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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根
1.4.30

云是我儿时的好伙伴。

我出生在1968年农历七月,据说,那天是个好日子,正逢村里有人结婚。一大早,就有人走出篱笆院子,手里拿着一沓吉祥的红喜帖,沿着曲里拐弯的村巷,边走边贴,贴在路旁的树上,贴在路旁的墙上,一直贴到了村口;村巷的两旁,那些井口、碾子、碌碡之类被称作“青龙白虎”的不祥之物,都被大红被子蒙上了。迎亲队伍里,两个吹手高昂着头,鼓起腮帮子,挤眉弄眼,吹起了黄铜唢呐。新郎粗布新衣,背着包袱,新娘骑着凉州驴儿,风风光光走进了村子。

娘说,当天傍晚,羊进圈的当儿,我就呱呱坠地了。

其实,云的家住在村心心里,离我家很近,中间只夹了两个大杂院,她家门前是个泥糊涂涝池,岸边长着一棵古老的大槐树,树下有青光光的碾盘和圆溜溜的滚子,隔壁是老井坊,有辘轳和井。她和我同月生,生日仅比我大了三天。我生下来时,娘没有奶水,就抱着我去吃云她娘的奶。当然,还有小伙伴忠红,他是老三哥的儿子,比我大一个月,我也吃过他娘的奶。所以,我总感觉到自己是非常幸运的,能活下来,也多亏了这些善良的父老乡亲。

云的爹和娘,是多年的胬眼,眼里经常长胬肉,磨得厉害,见风落泪,视野模糊。受大人之托,她经常来我家里,请奶奶过去给老人拨眼,我总是尾巴一样跟了去。我不止一次地亲眼看见,他们坐在窑屋的门口,奶奶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左手轻轻掰开眼皮,右手举着一支大麦穗长长的麦芒,一点一点地往出带胬肉。不大一会儿,眼里就血淋淋的,直往下淌血水,一串串肉疙瘩便被拉到了眼角。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场面时,我曾吓得心惊肉跳,禁不住替奶奶担心起来。奶奶天生不会言语,我便不停地打手势示意她别干了,别把人的眼睛搞坏了。这时候,云怕我干扰奶奶拨眼,就索性跑过来,拉着我一块儿去玩耍。她家的院里有一片月季和蜀葵,花开得非常鲜艳,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也许是女孩子天性爱美,她真会玩,先是摘下一朵小花凑到鼻尖嗅了嗅,别在辫梢上,然后采了一个鲜红的大花瓣,轻轻地在脸蛋上搽来搽去。最后,又麻利地折了花枝,精心编了两个美丽的花环,一个扣到了我的头上,一个戴在了自己头上。她背着手,一本正经地盯着我问:“快看!我美不美啊?”我不假思索地说:“你真美瓜了呢!简直像个花媳妇!”她一下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显得那么得意,那么天真。

时光如水,岁月静好。我们的童年生活是无拘无束的,也是自由快乐的。云经常找我一块儿去玩,有时在她家院子的核桃树下逮蚂蚁,有时蹲在她家门前的老槐树下抓蛐蛐,有时坐在碾盘上玩小石子,有时在涝池边玩泥巴……炎热的夏天,她爹给生产队里的牲口割苜蓿,我俩也跟着去玩。可以说,那是我们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候。灿烂的阳光下,一片厚厚的苜蓿开满了蓝紫色的花,彩蝶翩跹起舞,蜜蜂嘤嘤嗡嗡,还有蚂蚱、蚱蜢蹦跶蹦跶乱跳,七星瓢虫、“花花媳妇”沙沙沙地横飞。我们手拉手,迫不及待地跑进地里,时而抓蝴蝶,时而逮蚂蚱,忽然间就惊得野鸡嘎嘎嘎地大叫着蹿向天空,有时还可以在草丛里很幸运地捡到淡青色的野鸡蛋。最难忘的是,有一回,云她爹还指给我们远远地看,一只黄鼠狼悄悄地钻出洞穴,蹑足雀步,踅摸着,踅摸着,忽然向一只枕头大小的田鼠扑了过去。

有一次,我记得很准,是六岁的时候,云她爹来到我家里,和爷爷坐在炕沿上拉呱儿,我俩在院子里用砖块垒房子,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忽然,爷爷走过来开玩笑似的说:“你俩同年同月生,玩得好,合得来!云云,干脆以后就嫁给平儿吧。”她抬起头来,脸一下子腾地红到了耳根,立马站起身,一副很害羞的样子,撒腿就跑了。从那以后,我们在一块儿玩的时候少了,见了面,手足无措,十分拘谨,也不太说话,心里老是疙疙瘩瘩的,显得有些不自在。

还有一回历险,让我终生铭记在心。那也是个夏天,在门前沟边塄坎下,我和云拔一种俗名叫“婆婆干粮”的野菜吃。由于用力过猛,我一个后背身仰面从陡坡上骨碌骨碌滚了下去,云被吓得呜呜大哭。说来也是我命大,你说巧不巧,刚滚到半沟大约一米宽的小路上,云的爹气喘吁吁地挑着一担草从沟里上来,碰到了就挡住了我。要不然,跌下深崖沟谷,我就没命了。

八岁时,我们开始念书了。云背的是桂子红书包,我背的是奶奶用各种碎布片拼凑成的花书包,我俩坐同一张课桌。这以后,无论上学还是放学,风里来,雨里去,我们都如影随形。那时,作业似乎特别多,每天要写一页大字,三页小字,十页生字。下午放学,班主任实行“连坐制”,一个队里如果有一个孩子完不成作业,那其余的孩子也不能回家,都得一起等。于是,为了早点回家,我便经常偷偷帮助云写生字。后来,到了三年级,云的娘眼睛看不见了,她就辍学了。云在家喂猪,做饭,缝补衣服,伺候老娘。我很同情她的遭遇,怎么这么小就要担负起照顾老人的责任?因而,每次路过她家门前,我都不由得从梢门往里面瞟一眼,希望能看到她,跟她说句话。只是偶尔听到,她娘在里屋喊她的名字。小学还没有毕业吧,七爷出面做媒,她和一个外村木匠的学徒订婚了。后来,过了没几年,云的娘也病故了。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师范,她结婚了。这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只是每年正月,她带着一群儿女回娘家时,有时可以看到她。 岁月不饶人啊,一切都已成了永恒的记忆。

前不久,我十三岁的女儿回乡下在我哥哥家遇到了云。云说,她儿时和我很要好,我还替她写作业。女儿回来说她当时很生气,惹得我和妻子哈哈大笑。女儿急了,问为什么?我说,我们急着一块儿回家呢。女儿莞尔一笑,连连说,原来如此。我错了,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