
还是是刚刚的那句话,然而在亲眼见证到这一幕后,这一次所有人都信了。
此物无用。
楚元辰亲身证明,此物无用!
一连几矢,别说重创他了,就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碰掉。
偏偏楚元辰一看就没有全力以赴,而是显得游刃有余,就跟在玩似的,也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这装了奇怪“瞄准镜”的床弩对他没有构成半点威胁。
在场的其实有一些武将也早就看出了名堂,只是他们不敢扫皇帝的兴,也不是谁都能似镇北王世子这般胆大的。
更多的人还是不太明白,赵元柔更是难以置信,她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情形,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这怎么可能!
赵元柔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样强大的床弩竟没能惊艳住全场?1
她不相信!
楚元辰也不等皇帝再问,他摸着乌蹄的鬃毛,自顾自地说道:“铁矢风声太重,射速太慢,加上了这个瞄准镜后又需要额外调整准备。臣方才算了一下,您发射一矢,速度至少需要十息,在战场上,没有人会站着一动不动足足等待十息,就等您这一箭。”
“若是省去这些额外的步骤,床弩发射一矢只需要五息,用时间来换取这毫无作用的‘百发百中’,并不值得。”
“床弩之利,在于铁矢重,杀伤力强,射程远,守可以射穿敌方战弩,攻可破坏城门城墙。而绝非它的精准性。”
楚元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说道:“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有机会可以取敌军主帅之性命,臣更信臣手中的弓箭,而非这个只会浪费时间和机会的床弩。”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说道:“皇上,有用无用,总不能做纸上谈兵。”
这句话是方才皇帝对楚元辰说的,而现在,楚元辰如数奉还。
四下里一片静默。
要论战绩,谁也比不楚元辰,那可是一手打下北燕的人,他们还听说,就连北燕的元帅也是死在楚元辰的弓箭下。一击即杀。
难怪他对床弩的改进毫不在意,只怕是皇帝刚刚一说,他就想到了所有结果吧。真不愧是大荣第一名将!
皇帝:“……”
禁军已经把皇帝扶了起来,他的龙袍沾上了尘土,早就不似往日的平整。
他还有些微怔。
他对这床弩抱了如此大的期望,落在楚元辰的眼里,却只是“无用之物”……,不,它还真就是无用之物!
皇帝的耳边嗡嗡作响,几乎都听不清他还说了什么。
这些年来,镇北王府之名威风赫赫,尤其是在军中,简直有如神邸。
皇帝本是打算借由这床弩,让军中好好瞧瞧,朝廷和镇北王府孰强孰弱,而他所有的期望在楚元辰的三言两语间化为了泡影。
无用之物!
他为了这无用之物期待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功夫,还煞费苦心的弄了这一场试弩。
皇帝强装镇定地说道:“这瞄准镜加以改进能看到二十里,到时候,可以作为一件远距离的隐蔽性武器……”藏的远远的,一样可以射杀敌军主帅!
“皇上。”楚元辰似是有些无奈,反问道,“您可知道,床弩的射程有多远?”
皇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兵部尚书,后者连忙道:“一般是七百步至八百步。”
皇帝现在用的这架床弩,上面的三张强弩都是百里挑一的,也就把射程提高到了千步,就已经是极限。
也就是说瞄准镜看得再远也没用,射程到不了,铁矢飞不到一半就会掉下来,还谈什么“千里之外取敌首级”。
赵元柔置于身前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了一起,掐进了皮肤的指甲让她的掌心生痛。
千里镜本来应该是装置在火炮上的,“不论大炮小炮,俱可使之百发百中”。她私下里跟周景寻打听过,这才知道朝廷的火炮只有寥寥无几,威力也小,在战场上基本用不了。
若自己单单只是献上千里镜,这样一个小玩意,她怕得不到皇帝的重视。
所以,赵元柔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应该从改进武器着手。
既然大荣朝的重型武器是床弩和弩车,那么千里镜也一样可以用在这上面,达到百发百中的效果。
她在画图纸的时候,把一切都考虑到了,为什么现在就好像处处都是破绽?!
赵元柔懊恼极了,要不是想着千里镜见效更快,她还不如直接改进□□,让大荣拥有真正的重武器呢。
她现在错过了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以及可能会被皇帝迁怒。
先前皇帝的大番赏赐让她在赵家扬眉吐气,要是皇帝迁怒的话,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赵元柔忍不住去看楚元辰,是不是他一早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镇北王世子真能知微见著到如此地步?
“阿辰。”
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你说的极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皇帝今日大告天下,要用新弩一展大荣国威,结果换来的是在文武百官和燕国使臣面前颜面尽失。
皇帝的胸口梗着一口气,堵得他喉咙里一阵腥甜。
偏偏他还不能发火,尤其是不能冲着楚元辰发火。
皇帝淡淡地说道:“这无用之物,就烧了吧。”他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它!
他的心情极差,从兴致勃勃到意兴阑珊。
他转身回了殿中,步伐沉重,其他人也不敢多言,纷纷跟上。
等到重新坐下后,皇帝也没有了方才兴致,随便挥了挥手,让舞乐进殿。
玄武殿中的气氛尤为凝重。
“皇上。”
伴随着一个温柔的声音,身穿红色麒麟袍的丽色青年走了进来。
原本就不敢喧闹的大殿里顿时更静了,萧朔从谁的面前走过,那人几乎都会下意识地迸住呼吸。
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青年,手上也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床弩需要多人才能操纵,这里加了点私设,可以当作是平行世界的技术改进。
第57章 [VIP]
萧朔不紧不慢地上前, 他的唇边噙着淡淡的微笑,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谁也不会认为他弱不经风。
“皇上。旨已经拟好。”
萧朔手掌司礼监, 连玉玺都在他手上,拟道圣旨不在话下。
他把圣旨呈给了皇帝。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打开圣旨。他看得很慢,字字句句都在斟酌。
谁都知道,这圣旨中是什么内容, 四下更静了, 就怕皇帝一个不顺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
只有舞姬还在殿中翩翩起舞, 裙袂翻飞。
静乐嗤笑道:“真是瞎折腾。”
她的声音不响,也就坐在她身边的盛兮颜听到。
盛兮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给静乐和她自己都斟上了果子露,然后双手捧着, 小口小口地噙。果子露很甜, 她愉快地弯了弯眼睛。
她看着萧朔, 想着的是腰间的这块玉佩。
静乐的眸色幽深,薛家和他们楚家当年就是通家之好, 时有往来,她曾经还去岭南住过一段日子, 就算时隔多年,容貌已经淡忘,她也依然记得岭南王妃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二十多年了,如今连阿辰也二十多岁了。
静乐心绪有些乱, 明明等了这么久的机会近在眼前, 她的心却越发难以平静。
她端起果子露喝了一口平复心绪, 这刚一入口,静乐就怔住了,赶紧道:“颜姐儿,别喝……”
这看着是果子露,入口也甜甜的,可静乐一尝就知,这分明是果酒。
一转头,盛兮颜早就把一杯全喝完了,安静地对着她笑。
静乐:“……”
这又醉了?
难怪一直没见她说话!
盛兮颜笑得又甜又乖,颊边浮起淡淡的红,还有两个梨窝若隐若现,可爱得让静乐忍不住想要抱在怀里揉。
静乐轻笑出声,从她手上接过酒杯,又让宫人给她倒了杯温水,哄着她喝完了大半杯。
微醺时的盛兮颜听话极了,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静乐想要再哄着她出去吹吹风,皇帝终于把圣旨看完了,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圣旨中,皇帝替先帝下罪己诏,代替先帝承认其因为失查,而惹得民间对薛重之的死百般猜忌和揣测,以至薛重之衣冠冢被刨,二十多年来含冤莫白……
他知道,这道圣旨一旦公诸于众,对他,对先帝而言都将会是洗不净的奇耻大辱。
若是之后,一旦有人知道薛重之的死是先帝为了削藩一手谋划,那先帝……不!他绝对不会让人知道的!
皇帝闭了闭眼睛。
萧朔含笑着,阴柔的声音说道:“皇上,您是为了弥补先帝之过,此为大孝。”
皇帝想想也是,面色好了一点,他把圣旨交还给了萧朔:“就这样吧。”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字字艰难。
圣旨上已经用过了印。
萧朔把圣旨给了宋远,由宋远当众宣旨,众人纷纷跪下听旨。
就算是皇帝已经看过了一遍,如今听宋远一个字一个字念着,依然有如一把刀子在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一口血气在喉咙里翻滚,几乎快要抑制不住了。
终于,宋远念完了圣旨。
皇帝如同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靠在扶手上,脸色又青又白。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全身疲惫,就像陡然老了好几岁,再也没有最初时的神采奕奕。
萧朔微垂眼帘,掩去了他眼底的神情,声音一贯温润,说道:“八百里加急,公告大荣全境。”
“是督主。”宋远应命,把圣旨给了另一个内侍。
皇帝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是啊,这道圣旨将会向全国公告,只需要两三个月,大荣各地都将会知道这道罪己诏!知道先帝之过。
仅仅这么一想,皇帝喉间一阵翻腾,终于,一口鲜血喷吐出来。
“皇上——”
众人高声惊呼,更有甚者直接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又生生止住脚步。
宋远赶紧扶住了皇帝,焦急地高喊:“皇上!皇上!”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昭王秦惟快步过去,喊道:“皇兄!”
萧朔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锦衣卫上前拦住了他,面色森冷道:“王爷请退下。”
“退开。”秦惟喝斥了一声,挥手就要推开他们。
锦衣卫也不多言,绣春刀出鞘。
在森森寒光中,秦惟被逼得倒退了好几步,压根儿到不了近前,他恼羞成怒,脱口而出地喊道:“皇兄!皇兄!萧朔,你想做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种话都敢说,秦惟要不是皇帝的嫡亲弟弟,怕是早就死了一万遍了吧!他们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道。
萧朔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拂了拂衣袖,淡声道:“把昭王带下去。”
皇帝的意识还很清晰,其实胸口的那口血吐出来后,他已经舒服多了,就是被秦惟吵得有点头痛,心里暗恼:秦惟也不是小孩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当自己死了吗!?
皇帝心绪烦乱,不想再听他吵闹,就什么话也没有说。
两个锦衣卫应命,直接就一左一右地挟制住了昭王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
“皇兄!皇兄!快放开我……皇兄!”
昭王一开始还大喊大叫,很快他声音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赵元柔难以置信地掩住了嘴,她知道的历史上,也曾经有过宦官当政九千岁的黑暗时期,就算如此,也没有萧朔这般嚣张的吧?竟敢当着皇帝的面,连皇帝的嫡亲弟弟也说带走就带走?
再看其他人,都是低着头,半个字都不敢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像这种事放到萧朔的身上,实在太寻常不过,根本不值得惊讶。
她的心绪更难以平静,心道:也许她对大荣的朝局实在了解的太少了……
不过,宦官素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所仰仗的不过皇帝的信任,权柄性命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一旦少了这份信任,一个宦官又能做什么?也就跋扈一时罢了。她叹了一口气,打算下次劝劝秦惟,别明着和萧朔对上,还是从皇帝和太后那边着手更好,太后总不能眼看着小儿子被一个宦官欺负吧。
萧朔接着道:“宣太医。”
皇帝摆了摆手,想说算了,他不想让楚元辰看了笑话。
“皇上。”萧朔面容温和地劝道,“这已经不是您第一次吐血了,还是得让太医来瞧瞧,您这样岂不是……要让楚世子担心吗?”
他的话说得隐晦极了,皇帝反而听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是的,楚元辰这一次又一次的,是巴不得要气死他。上次一回京就气得他吐血,现在又来!
皇帝只顾得和萧朔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下头的臣子们闻言皆是一惊,继而有些忧心忡忡。
他们全都想到皇帝在街上吐血的事,后来皇帝非说自己没事,也没因病罢朝,他们就以为真得没什么事,不过,刚刚萧督主这话里的意思,莫非皇帝最近一直在吐血?!那岂不是身体出了大问题?
一想到这里,他们又惊又慌。
当今只有一位公主,唯一的大皇子早年就夭折了,原本朝上就在为当今迟迟未有子嗣而忧心,现在,若皇上龙体真有万一,这大荣基业可怎么办啊。
太医匆匆赶了过来,给皇帝见了礼后,就搭了脉。
他眉头紧蹙,皇帝脉像显然是怒极攻心了,但所幸并不危急,一口血吐出来其实也好了大半。
终于,太医把手从皇帝的腕上拿开,向萧朔禀了。
众人都在全神贯注的想听太医到底说了什么,然而他们距离太远了,太医的声音又是刻意压低过的,他们压根儿就听不清楚。
直到萧朔说道:“先扶皇上去后头。太医也一并过去。”
萧朔顿了顿,又朗声道:“宋远,着人回京,把太医院的其他太医全都叫过来了。”
他一出声,说出来的话,让其他人更慌,他们忍不住去想,难道皇帝真就病得这般重,要把太医全叫过来?!
内侍搀扶着皇帝往后面去了。
萧朔与楚元辰的目光对视了一瞬,也跟着过去,只留下了众臣子和勋贵们坐在殿内,舞乐早就已经停了,四下静悄悄的。
席宴也没有人上菜,他们都不知道现在是该走还是该留。
“首辅大人。”有人向着林首辅道,“您是不是要去瞧瞧?”
林首辅迟疑道:“萧督主已经去了。皇上病重,围着太多人不好。”
林首辅明年就要致仕了,如今自然是少做少错。
林首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我们暂且等候宣召就是。”
他这话就是在和稀泥,又好像说得没什么错,萧朔不宣,他们谁敢随随便便过去?!没看到刚刚连昭王都被抓了吗。
谁要去谁去,反正他是不去的。
林首辅不去,宗令礼亲王迟疑了一下,也没有起身,于是所有人都坐在了原位,不敢大声议论。
盛兮颜偏了偏头,拿着酒杯继续喝。
静乐一见,连忙抢了回来,她方才光顾着看皇帝,一个没留神,就让盛兮颜多倒了一杯果酒,而且都喝光一半了。
静乐:“……”她忍不住抚额,有些失笑。
见她颊边飞起一抹红霞,静乐哄着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盛兮颜乖乖点头:“好……”
静乐带着她出了玄武殿。
床弩已经被推走,皇帝说要烧了,也不知道烧没烧。
乌蹄还在外头,兴许是疏忽,它没有被人领去马厩,正自顾自地在演武场里踱步玩。
“乌蹄。”
盛兮颜一见到它,就开心地向它挥了挥手,蹬蹬蹬地跑了过去,伸手就去抱它的脖子。
乌蹄还认得她,嫌弃地就要往后退,有人喊了一声:“乌蹄。”这是它主人的声音。
乌蹄不动了,无奈地把头伸给她抱。
盛兮颜一把抱到,开心地用粉嫩的脸颊蹭了蹭,说道:“你真好看。你跟我回家,我给你吃糖,好不好?”
静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楚元辰有些羡慕地看着傻马,静乐跟他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先进去了,颜姐儿不小心喝了些果酒,有些醉意,你陪她吹吹风再进去。”
楚元辰懂了,心道:果然还是娘最疼他!
静乐自己进去了。
楚元辰走过去,看着她面带红霞的脸颊,还有一点呆呆的目光,忽然意识到“有些醉意”是什么意思。
盛兮颜对着他笑,又从袖袋里摸出了麦芽糖:“吃糖!”糖是给乌蹄的。
乌蹄舌头一卷,一块糖下了肚。
盛兮颜愉快地摸了摸它的鬃毛,更开心了:“那你跟我回家,我们说好的。”
乌蹄再聪明,它的小脑瓜里也没想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吃了一块糖,自己就要换主人了吗?
