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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与孤独的拥抱
1.3.10.8 |在走和留之间,日子摇曳|
|在走和留之间,日子摇曳|

雨,时断时续。斯堪德里佳桥边,一位少女站在雨中,修长,饱满,美丽,却那么的忧伤。她可能是附近女子高中的学生,可能正在等候喜欢自己的男生。贺楠告诉我,因为女子高中的缘故,许多男生常常会来到斯堪德里佳桥,寻觅心仪的女生。斯堪德里佳桥因此被称为情人桥。等候情人的少女,却没有丝毫的喜悦感,而是满脸的忧伤。我无法忘记这幅画面。我无法忘记她的忧伤。那位少女就是我在书店里遇到的莎姆拉迪。就是为我当翻译的阿米娜。就是我在寻找的萨宾娜。就是每回见面总会紧紧拥抱我的梅捷莉。在萨拉热窝访问期间,几乎我所遇见的每个人,无论年龄大小,都在有意无意中流露中忧伤的神情,尤其是那些少女。

她们在阴影下长大。她们依然在阴影中生活。阴影和记忆会压迫人的。在同几位年轻的大学生聊天时,他们告诉我,一个国家,好像有两个政府,总在争论,总也达不成决议,什么事都那么费劲,什么事都那么复杂。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希望和前途。所以,许多年轻人,一有机会,就会出国。法国,美国,德国,加拿大,意大利,都成了他们向往的国度。参加诗歌节闭幕式时,我认识了拉莫维奇,一位英俊的小伙子,说着一口地道的美国英语。当我夸奖他英语说得地道时,他自我介绍说:他在美国生活过多年,现在是法国公民。语调透着得意和骄傲。随后,他贴着我的耳朵,悄悄对我说:“坐在我右边的姑娘太漂亮了。我已把她搞定了。”那一刻,我感觉,拉莫维奇已不是一个波黑青年,而更像一个法国公子。

也正是在闭幕式上,土耳其诗人亚辛将他的萨拉热窝朋友塞纳丁介绍给了我。我们后来成了好朋友。塞纳丁高大,壮实,豪爽,曾在波黑战争中上过前线,战后,到意大利生活了十年。作为诗人,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祖国。他,同其他波黑诗人一样,特别愿意将诗歌展现给我们,翌日早晨,给我们带来了好几部诗集,希望我们马上就读读。翻开他送给我的诗集,我读到了这样的诗句:

在古老的阿尔法科瓦奇墓地

我将手掌翻转过来,朝向天空

雪片落在我的手掌上

将它变成一幅新地图

我看到,世界所有的起伏和凹凸

都在我的呼吸中

旅行

诗歌是能拉近人的距离的。尤其在萨拉热窝。无须名片,也无须介绍。读读诗歌,或者谈谈诗歌,就行。闭幕式那个夜晚,亚辛,塞纳丁,和我,在清静的萨拉热窝街头逗留了很长时间,谈论着我们共同喜爱的诗人和作家:霍朗,萨拉蒙,阿米亥,格罗斯曼,布鲁诺,贡布罗维奇……亚辛兴奋地说:“三个来自不同国度的人,竟喜爱着同一些诗人和作家。这真是美好。”亚辛生在土耳其,长在塞浦路斯,目前在英国剑桥大学教书,是个典型的“国际诗人”。我问他:“到底该把你当作土耳其诗人呢,还是英国诗人?”他耸了耸肩膀:“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哪国都行。”说着说着,他就从兜里拿出一包东西:“瞧,这是中国米饼,来一块吧。”

5月15日,诗歌节安排与会诗人前往风景胜地摩斯塔,并在那里过夜。由于16日要回国,我和亚辛怕时间太紧,原本打算放弃这次旅行。塞纳丁坚持说:“我开车接送你们。保证让你们当天晚上回到萨拉热窝。摩斯塔不去,太可惜了。”贺楠也说:“那是个值得看看的城市。”于是,15日一大早,我们三人就冒着大雨上路了。

抵达摩斯塔后,塞纳丁去摩斯塔大学讲课。我和亚辛先在城里转转,随后到老桥与他会合。一进入摩斯塔,我们立即感觉到了曾经的战争。北约轰炸期间,摩斯塔遭到重创。到处都是战争的废墟,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街道上,市中心,居民区,一幢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建筑物依然留存着,仿佛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为什么不清理,重建?是要让人记住那场战争吗?还是因为资金问题?我和亚辛都在发问。风景和废墟,这构成巨大的反差和巨大的悖谬。来到老桥时,我和亚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废墟边的美,我们究竟该如何来描述呢。

暴雨倾盆而下。我们站在一家酒吧的顶棚下,望着面前的老桥。桥下碧绿的河水在悄悄改变着颜色。雨中的老桥,显得格外的单薄和脆弱,美得让人心痛。它会在暴雨中倒塌吗?这个念头在我心中闪过。历史上,它曾一次次倒塌,又一次次重建。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北约轰炸中。《结束和开端》,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波兰女诗人辛博尔斯卡的诗句:“每次战争过后,总会有人去清理废墟,而整洁不会自动出现。”可波黑却拒绝清理废墟,至少拒绝清理所有的废墟,仿佛要让一部分废墟存留着,永远的,告诉人们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的一切。是这样的吗?还是有着其他更为错综复杂的原因?

结束和开端,历史就这样行进着,经过了多少腥风血雨。辛博尔斯卡的诗,表面上幽默和诙谐,可往深里读,你就会读出巨大的悲哀和无限的辛酸了。走和留,这成了波黑人的生存问题和生存状态。东欧不少人,包括作家和诗人,同样面临着这样的问题和状态。在走和留之间,日子摇曳。这是帕斯献给昆德拉的诗歌:

在走和留之间,日子摇曳,

沉入透明的爱。

此刻,环形的下午是片海湾

世界在静止中摆动。

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都难以捕捉,

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都无法触摸。

纸,书,笔,玻璃杯,

在自己名字的阴影里栖息。

时间在我的庙宇震颤,重复着

永恒不变的血的音节。

光将冷漠的墙

变成幽灵般的反光剧场。

我发觉自己处于眼睛的中央,

用茫然的凝视望着自己。

瞬间在弥漫。一动不动,

我留,我走:我是一个停顿。

奥克塔维奥·帕斯《在走和留之间》高兴 译

雨始终不停。“萨拉热窝也在下雨吗?”我问塞纳丁。“今天,全波黑都在下雨。”塞纳丁望着已经浑浊的河水回答。

2010年6月26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