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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与孤独的拥抱
1.5.3 写出《梦幻宫殿》的卡达莱——翻译卡达莱
写出《梦幻宫殿》的卡达莱——翻译卡达莱

在我眼里,卡达莱一直是个分裂的形象。仿佛有好几个卡达莱:生活在地拉那的卡达莱;歌颂恩维尔·霍查的卡达莱;写出《亡军的将领》的卡达莱;发布政治避难声明的卡达莱;定居巴黎的卡达莱;获得曼布克国际文学奖的卡达莱……他们有时相似,有时又反差极大,甚至相互矛盾,相互抵触。因此,在阿尔巴尼亚,在欧美,围绕着他,始终有种种截然相左的看法。指责和赞誉几乎同时响起。指责,是从人格方面。赞誉,则从文学视角。他的声名恰恰就在这一片争议中不断上升。以至于,提到阿尔巴尼亚,许多人往往会随口说出两个名字:恩维尔·霍查和伊斯梅尔·卡达莱。想想,这已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了。

而此刻,我们面对的是写出《梦幻宫殿》的卡达莱。不管怎样,写出《梦幻宫殿》的卡达莱,同写出《亡军的将领》等杰出作品的卡达莱一样,严肃,深刻,富有想象力和洞察力,值得阅读,也值得关注,完全可以和当今世界文坛那些一流的小说家相媲美。事实上,相当一批读者已然把卡达莱当作阿尔巴尼亚文学的代表。

那就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梦幻宫殿》这部小说吧。

奥斯曼帝国,居然有这么一个机构,由执政苏丹亲手创办,主管睡眠和梦幻,专门征集梦,对它们进行归类、筛选、解析、审查并处理,一旦发现任何对君主统治构成威胁的迹象,便立即上报给君主,君主会采取一切措施,坚决打击,镇压,毫不留情。这个机构名叫塔比尔·萨拉伊,人们也称它为梦幻宫殿。这自然是卡达莱小说中的世界。故事就从这里展开。

梦幻宫殿,像一座迷宫,交织着漫长、幽暗的长廊和通道,没有任何标记,阴森,神秘,怪异,甚至恐怖,充斥着幽灵般的气息。它是个庞大的机构,在帝国各地还有着数以千计的分支。由于它的重要性和保密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入这座宫殿的。马克—阿莱姆,小说的主人公,可不是随便什么人。他来自权势显赫的库普里利家族。这个家族,属于阿尔巴尼亚血统,曾为奥斯曼帝国培育了五位宰相,还有无数的大臣、司令和将领。甚至在著名的拉鲁斯百科全书中,它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条目。将近四百年来,这个家族既享受了无数的荣耀,也遭受了许多的不幸,似乎“注定逃脱不了荣辱参半的命运”。马克—阿莱姆的小舅库特曾用苦涩的口吻形象地说:“我们库普里利家人仿佛生活在维苏威火山脚下的居民。每当火山爆发,这些居民便会被灰尘覆盖。我们也有着同样的命运,生活在君主的阴影下,时常会被他打倒在地。火山平息后,他们会耕作既危险又肥沃的土地,继续自己平常的生活。我们同样如此,虽然遭到君主的猛烈打击,可仍将继续在他的阴影下生活,并忠心耿耿地为他服务。”他的大舅在边疆担任地方长官,二舅身为外交大臣,是目前地位最高的家族成员,两位表兄也都当上了副大臣。正是凭借家族方方面面的关系,马克—阿莱姆才得以进入梦幻宫殿任职。这实际上是家族的决定,主要是大臣的主意,其中自然也有着家族的期望和野心,毕竟,梦幻宫殿,对于他们,太重要了。马克—阿莱姆只能服从。