还没等它想明白,盛兮颜就已经愉快地拉着它的缰绳要走了。
乌蹄迟疑地看了一眼主人,不动如山。
盛兮颜没拉动,就回过头来看了看,漂亮的杏目和乌蹄目光相对,长长的睫毛忽翘忽翘的。
“阿颜。”
楚元辰轻咳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出声,说道:“你要不要给我诊诊脉?”
然后,他的小姑娘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了,乖乖地点点头,说道:“把手给我。”
楚元辰依言把手伸了过去,桃花眼眼波流转,更加潋滟。
他目不转睛地在盯着她泛着红晕的面颊,和平日里不同的是,她漂亮的杏目仿佛被一薄薄的纱所笼罩,没有往日里的明亮,反而更添了几分朦胧感,有些雾蒙蒙的,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楚元辰的心中一片火热。
盛兮颜搭上了他的脉搏,细细地辩脉。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他诊脉,但是是第一次,仅仅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腕,就能让他的心跳加快。
她只是微醺,并没完全醉,一搭脉,就像开启了本能的记忆,只用了三四息就分辨出了脉象。
她笑了,又乖又娇,说道:“你有好好吃药。”
他的脉象比起离京时好了许多,只不过心脉还有些弱,那是因为受损后还没有完全休养好,需要时间。
楚元辰一副听话的样子,说道:“我有好好吃药。”
嗯!好好吃药的都是好病人!盛兮颜嘴角的弧度弯得更高了。
好病人就应该夸!
她惦起脚,高举起了手。
楚元辰一怔,忽而失笑,配合地把头低了下来,随后就有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乖!”
盛兮颜满意地放下了手。
温暖的手掌离开他额头的时候,楚元辰还有些遗憾,其实挺想凑过去再蹭蹭的,可惜了。
盛兮颜认真地看着他:“要好好吃药。”
“好。”楚元辰爽快地应了,然后又有些可怜巴巴地说道,“药太苦。”
药是挺苦的。盛兮颜认真想着,秀眉也跟着蹙了起来,然后眼睛一亮,从袖袋里摸出了麦芽糖。
盛兮颜笑得眼睛弯弯:“吃糖!”
终于不用羡慕傻马了!楚元辰刚要伸手去接,一块麦芽糖已经递到了他的唇边。
楚元辰怔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麦芽糖碰触到他的嘴唇,还能够闻到麦芽糖特有的香味,他启唇,就着她的手指把糖块含在口里,嘴唇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指。
感觉到了他柔软的唇瓣和温热的气息,盛兮颜的脑子嗡得一下,酒气顿时醒了大半。
她猛地缩回了手,指腹还有些温润,她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盛兮颜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去回忆自己做了什么,有些欲哭无泪。
楚元辰站在原地,他的口中还弥漫着麦芽糖的香味,身边仿佛还萦绕着她的气息,暖暖的,甜香如蜜。
有些遗憾地想着,他吃了糖,她都没带他回家呢。
他的愉悦从眉梢一直到嘴角,脚步飞快地跟了上去。
他腿长,走得又快,在进入玄武殿前就追到了她,俯身与她说道:“糖真好吃。”
盛兮颜脚步微顿,眼睛亮晶晶的。
楚元辰:“下次给我做红豆糕好不好?”
又是嘴比脑子更快一步,盛兮颜愉快地应了一声:“好!”
盛兮颜:“……”
这次不算,肯定是她的酒还没完全醒!盛兮颜跟自己说完,瞪了他一眼,蹬蹬蹬地往自己的座席去了。
楚元辰神采飞扬,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坐下。
盛兮颜的心还在怦怦乱跳,脸颊红通通的,不似醉酒的红霞,映衬着白皙肌肤更显娇美。
酒醉误事!古人诚不欺我!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静乐看得有趣,面上只作不知,让人给她上了一杯温水,递到了她的手边。
盛兮颜老老实实的捧起温水噙着。
从午时坐到未时过半,殿后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有人忍不住出去透气或更衣的时候,就看到有好几个太医匆匆赶过来,直接就进了后殿。
回来后悄悄与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人都担心起了皇帝情况。
甚至还有人隐隐猜测,皇帝该不会是……
直到申时,一个内侍从后殿出来了,他一甩雪白的拂尘,说道:“督主有命,让诸位先行回京。”
他面无表情地把话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厉公公。”
礼亲王连忙喊住他,姿态放得很低,问道:“皇上如今可好?”
厉归淡淡地说了一句:“还好。”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厉归是如今的司礼监禀笔太监,又是萧朔的心腹,素来唯萧朔命是从。他过来交代一句对他们来说已是万幸,哪敢缠着他留下来仔细解释啊。
礼亲王是宗令,他清咳了两声,说道:“既然皇上无碍,我们就暂且回京吧。”
是啊,都快要申时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城门关闭前到京城,总不能在玄武殿里继续干坐一晚上吧。
不管皇上病得有多重,他们的手上也都是有政务的,该忙还得忙。
首辅也跟着道:“先回京吧。”
这两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相互看了看,纷纷应是,最主要的是,萧朔都已经派人来传话了,他们也不敢留啊。
众人陆续退出了玄武殿。
直到人走了大半,静乐这才起身,和盛兮颜一块儿出去了。
楚元辰带着楚元逸和盛琰等在外面,盛琰本来是该和盛兴安一同回去的,刚过去,盛兴安就直接把他打发了过来。
“娘。阿颜。”楚元辰笑着迎了过去,“我们一同走。”
静乐含笑着应了。
她还冲楚元辰使了个眼色,示意到他走到盛兮颜的另一边,自己则挪了挪脚步,跟小儿子走在一块。
日头已经西斜,凉风拂面,很是清爽惬意。
楚元辰侧身与她说话:“饿不饿?”
盛兮颜老实地点了点头,辰时就出门了,早膳倒是用过一些,午膳的话,哎,一碟菜都没吃到,皇帝就倒了,要是等上了菜再倒就好了。
这一整天的,她就喝了一杯半的果酒,还喝醉了。
楚元辰笑眯眯地说道:“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盛兮颜点点头,有些疲惫。
她在他的面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自己软弱的那一面。
盛兮颜以为他说的是等回到京城,谁知,一上马车就发现小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子的吃食。从凉菜到热菜,从面点到暖粥,样样俱全,尤其是这热菜一看就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烟。
色香味俱全。
光闻这味,盛兮颜就更饿了。
静乐有些意外,笑着问道:“阿辰,这是你让人准备的?”
楚元辰笑而不语,只道:“娘,阿颜你们先用着,垫垫肚子。”
“你们也上来一块儿用些吧。”静乐说道。
马车大得很,再坐几个人也一点都不成问题。
“不用。 ”楚元辰随手拿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扔给了楚元逸和盛琰,随口说道,“以后去了军中,哪有什么按点吃饭的,随便吃点就行。”
“对对对。”盛琰拿着还热乎乎包子说道,“世子说的是!”
只要他姐夫以后肯带他去军中,姐夫说什么都是对的。
而且刚刚姐夫说床弩无用果真就是无用,现在说去了军中吃不上饭那肯定也是吃不上饭,他可以早点习惯了,让姐夫知道他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楚元辰看起来是随手一扔,其实准头极准,他见盛琰很轻松地就一手接住,而楚元逸则手忙脚乱,差点没把包子弄到地上,微微皱了皱眉。
他从小擅武,无论弓马箭枪,就没有他不擅长的,祖父说这是楚家人的天赋,怎么逸哥儿看着就跟手脚不协调似的。
第58章 [VIP]
楚元辰长年在北疆, 与楚元逸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过去只听静乐偶尔提过,说楚元逸不擅武艺, 更喜读书,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不擅,就是毫无天份吧。
楚元辰摇了摇头,虽说有自己在, 楚元逸就算不上战场也无妨, 也终归不能这般懈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楚元辰给自己也拿了个包子, 翻身上马,说道:“回京。”
他一声令下, 马车跟着开动起来,一如来园子时一样, 一众侍卫拱卫着马车而行, 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楚元辰。
昔归和侍卫没有进园子, 都已经吃过些东西,静乐就让兰嬷嬷也一同用膳。
马车开得又快又稳, 等到用过膳,盛兮颜的疲惫和酒意就涌了上来, 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静乐就哄着她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她依言打了个盹,一睁眼,马车就到京城了。
回来的还算及时, 城门还未关, 马车一直把盛兮颜送到了盛府前, 这才回王府。
姐弟二人从角门进了府,往仪门的方向走去。
已近黄昏,天空中还留着一片晚霞,整片天空都映着淡淡的霞光。
秋风带凉意拂面而来,把盛兮颜的困倦也吹散了一些,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姐。”这时,盛琰开口了,他有些迟疑地说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盛兮颜挑了下眉,看着他。
这小子从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挺少见他这般纠结。
盛琰眉头蹙在了一起,支支吾吾道:“姐,要是我有一个朋友可能做错了事,我又不小心发现了……”
本来他没打算说,在私底下说人是非,尤其还是朋友,实在有些不讲义气。但是,刚刚回京的时候,他缠着楚元辰与他说不少军中的事,楚元辰那一句“为将者不能考虑自己的喜怒,你的一个决定会影响到很多人的生或死”,让他陡然意识到,这世上,是与非,可能不是讲不讲义气,就能一言以蔽之的。
“是阿诚的事吗?”盛兮颜知道阿诚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盛琰摇了摇头:“不是阿诚。”
盛兮颜眯了眯眼睛,明白了:“是楚元逸?”
盛琰点了下头,告诉自己说:是姐猜到的,可不是自己告状的!
盛兮颜沉吟道,“琰哥儿,你先告诉我,我再来决定要不要告诉郡主。”
盛琰一向最听盛兮颜的话了,乖乖说道:“方才去园子的时候,郡主问楚元逸有没有见过江家人。楚元逸说没有。但其实他见过。”
盛兮颜一挑眉梢,确认道:“他见过?”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盛琰干脆就一口气说道:“我三天前从王府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楚元逸一个人去了一条小巷子,我本来想叫住他的,结果,小巷子里还有一个老妇人,楚元逸喊她祖母。”
楚家老王妃早就过世,这声“祖母”叫得肯定是江家人。
盛琰近来一直出入王府,自然是知道静乐郡主已经休夫了,但他毕竟不太了解江家和镇北王府到底发生过什么,楚元逸又是叫那人祖母,他也就没放在心上,自己先走了。直到今天听郡主在问楚元逸有没有见过江家人,才又想起这件事。
他亲耳听到,楚元逸说“没有”,楚元逸骗了郡主。
盛琰自己其实也骗过盛兴安,骗过刘氏,骗过他姨娘,但是他从来没有骗过盛兮颜,因为他姐是真心待他的,就像郡主真心待楚元逸一样。对真心待他的人,盛琰觉得不应该说谎。
尤其后来,他还听到郡主很郑重地叮嘱了楚元逸不要理会江家人。
盛琰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还是挺敏锐,他意识到,江家人可能有大问题,而且楚元逸肯定也知道。可既便这样,楚元逸也没有向郡主说实话。
盛琰把话说完,整个人都轻松了:“姐,江家人是不是不好,所以郡主不让楚元逸去见他们啊。”他其实也没想知道江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就随口一问,也不用盛兮颜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盛兮颜肯定地说道。
她相信,郡主肯定已经跟楚元逸说过江庭做过些什么,楚元逸再私底下去见江家人真得不太好,而且甚是是非不明。要是让郡主知道指不定会有多伤心呢。
盛兮颜对楚元逸不是太熟,却也知道,他的性子实在有些软,很容易受人摆弄。
他姐都这么说了,盛琰放心了。
盛兮颜又道:“这件事你当作不知道就是。”
盛琰应了一声:“反正楚元逸也没见到我。”
他说放下就放下,从来都不会多纠结。
天色快要完全暗了,盛兮颜琢磨着现在去镇北王府估计在宵禁前不回来,就决定明天再去。
于是,她和盛琰一起去了正院。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是需要向刘氏问安的。
刘氏是三品淑人,今日没有资格去园子,见盛兮颜和盛琰回来,心里有些懊恼儿子盛瑛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不然这种场合哪里轮得到盛琰。
她随便问了两句,就把盛琰打发了,然后对盛兮颜说道:“颜姐儿,下午时,我派去采买木材的管事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两车黄花梨回来,你上次说喜欢江南的样子,我也已经让人在京城里找师傅了。”
盛兮颜福了福身:“多谢母亲。”
刘氏现在满脑子就想早早把她打发了嫁出去,殷勤地说道:“你过几日要去镇北王府的话,就问问郡主,什么时有闲,我让人去量量新房的尺寸。”接下来就该打家具了。
盛兮颜含笑道:“还是辛苦母亲亲自给郡主递帖子。”
刘氏讪笑了两声:“也是,是我考虑的不够周道。”
“老爷。”
入秋后,正院堂屋的湘妃竹帘就换成了珠帘,撩开帘子,盛兴安面色微沉地走了进来。
他刚刚才回到京城,身上还穿着官服,一回府就直接过来了。
见过礼后,盛兴安一坐下,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郑重地说道:“你近日多管束一下家里,没事别出门。”
刘氏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见他表情凝重,心中有些惶惶,赶紧应了“是”,又忍不住问道:“那颜姐儿的家具……”还要不要打?
盛兴安刚刚在外头已经听到了一耳朵,不耐地说道:“这和颜姐儿的家具有什么关系,我是让你少出去惹事是非。”
刘氏:“……”
她没敢回嘴,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是朝上出了什么大事?”
盛兴安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哪里知道啊!
皇帝如今还在园子里头没有回来呢,也不知龙体如何。
这朝上别说太子了,连个皇子都没有,万一皇帝有三长两短,也就昭王跟皇帝血脉更近,又同是先帝嫡子,只怕到时候,唯有昭王才能继位了吧。
盛兴安噙了一口茶,犹豫着要不要先去跟昭王示示好。
他这神态实在太明显了,盛兮颜一看就知道他在琢磨着什么,唇角弯了弯,提醒了一句说道:“父亲,昭王素来不喜萧督主。”
此话一出,盛兴安的心里“哗啦啦”地凉成了一片。
盛兮颜说得隐晦,盛兴安也听得明白,昭王对萧朔哪里是不喜这么简单,他从来都不满皇帝重用萧朔。尤其是建安伯府的事后,更是在皇帝面前,明状暗状的告了不少,别的不说,昭王今天还当众直指萧朔“挟天子以令诸侯”!
萧朔能容得下昭王继位?他又不是傻的。
“你说的对。”盛兴安思忖着点了点头。
要皇帝真有万一,萧朔只怕会宁愿从宗室里挑一个小孩子扶上去,都不会选昭王。
这朝上,没有人能压制得住萧朔。
自打萧朔合并东西两厂后,除了司礼监,就连御马监如今也在他的手上,他一声令下就立刻调动五万人马的,要想压制一个没有实权的昭王再容易不过了。
去投靠昭王还不如投靠萧朔,就是萧朔肯定瞧不上自己。
盛兴安叹了口气,暂歇了从龙的念头。
他这边是安份了,这一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几乎是个不眠之夜,或者辗转反侧,或是与谋士秉烛夜谈。等到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每一个人的眼下都挂着深深的黑影,有的难掩亢奋,有的失魂落魄,更有的直打哈欠。
他们没有等上多久,就有内侍出来传令说,今日罢朝。
在所有人目光的逼视,林首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敢问丘公公,皇上可还好?”
