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往日

原　文

惜往日之曾信①兮，受命诏以昭时②。

奉先功以照下③兮，明法度之嫌疑④。

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⑤。

秘密事之载心兮⑥，虽过失犹弗治。

心纯庞而不泄兮⑦，遭谗人而嫉之。

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⑧。

蔽晦君之聪明兮⑨，虚惑误⑩又以欺。

弗参验以考实兮⑪，远迁臣而弗思。

信谗谀之混浊兮，盛气志⑫而过之。

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而见尤⑬？

惭光景⑭之诚信兮，身幽隐而备⑮之。

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

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壅君之不昭⑯。

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⑰。

焉舒情而抽⑱信兮，恬死亡而不聊⑲。

独鄣壅⑳而蔽隐兮，使贞臣为无由㉑。

注　释

①曾信：指曾得到宠信。

②昭时：指使时代光明。

③照下：指昭示下民。

④嫌疑：指疑惑难辨的事理。

⑤属：通“嘱”，托付。娭：通“嬉”，嬉戏，玩乐。

⑥秘密：即“黾勉”，指勤勉。载心：指放在心里。

⑦庞：丰厚，厚重。泄：泄漏，泄露。

⑧清澄：指审察，省察。然否：指是与非。

⑨蔽晦：指蒙蔽。聪明：指耳目。

⑩惑误：指使之疑而误之。

⑪参验：指考核验证。考实：指考按实情。

⑫盛气志：指满含怒气。

⑬见：被。尤：归咎。

⑭光景：指光影。景：通“影”。

⑮备：具备。

⑯壅：堵塞。昭：明亮。这里指觉悟。

⑰薮（sǒu）幽：指大泽的深幽处。

⑱抽：指抒发。

⑲恬：安静，安然。聊：姑且，暂且。这里指苟且偷生。

⑳鄣壅：指障碍重重。

㉑无由：指无路可走。

译　文

痛惜以前曾得到宠信，接受诏令使政治清明。

继承先人的功业昭示百姓，严明法度决断疑难的案件。

国家富强而法令健全，国政托付给忠臣而君主玩乐。

勤勉做事时刻放在心上，即使有过失也没有治罪。

我内心敦厚而不泄密，却遭到谗佞小人的嫉妒。

君主满怀怒气地对待忠臣，不查清其中的是非对错。

遮蔽君主的耳目，用假话迷惑又欺骗他。

君主不查验考证事实，不考虑就放逐忠臣。

听信谄媚混淆事实的话，怒气冲冲地指责我的罪状。

为何忠臣没有罪过，反而被诽谤遭受罪责？

惭愧的是日影真实诚信，我身处幽暗之处也受到光辉。

面对沅湘的深渊，怎能就这样忍心自沉江底？

最终身死而名声磨灭，只可惜被蒙蔽的君主不能觉悟。

君主没有原则而不能明察是非，使芳草埋没在深远的沼泽地。

哪里能够抒发衷情而展示诚信，我将安静地死去而且不苟且偷生。

只因为障碍重重遮蔽，使忠臣无路可走。

原　文

闻百里①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②。

吕望屠于朝歌兮③，宁戚歌而饭牛④。

不逢汤武与桓缪⑤兮，世孰云而知之？

吴信谗而弗味兮⑥，子胥死而后忧。

介子忠而立枯兮⑦，文君寤而追求⑧。

封介山⑨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⑩。

思久故之亲身兮⑪，因缟素⑫而哭之。

或⑬忠信而死节兮，或谩⑭而不疑。

弗省察而按实⑮兮，听谗人之虚辞。

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

何芳草之早夭兮，微霜降而下戒。

谅聪不明而蔽壅兮⑯，使谗谀而日得⑰。

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

妒佳冶⑱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⑲。

虽有西施⑳之美容兮，谗妒入以自代。

愿陈情以白行㉑兮，得罪过之不意㉒。

情冤见之日明兮㉓，如列宿之错置㉔。

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㉕而自载；

乘泛泭㉖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

背法度而心治㉗兮，辟㉘与此其无异。

宁溘㉙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㉚。

不毕辞㉛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注　释

①百里：百里奚，春秋时期虞国人。百里奚曾被当作陪嫁送给秦国，中途逃走，被楚国捉去当了俘虏。后秦穆公用五张羊皮将其赎回，并封他为大夫，故又称“五羖大夫”。辅佐秦穆公成就霸业，壮大了秦国。

