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魏波老师的讲座《马克思主义与知识创新》撰写，基本框架也与魏波老师保持一致。如您所见，我的专业背景是化学，因此对物质基础有着更灵敏的嗅觉；课题组的研究方向是生命起源，因此对生命最基本的特征有着初步的了解；本学期的其他课程，如《生物大分子工程》、《大脑与智能》和《学术道德与科技写作》等也在不同层面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这些使我能够从独特的视角去看待知识创新，并为知识创新中的种种问题提出一些个人的浅见。

一、知识系统的性质

1.知识的运动性

运动是物质的固有属性，对于多个一般意义上的客观事物，如果它们之间能发生相互作用，运动就有可能在时间中使这些事物间的相互作用状态发生改变，这种运动称为演化。演化有时是简单的，例如对液态水分子进行动力学模拟，水分子速度和位置不断变化，而体系的系综平均却保持不变；有时却更加复杂，例如恒星的演化过程中，引力和斥力导致了恒星的出生和死亡。

在普遍的演化中，生命体系的演化具有极高的复杂性。XXX为生命做的操作性定义-“一个可演化的自我维持化学系统”-被广泛接受。马克思强调了人的现实性，这一点并非仅仅在人的层面上才开始体现，而是早在生命起源之时就已决定。生命处于远离平衡态的脆弱稳态，必须满足内部系统正常和外部适应环境时才能生存，这便是生命的现实性要求。然而，适应一种环境远远不够，因为环境本身也处于不断的变化中，所以对于生命，特别是能动性强的动物，来自适应性的智能是有利的。适应单一环境-适应多样环境-经验-假设环境-模型，可能是智能发展的一条路径。知识则是智能的延伸，是现实/适应性发展的高级阶段，众多的经验、假设和模型为文明提供了对客观事物和规律更好的把握能力。因此，知识同生命和智能一样，处于动态的演化之中。这种演化包括可传递的信息载体、相对保守的信息变化和选择压力等要素。知识的载体就是语言和文字，信息变化来自于主体间的认识差异，而选择压力则是与客观对象的相合程度，客观对象的变化则是知识演化的动力。这些要素在后面还会具体讨论。

2.知识系统的结构

如果我们考察现有知识的结构，就会发现它其实并不是一座空中花园。相反，同其他任何处于演化之中的系统一样，它有着精密的组合结构。

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知识具有模型的特征，意味着这种知识是对客观现象的拟合，给出的是经验公式或理想模型。也就是说，这些知识要么给出的是在特定条件下的匹配模块，要么是基于一定假设的万能钥匙。例如，对于一个物理问题，有时可以基于理性地求出精确解，有时只能通过半经验的方法给出数值解，有时又只能近乎纯经验地给出统计规律。

数学本身不能产生知识，因为数学系统是一个近乎自恰的系统。基于形式逻辑，数学系统可以产生出相对完备的抽象结构和模式。这些结构和模式大多是从自然科学中抽象的（特别是数学的基石），有些则是先于自然科学的被发掘的，但所有的形式最终都来源于数学系统内部。当规则被赋予后，可以通过推理得到相应的结论。尽管重建无限形式的过程也需要思维上的实践，但这一过程更类似于探索宝库，而非用材料构建一座大厦。

技术是知识在其主体现实性上的要求。一方面，科学仪器和方法拓展了作为认识主体的人的有限感性边界；另一方面，生产生活工具为处于生产关系中的人提供了现实性保证。知识产生于人的现实性，也必然要反作用与人的现实性，这种反作用就表现为技术。现实性要求使技术成为知识系统中最活跃的因素，带动着文明整体的发展，而它也因此成为马克思所说“最高意义上的革命力量”。

严格意义上的知识始终要关注客观对象，但自然科学总是要通过数学工具获得与客观一致的形式，技术则与科学更为密不可分。经验科学、数学与技术，分别体现了知识的客观相合性、逻辑自洽性和主体现实性。