丘公公面容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放心,皇上一切安好,萧督主命咱家来告诉诸位大人一声,暂且罢朝七日,所有的折子,送至司礼监便可。”
“皇上龙体无恙臣等就放心了。多谢公公。”
丘公公走了。
众臣的心反而更难安,这罢朝七日,皇帝病得该有多重啊。
他们看看彼此,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难掩沉重。
皇帝这突如其来的病,让整个朝堂如有无数暗流在涌动,众人各怀心思,暗暗观望。
御驾在午时终于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在禁军的护卫下,龙辇被围得严严实实,一身红色麒麟袍的萧朔策马在龙辇一侧,他凤眼的眼角上挑,俊美无俦,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盛兮颜的马车在一旁避了避,等到圣驾走过,才继续往前,先是拐到华上街买了新出炉的糕点,然后直奔镇北王府。
来得急,盛兮颜没来事先递贴子,不过,一到王府,立刻就有人把她迎了进去。
“郡主。”
盛兮颜大方方地进了堂屋,见过礼后,让昔归把糕点递了上去。
“刚出炉的梅花酥,好吃极了!”
静乐含笑道:“我尝尝。”
梅花酥做成了梅花的形状,表皮呈现出淡淡的粉色,静乐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这梅花酥又酥又香,酥皮入口即化,也不显油腻干涩,其间的包裹着的红豆沙,吃在嘴里绵软香甜,也不腻口。
她赞道:“确实不错。配上玫瑰花茶就更好了。”
兰嬷嬷笑吟吟地让人上了玫瑰花茶,堂屋里很快就弥漫起了一股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一块梅花酥落肚,盛兮颜定了定神,示意兰嬷嬷自己有话要说。
堂屋里的下人都全退下去后,她就把盛琰告诉她的话跟静乐说了,又尽量把话说得婉转。
静乐缓缓地放下了手上的茶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盛兮颜今日会突然过来,已经让静乐有些意外,如今倒是知道了原因,就是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
盛兮颜委婉地说道:“郡主。逸哥儿兴许只是偶尔遇上……”
静乐摇了摇头:“他叫那人祖母!”她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冷笑道,“楚元逸他这是背祖忘宗,连自己的祖母是谁都忘了吗!”
楚家招赘,生下的孩子是要承继和供奉楚家香火的。楚元辰和楚元逸的祖母理当是早已先去的镇南王妃。
别说她与江庭已经一刀两断,楚家与江家再无瓜葛,就算是在从前,楚元逸也绝不该这么叫。
静乐越想越气,一团火从心口腾腾地蹿了起来,愤怒让气息也随之急促,眉头更是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见她嘴唇青白,手指微颤,盛兮颜心知不妙。
她三并步作两步到她跟前,手指在腕上一搭,三息后,果断地从袖袋里取出了针包,分别在左右内关穴下了针,然后又是左右手的神门穴。
她认穴即准且稳,四针下去,静乐的气息一下子就平稳了
“盛大姑娘。”兰嬷嬷脸色大变,又不敢打扰她,直到这会儿才颤抖着问出声。
盛兮颜轻呼一口气,面上放松了一些,说道:“无碍的。”
静乐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只是额头还略有薄汗,兰嬷嬷连忙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温声道:“郡主,您别气了,保重身子要紧。”
盛兮颜缓缓拔出银针,再一诊脉,她的脉象已经平稳。
静乐本身并没有胸痹,只不过,吃了这么年的蚀心草,对她心脉的影响还是很严重的。
盛兮颜记得,上一世,静乐在年前就因为胸痹发作过世了。
她时不时来镇北王府,也会给静乐请平安脉,本来吃过这些时日的药后,心脉正在慢慢修复,没想到……
盛兮颜有些扼腕和懊恼,她已经尽可能把事情说得婉转了一些了,不想静乐还是因为楚元逸的那声“祖母”急怒攻心。
她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言辞,说道:“郡主,您先放宽心,等逸哥儿回来再仔细问问吧。琰哥儿他兴许是听岔了,这孩子做事一向毛毛糙糙的……”
静乐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琰哥儿是个好孩子,你这个当姐姐,别总训她。”这是玩笑话,想让盛兮颜放心,告诉她自己没事。
盛兮颜抿嘴笑了,撒娇道:“您疼他都不疼我了。”
静乐轻笑出声,摸摸她柔软的发顶:“谁说的,我最疼你了。”
她的目光沉静了许多,顺了顺气后,吩咐道:“兰嬷嬷,你让人去把楚元逸叫来。”
兰嬷嬷听静乐是直呼其名,这代表不会轻易饶了楚元逸,连忙应声,下去吩咐了。
盛兮颜又问起库房里有哪些药材,取了些常用的,调了一壶静气茶。静乐刚喝上了两口,就有丫鬟过来禀说:“郡主,二少爷出门去了。”
男孩子不似姑娘家,再者楚元逸也已经十二岁了,静乐从没限制他外出。
郡乐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去哪儿了?”
丫鬟禀道:“二少爷院子里伺候的人说,二少爷和人约好去书铺里买书。午时一刻用过午膳后出的门,现在还没有回来。”
静乐点了点头:“你去传句话,等他回来,就让他立刻过来。”
静乐的心绪彻底平静,脉像也大好。
盛兮颜放心了,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天南地北乱扯一通,就是没再去提楚元逸,一直到申时一刻,楚元辰回来了。
他刚一回府就听说盛兮颜也在,正高兴自己今天运气不错,谁想一踏进堂屋,就见静乐精神萎靡地靠在美人榻上。
楚元辰快步上前,忧心道:“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静乐若无其事地笑笑:“已经好了,多亏了颜姐儿。就是还有些乏。”
盛兮颜跟着道:“郡主已经无恙了,世子你放心吧。”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自己出马,绝不在话下的样子。
楚元辰信她。
她说无碍,那肯定是无碍的。
这信任的目光让盛兮颜的笑容越加愉悦,杏目亮晶晶的。
兰嬷嬷把事情的经过跟楚元辰说了一遍,楚元辰目光暗沉:“江家人来了几个?”
昨日事多,静乐还来不及细查,只道:“江庭的娘和妹妹来了,她妹妹还带了一个小姑娘。”
江庭的妹妹守寡后,带着女儿回了娘家的事,静乐是知道的,好像都十来年了,她也见过一两次江庭的姐妹,就是这小姑娘从未见过。
楚元辰淡淡地点了点头:“我过去看看。”
他说的看看,自然不是去“探望”,而是要去看看江家人想在楚元逸的身上玩什么花招。
江家对他而言无足轻重,若非涉及到楚元逸,他完全不需要去理会他们。
静乐点了点头,说道:“你顺便送颜姐儿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盛兮颜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就应了。
楚元辰与她一同出了堂屋,还领着她去了一趟马厩,把乌蹄牵了出来,然后再一起去了仪门。
盛家的马车就停靠在仪门。
楚元辰先是嫌盛家的马车不够大,哄着她上了王府的马车,自己又死皮赖脸地钻了进来。
盛兮颜:“……”
好吧,她明白他为什么嫌盛家的马车不够大了。
楚元辰正襟危座,这难得的一本正经,哄得盛兮颜笑意连连,终于没把他赶下去。
于是,盛兮颜来的时候是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就变成了两辆马车,外加一匹没人牵着,自顾自跟着马车溜达的乌蹄。
马车一动,得逞了的楚元辰立刻往椅背上懒懒一歪,用手撑着头,靠在马车的车窗上,眉眼含笑。
马车开出镇北王府,盛兮颜开口唤道:“世子……”
楚元辰打断了她:“叫我名字。”
他看着他,桃花眼中是认真和坚持。
盛兮颜:“……”
楚元辰的唇角微勾,带着一抹蛊惑的笑意,凑过头去,笑意吟吟地说道:“我们都这么熟了,叫我阿辰就行。”
盛兮颜想了想觉得也是,顺着他的话,喊了一声:“阿辰。”
她的嗓音里带着一股独特的娇柔,这一声“阿辰”,就好像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尖轻轻挠着,酥酥痒痒的。楚元辰从来不知道,从她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会这么好听,让他不由想多听几遍。
楚元辰偏了偏头,装作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
于是,盛兮颜又唤了一次,声音提高了几分:“阿辰。”
她解下了腰间的羊脂白玉佩,说道,“你见过这个吗?”
楚元辰接过玉佩,拿在手上仔细看着。
她继续说道:“这玉佩好像和萧督主有关。 ”
盛兮颜也不瞒他,就把自己从永宁侯夫人那里问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她没有什么机会能见到萧朔,反正楚元辰和萧朔关系好,托他去问也是一样。
楚元辰闻言挑了下眉,又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从玉质到雕工都细细看了一遍,这才不确定地说道:“兴许有吧。”
他鲜少回京,和萧朔大多只在书信上往来,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没怎么注意过他没有类似的玉佩。
“先放我这儿?”他问道。
盛兮颜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下,她像是了了一桩大事,完全撒手不管。
楚元辰将玉佩小心地收好,他想到永宁侯夫人的那些话,忽然问道:“你知道大哥的身世吗?”
盛兮颜直说道:“大概能猜到一些吧,他和皇上有仇?”
楚元辰的身上流露出了些许戾色,说道:“是和大荣有血海深仇……”
第59章 [VIP]
盛兮颜猜对了。
上一世萧朔的种种所为, 其实并没有拿大荣江山当一回事,也没有想要自己上位的意思。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连皇帝都被他彻底拿捏在了手中, 朝堂上但凡不服的,全都被清理血洗,整个儿就是要把大荣朝整垮的架势。
“大哥他……”
楚元辰正要说话,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整个车厢不受控制地朝右边倾倒了下去, 马车上的一个柜子也跟着倒了下来, 朝盛兮颜的身上砸下。
楚元辰动作极快,飞速换位, 背对着那个砸下的柜子,双臂揽住了她, 把她护在了胸前。
他轻轻地告诉她:“别害怕。”
柜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上,为了在马车上也能保持平稳, 柜子做得很沉, 这一砸下, 楚元辰发出一声闷哼。紧跟着,就是“砰”的一声, 车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拉车的马儿受到了惊吓, 发出了一声嘶呜,本能撒开蹄子就想跑,在一旁溜达的乌蹄甩了一下马尾,挡在了它们面前, 冲它们喷了一下响鼻。
乌蹄是草原上的马王, 对普通的马儿有着天生的震慑力, 那两匹马略微镇定了一些,不安地在原地踏着蹄子。
“姑娘!
昔归原本很自觉地独自坐在盛府的马车上,一见前头的马车翻了,赶紧喊停,奔了过去。
街上一阵喧哗,不少路人都被吓了一跳,七嘴八舌地说道:
“翻车了?!”
“里面的人没事吧?”
“快把马绳拉住,这要是马乱跑起来,可是要出人命的!”
……
有好些路人过来帮忙,有的牵住马绳,有的把马解下来,还有的扶起了摔在地上的车夫。
“姑娘!姑娘!”昔归惊慌失措地跑去马车,一个青衣男人比她更快了一步,拉开了车厢的门。
他喊道:“主子!”
“无事。”
车厢里传来楚元辰的声音,随后他扶着盛兮颜从里面走了出来。
盛兮颜的发丝有些乱,一头乌发披在肩头,她被楚元辰护得好好的,除了面色有些泛白外,不但没有一点儿擦伤,就连发上的珠花也没有掉。而楚元辰肩膀的位置上则有淡淡的鲜血溢出,明显是受了伤。
楚元辰扶着她站好后,对青衣男人说道:“慕白,你去看一下,马车是怎么翻的。”
慕白抱拳应是。
盛兮颜的指甲掐住了柔软的掌心,心有些乱,怦怦直跳,仿佛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全心全意地护着,当她看到那个柜子砸向楚元辰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害怕极了。
从来没有人像楚元辰这样。
他抱着她,告诉她:别害怕。
她一直以来都习惯了自己面对一切,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人可以依靠。
有人会用性命护着她。
盛兮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阿辰,你先别动。我给你检查一下骨头。”
她的声音乍一听起来很平静,仔细听又带着明显的颤音。
其实对楚元辰来说,这点伤压根儿算不上什么,这些年来,他受过的伤多得去了。
他依言不动,由着她的柔荑轻轻捏着自己后背的骨头和肩膀。
她的动作又柔又缓,仿佛是害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他。她与他靠得很近,他近乎贪婪地嗅着这近在咫尺的气息。
盛兮颜仔细地摸完了骨,确认骨头没有问题,又暗自庆幸刚刚柜子没有砸到他的头。
她松了一口气,眉眼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盛兮颜仰头看着他,问道:“痛不痛?”
楚元辰想说不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痛。”
“我给你揉揉?”
“好!”
盛兮颜:“……”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盛兮颜总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眨了眨眼睛,长而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楚元辰轻笑出声:“不痛的。真的。你别怕。”
“嗯……”
盛兮颜闷闷地应了一声,她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
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瓦解了,她的杏眼一下子就湿润了,眼泪在眼眶中打着滚,然后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也跟着呜咽了起来。
楚元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他这双从来就只知舞刀弄枪的手,第一次这么轻柔,生怕动作稍重一些就会伤到娇嫩的肌肤。
盛兮颜后怕极了,这一刻,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作冷静,什么叫作自恃,扑在他的怀里,呜咽地哭出了声。
她好害怕。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柜子倒下来的时候,她害怕他会死。
楚元辰呆了一呆,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手掌轻拍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
她的肩膀纤细而又单薄,好像稍稍用力就会弄伤了她,他动作只能轻之又轻,从轻拍到轻抚。
盛兮颜能够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和手足无措,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一笑,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她也就哭了不到几息。
盛兮颜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有抿嘴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就哭了,就在那一瞬,她完全控制不了眼泪……
明明被砸伤的是他,倒是自己先哭起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喜欢掉眼泪?
她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太够用,不由胡思乱想。
“阿辰!”
这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盛兮颜循声看去,就看到江庭匆匆朝这边过来,江庭的手上还拄着拐杖,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挤开了人群,焦急地问道:“没事吧,你娘呢?”
楚元辰见他出现先是微讶,随后眼中浮起一抹厉色,反问道:“父亲,您为何先问我娘?”
江庭朝倒在地上的马车看了一眼,目光又在附近的几个人身上扫过,发现静乐真的不在时,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意外。
“父亲。”楚元辰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眯起的桃花眼中锋芒毕露,冷然道,“您在找什么?”
“没什么。”江庭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见到是府里的马车,还以为是你娘呢,所幸不是。阿辰……”
他这才注意到楚元辰肩膀上的血渍,关切地说道:“你怎么受伤了?先别站在这里了,我带你回府,寻良医瞧瞧。”
江庭担心地过来要看他肩上的伤,楚元辰平淡地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
“阿辰。”江庭还要再劝,“我和你娘之间有些误会。不过,我们是父子,这一点就连你娘也改变不了,你不用这样避着我的,你现在受了伤,我……”
江庭斯文儒雅,与楚元辰说话时,也是温和宽厚,相反,楚元辰就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两人言谈间又是父子,这不免若来不少人的侧目。
有个刚刚还替他们扶车厢的老人劝道:“这位公子,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好好与你父亲说说吧……”
“多谢大爷。”江庭向着他长长作揖,叹息着欲言又止。
一时间不少同情的目光投诸在他的身上,七嘴八舌地劝着:“就是,亲父子哪有什么隔夜仇。”
“你瞧你父亲还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呢。”
“快随你父亲回去吧。”
……
楚元辰眉梢一挑,袖子被盛兮颜轻轻拉了一下。
盛兮颜一脸无奈地说道:“江老爷,您别缠着阿辰了,您当年入赘的时候,是答应过的,子女承妻族的香火,您现在自个儿归宗不算,还要缠着阿辰,哎,这实在不太好吧。”
盛兮颜说一分留三分,偏又都是真话,留足了给人想象的空间。
刚刚还在帮忙劝的路人不禁哗然。赘婿是什么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人家家里招赘就是为了香火啊,这人该不会是要吃绝户吧,自己归宗不算,连儿子都要带走?
