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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与孤独的拥抱
1.5.1 从远方,到远方——翻译温茨洛瓦
从远方,到远方——翻译温茨洛瓦

从今年三月到五月,整整三个月,我都在翻译托马斯·温茨洛瓦。坦率地说,那是个痛苦多于快乐的过程,不仅仅是挑战,而且近乎磨难。我不得不从各种缝隙中挤出时间,不得不做出诸多牺牲,让自己进入高度专注的状态,有段时间,推却所有的应酬和活动,索性将自己封闭起来,一首一首地啃着温茨洛瓦的诗。焦虑和忐忑,不时地占据着内心。我就在焦虑和忐忑中度过了春天,或者更准确地说,忘记了春天。

译诗,本来就难。译温茨洛瓦的诗,似乎更难。这是位特别的学者诗人,受家庭熏陶,从小就饱读诗书,视野开阔,通晓好几门外语,喜欢周游世界,已走过半个世纪的诗歌写作历程,又有着丰富复杂的成长经历和生活阅历。他是昆德拉所说的那种典型的“世界性的人”。在谈到自己的诗歌写作时,温茨洛瓦说:“我的诗歌写作不仅与立陶宛传统相连,也与俄罗斯以及西方的传统有关。我的诗中不乏对当时现实的抗议,当时,立陶宛被并入苏联,而这违背了大多数立陶宛人的意愿,生活时常是无望的。但是,我并未像其他许多人那样,在旧的立陶宛乡村、立陶宛历史和神话中寻求出路,我竭尽所能地让立陶宛接近欧洲和整个世界,我做了尝试,发展了都市题材。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诗获得了‘学者诗歌’的特征,这类诗歌曾于18世纪在立陶宛占据统治地位,之后却很少有人写作。此类诗歌常常采用古典形式,与此同时,大多数当今立陶宛诗人却使用自由诗体。此外,我的诗中还有很多源自欧洲神话和欧洲古典文学的引文和暗示,若不加注释,当代读者并不总能理解。我于1977年来到西方,我感觉从这时起,我诗中的讽刺成分加强了,同样有所强化的还有史诗风格,即某种讲述历史的愿望。不过我觉得,我的诗歌风格仍是容易辨认的。我的作品中也有当代生活特征,有个人主题和公民主题,还有某些神秘、费解的东西,在我看来,诗若一览无余便不再为诗了。”

这段话极为关键,可视为温茨洛瓦的诗歌自述。从中,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到温茨洛瓦的诗歌追求和诗歌风格,也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温茨洛瓦诗歌的高度和难度。温茨洛瓦在诗歌写作上采用了古典主义的形式。但他的古典主义却充满了叛逆精神和现代寓意,始终把现实当作关注的焦点,始终把故土当作诗歌的中心。个人经验在他的诗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本人也坦承:“我的诗歌首先表达的是我的个人经验。”同时,他认为,诗歌本身也是民族文化的一种存在方式。所有这些让他的诗歌显得格外的沉重。他确实是一位沉重的现实成就的沉重的诗人。换一种说法,也有人称他为“在废墟上成长起来的诗人”。温茨洛瓦还强调:“诗中,一切皆有意味。”也就是说,你得传达出他的所有意图,形式的,内容的,一切的一切,才算完全翻译出他。而我显然力不从心。这又加深了我的焦虑和忐忑。

然而,尽管焦虑和忐忑,我却始终没有想到放弃。这同温茨洛瓦诗歌本身的气息相关,也同它的主题相关。流亡,祖国,记忆,景致,使命,苦难,抗议,愤怒,诗歌,语言,生与死,黑暗,光明,悲剧,爱情,友情,亲情,等等,等等……这些主题以及温茨洛瓦对这些主题的艺术处理,构成了一个磁场。它在你翻译时折磨着你,却在你阅读时吸引着你。你仿佛面对一个自己爱恨交加的情人。爱恨交加,常常是爱的最真实和最微妙的状态。从这一意义上,也可以说,这本译诗既是焦虑和忐忑的产物,也是爱恨交加的产物。那么,译一本诗,就仿佛在谈一场恋爱。倒是挺美妙的。

五月底,勉强交出初译稿。但焦虑和忐忑并未减少多少。十来天后,内心的要求,让我决定抽出几天时间,再次修订译稿。于是,我来到青海,在高原,在黄河边,在孤寂和宁静的状态下,再次读起温茨洛瓦。孤寂和宁静,恰恰是阅读温茨洛瓦所需的最好的状态。

终于定稿。在将稿子交给出版社的时候,心想:“要是给我一年,而不是三个月,这本诗集,肯定会译得更好。”再一想,这更像是一种开脱。我其实是在诚惶诚恐。因为,我自己就说过:“不是所有人都能译散文和诗歌的。再严格一点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文学翻译的。做文学翻译,要有外文和中文功底,要有文学修养,要有知识面,还要有悟性、才情和灵气。而悟性、才情和灵气常常是天生的。此外,最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热爱。”而所有这些,我都欠缺。因此,拙译中,谬误一定不少。我期待着大家的批评和指正。

在诗集翻译过程中,诗人吉狄马加不断地给予我鼓励和支持,他对诗歌的敬畏、热爱和奉献也一次次地感动着我;学者、翻译家刘文飞将温茨洛瓦赠予他的诗集供我阅读和使用,还为我提供了不少相关线索和资料。他和温茨洛瓦有着几十年的友情,在我们和温茨洛瓦之间,他总是起着桥梁的作用;小说家刘恪、诗人树才和潇潇、翻译家松风和苏玲也以种种方式鼓励和帮助我。而温茨洛瓦先生对我有问必答,始终那么耐心,和蔼。虽未谋面,但一位睿智、儒雅的长者形象,已在我心中扎下了根。对于他们,我唯有深深的感激。

我的翻译依据的是艾伦·欣希主编的英文版温茨洛瓦诗选《连接》(艾伦·欣希、康斯坦丁·罗萨诺夫和狄安娜·塞内查尔译,血斧图书出版公司,2008年版)。对于英文版编者和译者,我也要表示感谢!

我还要感谢龙潭湖公园。每天,译到疲倦时,我都会到那里歇息一下身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并绕着湖走上两圈,一边走,一边想着远方。诗歌就是远方,诗歌翻译也是某种远方,是我们要努力抵达的远方,是温茨洛瓦追忆或向往的远方。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远方。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从远方,到远方。

一步一步,但愿我们能抵达我们想抵达的远方,但愿我们能不断地从远方,到远方……

2011年6月23日夜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