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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既诺会战中主要的战斗,发生在保罗既诺村与巴格拉齐翁的突角堡之间一千沙绳[78]的地方。(在这个区域外,一边是俄国的乌发罗夫骑兵在做中午的佯攻,另一边,在乌齐擦村那边,是波尼亚托夫斯基与屠契考夫的交战;但是和战场中部所发生的会战比较起来,这是两场单独的小规模战斗。)在保罗既诺与突角堡之间的田野上,在森林的旁边,在开阔的、可以从两端看见的地面上,发生了会战中主要的战斗,它的方式是最简单、最直接的。

会战是由双方数百门大炮的炮战开始的。

后来,当整个田野上硝烟弥漫的时候,法国方面的右边,有德赛和考姆班的两个师在硝烟中向突角堡推进,左边有副王的部队进攻保罗既诺。

这些突角堡距离涉发尔既诺多角堡(拿破仑驻扎在这里)有一里,但是保罗既诺与那里的直线距离有两里以上,因此拿破仑不能看到那里所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因为烟和雾混在一起,遮蔽了整个地区。德赛师的兵士进攻突角堡,一直到他们下到他们和突角堡之间的山谷中的时候,才可以看见。他们刚到山谷里,突角堡上枪弹和炮弹的烟是那么浓密,以致遮蔽了山谷那边整个山坡。在硝烟中闪着黑色的东西,大概是人,偶尔闪着刺刀的反光。但他们是在行动,还是站在那里,他们是俄国人,还是法国人,从涉发尔既诺多角堡这里是看不出的。

太阳明亮地升起了,斜光直射在拿破仑的脸上,他用手掌遮着太阳,望着突角堡。烟在突角堡的前面扩散着,有时似乎是烟在动,有时似乎是兵士在动。有时可以在枪炮声中听到人的喊叫声,但是不能够知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拿破仑立在山冈上,用望远镜看着,在望远镜的小圆圈里他看见了烟和人,有时看见他自己的人,有时看见俄国人,但是当他再用肉眼去看时,他不知道,他所看见的东西到哪里去了。

他下了山冈,在冈前来回地走着。

他偶尔停住,倾听着枪炮声,注视着战场。

不但从下边他站立着的地方,不但从他的将军们现在站立着的山冈上,都不能够看出这个地方所发生的事情,而且在突角堡上也不能够看出来。突角堡上此刻忽而同时、忽而轮流地出现了死的、伤的、活的、受惊的和疯狂的俄国兵和法国兵。在一连几小时内,在不断的枪炮声中,在这个地方有时出现俄国人,有时出现法国人,有时是步兵,有时是骑兵;他们出现、倒下,互相射击、冲撞、呼喊着往回跑,不知道要互相干些什么。

拿破仑派出的副官和他的元帅们的传令官,不断地从战场上骑马跑到拿破仑面前来,报告战事的进展;但是这一切的报告都是虚假的:因为在会战激烈的情况下,不能够说,在一定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许多副官没有跑到会战的现场,而是报告他们听别人所说的话;又因为副官们骑马跑了二三里路,到拿破仑面前的时候,情形已经改变,而他所带来的消息,已经过时了。例如一个副官从副王那里骑马跑来,带来了消息,说保罗既诺已被占领,考洛恰河上的桥已经在法军手中。这个副官问拿破仑是否命令军队过河。拿破仑命令在河那边整队并等候命令;但是不仅拿破仑在下这个命令的时候,而且甚至在这个副官刚刚离开保罗既诺村的时候,这座桥已经在彼埃尔于会战开始时所参与的那个小战斗中,被俄军夺回并烧毁了。

一个面色苍白惊惶的副官,从突角堡骑马跑来,向拿破仑报告说,进攻已被打退,考姆班受伤,大富阵亡了,然而在副官说法军被击退的时候,突角堡被另一部分的法国军队占领了,大富还活着,只是受了点轻伤。拿破仑根据这种不可避免的虚假的报告下命令,这些命令有的在他发出之前已经执行,有的不能够执行,因而没有执行。

离战场较近的元帅们、将军们,和拿破仑一样,没有参与实际的会战,只是偶尔骑马来到阵地上,他们不请示拿破仑便做了调遣,发出命令:向何处射击,从何处射击,骑兵向何处跑,步兵向何处跑。甚至他们的命令,正和拿破仑的命令一样,只是很小一部分被部下执行。所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和他们的命令正相反。被命令前进的兵士,从霰弹的射程里跑回来了;被命令留守原地的兵士,看到俄军意外地向他们面前跑来,便忽然地有时向回跑,有时向前冲;骑兵未奉命令便追赶逃跑的俄军。两个骑兵团便是这样地跑过塞妙诺夫斯克的山谷,刚刚上了山,又掉转头,用全力往回跑。步兵也是同样地行动,有时他们跑去的地方完全不是他们奉命要去的地方。全部的命令,向何处以及何时移动大炮,何时派遣步兵射击,何时派骑兵追赶俄国步兵,这一切的命令都是由和部队最接近的现场指挥官们发出的,他们并不请示柰伊、大富和牟拉,更不问拿破仑了。他们不怕因为不执行命令或因为自己发命令而受处罚,因为在会战中,事情关系到人所最宝贵的东西——个人的生命,有时似乎是,安全就是向后跑,有时就是向前跑;而在会战最激烈的时候,这些人是按照当时的心情而行动的。事实上,这些向前和向后的运动,并没有改善或者改变兵士的境况。他们互相猛冲和骑马冲闯的行动,几乎没有造成伤害,而出现伤害、死亡和残废,却是横飞旷野的炮弹和枪弹造成的,他们便是在这个旷野上撞来闯去的。这些人刚刚走出炮弹、枪弹横飞的地方,站在后边的指挥官便立刻整编他们,恢复纪律,并用这种纪律的威力又把他们带回火线上,在火线上他们又(在死亡恐怖的威力之下)失去纪律,随着群众的心情的偶然冲动而撞来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