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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钟以后还没有人睡着,有一个骑兵上士带来了命令,要他们开拔到一个小市镇奥斯特罗夫那去。

军官们仍旧谈着、笑着,连忙开始准备;他们又在茶炊里烧着混浊的水。但是罗斯托夫没有等到喝上茶,便到骑兵连去了。已是黎明时分了;雨停了,云散了。天气潮湿而寒冷,特别是穿着未干的衣服。罗斯托夫和依利因两个人走出旅店,在朦胧的晨光中,看了看因雨水而发亮的医生的皮篷车,从车帷的下边伸出了医生的脚,在车子当中可以看到医生妻子在枕头上戴着睡帽的头,听到她的熟睡的呼吸声。

“确实她很可爱!”罗斯托夫向一同出来的依利因说。

“多么迷人的女人啊!”依利因带着十六岁的人的严肃态度回答。

半小时后,排好队的骑兵连站在路上了。发出了命令:“上马!”兵士们画着十字上了马。罗斯托夫走在前面,命令:“前进!”于是骠骑兵四人一列展开了,在潮湿的道路上发出马蹄溅起泥淖声、佩刀铿锵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他们随着前面的步兵和一队炮兵,在两旁种植桦树的大道上前进。

破碎的蓝色带紫的云,因为日出而发红,在风里飞驰着。天色渐渐明亮了。总是生长在乡村道路旁边的弯曲的草看得清楚了,因为夜雨,草还是潮湿的;桦树的垂枝也是潮湿的,在风里摆动着,顺着风势滴下明亮的水珠。士兵的面孔也渐渐清楚起来了。罗斯托夫和紧跟着他的依利因在两行桦树之间的大路边上走着。

在作战时,罗斯托夫自己骑着哥萨克的马,不骑战马。他是识马的人,又是猎人,他新近得到一匹烈性的、顿省种的、好看的、有鬃的大马,这匹马是谁也赶不上的。罗斯托夫觉得骑这匹马是一种乐趣。他想到马,想到早晨,想到医生的妻子,却没有一次想到迫近的危险。

从前,罗斯托夫去打仗时便害怕,现在他没有丝毫的恐怖情绪。他不怕,不是因为他听惯了炮声(人对于危险是不能习惯的),而是因为他遇到危险时能够控制自己的心情。他习惯了在去打仗的时候想到一切,只是不想那个似乎是他所最关心的事情,不想到眼前的危险。在从军的初期,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他怎么责备自己懦弱,他却做不到这一点;但现在,经过了许多年,他也能这么做了。此刻,他和依利因在桦树之间并排走着,偶尔从他的手所碰着的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有时用脚踢马肚子,有时头也不转过来,把吸完的烟斗递给身后的骠骑兵,显出那样镇静的无忧无虑的神情,好像是骑马闲游一样。他可怜地望着不安的话很多的依利因的兴奋的面孔,他凭经验知道这个骑兵少尉预感到恐怖的和死亡时的痛苦心情,并且知道,除了时间,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减轻痛苦。

太阳刚刚从乌云后边升到那一块明净的天空,风便平息了,似乎风不敢破坏这暴风雨后夏天早晨的美景;水珠还在滴,但已经是直滴下来了,——一切寂静无声。太阳升起来了,在地平线上显露了一会,又消失在上边的一条窄长的乌云里。几分钟后,太阳更明亮地升到乌云的上边,并且扯裂着云边。万物光明灿烂。随着亮光的出现而同时响起的是前面所发出的炮声。

罗斯托夫还没有来得及思索并断定这些炮声的远近,奥斯忒曼·托尔斯泰伯爵的副官已从维切不司克骑马跑来,带来命令要顺着大道缓驰前进。

骑兵连赶过了也是急于赶快前进的步兵和炮兵连,下了山,经过一个没有居民的空村庄,又上山。马开始出汗,人脸发红。

“停,看齐!”骑兵营长在前面发令。

“向左前进,慢步走!”前面传来了命令声。

骠骑兵们顺着步兵的行列,走到阵地左翼,停在前线上的我方矛枪骑兵的后面。右边是我方密集的步兵纵队,——他们是后备队;在他们上方的山上,在清净明亮的空气中,在早晨斜射的亮光里,在地平线上,可以看到我方的大炮。在前面的深谷的那边可以看到敌人的纵队和大炮。在山谷里可以听到我方前哨的声音,他们已经加入战斗,和敌人互相射击觉得很愉快。

罗斯托夫听到这些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好像是听到最欢乐的音乐一样,他的精神提起来了。特拉卜——嗒!嗒!嗒!枪声时而一齐打响,时而迅速地连续响起。一切又都寂静了,然后又好像有人在玩鞭炮似的,发出打冷枪的声音。

骠骑兵们在原地停留了大约一小时。开始打炮了。奥斯忒曼伯爵带着随从走到骑兵连的后面停下来,和团长说了话,又回到山上的大炮那边去了。

奥斯忒曼走了以后,对矛枪骑兵发了命令:

“成纵队,预备攻击!”

他们前面的步兵分成了排,让骑兵通过。矛枪兵出动了,矛枪的缨子飘动着,向山下左边的法国骑兵缓驰而去。

矛枪兵刚下山,骠骑兵便奉命下山去掩护炮兵。骠骑兵刚到了矛枪骑兵空出的地方,便从前方飞来了嗖嗖呼啸的枪弹,落在远处,没有射中目标。

这种许久没有听见的声音,使罗斯托夫觉得比先前的枪声更愉快、更兴奋。他挺起身子,观察展开在山前的战场,一心注意着矛枪骑兵的行动。矛枪骑兵冲到法国龙骑兵面前去了,在硝烟中发生了混乱,五分钟后,矛枪骑兵退回来了,并未回到他们先前驻扎的地方,却偏左一点。在骑栗色马匹、穿橙色军服的矛枪骑兵的行列之间及在他们后边,可以看见一大群骑灰色马匹、穿蓝色军服的法国龙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