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比特币的瑕疵
迈克·肯德尔身高接近6英尺5英寸(约1.95米),为了符合美国空军飞行员身高不能超过6英尺4英寸(约1.93米)的要求,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腰,他身形瘦削,长着一头浅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他是美国航空公司的机长,驾驶的机型为空客321。在过去的20年里,他的业余爱好一直是在海拔3.5万英尺左右的高空研究经济。
他的博客取名为“边缘人”。每天他都要在云层中间待上好几个小时,并时刻关注地图、度量、标准和地面的状态,他能敏锐地意识到地图和领土、测量数据和海市蜃楼之间的相关性与偏差,他绝对不希望当自己在空间和时间上被高高地挂起的时候航标发生任何偏移,更不要说有任何坍塌式的急坠发生。
企业家们也同样“在空间和时间上被高高地挂起”,他们也依靠地图和指标来指导投资和公司运行。空间是指一个企业在世界范围内的横向地理跨度,而时间指的是将经济带入未来的纵向维度。货币是两者的核心衡量标准,汇率调节着跨境交易,利率通过时间引导着商业运行。当时间空间的迹象和信号被政府干预或者任意的“上限”和控制弄得一团糟的时候,贸易就会崩溃,投资的视野在这两个维度上都会变小。
在仔细研究这个问题的过程中,肯德尔首先对艾萨克·牛顿的世界体系产生了兴趣——他的永久金本位制堪称典范——然后又转而关注中本聪的比特币。他认为比特币是对黄金的模仿。要了解比特币以及其他加密货币和令牌的发展前景,则有必要了解黄金的中心地位。
黄金作为一个普遍的价值指数,抑制了汇率的波动,进而解决了货币的横向和纵向之谜。作为不变的标准,黄金使利率成为企业家在黑暗中作出承诺的可靠指南。
金本位制因此提供了地图和指标,使企业家能够在时间和空间上自信地行动。他们确信,在一个不断变化和不安全的世界里,当他们将产品带入市场时,货币衡量标准不会改变。
尽管有些人认为未来黄金终将被开采一空,却鲜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即便有未来学家对开采流星,开采海洋和海底,或者开采矿渣堆和月球进行研究,但是给黄金硬性地设置一个上限似乎依然不切实际。市场对此作出了自己的判断,根本没有显示出关注“黄金峰值”的任何迹象。现有的18.7万吨黄金的供应量被平均地分配在经济用途和装饰用途上。任何短缺只会导致这两种用途之间的转变。
尽管几个世纪以来,黄金供应以每年1.5%—2.5%的速度增长,但与黄金的流通量相比,黄金的储量依然巨大。库存中的黄金数量远远超过其每年的新产量,这使得黄金特别能抵御供应冲击。
从16世纪的南美洲到19世纪的南非,大量新发现的黄金对其价格的影响微乎其微。积累起来的黄金可以在作为货币和作为珠宝这两大主要用途之间相互转换,货币是流动珠宝,珠宝是货币的结晶,原始的金条可以转变成各种小玩意,珠宝可以熔化成硬币。这是由按黄金价格登记的经济需求所决定的,而开采产出的速度要比这慢得多。
如果技术突破能大幅扩大黄金产量,那么作为衡量标准的黄金将会贬值,其实际价格将大幅下跌,但经历数千年的科学进步和冶金发现,黄金价格却一直保持相对稳定。采矿技术改进的方向一直想从更深处和更易衰减的矿脉中开采黄金,但这变得越来越难。
正如我在《金钱丑闻》一书中所解释的那样,如果大致忽略技术进步的影响,黄金价格成为开采黄金所需时间的函数。[1]在这个充满人类激情、贪婪、饥渴和欲望的世界里,时间是无可争议的客观经济因素之一。因此,时间为金钱的流动提供了客观的物质基础。
经济学认为,金钱本质上就是时间不可阻挡的稀缺性。假如生活在一个以物易物的世界,苹果和房屋之间的汇率,就应该由生产增量单位所需的不同时间周期来决定。当物物交换经济发展成为商品经济的时候,这些共同的时间因素就表现在货币上。
现在,我们生活在全球经济中,无数的商品和服务在时间和空间上以深不可测的模式进行着交换。要调和经济选择并权衡优先事项,资金就必须具备稀缺性。当一切都变得丰富的时候,唯一稀缺的就剩下时间了。稳定的货币为经济活动提供了和谐的节奏,没有它,舞者们耳边只有刺耳的声音,只会陷入混乱之中。
