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昆山玉碎凤凰叫”。这一句，曲调较之刚才有新变。昆山就是昆仑山，以产玉著名，不是今天的江苏昆山。玉碎，注家王琦汇解“状其声清脆”。凤凰，古代的吉祥鸟，也是一种智鸟，其叫声比较清亮。范成大在《虞衡志》里说，此鸟叫声比较清越，像笙箫发出的声音，当然，清越里面还略带一点哀怨。需要说明的是，昆仑山是中国的神山，神话传说里很多故事，其中与西王母有关的故事最为著名，后面还要提到。

这句当然是写李凭演奏的声音特质，同时在叙事情节上还有所暗示。“昆山玉碎”，似乎与前面“凝云颓不流”还有暗暗的关涉。至于“昆山玉碎凤凰叫”，还显示与“江娥啼竹素女愁”，有一个演奏上的衔接与微妙的变化。诚若是，则“昆山玉碎”含有美好事物遭遇不幸，或良愿无法达成而致的心碎。至于“凤凰叫”，又因含有“凤求凰”而有追求伴侣、追求理想而产生的热烈奔放而又深挚缠绵的情感，同时又带有一种苦痛与悲伤之情。

接着是“芙蓉泣露香兰笑”一句。芙蓉谓何？水莲花或木莲花，但指后者更相宜，因为是秋季，甚至是深秋时节。木莲是一种小灌木，有资料说，“晚秋开花，花大而美，酷似牡丹，有柄，色有红白，晚上变深红”。隋代江总《南越木槿赋》说：“千叶芙蓉讵（jù）相似，百枝灯花复羞燃。”它每天都有变化，后来人们又比美女。李白在《妾薄命》里讲汉武帝的陈皇后陈阿娇，所谓“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昔日那么美丽，结果十年下来，因为没给武帝增添子嗣而遭到抛弃。这是一个不幸的女人，美丽绝伦，尊贵无比，最后还是失宠。泣露，字典的意思是滴露，但理解为早晨或晚上的芙蓉沾着朝露或夜露，似更切意些；不过，与“香兰笑”一致，同为拟人化，意为无声哭泣、泪如露滴。香兰，散发着香气的兰花，这里指秋兰。有资料说，“香兰叶形挺拔整齐，叶间交错掩映，叶色浓绿光亮，姿态优美、淡雅而有风度”，令人有风姿绰约、风韵别现的感觉，体现的是贵族妇人的情韵。如果联系江总《秋日新宠美人应令诗》“翠眉未画自生愁，玉脸含啼还似笑”，那么这“笑”就含有强作笑脸，或者苦笑以及自嘲了。

我们看，通过“昆山玉碎凤凰叫”，略带些哀怨的清越、清亮，后面又说“芙蓉泣露香兰笑”，犹如乐天写太真“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支春带雨”，虽仍风姿绰约、美艳绝伦但到底难掩悲泣与强颜，所以，无论是哪种声音如何演奏，它们总要带上或高或低的忧伤与隐泣。如果说本诗第五句是拟声，第六句就是摹形，是以特定的形象感来表达音乐演奏给人的感受。

当然，如果再联系东汉张衡《思玄赋》，就会感到“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与前面的“江娥啼竹素女愁”，似乎都有所指。原赋很难懂，暂时省略，下面是我用现代语言译成的一个小片段：

访问居住在银台的西王母哟，进食玉芝来消除这辘辘的肠饥；王母戴胜笑吟吟欢喜不已哟，又责备我步履缓慢而行道迟迟。接来太华山上的明星玉女哟，又召请来洛水之滨的美神宓妃。都是娇美秀丽而妖艳迷人哟，又加上那俊俏的眼和修美的眉。舒展那轻盈而柔细的身腰哟，掀起那错彩披纷的香缨和绣衣。开启鲜艳红唇而微微含笑哟，颜容明丽光彩射人如明媚春光。进献环琨佩玉与玙饰香缨哟，申述钦慕而再馈赠黑缯和绮缎。虽然美色惊艳而赠财绝好哟，却因为我志向壮阔而并不夸赞。这对双艳因不受纳而悲伤哟，同吟那哀婉的诗、唱那凄清的歌。

歌辞唱道：天地烟云动荡，百草花彩鲜艳。鸣鹤颈项厮磨，雎鸠音声相和。处女心怀爱恋，精魂为你回旋。奈何良善明仁，弃我实在狠心。

住在昆仑山银台的西王母，要向上下苦苦求索的张衡推荐两个美女，一个叫太华玉女，一个叫洛浦宓（fú）妃，她们的美艳无须多说，她们求爱、求理想而不得的悲伤与绝望，竟是那么分明。尽管景界都那么美好，但因为人各有“志”，或者说人生不顺遂，而主动放弃了一场美好的结合。但究竟是什么使这些美好的种子不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呢？

其中宓妃，是洛水之神，又说她即是传说中的嫦娥，被河神所掳掠，押入水府深宫，终日郁郁寡欢，待知道人间大力神后羿，便进入他的梦中与他幽会，于是后羿将宓妃解救出了深宫（至于后来又进月宫，自是后话）。而宓妃，三国时曹植在《洛神赋》中这样形容：“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就是说，远远望去，光艳得像绚烂朝霞上的耀日头；走近再看，则又像碧波间明亮的白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