时人最厌的就是赘婿归宗了,一时间四周的目光,从同情到不屑。
难怪他儿子如今对他冷淡。他们都觉得自己真相了,调过头来对着江庭指指点点。
江庭原本还有些自得,试图迫着楚元辰就范,谁想,对方三言两语间就让风向完全变了。
入赘一直都是他心头之痛,江庭难堪极了,又不能当众去解释什么,他丢不起这个脸。
盛兮颜放开了楚元辰的衣袖,神采熠熠,在她面前还想玩欲言又止装腔作势这一套,还不够看呢!
慕白检查完了马车,过来与楚元辰低声禀了几句,盛兮颜就听到在说“轴”、“利刃”、“拐弯”什么的,待他禀完,楚元辰神情未变,侧头对盛兮颜说道:“先上马车。”
又向着刚刚帮忙拉马的路人们道:“多谢各位出手相助。”
一个矜贵公子向他们道谢,惊得他们连连摆手,说着“莫谢莫谢”,“举手之劳”云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盛家的马车,慕白与车夫坐在了一块儿,没有人再去理会脸色难看的江庭。
楚元辰报了个地址,不是回王府的,也不是去盛府,是一个对盛兮颜来说陌生的地址。
盛兮颜疑惑道:“阿辰?”
楚元辰向她说道:“先去趟江家。”
盛兮颜:“……”
她觉得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了?
不过想想她和楚元辰初见面的时候,他都伤成那样了还在到处蹦跶,似乎也能理解?
她这小表情太明显了,楚元辰不禁一笑,他动了动肩膀,示意自己没事,让她安心。
他说道:“刚刚慕白检查过了马车,马车的轴断了。”
盛兮颜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楚元辰接着道:“轴上有切割过的痕迹。但平整的切印只有一半,所以,刚开始的时候,马车还能开得好好的,后来,一转弯,轴无法承住力道,就彻底断裂开来,支撑不住车厢。”所以,车厢翻了。
楚元辰嗤笑道:“这手脚也动得太拙劣了。”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盛兮颜微垂眼帘。
平日里,这驾马车也就静乐会用,要是现在在马车上的是静乐,马车这么一翻,江庭再匆匆过来救人……
盛兮颜有些想笑,抚额道:“他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话本子里经常有类似的剧情,什么大家闺秀遇了惊马,被书生救了,从此芳心暗许,十本话本子里有五本是讲这个的。这种情节就连程初瑜都已经看得内心毫无波澜了。
方才,江庭一看不是静乐郡主,就还想要哄着楚元辰送他回去。
楚元辰北疆长大,江庭必是太不了解他,不然就该知道,说那些话是丝毫打动不了楚元辰的。
楚元辰温声道:“你先随我去一趟江家,我一会儿再送你回去。”
盛兮颜愉快地应了,反正她也不着急回去,就当去看热闹了。
马车往前开着,拐了几个弯后,进了一条胡同,然后,停在了一个宅子前,宅子门上的匾额写着“江府”两个字。
楚元辰下了马车,又抬手把盛兮颜也扶了下去。
“开门。”
他说完,慕白上前就是一脚。
砰!
这一记,黑漆大门不但应声而开,那两扇门更是直接就摇摇欲坠。
楚元辰率先大步走了进去。
门房被这动静惊住了,赶紧出手拦,但压根儿拦不住他。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两进宅子,里头也没有几个下人,楚元辰直接长驱直入。
“太夫人!太夫人!”门房赶紧跑了进去,边跑边喊道,“有人来砸门了!”
太夫人?盛兮颜微讶,这就连太夫人都喊上了?
有诰命的才能称为太夫人,也就是说,江庭一归宗,就为他娘请了诰命。
“是谁在闹事!”
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从堂屋里头冲了出来,对着楚元辰破口大骂:“敢来我们江家闹事,知不知道我们江家是镇北王府的……”
“大、大哥。”
略带绵软的声音从老太太身后传了出来。
着一袭宝蓝色锦袍的小公子怯生生地站在堂屋前,他肤色白皙,唇红齿白,华服白玉一身贵气,和这简陋的房舍格格不入。
楚元辰微微一笑,声音里无惊无怒:“你果然在这里。”
楚元逸缩了缩肩膀,他一见到楚元辰的时候,就想躲开了,然而当时,楚元辰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根本躲不了。
他哥就是特意来逮他的,所以才会连门都没敲,不然他早就躲起来了。
江老太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楚元辰,越看越欢喜:“原来你是阿辰啊,你怎么来了,赶紧过来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楚元辰,俊逸,贵气,英武不凡,把她想到的所有词都放在他的身上都不为过。
江老太太心潮起伏,她朝盛兮颜瞥了一眼,又道:“这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吧,哎呀,我们上次去道贺时,连面都没见着呢,盛大姑娘的架子真够大的呢……”
“楚元逸。”楚元辰淡淡地说道,“跪下。”
楚元逸肩膀一僵,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小半步。
楚元辰的声音不轻不重,就和平时说话一样,但目光中的冷厉让楚元逸如芒在背。
楚元辰不是一个严厉的长兄,就算平日里相处的时间不多,他对着楚元逸也总是笑眯眯的。
从北疆带回来的各种好东西,但凡楚元逸喜欢的就全给,也从来没有厉声与他说过,最重的几句,就是昨晚考校过他武艺后说会亲自教他。
就算这样,楚元逸一见到他,还是会有些怵,现在更是如此。
楚元逸知道娘和大哥都不喜欢他来江家,他已经够小心的了,还是被大哥给亲手逮着,这让他有些心虚和无措。
“大哥……”楚元逸小心翼翼地说道,“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跪下。”楚元辰还是这句话。
“阿辰啊。”江老太太笑着活稀泥,“别对你弟弟这么凶,你弟弟胆子小,来来,我们先进去……”她说着,就亲热地去拉楚元辰的手臂。
她越看楚元辰越满意,这是他们江家的长孙啊。
只要楚元辰不愿意,谁也别想触碰到他。
楚元辰一振袖,甩开了江老太太的手,声音又冷了几分,“我说最后一次,跪下。”
楚元逸心头乱跳,他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了。
“哎呦!”江老太太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尖声道,“阿辰你这是在做什么啊,逸哥儿是你的亲弟弟呦……”
“逸哥儿!”江氏心疼地试图冲上去扶起他。
慕白腰上的佩剑抽出了一寸,森森寒光刺得两人吓了一跳。
慕白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扑面而来的杀意,逼得她们两股战战,朝后直退。
江氏扶住了江老太太,她的目光满是怨恨,转而又满眼含泪地看向跪在那里的楚元逸。
江老太太反手拉住江氏冲她摇摇头。
楚元辰没有理会这两人,他直视着楚元逸,淡声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北疆军中待上三年;二是从此留在江家,不用再回王府了。”
“大哥!”楚元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楚元辰补充了一句,说道:“若是去军中,就除楚姓,改名换姓入军籍,待满三年,我会让人接你回来的。”
楚元逸眼中的震惊更重了。
除楚姓就意味着,没有人会知道他的身份,他在军中就得跟那些招募来的士兵们一样,同吃同住,一起训练一起上战场,这要是打起仗来,也是没有半点优待的,他说不定会死的。不,他肯定会死!
“大哥。”楚元逸有些害怕地摇头,“我不去。”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楚元辰,祈求道:“大哥,我错了。”
楚元辰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错哪儿了?”
“我、我……”楚云逸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我不该私自来看祖母和爹爹,我不该、我不该……”
听到他当着自己的面还在口口声声唤祖母,楚元辰眸光更利,冷笑道:“那你该不该在娘的马车上做手脚?”
楚元辰不想跟他玩你猜我猜,索性一语道破。
此话一出,楚元逸的面上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道:“我没有。”
“你没有?”楚元辰笑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泛起嘲讽,“楚元逸,人但凡做过什么,都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咱们王府远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
“楚元逸,需要我让人来与你对质吗?”
楚元逸心中慌乱,眼神闪躲。
楚元辰的态度太坦然了,坦然到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忍不住去想:难道大哥真得发现了什么?!当时应该没有人的。
他嗫嚅着:“大哥……”
他想跟楚元辰解释,自己是仔细考虑过,他还特意去了工匠那里打听过,轴断了最多只会让车厢摔下来,王府的车厢又重又厚,还铺了很厚的垫子,不会有事的。
他不是真想要娘受伤,只是……
“大哥,我不想爹娘和离。”
楚元逸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了。
“爹和娘一直都很好,他们为什么要和离?爹说他已经知道错了,也跟娘道过歉了,但是娘一直不肯原谅他。”
“我只是想让他们和好。”
只要让娘看到爹为她担忧焦急,她就一定会心软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
楚元逸的眼泪流了下来,难得倔强地说道:“我没有错。”
作为儿子,他不想看到父母和离有错吗?
他只是想让他们和好!
“大哥。”楚元逸祈求地看着他,说道,“爹说,娘一直不肯定见他,所以我才会……我只是想让娘知道爹对她还是关心的,说不定娘就会原谅他了。”
“所以,你就在娘的马车上做手脚?”
“……不会有事的。”
“对呀。阿辰。”江老太太听得急了,忍不住插嘴道,“你弟弟也是想你爹娘和好……”
“不会有事?”楚元辰指了指自己还渗着血的肩头,说道,“那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楚元逸瞪大着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肩膀。
楚元辰怒极反笑:“为了自己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你连娘的马车都敢做手脚,那么往后,你是不是连楚家都能背叛!到时候再说上一句你以为不会有事就能为你自己开脱?”
第60章 [VIP]
“我不是。”楚元逸拼命摇头,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抽泣着说道,“大哥, 你别把我想的那么坏,好不好?我不知道你会受伤,我只是想让爹娘和好。”
他说来说去都是这句话,楚元辰更加的失望。
若楚元逸直接认下了,说不定楚元辰还会对他高看几分, 至少他还敢认, 不算太过无用。
可是,他给自己给了这么多借口, 来洗刷自己的过错,死不认错。许是直到现在, 他都觉得自己没有错。把一切归结为是意外。
楚元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勾唇:“你要是真认为自己无错, 为什么是偷偷摸摸地动手脚, 而不是光明正大。”他一针见血地说道, “楚元逸,别给自己找借口了, 连你也知道你做事上不了台面,就跟江庭一样。”
楚元逸和江庭还真是像极了, 样貌像,性情像,行事也像,从来只会考虑自己。
他声音厉了几分:“你们都把娘当成什么了?!”
楚元逸忘记自己还跪着, 吓得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差点就摔倒。
楚元辰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掸了掸衣袖,说道:“去北疆宫中待三年,还是从此留在江家,你二选一。我不会给你第三条路。你要明白一件事,现在的镇北王府,我说了算。”
楚元逸满是迷茫,更多的是不安,是害怕……是恐惧!
生在楚家,他听说过太多太多家中的祖辈们是怎么在战场上死去的事了,就连祖父也是,连尸骨都难保完整。
他怕。
刚启蒙时,娘就跟他说,让他要好好习武,现在有他大哥在北疆,但是他也是男孩子,不能总是活在他大哥的羽翼下,他也应该要去帮大哥,才能兄弟同心。
可是他怕,他害怕自己会死,明明已经有大哥在了,为什么还非要他去?
爹就告诉他,只要他的武艺学得不好就行了,他们总不会把他推上去白白送死,爹还让他进宫的时候多和大皇子亲近亲近,再后来,皇帝就把他接到宫里去了。
为什么现在大哥回来了,反而还要把他送到军中?!领兵打仗有大哥在就行了啊。
楚元逸脱口而出道:“我不会去军中的!”
他咬着唇,俊逸的脸上,是软弱和害怕,也有坚持。
楚元辰暗自叹息。
他原本还希望楚元逸能够稍稍有点血性,还是他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冷笑道:“楚家从来就没有人怕上战场的,你到底是不是楚家人?”
楚元辰这话只是随口一说,江老太太赶紧道:“阿辰,好啦好啦,你骂也骂过了,训也训过了,你弟弟喜欢读书,来日让他考科举,当大官,也是一样的。”
楚元辰说到做到:“这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强求。”
他方才尽管是说让楚元逸除楚姓入军籍,其实也不会真得完全不管他。
只要他肯去军营,楚元辰自然会让人在私底下多加照拂他,整个北疆军都是楚元辰说了算的,让人不着痕迹的护他几分,再简单不过。
更何况,北疆战事已歇,楚元逸在军中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也就是用这三年来磨练磨练他的心性。
可是,楚元逸不敢去。
他不但毫不考虑去从军,更是绝口不提去跟娘亲陪罪,这让楚元辰很失望。
既然他这么喜欢江家,那就不用再回王府了。
“阿颜,我们走吧。”
他不再看楚元逸和这院子里的其他人,毫不犹豫地转身,配合着盛兮颜的步伐,和她并肩出去了。
楚元辰一走,慕白也收回佩剑,大步跟上。
江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冲过去把还跪在地上的楚元逸拉了起来,拥在怀里“心肝宝贝肉”的胡乱叫着,嘴里骂道:“你大哥怎么这样啊,连嫡亲弟弟都不认,都是被那楚氏给教坏的!”
“我们逸哥儿可是王府的小少爷,金尊玉贵,怎么能去军营那种腌脏的地方!”
她唾了一口,又用鞋尖在地上抹了抹:“咱们都让逸哥儿姓楚了,白给他们一个儿子,楚家也不好好珍惜,活该他们绝户。”
楚云逸的膝盖跪得又痛又麻,低着头不说话。
江氏在一旁愤愤不平道:“娘。说不定,他是怕逸哥儿要跟他抢爵位,才会故意趁机把逸哥儿赶出家门的。我的……我们的逸可儿真是太可怜了。”
她掏出帕子直抹眼泪,还说道:“楚元辰现在都还只是世子,肯定是连皇上都不满意他,咱们逸哥儿就不一样了,是皇上一手带大的,这爵位该给也是要给逸哥儿的,他肯定是着急了,才瞅着这桩小事非要闹大。”
楚云逸从江老太太的怀里抬起头,眼神若带迷茫,似乎在问:是这样吗?
“对对!一定是这样的。自己想要抢爵位就把逸哥儿赶走,为了讨好楚家,连我这个祖母都不认,背祖忘宗。”江老太太气急败坏地说道,“逸哥儿,他不让你回去,你就偏不回去。这些年,你跟那楚氏待在一块儿的日子,可比你大哥多多了,父母都偏爱幺儿的,只要你不回去,楚氏肯定会主动来找你的,到时候,咱们再让她和你爹复合,让你当王爷,以后就不用看你大哥的脸色过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说着。
楚元逸一开始还有些不安,被他们这么一说,心情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泪,赌气地说道:“我不回去了。”
“对对,逸哥儿,别回去了。”江老太太开心地拉着他说道,“咱们进去坐,祖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江老太太亲热地拉着他往堂屋去,又冲着江氏道:“赶紧去做晚膳啊,再让阿芽把逸哥儿的屋子整理整理,以后啊,逸哥儿就住在咱们家了。”
江氏高兴坏了:“我现在就去!”
“阿芽!阿芽!”
江氏一出堂屋就大声嚷嚷着,嚷得整个宅子都能听到。
楚元逸有些局促,他的手指头紧紧地搅在了一起。
“逸哥儿,你还没见过阿芽吧,她和你一般大,是你的……”江老太太正说着话,江氏急冲冲地又从外面冲了过来,脸色慌张地说道,“娘,阿芽她不见了。”
“什么!”江老太太脸色一变。
因为楚元逸要来,她们就事先把江芽关在了柴房里,怎么人会突然就不见了呢。
江老太太一拍桌子,气道:“我让你看好她的呢。”
“看着了!到了京城后都没让她单独出过门。”江氏觉得自己很委屈,“这小蹄子,肯定是趁着刚刚一团乱没人管她,才会趁机跑了的,等我把她抓回来,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赶紧去找啊!”江老太太急道,“你没在她面前乱说什么吧?”
“娘,您放心,我什么都没说,她肯定跑不远!”