正如弥达斯国王发现的那样,黄金(以及真正货币的所有其他备选项)不是财富本身,而是财富的衡量标准。一些黄金拥护者——包括过去几年中的我——坚持认为其缓慢但稳定,年均2%的增长保证了货币供应量和经济的同步增长。内森·刘易斯说我们这样的人是“傻瓜”。他指出,即便是在金本位制下,货币供应实际上与黄金供应没什么关系。他的观点是正确的。
我喜欢以美国为例,1775年,流通中的货币总量(主要是金币和银币)估计为1200万美元,到1900年,这个数字是1.954亿美元,增加了163倍。
在此期间,由于采矿和生产,世界黄金总量增加了大约3.4倍。
很显然,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又比如说,1880—1900年,意大利的货币基础实际上缩减了4.8%,然而,同期美国的货币基础却增长了81%。这两个国家都采用了金本位制。因此(在金本位制下),“货币供应”不仅与金矿生产没有关系,而且在同一时期对于不同的国家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2]
由于黄金不会变质,故而几个世纪以来开采的18.7万吨黄金现在仍可作为货币使用。在时间和空间上保持中立,黄金既不会通货膨胀,也不会通货紧缩。它既不惩罚债权人也不惩罚债务人,而仅仅是衡量世界商品和服务的标尺和计量单位。
尽管受人尊敬的经济学家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反对金本位制,但全球各国央行一直在增持黄金。理性行为者在市场中实践着一种事实上的金本位。我对这种矛盾的反应是,要少去咨询大学学者,要多去咨询航空公司飞行员,以及内森·刘易斯和史蒂夫·福布斯这样自学成才的人;成千上万的千禧一代投资者的反应是购买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资产。问题是,这些工具中是否有哪一种能够填补黄金的历史角色呢?
中本聪先生相信他的挖掘算法就是在模仿黄金。在《金钱丑闻》一书中,我接受了这种说法。仅仅需要通过十几分钟的挖掘和抽签,比特币确实费力地抵消了技术的进步。2017年,我开始密切关注迈克·肯德尔,他正在深入研究比特币的经济模式,并认为比特币可能会取代金本位。我给他发了一份赛弗迪恩·阿默斯所著的《比特币标准》一书的预印本[3],书中称比特币是黄金标准令人满意的替代品。阿默斯是经济和金融领域的行家里手,还拥有工程学方面的学位。在过去7年,他一直在研究比特币和黄金。
谴责“骗子的美妙歌声和宫廷弄臣经济学家,”阿默斯宣称,“有别于国家货币理论中最严重的错误和核心原则。并不是政府规定了将黄金作为货币,而是只有持有了黄金,政府才能发行任何形式的货币。”[4]
谈到比特币,他断言:“中本聪发明了数字稀缺性……一种稀缺的,不能被无限复制的数码产品……一种数字商品,一旦被转让,转让者就失去了对它的拥有权……”
“一种产品在地球上的流行程度,从来都不是由生产出的该商品数量的极限来决定,而是由生产该产品所付出的努力和时间来决定。比特币的绝对稀缺性,”阿默斯写道,“决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变得越来越受欢迎。”
这给肯德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当他深入调查之后却发现了一个根本性的缺陷:人们相信货币供应可以而且应该由比特币或黄金的供应决定,换句话说,黄金(或比特币模拟黄金)不仅应该作为衡量工具或记账单位,而且应该作为所有交易的实际媒介。
奥地利经济理论的代表莫瑞·罗斯巴德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认为,任何真正的金本位都必须拥有100%的黄金支持,他甚至不相信作为银行固有角色的部分准备金制度。而部分准备金制度是对储户(寻求安全和流动性)与企业家(寻求长期投资而破坏安全和流动性)之间的有效协调。流动性储蓄的价值必然取决于企业长期非流动性的业绩,除非废除资本主义,否则根本没有办法避免储蓄和投资之间的期限错配。
