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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四日凌晨两点钟,皇帝召见巴拉涉夫,向他宣读了写给拿破仑的信,命令他去送这封信,并且要亲自交给法国皇帝。派遣巴拉涉夫时,皇帝又向他重复说道,要到没有一个武装的敌人留在俄国境内时,他才讲和,并且命令他一定要把这话传达给拿破仑。皇帝没有把这话写在给拿破仑的信中,因为他凭他的机敏,觉得此刻和解的最后努力仍在进行,把这句话写了出来是不合适的;但是他坚决命令巴拉涉夫亲自把这话传达给拿破仑。

巴拉涉夫由一个号手和两个哥萨克兵陪伴着,在十三日和十四日之间的夜里起程,黎明时,到了聂门河这边锐康特村法军的前哨。他被法国骑兵岗哨阻止了。

法国骠骑兵军曹,身穿红制服,头戴毛蓬蓬的帽子,向着前进的巴拉涉夫呼喊,命他停下来。巴拉涉夫并不马上停下来,却继续在大道上缓行着。

军曹皱了皱眉,说出一些咒骂的话,把马的胸部对着巴拉涉夫,向前走动,握了佩刀,粗野地向俄国将军呼喊,问他:他听没听到对他所说的话,是不是聋子。巴拉涉夫报了自己的姓名。军曹派了兵去报告长官。

军曹没有注意巴拉涉夫,开始和同伴们谈着自己团里的事情,没有望俄国将军。

巴拉涉夫一向接近最高的势力与权威人物。在三小时之前还同皇帝谈过话,并且习惯了因为自己的职位而受到的尊敬,此刻在这里,在俄国境内,他看见了这种敌意的、尤其是对他失敬的粗暴态度,觉得异常奇怪。

太阳刚刚开始从乌云的后面升起来;空气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在大路上有一群从村庄里赶出来的牛。在田野里,百灵鸟好像水里冒起的泡一样,一个一个的,啾啾地急冲地飞起。

巴拉涉夫环顾着四周,等候军官从村庄里来到。俄国哥萨克兵和号手同法国骠骑兵都沉默着,不时地互相望望。

法国骠骑兵上校,显然是刚起床的,骑着漂亮的肥壮的灰色马,由两个骠骑兵陪伴着,从村庄里走出来。军官、士兵和他们的马,都显出神气而又漂亮的样子。

这正是战役的初期,在这种时候,士兵们还在整齐的、几乎是检阅的和平活动中,但是在衣服上显出耀武扬威的味道,并且显出快乐进取的精神,这种情形在战役开始时一向都有的。

法国上校费力地忍住了哈欠,但很恭敬,并且显然明白巴拉涉夫到来的重要性。他领他走过士兵面前,走到前哨的后边,并且告诉他说,他谒见皇帝的愿望大概马上可以实现,因为皇帝的行营,就他所知,是不远的。

他们穿过锐康特村,经过法国骠骑兵系马处,经过哨兵和士兵身边,他们都向他们的上校致敬,并且用好奇的目光望着俄国制服。他们走到村庄的另一边。据上校说,师长是在两公里之外,他将要接见巴拉涉夫并领他到达目的地。

太阳已经升起,并且愉快地照着明朗的绿野。

他们刚走过一个旅店,走上山,便看见山下有一群骑马的人迎面而来,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骑在黑色马上,马具在阳光下闪烁着,那人戴着有花翎的帽子,黑发披到肩头,披着红斗篷,两只长腿照法国人骑马姿势向前伸着。这个人骑着马向巴拉涉夫迎面奔来,他的花翎、宝石和金花边,在明亮的六月阳光下闪烁着、颤动着。

巴拉涉夫和那个骑马迎面而来的,身上有手镯、花翎、项圈、金刺绣,脸上有戏剧性的严肃表情的人,相隔两匹马距离的时候,法国上校尤尔奈恭敬地向他低声地说:“Le roi de.Naples.[那不勒王。]”确实这个人就是牟拉,现在被称为那不勒王。虽然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是那不勒王,但他们却这么称他,并且他自己也确信他是那不勒王,因此他显出了比以前更严肃、更庄重的样子。他是那么相信他确是那不勒王,以致当他离开那不勒的前夕,他和妻子在街上散步,几个意大利人向他呼喊“Viva il re[国王万岁]”时,他带着忧郁的笑容向妻子说:“Les malheureux,il ne savent pas que je les quitte demain![这些可怜的人,他们不知道我明天就要离开他们了!]”