江氏也不耽搁,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出了门后,左看右看,看到有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正拐过胡同,消失在了视野里。
江氏想了想,就往另一个方向去找。
马车拐出胡同后,带着盛兮颜回到了盛府,停在门前。
楚元辰从马车上跳下去,牵过乌蹄道:“我先回去了。”
“你的肩上。”盛兮颜指了指他的肩膀,“还有背,记得找良医瞧瞧。”
骨头是没断,但肯定会有淤青,还是得擦擦药酒。
楚元辰愉快地应了一声,与她挥挥手。
他一直目送着盛府的大门关上,这才骑上了乌蹄,回府去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静乐,并道:“我见江庭出现,就知道马车的事和他有关,他如今不在王府,能在马车上做手脚的也就唯有楚元逸了。他能到得这么巧,应该是一直在盯着王府吧,我记得您昨晚跟我们说过今日要出门的。”
静乐本来是要出门的,因为盛兮颜来了,临时就改了主意。
“楚元逸做下这种事,必是会心虚不敢回来,他又能躲哪儿?”
所以,楚元辰干脆直奔江家,不然若让江庭先回去的话,就不能抓个正着了。
“我让楚元逸选择去军营还是留在江家,他不肯去军营,我就让他不用回来了。”
静乐的心绪已经平静,闻言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娘。”楚元辰宽慰道,“楚元逸也该吃吃点苦头了,总不能养得这么天真。”
“依你的意思去吧。”静乐笑了笑,说道,“我相信你。”
她的阿辰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他有理智,有分寸,知道该做什么。这些不需要她多言。
静乐的心里有些难受,不是为了楚元辰,而是为了楚元逸。
静乐苦笑道:“是我没有把他教好……”
她想不明白,她真得很用心地在教楚元逸了,想让楚元逸有朝一日能成为楚元辰的臂膀和助力。从礼义廉耻到孝悌忠信,她该教的都教了。除了他在宫里的三年和后来父王去世后那最艰难的几年外,她真得已经尽力了。
教他是非,教他黑白,告诉他楚家的危境和忠烈的先辈,还有他的责任。
为什么还是会把他养成了这样,毫无担当,自以为是!
静乐的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定了定神,说道:“阿辰,这些日子我也仔细想过……江庭为什么会知道皇上想要我们镇北王府去死的事。”
四年前,在老王爷的死讯传回京城后,静乐就明白,镇北王府会有一段时间要过得极其艰难。
当时她与楚元逸促膝长谈了一番,把王府的困境一一剖开都跟他说了,希望他能明白,能长大。
“兴许就是逸哥儿与江庭说的。”
静乐的桃花眼里闪过了许多,神情中多了些许的苦涩。
夫妻二十多年,她没有刻意去隐瞒江庭,但也从没有很认真的与他说过这些。
府里的其他人,早就心有默契,不会随随便便把这件事挂在嘴上。
也就是那一次,她与楚元逸开诚布公地谈过一回。
也就是四年前,她被江庭下了蚀心草。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了,忍不住就会去想这两件事的关联,然后,越想越心寒。
如今楚元逸给她的马车动手脚,喊江家人祖母,宁愿留在江家也不肯去军营……这些种种,也似乎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罢了,不提他了。”静乐定了定神,说道,“你一会儿去叫良医来瞧瞧,肩上得涂些金创药。”
楚元辰含笑应声。
静乐无奈道:“别总是不当回事,再过几个月也是要成亲的人了,弄得身上坑坑巴巴的,小心被你媳妇嫌弃。”
楚元辰一下子认真了,连忙应道“好好好”,就往外跑去。
帘子高高掀起,又重重落下,没一会儿,他就没影了。
“郡主。”兰嬷嬷安慰着说道,“好歹还有世子呢。”
“是啊。好歹还有阿辰。我已经不指望楚元逸能想明白,他若真想回江家……”静乐闭了闭眼睛,语气沉重地说道,“那就回去吧。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
静乐觉得自己真是比不上父王,父王独自一个人就把阿辰养得这般好,而她却没有把阿逸教好。父王在天有灵,怕是要恼了她。
兰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给她把静气茶斟满,劝她多喝了几口。
楚元辰让楚元逸不用回楚家,他也就真得没有回来,一连三天,从一开始,静乐还略有侥幸楚元逸会想明白,到后来,她已经失望透顶了。
拿静乐的话来说,既然他瞧不上楚姓,那他也不配姓楚!
而这些天来,皇帝虽说回了京,也依然没有上朝,仔细算起来,已经罢朝四日。整整四天没有人见到皇帝,着实让人有些人心惶惶。朝堂上,不知不觉就多了各种议论,更有甚者在私底下悄悄串连,朝堂上下被一种不安的氛围所笼罩。
盛兴安的满腔从龙的热情则早已被盛兮颜的一盆冷水扑灭,天天都一脸冷漠的去衙门,面对其他人的暗示,全都不屑一顾,摆出了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实在就些烦了,就干脆请了一天假,在府里缓缓因为那失之交臂的从龙之功的心痛,顺利检查了一下刘氏给盛兮颜准备的嫁妆。
刘氏这嫁妆单子是已经理过好多回了,至少已经被他给驳了三次,这一张她是各种谨慎,该注意不该注意的,全都细细思量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盛兴安接过嫁妆单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在刘氏的一脸忐忑中,终于点了下头。
刘氏舒了一口气,按这张单子,这份嫁妆备下来,至少也得两万两白银。
盛家本就不是豪富,也就是从上一代的老太爷才刚刚崛起,这两万两银子再加上前阵子盛兴安给盛兮颜的两万两,就算没有把盛家掏空,也是几乎掏了一半,刘氏光是想想就心疼。
不过,最近盛兴安对盛兮颜上心着呢,她吃过几次亏,也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刘氏把嫁妆单子收好,面上含笑着说道:“妾身就照这个去置办了。”她顿了顿,又说道,“老爷,妾身听说,昨日太后遣了一位姑姑去永宁侯府。今日永宁侯夫人放出话来说,上次下聘是因为盛氏重病,赵元柔孝顺才会拖延,已经重新择了黄道吉日,要再去赵家下聘了。老爷您看,妾身到时要不要去?”
盛兴安挑了下眉。
“你去吧。”盛兴安说道,“他们做事没规矩,我们盛家可不一样。”
刘氏其实不太想去,觉得丢脸。
赵元柔在昭王和周景寻中间,来去纠缠,早就在全京城都传遍了,上次赵元柔在宫里住了几天,又收到了一堆赏赐,京里头也有些传言说她要进宫去,结果,现在又要嫁进永宁侯府。这么来来去去的,早快成话柄了。
刘氏现在倒是有些庆幸,当初没有让赵元柔过继过来,不然她儿女将来的议亲也肯定会受到影响。
“妾身已经备好礼了,”上次永宁侯府去下聘时,她就备好的,可惜没用上,“明日一早就过去。”
这黄道吉日定得这么急,一看就是随随便便挑的,要是这次赵元柔再私自跑出去,太后多半得翻脸,指不定就要赐上一丈白绫。
刘氏也不知道是想看赵元柔跑,还是不跑,反正她当天到赵家的时候,赵元柔就在她自个儿院子的堂屋里坐着,两边还站着两个不苟言笑的陌生嬷嬷,听说是太后派来的。
赵元柔全程面无表情,没有半点喜色,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刘氏的心里嘀咕着:知道的人知道是在下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发丧呢。
赵元柔板着张脸,也不说话,她们这些过来道贺的亲戚们多少有些不知怎么是好,尴尬地坐在那里,直到有人来禀说永宁侯府的聘礼到了。
为了缓解尴尬,她们就三三两两的去仪门瞧聘礼。
“舅母。”
终于赵元柔开口了,叫住了刘氏,说出了她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其他人继续出去,刘氏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您回去后请转达颜表姐。”赵元柔说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的下巴高抬,不施薄粉的面容有些憔悴,唯独目光依然骄傲逼人。
皇帝言而无信,太后咄咄相逼,还有周景寻无能懦弱,她会走到这一步,并不是因为她不如盛兮颜,只是她运气不够好而已。
“她不用急着看我的笑话。 ”
刘氏:“……”
这会儿,连刘氏都觉得有些无语,盛兮颜哪有闲心看她笑话,自己今天本来还想问盛兮颜要不要一起来,结果盛兮颜忙着陪程初瑜去女学报名,压根儿没有半点兴趣。
刘氏其实也有些不明白,赵元柔不是一心想要攀附周景寻吗,不然好端端的,干嘛要抢亲表姐的亲事,现在让她如愿,怎么还就不开心了?一副所有人都亏欠了她的样子,也不嫌亏心的。
刘氏撇了撇嘴,笑着说道:“表姑娘,你要是规规矩矩的,这婚事可论不上你。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你自个儿最清楚。我们家颜姐儿将来会是高高在上的藩王妃,哪有闲工夫看你笑话呢。表姑娘还是安安份份的,别像上次那样让全京城看了笑话就行。”
赵元柔:“你……”
结果,刘氏的话,一语中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姑娘,昭王殿下来了。”
刘氏眼睛一亮,心道:这是有好戏了?
赵元柔怔了怔,也是难以置信:“他来做什么?”
丫鬟迟疑地说道:“昭王说,不许您和周世子立婚书。”
堂屋里的两个嬷嬷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俩都是太后派来的,就是为了不让赵元柔再出什么岔子,让今日能够顺利立下婚书,可是,昭王殿下怎么就过来了呢?
赵元柔有些动容,所有人都在逼迫她,唯有秦惟还护着她,唯有秦惟对她一心一意。
她猛地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赵姑娘留步。”
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唤住了她,一个快步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椅子上按,另一个拿着一把戒尺,不远不近地看着。
赵元柔的眼中掠过一抹厉色,拼命挣扎了一下。
嬷嬷的力气比她大多了,又是从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手指一用力,捏在她肩膀上的穴位上,下一瞬,她整个人顿时酸麻无力。
“姑娘!”
又有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进来了:“姑娘,姑娘!周世子来了。”
赵元柔更加惊讶,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不愿意再来理会我了吗?”
丫鬟大喘气着,又说道:“周世子……他、他和昭王打起来了。”
刘氏简直傻眼了,这一出出的,都叫什么事啊!
嬷嬷们也是没脸听了,她们把差事办成了这样,等回宫后肯定会被太后责罚的吧。
刘氏忍不住又朝赵元柔看了一眼,赵元柔长得是不错,可也算不上倾国倾城,怎么就能把两个男人迷得要死要活呢。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迫不及待地要去前头看热闹了。
可想而知,今日之后,京城里又得多上不少的谈资,她得赶紧去瞧瞧。
刘氏懒得再管赵元柔,她提着裙裾,脚不停歇地就跑了出去。
正像刘氏所预料到的,赵府的这场闹剧,当天就传得沸沸扬扬,惹了不少人过去看热闹,赵府大门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就在京城传遍了,就连去女学报名的程初瑜也听说了。
程初瑜来了劲,禀承着有热闹就得看的精神,连华上街都不去了,从女学出来后,上了马车后就直奔而来。
赵府门前早已经围了不少人,程初瑜探头出去看了看,兴致勃勃地问道:“颜姐姐,你真不去吗?”
“不去了。”
盛兮颜嫌太挤,也对赵元柔的事没多大兴趣,本来就是陪她来的,只说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煮花茶。”
程初瑜抚掌笑了,跳下马车,带上丫鬟,高高兴兴地看热闹去了。
盛兮颜含笑着放下车帘,让昔归把车厢角落的红泥小火炉点上,又拿出了一小罐亲手窨制的花茶。
她正要打开花茶,马车的车帘忽然被从外面大力掀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后头,一边飞快地跳上马车,然后,顺手又放下了车帘。
她刚要顺顺气,一扭头就发现马车里居然还有人!
两人四目相对,小姑娘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
第61章 [VIP]
“姑娘, 呀!”
正背过去烧水的昔归听到动静,刚转过身来就吓了一跳:“你是谁?”
这小姑娘生得瘦瘦小小的,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 洗得都已经泛白了,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巴,她的皮肤粗糙暗黑,小脸上没有几两肉,显得眼睛格外的大, 眼型很漂亮, 眼尾略微,就是眸光暗淡无神, 没有桃花眼所独有的眼波潋滟,反而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黑雾。
她见到马车上还有人的时候, 先是怔了怔,随后,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眼眶里立刻浮现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变得有些朦胧。
“姐姐……”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可怜巴巴地看着盛兮颜, 带着祈求地说道,“有人在追我, 你让我躲躲吧。”
盛兮颜挑了挑眉梢,温声问道:“是谁在追你?”
“是坏人。”含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滚落了下来,脸颊上湿成了一片。
她本就生得瘦小,一掉眼泪, 就更加的可怜, 像是流落在街头的幼兽, 小心翼翼地往路人身上蹭,想要寻求一份呵护。
“肯定是往这里走了!”
“赶紧再找找,这丫头片子狡猾着呢!”
马车外头有些喧闹,盛兮颜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就见有两个伙计打扮的青年正在四下找寻着什么,他们兵分两路,一个往人群里挤,另一个探头去看来往的马车。
盛兮颜的马车单看规制就是朝中命官家里的,他们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过来问。
盛兮颜放下了窗帘,小姑娘抽泣着说道:“姐姐,你别把我交给他们好不好?他们是百花楼的,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百花楼?”
这一听就是青楼楚馆的名字。
“姐姐,你就救救我吧。”小姑娘的眼眶红红的,她的上半身稍稍前倾,小心地朝盛兮颜靠近了一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些安全感。
“姑娘。”昔归先心软了,悄悄拉了拉盛兮颜的衣袖,帮着求情。
盛兮颜毫不动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确定他们是百花楼的,而不是前头的廖氏医馆?”
他们从她马车旁跑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他们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而且,他们衣服的胸口上分明绣了一个小小的“廖”字。
“廖”和“百花楼”,这几个字,她还是分得清的。
昔归默默松开了捏着盛兮颜袖子的手,还是自家姑娘眼光毒辣。
盛兮颜笑眯眯地说道:“他们追你,莫不是你偷拿了他们什么东西?”
小姑娘抽泣着,眼眶更红了:“姐姐……”
“别装哭了,你装得是很像,但是……”盛兮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她也装过,而且装得更像!
小姑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渍,默默地坐直了身体,眼中刚刚还在滚动的泪水,一下子就消失地干干净净,变得面无表情,桃花眼暗沉如幽深的深潭,望不到底。
她的嘴角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这瞬间的变脸让盛兮颜的心里有些微妙,有些复杂。
盛兮颜的声音不由柔和了一些,问道:“你偷拿了他们什么?”
小姑娘把手伸进了袖子,取出了一小碇银子,还有一根老参。
这两样东西就放在她的掌心中,她手掌摊开,伸到了盛兮颜面前。
盛兮颜注意到她掌心里生着好几个薄茧,刚到十一月,她的手指上就生了好几个冻疮,有些肿大和溃烂,还有好几道明显被藤条打过的红痕。
见她在看自己的手,小姑娘也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反而把手掌往她面前送了送:“给你。”
她的声音里,不似刚刚那样带着祈求和讨好,而是没有一丝感情的冰冷。
“东西给你。”她说道,“你想把我交出去就交吧。”
她说的冷静极了,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盛兮颜没有动,不知怎么的,她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努力的,认真的想要活下去的影子。
谁不想光明正大的活着?但有的人却不得不自己替自己来挣得一份生机。
就算重生至今,盛兮颜自己也是用过了不少手段,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盛兮颜抬手接过银子和老参,自己又额外加了一块碎银子,一并给了昔归,让她去处理。
昔归下了马车。
她们没有把她交出去,让小姑娘有些意外。
她一开始是躲在墙角那里,想趁着人多跑走的,结果正好看到这辆马车停下,见马车上的人下去了,她才干脆躲了上来。
原本只是打算避避风头的……
她的睫毛颤了颤,沉默地坐着,直到,她闻到了一股很是香甜的滋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腹中传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一块还散发着热气的马蹄糕递到了她的面前,盛兮颜眉眼含笑,声音温和似水:“吃吧。”
小姑娘别过头去。
盛兮颜笑道:“就当作你用刚刚那锭银子买的,好不好?”
