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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托夫凭他敏锐的猎人的眼睛,首先看见了这些穿蓝色军服的法国龙骑兵在追赶我们的矛枪骑兵。凌乱的一群群矛枪骑兵和追赶他们的法国龙骑兵相距得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看到,这些在山下显得矮小的人们在彼此冲撞,互相追逐,并且挥着手臂或者佩刀。
罗斯托夫好像是在打猎的时候一样望着面前所发生的事情。他本能地觉得,假使现在用他的骠骑兵去攻击法国龙骑兵,他们便抵挡不住;但假使要攻击,便应该立刻就发起,马上就发起,不然就迟了。向四周看了一下。上尉站在他旁边,也一直紧盯着下方的骑兵。
“安德来·塞发斯提阿支内,”罗斯托夫说,“你要知道,我们能击溃他们……”
“那好极了,”上尉说,“确实……”
罗斯托夫没有听完他的话,便刺了刺坐骑,跑到骑兵连的前面去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进攻的命令,整个骑兵连像他所感觉的那样,已经随着他出动了。罗斯托夫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并且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不假思索、不加考虑地做了这一切,就像他在打猎的时候所做的一样。他看见龙骑兵接近了,他们凌乱地奔驰着;他知道他们抵挡不住攻击,而且知道只有那片刻时间,假使错过了时间,它是不会再来了。子弹那么激烈地在他四周嗖嗖呼啸地响着,马那么急切地向前猛冲,以致他无法加以控制。他刺了刺坐骑,下了命令,顷刻之间,他听到背后展开着的骑兵连的马蹄声,他急速地向山下龙骑兵冲去。他们还没有下山,他们的坐骑已经不觉地由急驰变为奔腾,他们愈接近矛枪骑兵和矛枪骑兵背后追赶着的法国龙骑兵,他们的坐骑奔腾得愈快。龙骑兵接近了。前面的人看见了骠骑兵,开始向后转,后面的人停下了脚。罗斯托夫怀着拦截狼的去路时的那种心情,使他的顿省种的马竭力奔腾,去拦截法国龙骑兵的凌乱的队伍。有一个矛枪骑兵停下了脚,有一个步行的趴倒在地上,以免被撞倒,一匹无人骑的马夹杂在骠骑兵之间。几乎全部的法国龙骑兵都向回跑。罗斯托夫紧盯着一个骑灰色马的法国人,向他急冲。在路上他碰到一丛灌木,但他的矫捷的马越过去了,尼考拉还没有在鞍上坐正便看出,他在顷刻之间就要赶上那个被他认作目标的敌人。这个法国人从服装上看来,一定是一个军官,弯着腰坐在灰色马上奔驰着,用他的佩刀鞭策着。顷刻之间,罗斯托夫的马的胸部撞上了那个军官的马的后部,几乎把它撞倒,就在这个时候,罗斯托夫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举起了刀向法国人砍去。
就在他举刀砍杀的那一片刻,罗斯托夫所有的拼杀精神顿然消失了。军官从马上跌下来,这与其说是由于刀砍,刀只轻轻地碰在他的胳臂上边,毋宁说是由于马的颠簸和受惊。罗斯托夫勒住了马,两眼寻找着他的敌人,要知道他打败的是谁。法国龙骑兵的军官一只脚在地上跳着,一只脚卡在脚镫里。他恐怖地眯着眼睛,好像每一秒钟都会再挨一刀,他皱了皱眉,带着恐怖的神情,抬起头看了看罗斯托夫。他的脸色是苍白的,沾了泥,他是个金发的年轻人,下巴上有个酒窝,眼睛是浅蓝的,这脸一点儿也不像是战场上所有的敌人的脸,却是最寻常的家庭生活中所常见的脸。在罗斯托夫还没有决定怎样处置他之前,军官已经喊叫:“je me rends!”[我投降了!]他忙乱着,想要却又不能把脚从脚镫里抽出来,用惊恐的蓝眼睛不动地望着罗斯托夫。赶上来的骠骑兵们,拔出他的脚,把他扶到鞍子上。骠骑兵在各处忙于处理龙骑兵:有一个受伤了,脸上有血,却不肯放开他的马;另一个抱着骠骑兵,坐在骠骑兵的马臀上;第三个正由骠骑兵扶着上马。前面的法国步兵一面奔跑一面射击。骠骑兵们带着俘虏们连忙向回跑。罗斯托夫和别的人一同向回跑,在心里感觉到一种难受的不快的情绪。由于这个军官的被俘和砍了他一刀,他内心感觉到一种茫然的、混乱的、自己怎么也说不明白的情绪。
奥斯忒曼·托尔斯泰伯爵迎接了返回的骠骑兵,把罗斯托夫喊到跟前,感谢了他,并且说,他要向皇帝呈奏他的勇敢行为,并且要请求颁给他乔治十字勋章。罗斯托夫被召唤去见奥斯忒曼伯爵的时候,才想起他发起的攻击并没有接到命令,同时他认为,司令官把他找去是为了处罚他的这种擅自的行动。奥斯忒曼的赞语和奖赏他的话,应该使罗斯托夫觉得高兴;但他仍然感觉到一种不愉快的茫然的厌恶的情绪。“使我苦恼的究竟是什么呢?”离开将军时,他问他自己。“是依利因吗?他是安然无恙的。我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情吗?不是。都不是!”有一种别的东西使他觉得苦恼,那好像是忏悔。“是的,是的,那个有小酒窝的法国军官。我记得很清楚,在我举刀要砍的时候,我的手是怎样停住的。”
罗斯托夫看见了被押走的俘虏,跟在他们后面奔去,以便看一看那个下巴有酒窝的法国人。那人穿着奇异的军装,坐在骠骑兵的一匹后备马上,并且不安地四面张望着。他手臂上的刀伤几乎算不了是伤。他做作地向罗斯托夫微笑了一下,向他挥手致意。罗斯托夫见了仍然觉得不舒服,并且有点难为情。
这一整天和第二天,罗斯托夫的朋友和同事注意到他不愁闷、不发怒,但沉默着、思索着、凝神着。他勉强地喝酒,力求独自思索着什么。
罗斯托夫总是想着他这次的光荣功绩,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功绩使他获得了乔治十字勋章,甚至使他获得了勇十的名誉;可是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了解的。“看来他们比我们更加害怕!”他这么想着,“这就是所谓英勇的全部含义吗?我为祖国是这么做的吗?那个有小酒窝和蓝眼睛的人,他的罪在哪里呢?他是多么恐惧啊!他以为我要杀死他。我为什么要杀死他呢?我的手是发抖的。但是他们给了我乔治十字勋章。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尼考拉在心中反复考虑这些问题,对于那个使他那么苦恼的问题,仍然没有给他自己一个明确的回答,但这时候,军役中幸运的轮子转得于他有利了,像这种事是常有的。在奥斯特罗夫那战役之后,他升了官,指挥一营骠骑兵,并且在需要一个勇敢的军官的时候又委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