②伊尹：商初著名贤相，辅佐商汤灭夏建商。曾当过厨子。烹：烧煮。庖厨：指厨房。

③吕望：吕尚，又称姜子牙，姜太公。曾在朝歌卖肉，后得到周文王重用，辅佐武王灭商。朝歌：地名，殷商国都。

④宁戚：春秋时期卫国人，曾对牛唱歌抒发情怀，被齐桓公听到而被重用，与管仲等人共同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饭牛：指喂牛，饲养牛。

⑤桓缪：指齐桓公与秦穆公。

⑥吴：指吴王夫差。味：体会，研究。

⑦介子：介子推，春秋时期晋国人。曾跟随晋文公重耳流亡，安危与共。后文公归国继位，介子推带母亲归隐绵山。文公为请其出山，在绵山的三面放火，只留一面，逼其出来，子推坚死不出，遂抱树烧死。立枯：指站着被烧死。

⑧文君：晋文公重耳，春秋时期晋国国君。寤：通“悟”，觉悟。

⑨封介山：指晋文公封绵山为介山，禁止民众砍伐打猎。

⑩优游：指广大，宽大。

⑪久故：指故旧，老朋友。亲身：指贴身，不离左右的亲近。

⑫缟（gǎo）素：指丧服。

⑬或：有的。

⑭谩（dàn mán）：指诈欺。：通“诞”。

⑮按实：指查考实情，查验确实。

⑯谅：信实。聪不明：指耳目不够敏锐。

⑰日得：指日益得势。

⑱佳冶：指娇美妖冶的女子。

⑲嫫（mó）母：传说中黄帝的次妃，貌极丑。自好：指自以为美好。

⑳西施：本名施夷光。春秋时期越国美女。

㉑白行：指表白自己的行为。

㉒不意：指不料，意想不到。

㉓见：通“现”，显现。日明：指日益明朗。

㉔列宿：指众星宿。错置：指杂然罗列。

㉕辔衔（pèi xián）：指御马的缰绳和嚼子。

㉖泛泭（fàn fú）：指用竹木编成的筏子。

㉗心治：指凭借主观意图来治理国家。

㉘辟：通“譬”，譬如。

㉙溘（kè）：忽然。

㉚再：表示又一次。

㉛毕辞：指尽所欲言。

译　文

听说百里奚做过俘虏，伊尹在厨房烹调食物。

吕望在朝歌当过屠夫，宁戚边唱歌边喂牛。

不碰上商汤、周武王、齐桓公、秦穆公，世人有谁知道他们？

吴王夫差听信谗言没有考虑到利弊，伍子胥死后吴国就有了忧患。

介子推忠诚却站着被烧死，晋文公醒悟后才去访求。

赐给他介山并禁止砍柴打猎，回报他的大恩大德。

怀念他是旧人曾经不离左右，穿上白色的丧服痛哭不已。

有的人因忠诚为守节而死，有的人欺诈虚伪却没有人怀疑。

不去审查验证事实，只听信谄媚小人的虚假言辞。

芳香与脏臭的东西混合在一起，谁能每天去辨别它们？

为什么芳草过早夭亡？微霜降落时警戒下民。

实在是君主的耳目不够敏锐而受到蒙蔽，才使得谄媚阿谀的人日益得势。

自从前代开始就有人妒忌贤才，说蕙草、杜若不可佩戴。

妒忌佳人的芳香美好，丑陋的嫫母装出媚态而自认为娇美。

即使有西施的美貌容颜，妒忌谄媚的人也会钻进来取代。

我愿陈述内情来自我表白，却无意中招致罪过。

真情与冤屈一天天显现明朗，就像天上星辰那样杂然罗列。

乘着骏马快速奔驰，没有缰绳要自己驾驭。

乘坐筏子往下游漂流，没有船桨要自己准备。

背离法度而凭借主观意图来治理国家，这跟上面的情况没有区别。

我宁愿突然死去随流水漂逝，只怕再次遭遇祸殃。

没有说完要说的话就投入深渊，痛惜被蒙蔽的君主不了解这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