小姑娘又把头转了回来,对上了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眼前这个人,前一刻才揭穿了她,现在又温和地给她吃的。
她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拿过了马蹄糕,直接就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生怕她噎着,盛兮颜赶紧给她倒了杯茶,递到了她的手上,然后用帕子又拈起了一块给她。
就着茶水,小姑娘一口气吃掉了四块,才依依不舍地住了手。
她还没吃饱,连半饱都不够,但食盒里的马蹄糕已经被她吃掉一半了,她不能全吃光。
“姑娘。”昔归上了马车,禀道,“人已经打发走了。”
东西送还,又多添了一块碎银子,就算对方还有些骂骂咧咧,也适可而止地收了手。
小姑娘紧绷的肩膀放松了:“我走了。”她说着就要跳下马车。
盛兮颜刚要让昔归拿两个银锞子给她,小姑娘的身体突然一晃,直接就面朝下摔了下去。
“呀。”
昔归惊住了,她赶紧扶住了她,入手就觉得她身上滚烫,昔归连忙焦急道:“姑娘,她发烧了。”
“先把她放下。”
盛兮颜过去给她探了脉,眉头轻蹙了起来。
刚刚盛兮颜就觉得她面色灰暗,原以为她是饿极了,没想到还发着烧。
盛兮颜懊恼了一下,自己的经验果然还是不够,望闻问切,要是外祖父的话,肯定不搭脉也能看出她在发烧。
“昔归,你先去帮我去抓一副药。”
车厢里没有纸笔,所幸昔归的记性不错,盛兮颜念了两遍,她就全记住了,匆匆去办。
盛兮颜拿出针包,单手扶着她,让她瘦小的身子靠自己身上,然后反手把银针扎进了她脖子后面的大椎穴。
然后是合谷穴,曲池穴……
她烫得很厉害,从脉像上来看,应当是得了风寒,只不过她实在太过虚弱,一个小小的风寒就摧枯拉朽,让她整个人都垮了,身体掏空的非常厉害,这绝不是三五天就能做到的,至少也是经过了长年累月。
小姑娘闭着眼睛,发出难受的呜咽声,似是有点清醒,又似有些迷糊。
“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盛兮颜落下了最后一根针,她慢慢地陷入了沉睡,气息也渐渐平稳。
“颜姐姐!你没去看太可惜了……”
看完了大半场热闹的程初瑜愉快地回了马车,一看见马车上多了一个人,她挑眉问道:“这是谁?”、
“不知道。”盛兮颜摇摇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又道,“她发烧了,烧得很重,我留她休息一会儿。”
程初瑜点了点头,她自己给自己倒了茶,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问道:“她睡着了吗?”
“暂且是睡着了。”盛兮颜当着她的面,把小姑娘身上的银针一一拔了,再抬手搭在她的额头试体温,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让昔归去抓药了,我们过一会儿再走。”
“好!”程初瑜刚应完,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刚刚是在拔银针,不敢相信道,“颜姐姐,你会医术?”
她惊讶地连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我外祖父教的。”盛兮颜的杏眼里仿佛含着光,骄傲地说道,“我外祖父的医术好极了。”
程初瑜不依地抱着她的手臂蹭了蹭,嗔怪道:“你都不告诉我!我娘让我女红的时候我都告诉你的。”
盛兮颜赶紧讨饶:“我最近刚开始学,真的。”
程初瑜立马就信了,更加崇拜地说道:“原来颜姐姐刚学就能救人啊,颜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盛兮颜被夸得柳眉弯弯,脸上露出小小的得意。
笑闹过后,程初瑜话锋一转,说道:“颜姐姐,你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吗?”她生怕吵着小姑娘,把声音放得很轻。
盛兮颜摇摇头,她把小姑娘安置在椅凳上,又拿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程初瑜来劲了,说道:“今天本来是永宁侯府过来下聘的,然后,昭王突然来了,口口声声说是绝不让赵元柔嫁给周景寻,当时赵周两家已经在写婚书了,昭王直接冲过去把刚写到一半的婚书给撕成了两半。”
程初瑜有些咋舌,她到的晚了,这一幕已经发生过,是她从其他人嘴里打听出来的。
“昭王信誓旦旦地说,他已经求得圣旨,很快就会来娶赵元柔的,让永宁侯夫人带着聘礼赶紧走。说是周景寻根本不珍惜赵元柔,不配和她相伴一生。”
盛兮颜也快听傻了,这简直超越了她的认知,她原本对赵元柔的事早就没有兴趣,然而现在,却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程初瑜比手划脚,神采飞扬地说着:“昭王就坐在那里不走,硬是不让两家立婚书,僵持了好久,后来周景寻就追了进来,拉起昭王就是一拳。”
这些她也是听别人说的。
程初瑜有些可惜,要是早知道会有热闹看,她就等看完了再去女学报名呢!
她说道:“我刚刚过去的时候,周景寻和昭王还在打呢,昭王让随身的侍卫别帮忙,非要和周景寻决出个你死我活,还大放厥词,说是谁赢了谁才有资格娶赵元柔。”
盛兮颜好奇地追问道:“打出结果了吗?”。
“还没呢!他们在里面打,我进不去。”
好吧。盛兮颜明白了,程初瑜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其实压根儿什么也没看到。
她不禁失笑,抬起手指头轻轻点了点程初瑜的额头。
程初瑜捂着额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再去看……”
程初瑜想说自己再去看看,马车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随后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喝道:“散开。”
她挑起车帘望去,是一队禁军,他们个个骑马,又带了一辆马车,停在了赵府门前。
禁军飞快地疏散了围在赵府前的人群,然后由一人带队,进了赵府。
“不知道是皇上还是太后派来的。”程初瑜嘀咕着,又有些失望。
禁军来了,说明热闹要结束了。
盛兮颜道:“太后无权指派禁军。”
程初瑜想想也是,往旁边让了让,让盛兮颜也能一起看。
赵府的门前站了两个禁军,没有人再敢围过去。不多时,秦惟就从里面被了带出来。
秦惟满脸铁青,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块青一块紫的印子,明显就是被人给打过的,禁军给他留了面子,没有直接押解,而是两前两后地控制住他。
出了赵府后,他们把秦惟请上了马车,一行人很快就走了。
禁军走了,赵府前就又三三两两的围了好些人,议论纷纷地想看看今天的婚书还能不能立。
程初瑜又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昔归把药材买了回来。
“我们回去吧。”盛兮颜说道。
昔归迟疑道:“姑娘,那她……”
小姑娘还晕晕沉沉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要醒的样子。
“是啊。”程初瑜也跟着点头,有些苦恼道,“颜姐姐,她要怎么办啊?”
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又生着病,总不能随便就扔下去吧。但要是带回府里……
“我带她回去。”盛兮颜已经想好了,回答地毫不迟疑,“她还得吃几日药呢。”
等她醒了再问问她家在哪儿,能送就送回去。
程初瑜再三问道:“不要紧吧?”
带个陌生人回府,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弄不好是会被长辈责骂的。
像戏本子里讲的那样,遇到个落难书生就带回府里,更是绝对会被打死。
“没事。”盛兮颜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吧。”
程初瑜一向信她,她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于是就愉快地说道:“我过几天去看她。”
程初瑜伸出手指在小姑娘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叹息道:“她好瘦啊,脸上都没肉,说不定是被拍花子拐了的。”
拍花子是那些拐卖小孩的人。
正经的人牙子是会去贫瘠的村子里头把人买回来,拍花子就不一样了,直接就是偷拐抢。
“拍花子?”
盛兮颜的眼帘微垂,她想到了弟弟,当初弟弟就是在看花灯的时候不见的,他们都说是让拍花子给拐走了。
再看这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样子,盛兮颜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疼惜,她若真是被拍花子给拐走然后又逃出来的,就更不能随便丢下了。
“等她醒了问问再说。”盛兮颜拍板道,“我先回府了,过几天再陪你逛华上街。”
程初瑜非常好说话,笑吟吟地应了。
盛兮颜顺路先把她送回去,再又回了盛府。
马车从角门进了府,停在了仪门。
盛兮颜让昔归去叫了一个粗使婆子过来,把她抱去了自己院子里。
她生得又瘦又小,婆子抱起来丝毫不费劲,婆子把她抱到了东次间的美人榻上后,昔归便打赏了两个银锞子。
婆子眉开眼笑,这两个银锞子足够她三个月的月例了。
她连连谢恩,然后才退下。
“峨蕊,你去替我把药煎了。”
“昔归,你去叫人把厢房收拾一下。”
盛兮颜一一吩咐着,想了想又道,“昔归,你再替我找几身没有穿过的衣裳来。”
两人皆是应命。
院子里日日都有人打扫,厢房虽然空置,收拾起来也不难,只是拿些被褥,再从库房时取些摆设而已,昔归吩咐了一句后就回内室找了两件盛兮颜没有上过身的衣裳,都是前几年做的,颜色有些素净,就拿来给盛兮颜看。
盛兮颜抖开比划了一下,正要吩咐昔归去叫一个擅针线的丫鬟过来,就听到美人榻上的呼吸略重了一些。
“姑娘,她醒了。”
盛兮颜扭头去看,就见小姑娘已经睁开了眼睛,她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再又习惯性地朝美人榻的最边上挪了挪,一脸戒备地盯着盛兮颜。
“你醒啦。”盛兮颜含笑道,“这里是我家。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要!”小姑娘毫不迟疑道,“我没有家。”
难道真是让拍花子给拐走的?盛兮颜想着程初瑜的话,也没强求,就道:“那你要不要先住在我这里?”
“你?”小姑娘的目光暗沉。
“我姓盛。”
姓盛,难道……小姑娘还记得,前几天,她还随江家人来过一次盛家,说是要来寻盛大姑娘,结果没见着人。
她该不会就是她们想见的盛大姑娘吧?
小姑娘没有问出口,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姐姐。”小姑娘轻呼了一口气,仿佛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心,向她挪过去一些,“姐姐要收留我吗?我可以当丫鬟的,我什么事都会做。”
她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盛兮颜,因为脸颊瘦小,眼晴显得特别大。
“别试探了。”盛兮颜一语道破,“我留你不是当丫鬟的,你先暂且安心住着。”
果然下一瞬,小姑娘用力眨了下眼睛,把眼中的湿润给收了回去。
盛兮颜轻笑出声,由衷地赞了一句:“你的眼睛真好看。”
桃花眼不是什么少见的眼型,不过,她的弧度弯得特别漂亮,就是眼神沉沉的,不然会更好看。
小姑娘眼睛稍稍亮了亮,然后别过头去淡声道:“别骗我了,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很丑。丑极了。”
“他们是谁?”
“……”
她不想说,盛兮颜也不勉强,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了咬下唇,直接道:“我没名字。”
她才不想叫阿芽呢。
听着就跟地里的野草一样,她不是野草。
连名字都没有?盛兮颜道:“那我总不能叫你喂吧?”
从来都没有人正经问过她的名字,她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太阳!”小脸上满是坚持。
太阳?盛兮颜蹙了下眉,叫太阳好像不太好听,女孩子这么叫着,也怪怪的。
“叫太阳不好。”盛兮颜摇摇头,“你就叫骄阳吧。”
小姑娘听她说太阳不好听还有些不开心,听到“骄阳”时,眼睛一亮,默默跟着念:“骄阳?”
“骄阳就是灿烂的阳光。”盛兮颜给她解释,“骄字也有骄傲,骄气意思。”
其实盛兮颜也想过用娇阳的,“娇”字其实更加适合女孩子,有女子妖娆可爱的意思。只不过想到她的伤和这副瘦瘦弱弱,满身戒备的样子,盛兮颜觉得,与其“柔弱美好”,还不如让她更加骄傲些。
高高在上没什么不好的,世人多是欺软怕硬之辈,女孩子就应该骄傲,才能有自信,才不会被欺负。
“我不认得。”小姑娘低下头,讪讪地说道,“我不识字。”
似乎是生怕盛兮颜觉得她不喜欢,她又抬起头来,认真道,“我喜欢。”
“那我们就说定了。”盛兮颜小手指一勾伸到她面前。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指与她碰了碰,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就像是一只防备性极重的幼兽,总是与人保持着距离。
“骄阳。”
盛兮颜含笑地唤了她一声。
骄阳的桃花眼明显得亮了亮,嘴角悄悄抿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喜欢这个名字,她是太阳,不是野草!
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骄阳。”
盛兮颜又唤了一声,她眼中的光又亮了一点,用力应了一声:“我在。”
昔归默默地看着她们一大一小两个人,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
对了!自家姑娘这不就跟在路上捡了只小奶猫似的,取了个名字带回家?
但见这两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昔归觉得大概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第62章 [VIP]
“骄阳。”
这一次在叫她的名字后, 盛兮颜就把刚刚找出的衣裳给她看了一下,含笑道,“一会儿我让个丫鬟来给你量量尺寸。这几件我没上过身, 先改改,你凑和着穿。”
骄阳见到新衣裳时,眼中露出明显的喜色,紧接着又变成了防备。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这让她很不安。
“我不要。”骄阳别过头去。
盛兮颜微笑着说道:“不行。”
她双手按住她瘦小的肩膀, 轻轻地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 柔和道:“要听话。”
有防备心是应该的。
盛兮颜不知道这小丫头遭遇过什么,但是, 要分得清好歹,不能对任何人都像只刺猬一样。
这是她想教她的。
盛兮颜正色道:“骄阳, 你要记着,就算我对你有什么企图, 有没有这件衣裳都无关紧要。”
她微微笑着, 提点道:“所以, 你穿上就是。你该防备的那是那些进一步生,退一步死的事。”
骄阳一开始还因为她的碰触有些别扭, 听到这里时,神情变得认真了。
“这么说吧。”盛兮颜循循善诱道, “你仔细想想,你收下衣裳会怎么样,不收下又会怎么样,你会因为这件事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忽而一笑道:“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我污蔑你偷拿了衣裳, 你有口说不清。”
骄阳听懂了, 顺着说道:“但是, 你都把我带回来了,这里是你的地盘,你不需要再大费周折用一件衣裳来拿捏我。”
她略有所思。
盛兮颜抚掌赞道:“聪明!”
骄阳的眼中闪过一抹小小的欣喜,小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这样子实在有些可爱,盛兮颜手痒痒地想摸摸她的发顶。
帘子外头有声音道:“姑娘。奴婢是璃儿。”
盛兮颜微微颌首,昔归就说了一句:“进来。”
来的是一个小丫鬟,她是采岑院里的三等丫鬟,擅长针线,有着一双巧手,院子里头的丫鬟们需要缝缝补补,都会找她。
她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骄阳,又垂手而立。
“骄阳,你站起来,给她给你量量。”
骄阳没再闹别扭,乖乖地依言站好。
等到璃儿量完,盛兮颜又把方才昔归翻出来的两件衣裳给了她:“你就着这个先改改,大体上可以穿就是。”又让昔归给了一个银锞子。
“是的。姑娘。”改改大小再简单不过,还能在姑娘的面前露脸,璃儿的脸上带着点小欣喜,捧着衣裳,脚步轻快地下去了。
盛兮颜说道:“你就先躺着,睡上一觉,我一会儿回来。”
骄阳的肩膀有些紧绷。
盛兮颜看在眼里,补充了一句说道:“我要把留你在这里,得去跟母亲说一声。”
骄阳慢慢放松了下来。
盛兮颜轻松地笑道:“名字都取了,不会把你丢掉的。”
骄阳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欣喜。
昔归:“……”姑娘这是真捡了一只奶猫吧?是吧,是吧?