既然知识系统源于经验材料和逻辑结构等认识要素，我们再次回顾魏波老师对熊彼特的引用“生产要素的重新组合引发（技术）创新”，可以认为，对于整个知识系统，其结构可以表述为“认识要素的组合模式”。知识系统的复杂性，则由认识要素在不同水平上层层组装形成。

二. 知识创新的认识基础

魏波老师在讲座中提到了知识创新/文明发展的认识论基础，以及在这些过程中作为矛盾双方的稳定和批判机制，本章将尝试分析这些机制的成因和作用。虽然谈到认识论，势必要谈到认识和实践的统一性，但由于实践同时也是创新的系统机制之一，因此将其放在下一章论述。

1. 文明体系的稳定性和批判机制

要了解对稳定体系的批判机制，首先要考虑文明为何会形成稳定体系。而要解释这一问题，需要先了解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隐喻。在无数种要素的排列组合中，只有少部分可能产生意义，但这些有意义的组合是稳定的，并且存在一系列有意义的变体。这使得复杂系统在演化的过程中，其（由更基本的要素组成的）组件往往是保守的，各组件的组合模式也是保守的。因为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系统具有高度的协同性，它的形成绝非易事，而一旦形成，也就不易改变，否则可能使协同性瓦解而不复存在，这由现实性要求所决定。自然界，特别是体现复杂性的生命系统，有一些很好的例子，如蛋白质的结构域和大脑的模块化。文明也是如此，保守性提高了组件要素组成有序文明系统的经济性和容错性，但也使文明系统不易发生结构和模式上的质变。

然而，所谓的意义真的是永恒的意义吗？以上我们讨论的是系统的形式，但单纯的系统形式并没有意义，只有将它置于特定的环境中时，系统才有了相应的意义。在一个相对不变的环境中，文明系统的稳定性固然是重要的，但一旦环境处于不断变化之中，这种稳定性就成了文明系统实存性的不利因素，也就是演化和发展的阻碍。然而，文明显然在深刻地改变或改造着它的环境，这是文明的本征特性。如此来看，文明似乎会自发走向衰亡，但事实上文明仍旧是不断发展的。这表明其中必然存在着一种机制，来突破这种稳定性，使文明系统能够改变而适应新的环境条件。这便是批判机制，它体现了文明与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共有且必要的可演化性。

2. 批判机制的物质基础

所谓批判，就是对文明体系稳定性的偏离，类似于基因的突变。我们说批判机制是文明发展的动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批判都是有利的，有些批判就像不利突变，其实现反而可能导致文明体系的崩溃。这表明批判机制并非直接产生于文明的发展，而是有着更深层的机制，它只是符合了文明发展的可变适应性要求。

由于这里更关注知识创新，我们先将范围缩小至知识系统，再来分析批判机制有怎样的基础。现有知识与实践的冲突不是批判的基础，而是批判的动力。批判的产生最终来自于认识要素的差异性和可变性。若认识无差异而不可变，则偏离不可能，批判在客观上也就不会产生。如果我们继续追溯认识要素的物质基础，就要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主体-人的大脑。正如第一章提到的，知识是大脑的功能-智能的延伸。无论是认识要素中的经验材料还是逻辑结构，都可以在大脑中得到体现。首先，大脑具有无关发展历史的本征的结构差异性，这种差异性来自于遗传学和表观遗传学，并可在发育发展历史中进一步被放大。其次，大脑可以通过学习建立神经连接而形成记忆，为经验材料提供储存空间。新的经验会使新的记忆形成，使实践带来的客观性改变可以被同步体现到大脑之中。最后，大脑是由大量神经元形成的系统，具有复杂的网状拓扑结构。在这个网络中，不但不同回路的电激活-静息状态可以发生变化，网络的节点-神经元本身在化学表达上也具有时空差异。因此，大脑网络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结构，可以在物质结构上承载的形式结构的复杂性。不同个体的大脑，由于发展历史的不同，形成了更为庞大的结构空间。所以，认识要素的差异性和可变性正是在大脑这个系统中得以体现的。魏波老师提到知识创新是个体行为，而这正是由于知识创新在物质基础上来自于个体大脑中，体现客观要素及其关系的动态结构之重组。