同样,如果没有在储户和投资者之间进行中介的系统,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也不可能成为重要的货币。金钱不能仅仅是一份智能合约,在提供贷款和投资以应对市场和技术变化方面,它需要不断采取明智的谨慎行动。[5]用哈耶克的话说,“金本位制迫使政府以保持货币价值不变的方式控制货币数量。”乔治梅森大学的卡梅伦·哈威克指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他认为比特币作为一种智能合约的追求无法成功,它必须辅之以创业银行的职能:
如果比特币波动的主要原因是需求不稳的话,就可以通过发行比特币可偿还债券来稳定对比特币的需求(进而稳定其价值)。这样可以使比特币的波动情况受债券的供应量影响,而不是物价水平或者交易量。[6]
货币不能自动运行,需要依靠“神谕”将其引导到最有前途的企业和用途上去。肯德尔总结道:“货币古典经济学(金本位)和罗斯巴德经济学的区别在于,古典经济学已经被付诸实施,拥有300年的金本位制货币成功的历史,而罗斯巴德的货币观却从未付诸实施。他正好有机会用比特币来证明其可行性。供应绝对有限的比特币完全符合罗斯巴德的体系。”
“然而,直到现在为止,世界还没有采用罗斯巴德的货币体系,其中的原因就是由于它运转不灵。依据设计,比特币也不会持续作为一种功能货币而存在。”
随着对比特币的深入挖掘,肯德尔对自己的发现越来越感到震惊。“虽然中本聪先生创造比特币区块链的基础非常出色,但中本聪不理解货币作为记账单位的概念。”在131年的时间里,将比特币的供应量限制在2100万枚,中本聪将比特币设计为一种通货紧缩型的货币。由于其通货紧缩的本质属性,使得比特币更多地被用作一种不稳定的投资赌注,而不是衡量标准或计算单位。
阿默斯指出:“中本聪选择每个比特币包含1亿个单元的原因是当时全球货币供应总量约为21万亿美元。他希望每个最小单位的比特币相当于1美分,以备整个世界经济都转而使用比特币……(假如这种情况发生在2009年),若每个中本聪值1美分的话,那么每1枚比特币将值大概100万美元。”
假以“中本聪”之名的克雷格·奈特认为,过去几乎所有的黄金标准都存在着严重的缺陷。在2015年10月的比特币投资大会上,奈特还曾断言,要想建立一个有效的金本位制度,就需要有100%的黄金支持。他说:“20世纪30年代之前的黄金交易标准并不是真正的金本位,因为它不是基于100%的黄金。”
正如肯德尔所观察到的那样:“出于同样的原因,你也不可能有100%的金本位——在庞大的国际经济中,谁也没有足够的黄金,如此便将导致高度的通货紧缩——比特币的固定限额也极具通缩性和不可操作性。”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奈特必须忽略或故意装作不理解总计长达300年的英国、美国和国际金本位制的成功。
我认为金钱最重要的作用是作为一个记账单位,一种衡量价值的标尺,它能使交易跨越时间和空间。但我也曾认为,比特币在21世纪的增长率将满足经济对稳定衡量指标的需求。
比特币本身是交易媒介,而不是衡量法定货币价值的稳定指标。这是在比较比特币和黄金时曾经被我忽略掉的内容。对于黄金而言,交易只是偶然现象,但是对于比特币来说,交易却是关键。比特币与黄金不同,如果这个体系想要成功,它必须在数量或价值上有所增长。
史蒂夫·福布斯认为尽管比特币可以作为交易和价值储存手段,但它不能发挥货币作为记账单位和衡量标尺的核心作用。在与他的辩论中,我强烈反对他的这一观点。我说等着瞧吧,黄金和比特币终将合二为一。当时在我看来,比特币就像黄金一样,在缓慢增长,或许有点通货紧缩,但正如我在《金钱丑闻》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它的通货紧缩程度并不会大到只会让储户受益。而且这种偏颇还能有利于增长。
正如阿默斯所说,“只有当货币没有那么容易便生产出来,人们不得不转而去生产有用的东西的时候,欣欣向荣的社会才会出现。”[7]
谁会在意2140年里会发生什么呢?到那个时候,中本聪的算法将导致比特币开采的停止。我78岁了!我们现在正处于危机之中。单是美国的债务和其他政府债务就已经超过了100万亿美元,远远超过了78万亿美元的世界生产总值,而全球总债务达到了257万亿美元。我认为轻微的通货紧缩倾向是对目前困扰世界经济的大量债务的合理纠正,债务的堆积远远超过世界生产总值的增长率。