进入梦幻宫殿,也就意味着进入一个不同寻常的天地,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同样由于家族势力的影响,马克—阿莱姆直接被分到筛选部工作,没过多久,又被调到解析部。这在常人看来就像是一步登天。他整天都要处理大量的案卷。全是梦。各种各样的梦。简直就是一片恐怖的海洋。这让他感到压抑、厌倦和乏味。在审理案卷时,他两次读到了这样一个梦:桥边,一块荒地;那种人们扔垃圾的空地。在所有废物、尘土和破碎盥洗盆的中间,有件稀奇古怪的乐器在自动演奏着,一头公牛,仿佛被乐声逼疯了,站在桥边,吼叫着……他觉得此梦毫无意义,可并没有将它丢弃,淘汰。没有想到,后来,正是此梦成为君主打击库普里利家族的由头。他最喜爱的小舅甚至为此失去了生命。

同卡达莱的其他小说一样,《梦幻宫殿》格局不大,篇幅不长,主要人物几乎只有一个,那就是马克—阿莱姆,所有故事基本上都围绕着他进行,线索单纯,时间和空间也很紧凑。可它涉及的主题却广阔,深厚,敏感,有着丰富的外延和内涵。卡达莱于1981年在他的祖国发表这部小说。作为文本策略和政治策略,他将背景隐隐约约地设置在奥斯曼帝国,似乎在讲述过去,挖掘历史,但任何细心的读者都不难觉察到字里行间弥散出的讽喻的气息。因此,人们也就很容易把它同卡夫卡的《城堡》、奥威尔的《动物农场》等寓言体小说连接在一起,将它当作对专制的揭露和讨伐。难怪出版后不久,《梦幻宫殿》便被当局列为禁书,打入了冷宫。卡达莱本人在谈到此书时,也意味深长地强调:“我试图描写地狱的情形。”他在移居法国后曾再三说过:“我每次写一本书,都感觉是在将匕首刺向专制。”尽管他说此话有讨好和迎合西方读者之嫌,真诚中夹杂着一些虚伪和狡黠,但起码《梦幻宫殿》可以成为他这番言论的有力证明。倘若说走向西方需要亮出某种通行证的话,卡达莱肯定最愿意亮出《梦幻宫殿》了。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而且效果极好。欧美已有评论家呼吁:“单凭《梦幻宫殿》一书,伊斯梅尔·卡达莱就完全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它同样是一部命运之书。马克—阿莱姆个人的命运。库普里利家族的命运。帝国所有民族的命运。当“帝国领土上的任何梦,哪怕是由最最邪恶的人在最最偏僻的边疆和最最普通的日子做的梦,都不得逃脱塔比尔·萨拉伊的审查”时,任何命运都注定不可能由自己掌握。家族的历史,童年记忆,梦幻宫殿里发生的一切,都让马克—阿莱姆过早地意识到,在命运面前,个体是多么的弱小,苍白,无可奈何。因此,他总是选择克制、恭顺和服从,任由命运那只无形的手推动着自己一步步向前行走。被动是他的基本态度。家族势力安排他进入梦幻宫殿,原本是为了让他尽力维护家族的利益和平安。可他实在无能为力。因为,梦幻宫殿的可怕就在于它的荒谬,在于它的远离人性,在于它的任意,在于它“最最盲目,最最致命,也最最专制”。为了权利,为了统治,有些梦甚至可以被制造出来。某种意义上,正是马克—阿莱姆在不知不觉中把绞索交给了统治者,眼看着他们将它套到了自己亲人的脖子上。而正当家族遭受厄运的时刻,他竟然还得到升迁,几乎掌握了梦幻宫殿的最高权力。这是怎样的悲哀和反讽啊!

厌倦、单调、恐惧,都没能阻挡马克—阿莱姆投入地做事,没能阻挡他每天准时去上班,还生怕自己会迟到。甚至,在梦幻宫殿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反而不习惯现实生活了。有一天放假,他走上街头,竟然觉得天空空空荡荡,外面的一切了无生气,整个世界似乎刚刚生了一场病,失去了它的全部色彩。他不禁怀念起梦幻宫殿,怀念起那些案卷来。“那里,他的案卷中,一切如此不同,如此美丽,如此充满了想象……云朵的色彩,树木,雪,桥梁,烟囱,鸟儿——一切都要生动得多,有力得多。人和物的动作也更加自由,更加优雅,恰如牡鹿奔跑着穿过雾霭,无视时空的法则!与他眼下服务的世界相比,这个世界显得多么沉闷,贪婪和狭窄!”现实世界竟然比不上地狱般的梦幻宫殿。这一笔着实厉害,真的就有了匕首的锋利,直接刺向了现实世界。从另一角度,这也暗示着马克—阿莱姆人性的扭曲。命运之书就这样过渡到了人性之书。