然而，并非任何重组都会导致知识创新。新知识的产生不是无条件的，它要通过以下几条检验。第一，它应该是新的。对于个体的新知识不代表对于当前知识系统的新知识，因为无论如何个体对当前知识的了解仍然是有限的，很可能得到误以为是新的，实际上早已被表述的知识。第二，它应该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即能够自圆其说。即使引入矛盾的辩证逻辑也是从矛盾中重获自恰性的。第三，它必须有可以拟合的客观对象，无论这个对象是否已经存在。现有的对象可以检验知识的客观性，而无对象的预测性理论也必须通过发现或创造出相合的对象才能转化为知识。这些检验标准使得大多数重组成为无效重组。但无效并不代表无意义，有时新知识正是在对这些无效重组的正/逆向改造中产生的。特别地，过时的知识体系可能是新的知识体系的片面表达，新知识有为旧知识在旧时代的合理性做出诠释的义务。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对经典力学的发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三、知识创新的系统机制

上节谈到，知识创新与文明系统的发展来自于内在的批判机制，但我们仅从个体的角度论证了它的基础。但虽说文明的稳定体系和批判机制这对矛盾推动着其自身的发展，但矛盾双方的力量同样需要考量。过度的稳定会压制批判，而过度的批判会导致“颠覆性错误”。我们讲提高创造力，是针对稳定性的主导地位而言的。稳定性的特征之一，就是能够压制和修复突变。由于创新是个体行为，而个体受文明系统的制约和塑造，创新既不易发生，也不易被保留。那么，大规模的创新何以可能？联想到分子定向进化中通过对遗传保真系统加以干扰来提高突变率的方法，问题的答案便是通过改变文明系统的结构来引发大规模的创新涌现。魏波老师在讲座中提到了知识创新系统机制中的五个要素-实践、剩余、民主、自由和集体，下面将对实践、剩余和集体三个要素进行简要的论述。（这五个要素，每一个都是庞大的课题。限于时间和篇幅，民主和自由在这里无法给出足够精彩的论述，但我会继续整理思路完成这个体系。）

1.实践

乌鸦、大象、海豚等不同演化分支的动物，由于表现出一些高级行为，被认为具有较高的智能。然而，这些动物却没有进一步发展形成更高级的知识体系，为何？我们在《大脑与智能》课堂上讨论过这一问题，可能的原因是这些动物没有与大脑协同演化出的灵巧的手。手，代表的就是实践能力。我们说知识是认识要素的组合，是形成组装结构的认识结果。在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视角下，认识和实践是统一的两个范畴。实践是认识的基础，是认识的来源、动力、目的和检验标准。其中，前三点体现的知识系统的主体现实性，而后一点体现的是知识系统的客观相合性（由于自洽性不涉及外源的对象，在这里没有体现）。实践首先是处于生产关系中的人的生产生活资料来源（动力和目的），同时也是具有有限感性能力的人的感性经验材料来源（来源）。抽象的形式系统转变为具体的知识系统，也需要通过实践拟合已有对象或发现、创造可拟合的新客观对象，实现知识的客观相合性要求（检验标准）。如果把知识看做一种可传递的信息，那么实践之于知识，就如同表型之与基因，实践就是世界物质性在信息上的延伸。改造知识创新系统的实践机制，也可以从上述三个因素上着手。第一，作为知识创新动力和目的的实践具有自发性，但仍然可以设置科研成果转化的激励机制，使产生于实践的知识回归实践并完成循环，进一步促进这种自发性。第二，作为知识来源的实践，体现在纯科学用途的仪器和技术的发展上。当今学术界普遍存在着重科学而视技术，重理论而轻仪器的现象，没有认识“道”与“器”的统一，推动技术与仪器的发展和实现，将为知识创新提供必要的新要素。第三，作为知识检验标准的实践，体现在新认识模式是否通过现实创造完成自身的客观化而形成新知识。这就要求为更多新思想提供实验的机会和资源，并设置一定的容错和记录机制，使新知识真正因其客观性而被选择，而非更早地为主体条件所制约。

