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

原　文

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①。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②。

蹇蹇③之烦冤兮，陷滞④而不发。

申旦⑤以舒中情兮，志沉菀⑥而莫达。

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⑦。

因⑧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⑨。

高辛之灵盛⑩兮，遭玄鸟而致诒。

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⑪。

独历年而离愍⑫兮，羌冯⑬心犹未化。

宁隐闵而寿考兮⑭，何变易之可为！

知前辙之不遂兮⑮，未改此度⑯。

车既覆而马颠⑰兮，蹇独怀此异路⑱。

勒⑲骐骥而更驾兮，造父⑳为我操之。

迁逡次而勿驱兮㉑，聊假日以须㉒时。

指嶓冢之西隈兮㉓，与黄㉔以为期。

注　释

①擥：通“揽”，收取。伫：长时间地站着。眙：直视，瞪眼看。

②诒：传给。

③蹇蹇：指情绪郁结不通的样子。

④陷滞：指郁结不通的样子。

⑤申旦：指日复一日。

⑥菀：通“蕴”，郁结。

⑦丰隆：古代神话中的雷神。将：顺从。

⑧因：依靠，凭借。

⑨当：相当，相等。

⑩灵盛：指圣明伟大。

⑪愧：羞惭。屈志：指曲意迁就，抑制意愿。

⑫愍（mǐn）：怜悯，哀怜。

⑬冯（píng）：愤怒。

⑭闵：通“悯”，哀伤。寿考：指年高。

⑮前辙：指前面的道路。遂：顺，如意。

⑯度：法则，应遵行的标准。

⑰颠：倾倒，跌。

⑱异路：指与世俗不同的道路。

⑲勒：收住缰绳不使前进。

⑳造父：西周时著名的御车者。

㉑迁：迁延不进。逡（qūn）次：指徘徊不前。

㉒须：等待，停留。

㉓嶓冢（bō zhǒng）：山名。隈（wēi）：山的弯曲处。

㉔（xūn）黄：指黄昏。

译　文

我思念美人，擦干眼泪长久地伫立凝望。

媒人的消息断绝，道路险阻难行，不能把言辞总结起来向君主述说。

困苦忧愁而又思绪烦乱，沉滞郁结而不能发泄。

天天都想抒发衷情，但情志沉郁而难以表达。

希望能把言辞寄托给浮云，却碰上雷神丰隆不肯顺从。

想依赖北归的鸟儿为我传达言辞，但它又迅疾高飞而难以赶上。

高辛氏圣明伟大，遇上玄鸟为他传送礼物。

我想变节来顺从流俗，又觉得改变初衷与志向非常羞愧。

常年来我独自遭遇忧患，愤懑的心情还是没有消减。

宁愿隐忍着忧伤直到年老，哪里能改变志向！

我知道前方的道路不会顺利，但我不会改变这个原则。

即使车已倾覆、马也跌倒，我还是要走这异于世俗的道路。

勒住骏马，更换新的车驾，让造父为我驾驭马车。

缓步逡巡而进，不要驱马奔驰，姑且借此闲日等待时机。

指着嶓冢山西边的山坳，约定黄昏时在那里相见。

原　文

开春发岁①兮，白日出之悠悠②。

吾将荡志③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④。

擥大薄之芳茝兮⑤，搴长洲之宿莽⑥。

惜吾不及古人⑦兮，吾谁与玩此芳草？

解萹薄与杂菜兮⑧，备以为交佩⑨。

佩缤纷以缭转兮⑩，遂萎绝而离异⑪。

吾且儃佪⑫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⑬。

窃⑭快在其中心兮，扬厥凭⑮而不俟。

芳与泽⑯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纷郁郁其远承兮⑰，满内而外扬。

情与质⑱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⑲。

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⑳。

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㉑。

登高吾不说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㉒兮，然容与而狐疑。

广遂前画兮㉓，未改此度也。

命则处幽，吾将罢㉔兮，愿及白日之未暮㉕。

独茕茕㉖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注　释

①发岁：指一年起始。

②悠悠：指迟迟，阳光温暖、光线充足的样子。

③荡志：指恣逞情怀。

④娱忧：指排遣忧愁。

⑤薄：草木丛生处。茝：香草名。即白芷。

⑥搴：拔取。宿莽：一种经冬不死的香草。

⑦不及古人：指不能生在古代贤人的时代。

⑧解：解开。这里指摘下。萹（biān）薄：指丛生的萹蓄。杂菜：指杂草。

⑨交佩：指左右佩带。

⑩缤纷：指繁多而杂乱。缭转：指缠绕。

⑪遂：终于，到底。萎绝：指枯谢。离异：指摈弃。

⑫儃（chán）佪：指徘徊。

⑬变态：指无法理解或违背现存常理的状态。

⑭窃：暗中。

⑮凭：愤懑。

⑯泽：津液、唾液或汗水。这里指脏臭的东西。

⑰郁郁：形容香气浓郁。远承：指飘散到远方。

⑱情与质：指外在的情感与内在的品质。

⑲闻章：指名声显著。

⑳惮（dàn）：怕，畏惧。举趾：指举足，抬脚。缘木：指爬树。

㉑褰（qiān）裳：指撩起下裳。濡：沾湿。

㉒不服：指不能习惯流俗。

㉓遂：顺利地完成。画：谋划，策划。

㉔罢：停止。

㉕白日之未暮：指趁着年轻做点事情。

㉖茕（qióng）茕：形容孤独无依靠。

译　文

新春到来一年重新开始，旭日升起，阳光和暖。

我要纵情地享受快乐，沿着长江、夏水漫游来消除忧愁。

摘取丛林里的白芷，拔取长洲上的宿莽。

痛惜自己不能生在古代贤人的时代，我能与谁玩赏这些香草？

采摘丛生的蓄和杂菜，用作左右相交的佩带。

佩饰繁多围绕周身，最后却枯萎死去而被丢弃。

我姑且逍遥徘徊来消解忧愁，看看那些南方人的异常情态。

快乐暗自在心中产生，抛开愤懑不再期待。

芳香与浊臭夹杂混合在一起，但芬芳却从中散发出来。

浓郁的香气播散到远方，内部充盈而向外发散。

情志与本质如果真的能保持，即使处在闭塞的地方也能使名声显著。

想让薜荔作为媒人，又怕抬腿爬树。

想托芙蓉作为媒人，又怕撩起衣裳涉水而弄湿双脚。

我不喜欢登高，又不能下水。

本来我的形质就不习惯当世，但还是犹豫徘徊而迟疑不进。

到处寻求方法来完成以前的谋划，一直没有改变这个原则。

命运使我处在幽僻之地，我要停止前进了，但仍希望能趁着年轻做点事情。

我孤独无依向南前行，思慕彭咸以死谏君的遗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