虽然他坚决相信他是那不勒王,并且对于他要离开的人民的悲伤表示同情,但是在最近,在他奉命再次服役之后,特别是在他和拿破仑在但泽会面之后——在会面时,他的威风凛凛的内兄向他说:je vous ai faitroi pour régner à ma manière,mais pas á la vôtre.[我使你做了国王,为了要你像我这样地治国,而不是要照你自己那样。]”——他愉快地接受了他所熟悉的工作,他好像一匹喂得肥而不胖的马一样,觉得自己是套在挽具中,在车辕间跳动着,他的衣装尽可能穿得华贵,他愉快而满意地在波兰的大道上奔跑,自己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以及为什么要去。

看见了俄国将军,他像国王似的,庄重地把长发垂肩的头向后一仰,并表示问意地望着法国上校。上校恭敬地向国王陛下转达巴拉涉夫的重大使命,却说不出他的名字。

“De'Bal-machève![德·巴尔马涉夫!]”国王说(他果断地克服了上校遇到的困难),“charmé de faire votre connaissance,général.[很高兴和你认识,将军。]”他做出国王的垂爱的姿势补充说。国王刚刚开始大声地、迅速地说话,他那国王的威严立刻消失,并且还不自觉地转换他所特有的善意的亲密的语气。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巴拉涉大的马颈子上。

“Eh bien,général,tout est à la guerre,à ce qu'il parait.[啊,将军,一切都好像是战争啊。]”他说,似乎在为自己无法判断的情况感到遗憾。

“Sire,[陛下,]”巴拉涉夫回答,“l'empereur mon maître nedésire point la guerre,et comme Votre Majesté le voit.[我主皇帝并不希望战争,陛下是知道的。]”巴拉涉夫说,他在任何情况下都称他“陛下”,而且常常用一种无法避免的虚伪的腔调称呼他,而牟拉对于这个称呼却还感到新鲜。

牟拉听德·巴拉涉夫先生说话时,脸上显出了愚蠢的满足的神情。但royauté oblige[王位负有义务],他觉得,他作为国王和同盟者,必须和亚力山大的外交专使谈谈国家大事。他从马上跳下来,抓住巴拉涉夫的手,并且离开恭敬地等候着的随从们几步,开始和他来回走着,说话力求带着意味深长的口气。他提到,拿破仑皇帝所气愤的是要求他从普鲁士撤兵,特别是在这个要求被大家知道并且有伤法国尊严的时候。

巴拉涉夫说,这个要求并没有任何冒犯的地方,因为……但是牟拉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您认为亚力山大皇帝不是肇事者吗?”他带着好意的愚蠢的笑容忽然说。

巴拉涉夫说明,为什么他认定战争的策划者是拿破仑。

“Eh,mon cher général,[哎,我亲爱的将军,]”牟拉又打断了他的话,“je désire de tout mon coeur que les em pereurs s'a-rrangent entre eux,et que la guerre commencée malgré moi se termine le plus tôt possible.[我诚心诚意地希望,皇帝们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希望这个战争赶快结束,这个战争是我所反对的。]”他说,他的说话口气好像是个仆人,尽管他们的主人之间发生争吵,他仍然希望主人们是好朋友。

他又接着问到大公,问到他的健康,提起了和他在那不勒所度过的愉快而有趣的时光。后来牟拉似乎想起自己的国王尊严,忽然严肃地挺直了身子,照他在加冕时那样的姿势站立着,挥动着右手,说:“Je nevous retiens plus,général,je souhaite le succès de votre mission.[我不再耽搁你了,将军;我祝你的使命成功。]”于是他颤动着绣花红斗篷和花翎,闪耀着珠宝,向恭敬地等候着的侍从走去。

巴拉涉夫继续前进,听到了牟拉的话,以为他可以很快地谒见拿破仑本人。但是他并没有很快地会见到拿破仑,而是大富步兵军团的哨兵,又像在前哨上那样,在下一个村庄里阻止了他,一个被找来的军团长的副官领他到村庄去见大富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