2.剩余

剩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因素。基于生命的复杂系统，都处于远离平衡态的相对稳态中，这意味着系统需要过剩的物质与能量输入，以及保证系统得以充足演化的时间，来形成新的组件和结构。在社会层面，剩余对知识创新的促进逻辑表现为：生产的发展提供了经济剩余，使一部分人可以专职精神生产，即知识创新，知识知识创新进一步推动了科技进步，促进了生产的发展，使更多人获得更多的自由时间，时间的剩余又加速了知识创新过程，如此往复，使文明不断发展。然而，这一流程需要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匹配的前提下才能实现，否则，任何剩余都会因落后的生产关系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使绝大部分人非但没有获得更多剩余，反而被剥夺了应有的剩余。马克思认为共产主义社会的前提是生产力高度发达，物质极大丰富，是因为只有生产的绝对剩余才能在自然机制下带来分配的相对剩余。只有生产生活资料之于人像空气一样稀松平常、唾手可得，才能使私人的占有彻底失去意义。但即便如此，剩余也是最为核心的要素，即使是占有剩余的资本家，为获得持续竞争优势，也会将部分剩余投入科技创新，在客观上推动了文明发展，只是这种创新模式具有很强的局限性。民主和自由这两个要素，可以从理论上展开连篇累牍的论述，但生产的剩余是一切民主和自由的前提，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剩余是知识创新系统中最难改造的机制，因为生产的发展比知识创新更为基础，剩余更多体现的是知识创新的自加速机制。合理的改造方法也许是改造分配方式，使大多数人可以重新获得应有的剩余。例如，最近关于劳动法的执行问题已经得到了激烈的讨论，这就涉及到自由时间剩余的剥夺和重获。

3.集体

知识创新来自于认识要素的重组，那么这种重组又是怎样完成的？知识创新的第一条途径是个体学习历史的重组，这条途径要求个体是博学的，即“对人类的一切知识都不陌生”。例如，马克思的思想就来源于德国古典哲学、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英法空想社会主义，甚至当时代自然科学中认识要素的重组。但是，随着知识体量的爆炸式增长，个体不再可能在有限的生命中掌握全部知识，往往被困在自己的思维模式和知识局限中，成为片面认识要素的载体。此时，知识的发展就要通过第二条途径-集体认识要素的重组来实现。由于固有的认识要素差异，每个个体不可能在所有问题上达成一致。当个体之间发生激烈的知识冲突和思想碰撞时，局限在个体内的、片面的认识要素就会被释放出来，以个体通过发生联系形成的高级结构-集体-为新的主体，得到进一步地重组。不仅如此，实践、剩余等其他机制中的一些问题，也可以在集体的形成中得到缓解。第二条途径在马克思-恩格斯学术共同体和马克思与其他思想的交锋上有明显的体现，在知识分化极为精细的当代则尤为重要。从我个人的体验来讲，集体讨论对新认识要素形成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所以我一直特别希望沙龙文化的复兴，使新认识的萌芽能被及时地释放到集体中，为知识创新带来无尽的活力。

后记：

虽然本文的框架早已确定，但真正撰写时却困难重重，经过了大量的篇幅压缩，且最终效果不尽人意。一方面是由于课业繁忙，时间有限；另一方面是因为对哲学还不够熟悉，对思想的组织还不够系统。尽管或许满纸荒唐之言，或许表述漏洞百出，或许哲学家们讨论已久，但本文仍然是我在这一学期从所有公共和专业课程的学习和实践中吸取的精华。正如我在文中表达的，错误是稳定体系中的突变，是矛盾鲜明的体现，可以自生自灭，也可以带来毁灭与新生。希望这篇论文能够成为我个人认识的一个阶段性总结，无论对错，总有意义，总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