盛兮颜让她躺下,又把薄被给她盖好,骄阳藏在被子底下的小手轻轻捏了捏身下的垫子,有些紧张,害怕会把薄被弄脏。
盛兮颜走了,当帘子放下的时候,骄阳的眸子不由暗了暗。
被子香喷喷的,还软乎乎的,她从来没有盖过这么暖和的被子。
东次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了,骄阳珍惜地抱住了身上的薄被,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再用手臂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暖洋洋的,是太阳的香味。
出了采岑院后,盛兮颜直接就去了正院。
刘氏刚从赵府回来,脸上满是亢奋。
她去赵家的时候,本来还不情不愿的,没想到,居然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这份礼送得,简直是太值了。
“赵老爷的脸色,真是笑死我了!”
“咱们京城里,多久没出过这等新鲜事了?”
“我瞧这赵元柔还真是有点难耐。”
……
盛兮颜还在外头就听到了她的声音,走进去的时候,刘氏正笑容满面。
一见到她,刘氏就愉快地说道:“颜姐儿,你回来啦。女学怎么样了?”
盛兮颜见过礼后坐在下首,含笑道:“初瑜刚报了名,入学试在十天后。”
容德女学是大荣朝颇富盛名的三位大家一同办的,在京城里已经有十年的历史,只招收未成亲的姑娘家,不限家世,需要参加统一的考试,择优录取。
每年只招生一回。
这十年来,容德女学里培养出来了不少出色的弟子,其中有一人还女扮男装,顶替了兄长的户籍去参加科举,甚至还得了一个小三元,只可惜在会试时被发现,被刷下来了,不然,或许还能成就前朝那位“女状元”的美名。后来也是吕大家去太后那里为她求情,才没有入罪。
在那以后,女学的势头就更盛了。
“初瑜还没有订亲吗?”刘氏记得程初瑜只比盛兮颜小一岁。这有什么好瞎折腾的,等好不容易考进去,最多一两年就要退学,又有什么意思呢。
盛兮颜笑而不语。
若她再早重生一年,她也想进女学。
重活一世,能够多看看外面的风景总比永远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内宅强。
不过,她和刘氏关系也就一般,不需要开诚布公。
她含笑着打断了刘氏的话,直言道:“母亲,我有一个朋友想在咱们府里小住些日子。”
刘氏疑惑道:“是哪家的?”上了门都不先过来给她见个礼?
盛兮颜只笑道:“她身子有些不太爽利,等她好了以后,我再带来给母亲请安。”对于是哪家的绝口不谈。
刘氏其实挺好奇的,还要再问,盛兮颜已经端起了茶盅,默默饮茶。
好吧。刘氏不问了,这丫头如今这在这府里,就跟个祖宗似的,自己可不敢惹她。
刘氏有心卖好,笑着说道:“你那边需要什么,记得过来告诉我一声。”
“多谢母亲。”
她如今和刘氏就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
“颜姐儿。”刘氏问道,“你知不知道今日赵家下聘时又出事了?”
盛兮颜放下茶盅,含笑道:“女儿在外头时听说了。”
刘氏满腹的话,正愁没人讲,就一股脑儿地说道:“昭王和周景寻在赵府都闹翻天了,永宁侯夫人气得撅了过去,结果啊,婚书还是没立成……”赵元柔托她带的那句话,她觉得太蠢,怕被笑话,没有说。
听到婚书没有立成,盛兮颜挑了挑眉梢。
这一世,没有了自己,这两个人之间怎么变得更加波折了呢?
不过,今天会有禁军过来来抓人,皇帝的“病”是好了?
盛兮颜没有给皇帝诊过脉,自然不知道他到底病得如何,不过上一世,直到她死,皇帝都还没有驾崩,想来应当没什么大碍。
皇帝的病确实不太重,他时时都有人请平安脉,又正值壮年,身体一向不错,只是一时的怒极攻心,一口血吐出来也就好了。
但在萧朔把当日宴席上的事告诉了皇帝后,皇帝决定装一下病,他想看看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是巴不得他死,好去挣那份从龙之功。
萧朔说得是,这是人是鬼,试试就都出来了。
他就干脆借休养之名罢了几天的朝,偏偏就出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
“阿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简直把皇家的脸给丢光了!”
皇帝站在御案前,指着秦惟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已经骂了快一炷香了,气得在御案前来回走动。秦惟只是跪着,倔强中带着不服,不但没有认错,更是一个字都不发,拿句民间的话来说,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天知道,皇帝刚听闻秦惟去赵府闹事的时候,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回上来。
现在他还死不认错!
皇帝气急败坏地拿起御案上的一个茶盅就朝他砸了过去,茶盅从秦惟的肩膀擦过,又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无数白瓷碎片飞溅,滚烫的热水溅湿了他的衣袂,更有一片锐利的碎片从他的脸颊上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鲜血不停地往外渗。皇帝怔了一下,秦惟是幼弟,他一向偏宠,生气归生气,也没想要伤害他。
他第一反应是想叫太医,又忍住了。他心道:秦惟的年纪也不小了,该知道什么叫作分寸,什么叫作君臣!
秦惟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伤口,掌心湿漉漉的,满是鲜血,他是被娇宠惯了的,脾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倔着脖子说道:“皇兄,你言而无信!”
“你明明答应过柔儿,会为她解除婚约的!”
“楚元辰说床弩无用就无用了吗?您都还没有上战场试过!”
皇帝刚刚才涌起的一点的不忍心就被他的三言两语扫得一干二净,脸又板了起来。
不说床弩也就罢了,一提到床弩,他就一肚子的气。
他早该想到,赵元柔不过是区区弱女子,哪里可能真懂什么是床弩,不过是弄出点奇技淫巧,惹人追捧罢了。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秦惟,朕告诉你,赵氏的婚约是母后赐的,朕不会改,更不会把她赐给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也曾经想过如了秦惟的愿,但那是基于赵元柔体现出来的价值,既然赵元柔没有价值,他自然也不需要为她白费心机。
皇帝一甩袖,背过身往御案走去,没有注意到,秦惟在闻言后猛起头来,眼中露出的狠戾。
“退下。”皇帝冷冷地说道,“你要是不想再被关起来的话,就别让朕再说第二遍。”
秦惟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拢成拳,那天在园子里头,他被锦衣卫拿下后,整整被关了三天。
好不容易,皇帝终于把他放了出来,可皇帝非但没有去怪罪萧朔对他无礼,反而当着萧朔手底下那些狗腿子的面,把自己严辞骂了一顿,让自己丢尽了颜面,丝毫没有顾念自己是他的亲弟弟!
“皇兄。”秦惟的语气里充满失望,摇了摇头道,“您宁愿相信一个阉人也不愿相信臣弟!您宁愿去重用一个阉人……”
“够了!”
皇帝被他闹得心烦,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私底下做的那些勾当!还想让朕信你?”
萧朔说的对,只要他一病,那些面上忠心耿耿的朝臣们,实则是人是鬼就全都露出来了,连他的亲弟弟也一样。
被那些眼瞎的朝臣们追捧了几天,他就真以为能够登上这至尊之位了?要不是看到他是自己亲弟弟的份上,自己岂能容得下他?!
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皇帝的虎目中闪过一抹杀机,厉声道:“朕再说最后一次,你和赵氏的事朕绝不可能答应。退下!要不然,就别怪朕不念兄弟情份了。”
秦惟身姿笔挺地跪在那里。
皇帝那双狭长的眸子直视着他,兄弟二人对峙了几息,终于,秦惟老老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臣弟……告退!”
秦惟带着半张脸的鲜血,退出了御书房。
他的脚步即缓且重。
他不是真蠢,他清楚的看到了皇兄对他流露出来的杀机。
皇兄无子,肯定对他早就有所忌惮,他若不反击,日后不是被圈禁,就是等死……
秦惟渐行渐远。
皇帝一口气堵在了心里,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弟弟也长大了,变得野心勃勃/起来了,再也不似小时候,拉着自己的手软乎乎地喊皇兄的样子了。
“皇上。”
这时,宋远禀道:“司礼监送来了折子。”
皇帝揉了揉眉头,疲惫地说道:“朕说了,让阿朔去批复就行。”
宋远恭敬道:“督主说,这是镇北王府的请封折子,为镇北王世子请封袭爵,需要您过目。”
皇帝按着眉心的手一顿,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一日的。
这些年来,楚元辰在北疆一人独大,冠的是世子的名,担的却是藩王的实。
既便如此,皇帝也不想让他袭爵,他原本就打算借着镇北王的死,慢慢淡化镇北王府,再顺理成章地收回藩地。
要是让楚元辰袭了爵,有了新的镇北王,岂不是相当于镇北王府又有了传承,再要削藩就更难了。
皇帝面色沉沉,他抬了抬手,宋远把一道折子放在了他的手中。
这是静乐郡主亲笔所写的折子,为长子镇北王世子请封为镇北王,继承藩地。
静乐在折子里用词铿锵有力,楚元辰是长子又是世子,独自力守北疆四年,又拿下北燕,理当袭爵!
的确。
没有任何理由不让楚元辰袭爵。为了这件事,皇帝已经头大了好几天。
他重重地合上折子,沉吟了片刻后问道:“江庭如今可好?”
“江大人摔折了腿,还在家中休养呢。”宋远明白皇帝想问什么,一股脑儿地说道,“江大人的腿是折了,精神头还好得很,前日又去鸿胪寺销假了,不过,鸿胪寺卿没有应允。江大人的腿已经废了,按律是该致仕的。”
朝廷命官不得任用残疾之人。
“你说,江庭做得那些事都已经让静乐知道了,以静乐的脾气怎么不一剑砍死他?!”
皇帝觉得静乐也太没用了,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郡乐郡主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畏首畏尾的。
“要是静乐当时弄死江庭就好办了。”
皇帝暗暗叹息。
江庭要是一死,楚元辰必然就得守孝,这么一来,袭爵的事,也能顺理成章的往后拖拖,自己也能以守孝为名,把他拘在京里。到时候,北疆不能一日无主,皇帝有大把的人可以往北疆送,只需要一两年,就能把北疆拿在手里。
明明静乐的性子这般要强,这次居然忍下来了,冷静地完全不像是她!
皇帝的手指弓起,轻轻敲击着御案,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江庭现在住哪儿?”
“在一个他自己名下的小宅子里。”宋远回答道,“江庭的寡母和妹妹也来了京城,如今也住在一块儿,还有楚家的二公子也在。”
“楚元逸?”皇帝奇怪了,“楚元逸不是住在镇北王府,怎么跑去江家了?”
他喃喃自语,也没想得到宋远的回答。
皇帝轻轻转动着玉板指,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道折子,他能按得住一时,难以按得住一辈子。
等到过几日他“病愈”后重开早朝,必是会有人再此提事,他得好好想想,至少得有一个合理的借口。
皇帝拿起御笔,就要在折子上批红。
“皇上。”宋远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静乐郡主定下三天后在王府大宴宾客,已经把帖子都撒了出去,说是为镇北王世子请封,提前庆祝。”
嘎达。
皇帝把御笔折断了。
“静乐!”
他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她就是故意的!”
静乐的确是故意的,在送上了折子后,她立刻满京城的撒了帖子,大肆宴请,就是为了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已经上折请封,至于是不是允,就得看皇帝。
楚元辰在北疆这么多年,功绩卓著,在任何人看来,皇帝都没有不允的理由。
毕竟四年前,皇帝夺情后,他就该袭爵了。
静乐的宴席一摆,不少得了帖子的人当天都受邀来了,带上贺礼,提前道了恭喜。
盛兴安作为镇北王府的未来亲家,当然也去了,回来以后就跟盛兮颜夸赞镇北王世子有多么的仪表不凡,风姿卓绝,神明爽俊……他也算是才高八斗的,愣是夸了一盏茶的时间,用词都没有重复。可想而知,对这个未来女婿,盛兴安是有多么的满意。
盛兮颜听得愉快,眉眼弯弯。
她今天被静乐领着见了一圈的人,就是没能见到楚元辰,听说楚元辰一直在前头忙着待客。
盛兴安夸完,又想到一件事,问道:“颜姐儿,你知不知道楚元逸是怎么回事?”
“楚元逸?”盛兮颜今天也没有见到他,听说是没有回府,她摇了摇头,适可而止地说道,“听琰哥儿说,楚元逸好些天没有回王府了。”
盛琰现在是一个人在王府上课。
盛琰本就是个自来熟,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静乐请了纪明扬陪他操练,他立刻就高兴了,最近每天早出晚归的,都有些乐不思蜀,连盛兮颜也有好几天没有见着他。
“没回王府?”盛兴安沉吟道,“莫非是住在了江家?”
盛兮颜顺着他的口风,说道:“许是如此吧。怎么了?”
盛兴安捋了捋胡须说道:“今日有人在宴席上问起了楚元逸,世子说是,楚元逸会归宗。”
时人入赘,按规矩,到第三代才能有一支归宗改为父姓。
楚元逸还早着呢。
归宗?
盛兮颜惊了惊。上次在江家的那个小宅子里,她看得出来楚元辰是真怒了。
盛兮颜与楚元逸不熟,原本瞧着还以为他只是有些腼腆,可如今看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自私自利,明明知道江庭做了什么,还为了一己之私,去帮着江庭伤害郡主。
以当时楚元逸的态度,楚元辰会决定让他归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镇北王府如今就这兄弟俩,楚元逸为什么要归宗呢,世子也不是个容不下人的,况且还有郡主在呢。”
盛兴安其实是觉得楚元逸傻透了,江家不过是小门小户,能舍得下儿子去当赘婿的,能是什么好人家。放着好好的王府贵公子不做,非要去归宗,也是让人挺想不明白的。
“难道是为了爵位?”盛兴安猜测着说道,“楚元逸归宗后,就没有人跟楚元辰抢爵位了。”
说归说,盛兴安也觉得,这事毫无可能。
除非皇帝真和镇北王府撕破脸皮,不然绝干不出越过出色的楚元辰,把爵位给楚元逸的事。
而且,有郡主在,郡主不可能完全不顾及小儿子,任由楚元辰欺负的。除非,郡主也答应,那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见他自己想明白了,盛兮颜自然也就懒得解释,只说道:“父亲,镇北王府和江家的事,我们不用管。”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盛兴安想想也是,反正他家姑爷的爵位是丢不了的,楚元逸归不归宗,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第63章 [VIP]
盛兴安满脑子都在期待楚元辰早日袭爵, 这么一来,盛兮颜一嫁进过去就是王妃了,王妃的仪制可要比世子妃要隆重的多, 到时候,一个藩王妃从他们府里出阁,这该是一件多有脸面的事啊……
他现在无比庆幸,幸好周景寻不是什么好东西,让赵元柔一勾搭就勾搭跑了, 不然他们家还攀不上这等好亲事。
可一想到赵元柔, 盛兴安就又头痛起来。
自家多少也和赵元柔沾着些关系,就连衙门里, 也有人问他是不是快要当昭王的妻舅了,让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盛兴安在朝为官, 朝中的风声,他还是能看得明白的。
尤其是这几天, 在恒王府的牵头下, 已经有人来暗示过他了。未避免落人话柄, 话并没有说得很明白,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问他意向, 问他是不是要投向昭王。
他们说得含糊,他答得也含糊, 反正就是半点承诺也不给,见面还是笑眯眯。
盛兴安也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还问过谁,不过,很显然, 昭王对这个皇位已经起了心思。
在他看来, 昭王还差远了, 还不如颜姐儿看得透彻。
盛兴安乱七八糟地想着,思绪也跟着越飞越远。
“颜姐儿,为父想过了,你的嫁妆还是太薄了些。”
盛兮颜正低头喝茶,猛不丁一听,抬头看了过去,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刚刚她就见盛兴安的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道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历程,才又说起了她的嫁妆。
盛兮颜微微一笑:“父亲决定了就好。”反正她不嫌多。
盛兴安颌首,以他们盛家的家底,再多添一万两还是添得起的。
他跟着又想起了一件事,压低了声音,说道:“颜姐儿,要是皇上不同意世子袭爵,那不是表示……”表示他上次猜测的那件事有可能是真的?