人性,或者反人性,显然是《梦幻宫殿》的另一主题。阴郁,沉闷,幽暗,寒冷,既是整部小说和梦幻宫殿的气氛,也是小说中不多的几个人物的性格基调。细细阅读,我们会发现,主人公马克—阿莱姆,以及其他几个人物基本上都没有外部特征。我们不知道他们的长相和模样,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的动作。他们模糊不清,仿佛处于永远的幽暗,仿佛一个个影子,唯有声音和动作在泄露他们的情感和内心。马克—阿莱姆的优柔寡断,母亲的担忧,大臣的老谋深算,心事重重,都以这种特别方式传达给了读者。地狱就该是幽暗的,就该是反人性的。这正符合卡达莱的创作意图。几个人物中,唯独马克—阿莱姆的小舅有着清晰的形象和鲜明的性格。他“一头金发,淡蓝色的眼睛,蓄着浅红色的胡子,取了个半德国半阿尔巴尼亚的名字:库特。他被视为库普里利家族的野玫瑰”。库特是性情中人,热爱生活,又善于思考,并有着强烈的反叛和独立精神。正是他一针见血,指出了梦幻宫殿的荒谬和可怕。也正是他把阿尔巴尼亚狂诗吟诵者请来为家族聚会表演。对于专制,库特自然是个危险分子,是个异己。除掉他,属于专制的逻辑,也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事。在此意义上,库特的罹难,既是牺牲,又是象征,最能反映专制的反人性特点。在刻画人性方面,卡达莱极为冷峻,内敛,不动声色。但不动声色中,总有一股暗流在奔突,涌动。在经历了家族的苦难后,马克—阿莱姆终于难以抑制内心的情感。于是,我们在全书的结尾读到了如此感人的文字:“虽然顾虑重重,但他没有从窗户旁掉过脸去。我要立马吩咐雕刻匠为我的墓碑雕刻一枝开花的杏树,他想。他用手擦去了窗户上的雾气,可所见到的事物并没有更加清晰:一切都已扭曲,一切都在闪烁。那一刻,他发现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说实话,在译完这段话后,我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

此外,小说还涉及权利斗争、史诗、寻根、巴尔干历史问题等诸多主题。这些主题交织在一起,互相补充,互相衬托,互相辉映,让一部十来万字的作品散发出巨大的容量。在呈现史诗时,卡达莱的诗歌天赋得到了发挥。尤其是阿尔巴尼亚史诗,粗犷,大胆,直接,画面感很强,戏剧性很强,冲击力也很强,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倾听:“劫持妇女和姑娘;充满危险的婚礼过程;酗酒的马;被背信弃义者害得失明的骑士骑着同样失明的战马;预报灾难的猫头鹰;深更半夜,奇怪的庄园主府邸响起的敲门声;一位生者,带着两百只猎狗,潜伏在墓地,向一名死者发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挑战;一轮冰冷的太阳,贯穿大地,放射出光芒,却并不温暖大地。”那些史诗片段,关涉死亡、爱情、婚姻、忠诚、背叛和荣辱等主题,关涉家族之根,民族之源,以低沉的声音吟唱,具有震撼人心的魅力。在艺术手法上,卡达莱表现出他一贯的朴素、简练、浓缩的风格。在主题上挖掘,在细节上用力,巧妙而又自然地调动起回忆、对话、暗示、反讽、沉思、心理描写等手法,始终控制着小说的节奏和气氛,让意味在不知不觉中生发,蔓延。这是他的小说路径。这样的路径往往更能够吸引读者的脚步和目光。

时隔两年,重读这部译稿,依然有不少触动和感受。我将它们写下来,和读者朋友分享,也敬请读者朋友批评和指正。书籍自有书籍的命运。但愿这部小说能给大家带来阅读的乐趣和感动。

2009年3月2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