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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了娜塔莎生病的消息以后,伯爵夫人虽然还没有完全复原,还很虚弱,却同彼恰和全家来到莫斯科,于是罗斯托夫全家从玛丽亚·德米特锐叶芙娜的家里搬进自家的房子,并且在莫斯科住下来了。

娜塔莎的病是那么严重,因而想到她得病的原因,她的行为,以及她的解除婚约,都成了次要的事情,这对她和她的父母倒是幸事了。她的病那么重,因而没有人能够想到她对于所发生的一切要负多大的责任,这时候她不吃、不睡,显见地消瘦了,她咳嗽,并且正如医生们使她的父母所感到的那样,她的病很危险。只能想到怎样帮助她了。医生们来看娜塔莎,有时各人单独地来,有时大家举行会诊,用法语、德语、拉丁语说着各种各样的话,他们互相批评,按照他们看得出来的病症开出各种各样的药方;但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到一个简单的道理,就是他们不能够了解娜塔莎所生的病,因为没有一种活人的病是能够被了解的;因为每一个活人有他的特性,并且总有他自己的特殊的、新的、复杂的、医学上不知道的病,不是医书上所写的肺、肝、皮肤、心、神经等病,而是这些器官的疾病的某一种结合症。医生们不能够想到这种简单的道理(正如同魔法师不能够想到,他不能行使魔法),因为他们的毕生工作是治病,因为他们靠治病获得钱财,并且因为他们在这件事情上耗费了他们生命中最好的年华。但是医生们不能够想到这种道理,主要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无疑是有用的,而且事实上,对于罗斯托夫全家是有用的。他们有用,不是因为他们给女病人吞服大部分是有害的药剂(这种害处是不大感觉到的,因为有害的药剂所用的分量是微小的),但他们是有用的、必需的、不可少的,因为他们满足了病人的和爱护病人的人的精神上的要求,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有、将来也有假医生、女巫、对症治疗者和顺势治疗者的原因。他们满足了那种永恒的、人类的要求,就是人在痛苦时所具有的希望减轻痛苦的要求,获得同情和见诸行动的要求。他们满足了那种永恒的、人类抚摩痛处的要求,这在小孩子身上可以看到最原始的形式。小孩子自己有了伤痛,便立即跑到母亲或保姆的怀抱里,要她们抚摩并且吻自己的痛处,她们抚摩了、吻了痛处,他便觉得痛苦减轻了。小孩子不相信,那些最有力量、最有智慧的人没有办法减轻他的疼痛。使小孩获得安慰的,是减轻疼痛的希望,是母亲抚摩他的肿包时所表示的同情。医生对于娜塔莎有用,因为他们吻了、抚摩了她的“肿包”并断言说,假使车夫到阿尔巴特街的药店去用一卢布七个格利夫那[28]买回装在好看的小盒里的药粉和丸药,假使这些药粉一定每隔两小时,时间不多也不少,由女病人用开水吞服一次,“肿包”就立刻会消去。

假如不给病人按时服药、喝水、喝汤以及按医生的吩咐做好一切生活琐事(这些是照料病人的事务性工作,做好这些事情,对服侍病人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安慰),那么索尼亚和伯爵夫人又有什么事可做呢?她们无事可做,那又成什么样呢?假使不是伯爵知道,娜塔莎的病花了他几千卢布,并且为了她的好转,他不惜再花几千;假使伯爵还不知道,她若不复原,他还不惜再花几千,把她送到外国去找医生会诊;假使伯爵还不能够详尽地说出美提弗耶和费来尔看不准,弗利斯却看得准,而穆德罗夫更能确定她的病症,——那么,他怎么能够忍心看到他心爱的女儿在害病呢?假如不是伯爵夫人因为娜塔莎不完全遵守医生的吩咐,偶尔和生病的娜塔莎争吵,那么她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她在发火而忘记自己忧愁的时候说:“假若你不听医生的话,不按时吃药,这样是永远不会好的!在你的病会变为肺炎的时候,不能够这样忽视的。”伯爵夫人这么说,在她说出这个不单是她一个人不明白的字眼的时候,她已获得了很大的安慰。

索尼亚假若不是愉快地觉得,为了决心严格执行医生的一切吩咐,她第一次连续三夜没有脱衣裳,并且她现在夜里不睡,为了不误服药的时间,准时从小金盒子里取出稍含毒性的药丸给病人吞服,那么她要做什么呢?甚至娜塔莎自己,虽然说过没有药能医好她的病,说这一切都是蠢事,却乐于知道,他们对她做出了这么多牺牲,她应该在一定的钟点服药。甚至这样的事也使她高兴,就是她能够表示,她不遵守医生的吩咐,不相信治疗,不看重她自己的生命。

医生每天来按脉,看舌苔,没注意她的沮丧的脸色,和她说笑话。但后来,医生走进另一个房间,伯爵夫人赶快跟他走进去,他做出严肃的神情,沉思地摇头说,虽然还有危险,他希望这最后的药剂能有效力,又说应该等着看;他又说,这病大部分是精神上的,但……

伯爵夫人一面极力遮遮掩掩,一面把金币塞到医生的手里,然后总是安心地回到病人那里。

娜塔莎的病因是她吃得少、睡得少、咳嗽,总是没有精神。医生说病人不能够没有医药的帮助,因此他们把她留在城市里,让她呼吸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因此在一八一二年的夏天,罗斯托夫家没有下乡。

娜塔莎虽然吞服了大量药丸、小瓶和小盒的药水、药粉(邵斯夫人爱好这些小东西,她收集了很多),虽然失去了她所习惯的乡村生活,她的青春活力却发生了作用:日常生活使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悲伤;这悲伤不再像痛苦的疾病那样压在她的心上,渐渐成为过去的事,而她也开始在身体上复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