福布斯证实了肯德尔的真知灼见。除了鱼子酱外,他还证明了比特币不可能成为一种货币。货币通过衡量价值来创造价值,但比特币的价格随需求而变化。你可以这样反驳:美元的价格也随着需求的变化而变化。正如我在《金钱丑闻》一书中所看到那样,1971年以来,这种波动是美元作为长期货币的致命弱点。
“没有哪种基本的测量单位,”肯德尔说——不论是秒、米、安培还是公斤——“其价值会随着需求而变化。测量单位是‘基于物理常数’的标准。”如果货币是一根衡量标尺的话,它就不能对需求做出反应。
“如果比特币不能发挥货币所必需的作用,那么它作为货币的长期效用将会是零……比特币将会消失在基于它而建立起来的以太币之中……因为比特币的供应量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数量上,而这个数量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实现。作为一种功能货币,比特币的保存期很短。”[8]肯德尔指出,其他加密货币采用各自的挖掘算法,也正在跟随比特币的通货紧缩步伐。
通过比较他们各自的发行速度,肯德尔发现比特币与黄金没什么相似之处。如果比特币能够模仿过去100年里每年1.6%的黄金产量增长速度,那么,目前比特币的数量——16,651,130枚——到中本聪所设置的2140年,将增至1.16亿枚。这远远超过他设定的2100万枚比特币的上限。如果比特币与黄金2.5%的历史增长率相匹配,届时将达到347,119,614枚。肯德尔总结道,2100万比特币总量的上限“随着时间的推移极具通货紧缩性,根本行不通”。
如果人们相信这一计划,那么世界上的大部分财富可能会在周期性的购买恐慌中流向比特币。1841年查尔斯·麦凯在《大癫狂:群体性狂热与泡沫经济》一书中描述过的如郁金香狂潮、南海泡沫等,又将再次出现。[9]这一结果可能会让当前的比特币持有者感到满意,但它显然会招致政府的干预、没收、混乱、崩溃,以及其他反应,从而终结这个原本可以救赎人类的项目。
中本聪的计划与货币的时间模型是渐近交叉的关系,它慢慢地流逝,直至2140年为止。对肯德尔来说,这就像他还在空中的时候却有人将着陆跑道移走了。但是,时间永远在以不变的步伐前进。
比特币的这一缺陷为其他加密货币提供了巨大的机遇。但是迄今为止,在尚在萌芽时期的“稳定币”运动中,几乎没有哪一种反映出了货币作为衡量标尺的任何蛛丝马迹。肯德尔指出:“以太币的价值取决于它的供需关系,而供需关系又取决于它的挖掘算法。这些算法是由技术极客们决定的,他们对货币作为记账单位并没有真正的理解。”维塔利克·布特林应该小心了。
克雷格·奈特仍宣称“比特币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他仍然是“比特币的最大支持者”。但事实却是,比特币无法发挥作为货币的基本作用。它的历史命运是为狂热的政府和中央银行提供避风港,为伟大的创新——区块链提供避风港。
注解:
[1] 乔治·吉尔德:“比特币教给了我们什么?”,《金钱丑闻》,华盛顿:莱格尼里出版社,2016年版,第69—76页。
[2] 内森·刘易斯:“金本位和货币增长的神话”,福布斯网站,2012年2月16日。同样的数据大多出自《黄金:最终的标准》,纽约:枫叶出版社,2017年版,第3页。
[3] 赛弗迪恩·阿默斯:《比特币标准》,纽约:约翰·威利父子出版社,2018年版。
[4] 同本章注释[3],第40页。
[5] 弗里弗里·哈耶克:“迈向自由市场货币体系”,《自由主义研究杂志》第3号,第1期,第1—8页。
[6] 卡梅伦·哈威克:“加密货币与中介问题”,《独立评论》,2016年春季,第581页。
[7] 同本章注释[3],第16页。
[8] 关于对阿默斯著作中观点的反驳,请参看https://www.gcoin.com/blog/2018/2/7/whybitcoin-never-was-is-not-and-will-never-be-the-new-gold-standard。
[9] 查尔斯·麦凯:《大癫狂:群体性狂热与泡沫经济》,纽约:和谐图书公司,1980年版,安德鲁·托拜厄斯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