盛兮颜不置可否,只作不知。
盛兴安的心跳得更快了。
皇帝如今也不知道病成了什么样,若真有万一……就算押宝,与其押一个连萧朔都斗不过的昭王,还不如把宝押在有兵权的镇北王府上呢。
他觉得朝上的那些人都蠢极了,让他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兴奋,就如同一个赌徒,迫不及待地等着皇帝打开骰盅。
不但是盛兴安上,这朝堂上敏锐的人也不少。
静乐郡主的折子,这就像是把一颗石子投入到了本就波涛暗涌的湖泊中,湖水随之激荡,让暗流渐渐化为了明流,不少人心思各异,蠢蠢欲动。
于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镇北王府上折请封的事。
只不过,皇帝还在因病罢朝,静乐的折子迟迟都没有得到批复,不过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已是板上钉钉了,作为亲家的盛府也跟着水涨船高,迎来了不少客人。
这一拨拨的上门,打着的当然不是道贺的名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借口都用了个遍,让盛兴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连几天,无论去哪儿都是红光满面,昂首阔步。
尤其是盛兮颜的下头还有两个适龄的妹妹还没定亲,尽管是庶女,也引了不少人家心思浮动。
庶女又怎么样,谁家还没有个庶子来配的?
一时间就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来向刘氏套口风,其中不乏有公伯侯府的,看得刘氏自己也心动,只能感叹亲闺女年纪还太小。
不过刘氏还是悄悄打听了这些公伯侯府家里幼子,琢磨着说不定可以结个娃娃亲什么的。
对于这些种种,盛兮颜看在眼里,也没有多管。
除非盛兴安会做一些把全家都牵扯进去的蠢事,不然盛兮颜不会去插手盛家的任何事。
尤其是最近,她正忙着投喂骄阳,更没闲工夫管这些了。
吃了这些日子的药后,骄阳的风寒已经好了,就是身子亏虚的太厉害,她年纪又小,不能用大补的药,只能慢慢温补,这几天来,她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长出了些肉,戳起来没有那么咯手指了。
骄阳对所有人都带着九分戒备,睡着的样子就跟被抛弃的小幼兽似,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手上紧紧地抱着被子。
这被子是她刚来的时候,盛兮颜拿给她盖的。
后来厢房收拾好了,带她过去的时候,她就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现在也是,每天都要抱着睡。
盛兮颜也由着她,左右不过是条被子。
只是看着她抱着小被子才能睡着的样子,也着实让人心里有些酸酸的。
骄阳渐渐恢复后,就跟喜欢跟在盛兮颜的后面跑,不止跟着她看书写字打络子,就连盛兮颜去演武场练骑射,她也会跟着一起去。
盛府里这小小的演武场是盛琰决定参加武科后,盛兴安特意拆了前院的一个院子,给他建的,骄阳的身子骨还太虚弱,盛兮颜没带着她一块儿练,她就乖乖地坐在一边看。
盛兮颜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学着她说话,学着她笑,学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自以为偷偷摸摸的,盛兮颜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是假装不知,然后,趁着她不注意,突然转过去笑吟吟地看着她。
骄阳被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等到盛兮颜再把头转回去的时候,她就又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盛兮颜抬手,她也抬手,盛兮颜端茶,她也端茶。
一开始还会因为被发现惊了一跳,后来就悄悄地抿嘴笑,桃花眼也多了几分光彩。
一大一小像是玩上了瘾,一连几天,一点儿也不知道厌。
昔归在一旁看着她们俩玩着翻花绳,就静静地过去上茶:“姑娘,用茶。”
“我来。”
骄阳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不等昔归避开,就主动接过茶盅,昔归怕茶水太烫溅伤她也不敢抢。
她学着昔归的样子,双手捧着奉到盛兮颜的面前。
“姐姐……喝茶。”
盛兮颜没有去接,昔归赶紧从她手上把茶盅拿走。
骄阳偏了偏头,有些不太理解。
这几天来,她不管做什么,盛兮颜都没有拒绝过,这让她有些迟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想盛兮颜生气。
盛兮颜向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正色道:“骄阳,你要记着,女孩子是不能随随便便给人敬茶的。”
骄阳不懂,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见她不太明白,盛兮颜就耐心地和她说着,“只有是在执妾礼的时候,女孩子才会对着亲缘长辈以外的人敬茶。”比如主母。
在大荣朝里,除了亲缘长辈,唯有侍妾对主母敬茶,奴婢对主子敬茶。
“所以,你不能对我敬茶,明白吗?”
盛兮颜温温和和地说着话。
骄阳明白了,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昔归,意思是昔归可以。
盛兮颜抿嘴笑了:“骄阳,你是客人,和昔归不一样。”她开玩笑地说道,“我要是想买个小丫鬟,花上几两银子就行了,带你回来,光药钱我就花了不少呢。你和丫鬟不一样。”
骄阳歪了歪头,盯着她看。
她是长了些肉,可时日尚知,皮肤依然黑黢黢的,相当的粗糙,头发也毛躁的很,又瘦又小,乍一眼看去就连府里的粗使丫鬟都不如,骄阳实在不明白,盛兮颜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盛兮颜含笑道:“你想说什么?”
骄阳就问了。
从被她捡回来的那天起,骄阳就想这么问,明明自己只是随随便便跳上她的马车的,还对她说了谎,但她给自己吃东西,给自己取名字,把自己带回来养着。
她还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奴婢。
骄阳不太懂。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丁点的善心。
盛兮颜的好,让她有些忐忑。
“因为啊……”盛兮颜认真地看着她,说道,“看到你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要是当初也有人愿意拉我一把就好了。”
骄阳一脸懵懂。
上一世的的盛兮颜虽说不似骄阳这般被人打骂虐待,但也是孤立无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是那个时候,有人能拉她一把,告诉她不需要拘泥于世俗的看法,不需要去相信那些从小学到大的女训女诫,不要任由别人在她的身上套上枷锁,也许,她就不会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在看到骄阳的时候,盛兮影就有点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拼命地想要摆脱泥沼,求得一份生机的样子。
骄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慢慢挪了过去,靠在了她的身边。
“骄阳喜欢你。”
骄阳抬着头,用娇娇嫩嫩的嗓音说话。
骄阳很少说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沉默寡言,心思极重的小孩子。
她一说话,声音简直好听到不行,尤其是她认真的小眼神,看得盛兮颜的心里酥酥麻麻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盛兮颜笑得眉眼弯弯,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手感果然很好。
骄阳先是有些僵硬,很快就慢慢放松了开来,嘴角弯了一个可爱的弧度,把小脑袋往她的掌心中蹭了蹭。
很温和,就和她的那条小被子一样暖和。
然后,她就听盛兮颜问道:“明天我要出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骄阳迟疑了一下,她怕江家人会找到她,又想和盛兮颜在一起,终于还是跟盛兮颜一块儿出门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她用力点点头,应道:“好!”
盛兮颜愉快地说道:“明天初瑜要去女学考试,我们先送她过去,我再带你去华上街玩,听说那儿来了一个杂耍班子,可有意思了。”
骄阳眼中闪过了一点小期待,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这点小期待让她兴奋得一晚上没有睡着,看杂耍的诱惑已经远远大于了会撞到江家人的恐惧。
骄阳的新衣裳还没有做好,她就暂且还穿着上次改好的衣裳,藕荷色的衣裙素素净净的,她的皮肤还有些黑,盛兮颜就给她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又拿了一朵珍珠珠花给她戴在了发上,这一打扮,和初见时完全不一样了,小小的脸蛋上,五官已经可初见精致。
骄阳对着铜镜照了一会儿,抿嘴直笑,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好看。
盛兮颜带她上了马车,时隔十天,程初瑜再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叫骄阳。”盛兮颜郑重地介绍了。
“骄阳。”程初瑜念着这两个字,笑着夸道,“好名字,真好听。”
骄阳本来还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她,听她夸自己的名字好听,嘴角就弯了起来,满是戒备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神采。
程初瑜对着她左打量,右打量,笑着抚掌道:“长得也更好看了,再养胖点白点肯定会是个小美人。”
骄阳原本瘦得颧骨都陷了进去,养了这些天,稍微长了点肉,脸蛋圆润了一些,脸型就好看起来了,五官也渐渐舒展。
盛兮颜深以为然。还得再接再励!
养胖点还好说,白的话,她最近新琢磨出了一个美白养肤的脂膏方子,等做出来后给骄阳试试。
“先送你去女学,我们一会儿要去华上街看杂耍,等看完完杂耍再去接你,然后,下午再一块儿去看戏。”
盛兮颜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准备带着骄阳玩上一整天再回去。
程初瑜也想看杂耍,眼巴巴地看着她。
“等我们看完了说给你听!”
程初瑜满意了,开开心心地应了声“好”。
骄阳拉着盛兮颜的袖子,往她身边又挪了挪,就跟个竖起背刺的小刺猬似的,小心翼翼地看着程初瑜。
马车先开到了女学,等到程初瑜下了马车,骄阳才又开心起来,松开她的衣袖,说道:“姐姐,我们去看杂耍吗?”
“走吧,去华上街。”
车夫甩开鞭子,马车直奔华上街。
华上街上的杂耍是这个月刚来的,就在街口,已经到了好些天。
前几日盛兮颜让昔归来抓药,昔归回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嘴。当时盛兮颜就注意到骄阳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很认真地在听,就决定带她出来玩玩。
“看,就在那里!”
盛兮颜的脸上蒙着浅紫色的纱巾,给骄阳也戴了一条粉红的。她指着前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拉上骄阳的小手就跑了过去。
人群之中,有两个穿着裋褐的男人正在敲锣打鼓,不少路过的行人听到这声音也纷纷围了过来,人群越围越多,四周一片喧嚣。
她们来得正巧,锣鼓打完后,杂耍就开如了。
先是有两个姑娘抱拳作揖,后空翻后跳上了个小高台,她们一个踩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单腿站立,保持着平衡,紧接着就有人抛来了一把剑,站在同伴肩上的姑娘,敏捷地接过了剑,单手舞过一个漂亮的剑花,就把剑往嘴里塞了进去。
这剑看起来很是锋利,在阳光底下冒着森森寒光,骄阳吓得眼睛瞪得大大的,扯着盛兮颜的衣袖,紧张地唤道:“姐姐……”
她的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用手捂着小嘴,一个字都不敢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子把剑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吞。
不少人也都倒吸了一口气,有胆小的更是直接蒙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终于,那女子把剑全都吞了进去肚中,嘴上只留下了一个剑柄。
她飞身又是一个后空翻滚,稳稳地落在了高台上,再转身时,长剑就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哇!”
骄阳发出了一声惊呼,兴奋地拼命鼓掌。
四周也跟着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喝彩声。
“好!”
“再来一个!”
女子向众人作揖后,又换了两个男人跳上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表演,又是喷火,又是胸口碎大石,看得骄阳连连叫好,掌心都快拍红了。
“给。”
这时,盛兮颜拉住了她的手,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粉色的荷包。
骄阳怔了怔,不明所以。
“里面有几个银锞子,你拿着用。”
她抬手指了指,骄阳顺着看了过去,就见有一个男人正拿着一个海碗向这边走来,边走边向着人群作揖,他所经之处,就会有人扔过去几个铜钱。
这是要给铜钱?
骄阳往荷包里摸了摸,里面没有铜钱,只有五个小小的银锞子。
“这里面的是你的月钱,你来给他,一会儿,你还要请我用午膳。好不好?”
“好!”她来请姐姐!
骄阳的眸子更亮了。
她捏着荷包,从来都没有花过这么多钱的她紧张地看着那个拿着海碗的人朝这边走来,、连杂耍都顾不上看了。
那人快要走到她们跟前了,骄阳把手伸进了荷包,刚要掏银锞子,突然,有人从她身前飞快地跑去,一把抢过了她的荷包。
骄阳看着空空的双手,小脸一下子就板了起来。
荷包!
姐姐给的!
小贼已经熟练地钻进了人群里,像条泥鳅似的,东跑西蹿。
人太多了,要等骄阳追过去,小贼早就跑了。
“算了,骄阳……”
盛兮颜正想说算了,骄阳就已经飞快地跳上了杂耍表演的高台,然后,拿过了一把放在一旁武器架子上的长弓,又接连爬到高台上那几个叠起来的箱子上头。
骄阳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已经跑到了人群边缘的小贼,抬手拉住了弓弦。
她的动作极快,弦拉满后,直接一放手,一枝木箭脱弦而出,带着爽利的破空声,在一群人的惊呼声中,稳稳地一箭射中了小贼的后背。
这箭是杂耍用的,箭头是钝的,上面还用粗布包了好几层,这一箭狠狠撞击在小贼的背上,小贼毫无防备,他的脚下一个趄趔,面向下摔倒在地。
“哇!”
围观的百姓们把这一幕当作是杂耍班子演出来的,纷纷又是鼓掌又是喝彩,还有人摸着口袋掏铜板。
骄阳把弓箭往地上一扔,灵活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步态敏捷而又轻快,挤开人群就朝那个倒地的小贼追了过去。
“荷包还我!”
骄阳抬手去抢,小贼毕竟是个成年的男人,力量当然远大于骄阳这个小女孩,他费力爬起来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向骄阳,骄阳灵活的一闪身,轻松躲过,又要去抢荷包,紧接着就是一条马鞭甩了过来。
啪!
马鞭抽到了小贼的胳膊上,他吃痛得收回了手,满脸怨恨。
盛兮颜提着马鞭,走到了骄阳身边。
她跟静乐学过几天,如今甩起马鞭来,已经有模有样,指哪儿打哪儿了。
小贼捂着胳膊,不敢耽搁,他挤开围观的人群,拔腿就要跑。
“荷包!”
骄阳还要去追,下一瞬,小贼就被人揪着肩膀提了回来,然后往地上一摔,一只穿着马靴的脚踩在了他的背上。
“纪明扬,韩谦之!是你们啊。”盛兮颜含笑着打了招呼。
走过来的正是纪明扬和韩谦之,他们抱拳向盛兮颜见了礼,前者问道:“盛大姑娘,这人是?”
纪明扬方才只远远地看到盛兮颜用马鞭抽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荷包。”
骄阳一心惦记着荷包,指着他说道,“他偷了我的荷包。”姐姐给的。
纪明扬循声望了过去,在看到骄阳的那一瞬间,他瞳孔微缩。
然后,他拎起了小贼,一把扯开了他的袖子。
好几个颜色各异的荷包从他的袖袋里掉了出来,骄阳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个,赶紧过去把荷包捡了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开心地跑到盛兮颜跟前,说道:“姐姐!”
骄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盛兮颜如她所愿地摸摸她的脑袋,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弓箭?”
骄阳掩嘴一笑:“看姐姐练的!”
刚刚骄阳的那一箭,盛兮颜简直是看呆了,有一瞬间,她甚至真以为骄阳学过箭,可是骄阳居然是跟自己学的?而且也就看了几次而已!
不过再一细想,刚刚拿弓的样子,倒还真和自己有几分像!
自己到现在连靶子都射不中,骄阳一出手就已经是百发百中了。
盛兮颜心酸了一下,当机立断地说道:“一会儿我就给你买把弓去!”
骄阳目光灼灼,她好喜欢拿着弓箭的感觉,就像是只要弓箭在手,谁也不能再来欺负她了。
纪明扬又看向了骄阳,目光落在了她被粉色面纱半掩住的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