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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与孤独的拥抱
1.3.4.5

香妃墓。我们在传说和真实中流连。“相传香妃就是乾隆皇帝的妃子容妃。本名伊帕尔汗,是一位美丽的喀什噶尔姑娘。由于她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沙枣花香,人们便称她为香妃。”沈苇在《新疆盛宴》中如此介绍。真实与否,其实已不重要。关键在于传说本身的美丽。世界当然需要传说,正如人们需要诗歌、需要小说、需要美术一样。

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陵园,由麻扎、教经堂、大清真寺、高低寺和门楼组成。陵园内还有水池、果园和花圃。年代和季节的缘故,陵园显得有点荒凉,破败。几乎没见到别的游客。有零零散散几个维吾尔族老妪和姑娘在兜售蝴蝶别针。我们出于友好买了一些。麻扎就是墓地,高大巍峨,成为死者的宫殿。在新疆,麻扎和巴扎是你常常会听到的两个词语。墓地和集市,都是人们聚集的地方,只不过一种是以死亡的姿态,另一种是以生活的姿态。维吾尔族人坦然面对死亡,认为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把墓地当作圣洁的地方,经常在墓地旁讲经、集会和过节。

景区导游热汗古丽在为我们讲解。这是位汉化的维吾尔族姑娘,漂亮,生动,落落大方,普通话讲得极有特点,遇到敏感问题,会巧妙地规避,政治觉悟比我们还高,显然受过正规的培训。她说她当过警察,觉得警察工作太累,就改行当了导游。不一会儿,她成了真正的景点。大家纷纷与她合影,仿佛在香妃墓遇到了又一位“香妃”。

几乎没有停歇。我们又驱车前往参观维吾尔族居住区。远远望去,大片的维吾尔族民宅建在高地上。因而,人们称之为高台民居。在幽深曲折的巷子里漫步,穿行,我们甚至都不敢大声地说话,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暂时告别了现在,进入了某种遥远的过去。不时地,见到几个孩子,玩着最简朴的游戏,他们身上穿着的衣裳向我们提示着现时的存在。就在这时,我望见了那位少女,孤独地站在门口,美丽和羞涩中流露出忧伤的神情。这似乎是典型的维吾尔表情,就像木卡姆那样。她在期盼着什么。一定的。但我们不知道她在期盼着什么。语言、习俗、思维的差异,都让我们只能远远地望着她:那么纯真,美丽,又充满了忧伤,宛若诗歌中的意象。

真是唐突。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曾翻译过的斯特内斯库的情诗《忧伤的恋歌》。不知什么缘由。

唯有我的生命有一天会真的

为我死去。

唯有草木懂得土地的滋味。

唯有血液离开心脏后

会真的满怀思恋。

天很高,你很高,

我的忧伤很高。

马死亡的日子正在来临。

车变旧的日子正在来临。

冷雨飘洒,所有女人顶着你的头颅,

穿着你的连衣裙的日子正在来临。

一只白色的大鸟正在来临。

仿佛在呼应着什么。隐约中,我们听到了木卡姆的旋律。谁在另一端歌唱。而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