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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根
1.5.13 永太剺面
永太剺面

在我们永太乡北村,奶奶的剺面是呱呱叫的。她们那一辈人里,我们乡下那方圆十里八村,饮食里最讲究的就是剺面了——看谁家的剺面细,看谁家的剺面长,看谁家的剺面韧,看谁家的剺面香。

不过那时候,家里吃用非常紧张,要吃一顿剺面是很稀罕的事情。只有管住队干部、家里来了客人或者逢年过节,才舍得做一回。不然,就有点儿怠慢客人,这既不符合乡下人热情好客的礼数,也不符合多年约定俗成的习惯,是注定要被人们瞧不起的。

做剺面的面,必须是磨出来的细面、白面和精面。我看见娘和面时,总是冲上一碗淡盐水,左手哩哩啦啦淋洒着,右手麻利地拨拉着,三下五除二就把面拌成了棉絮状,继而揉成压菜石头一样沉甸甸的生硬的面团。然后,她用一个大老碗底朝天把面团扣在瓷盆子里,再将盆子放在热腾腾的锅盖上,慢慢地饧面。如果面饧好了,就会稍稍回润,微微发软。约莫过上半个小时,娘就抓出面团放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狠劲地揉起来。坊间流传着一句不好听的俗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淡盐水和出来的面是死硬死硬的,所以揉面擀面非出尽九牛二虎之力不可。只见娘斜着身子,俯在案板前,使出了浑身力气,像泥瓦匠玩着泥团一样,时而撕扯着,时而摔打着,时而挤压着,时而揉戳着,从两边折叠起来又压平了,压平了又从两边折叠起来,如此三番,不厌其烦。如果面团像个压菜石头,一点不粘手了,看起来明溜溜的,就算真正揉到家了。接下来,娘把面团用拳头和手掌压成铁饼大小,就用长长的擀杖,吭哧吭哧擀起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擀着,一会儿啪啪啪地卷起来,一会儿又扑扇着展开了。渐渐地,面团变成了圆圆的锅盔,变成了大大的碾盘,越来越圆,越来越大,越来越薄,终于变成了一张偌大的黄表纸。最后,娘用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喘息着歇了一会儿,又开始擀起了另一案子面。

家乡有句老话,樱桃好吃树难栽。我要说的是,家乡的剺面的确好吃难做。因为我亲眼看见,它是一种地地道道的掺不了假的功夫面,它体现了一种浓郁醇厚的民情和风俗,它告诉了我们一个只有苦做才可以美吃的简单朴素的道理。其实,要做没有多少诀窍,只要能耐下烦,肯出力,就一定能行的。

面擀好以后,剺面时奶奶就上手了。她先把两张圆圆的大面片撒上面粉,囫囵摞起来,对折之后再对折,成为一个扇形,再用方方正正的捶布石压平。接着,就戴上老花镜,坐在面案前的长凳上,聚精会神,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剺起来。动手前,她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先拿着长长的剺面刀,在瓮沿上霍霍磨两下。然后,左手伸平扶着面摞子,右手攥着剺面刀,刀刃贴着左手大拇指,眼睛紧盯着茬口,就一刀一刀地剺出去了。那细致专注的神情,简直像大姑娘绣花。

在过去,剺面和纺线织布一样,都是年轻姑娘、媳妇们的基本功。许多体面的人家,给孩子找对象,是很看重这些的。所以,每当看到我们家管住队干部,或者来了客人,或者奶奶给谁家去剺面,村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就成群结队地围过去,亲临现场,专心致志地跟着学。有时,奶奶也丝毫不怕麻烦,手把手地给她们教。就这样,剺面的手艺便一代一代地传承了下来。

大锅煮面,小锅烧汤。猛火一煎,面就熟了,赶紧用笊篱捞到凉水盆里。烧汤时,奶奶拿出脂油罐罐,剜了一疙瘩脂油,切了些瘦肉臊子,拌上豆腐丁、洋芋丁、辣子面和盐,一股脑儿倒进锅里,刺刺啦啦炒起来。加水沸腾以后,她又打了两个鸡蛋,绕着圈儿淋了进去,最后再浇上米醋,撒上韭菜叶漂菜,汤就烹调好了。你看那锅汤油汪汪的,辣子红彤彤的,漂菜绿生生的,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捞一筷子,盛在碗里,面条长长的,细如线,韧如丝;浇上一碗尝尝,油汪汤煎面筋道,口感酸酸的,辣辣的,喷香喷香的。我总是禁不住自己的食欲,一口气就吸溜了七八碗。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剺面。

因为我深深地知道,在奶奶那一代人手里,家乡的剺面才是正儿八经的,原汁原味的,让我刻骨铭心的。她们谢世以后,家乡的剺面很少有人做了,手艺几乎失传了。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物质产品一下子丰富起来,人们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几乎家家都有了压面机、饸饹机,谁也没有那份闲情逸致,细细地做,慢慢地吃;人们起早贪黑,整天忙忙碌碌,似乎大都奔着钱去了,心一天比一天浮躁,还有谁能静下心来,出力流汗,一心一意,一刀一刀地去剺面呢?

所以,家乡的剺面就真的大面积式微了。

不过,一些聪明人却似乎看到了商机。曾记得好些年前,在县城中心广场,全县各乡镇齐聚一处,搞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土特产展览,我们永太乡就在民间邀请了一位巧媳妇来献艺,她是我初中同学邵民的媳妇,名叫卢巧玲,心灵手巧,享誉乡里。当日,她现场表演了一手剺面绝活,观者如堵,在全县引起了极大反响。随后,竟然有个外乡镇的人,灵机一动,抢先在县城312国道边开了一个饭店,独出心裁地打出了“永太剺面”的招牌。我去过几次,吃面的人络绎不绝,生意着实火爆了好一阵子。曾几何时,县城街道拓宽了,国道边又开张了一家“巧媳妇手擀面馆”,仔细打探了一下,擀面的人竟然是我们永太乡那位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的巧媳妇。

虽然我明明知道,它早已不是我记忆中最纯正的功夫剺面了,但心里还是好欣慰,因为毕竟还有人记着家乡的剺面,传承着家乡的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