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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醉美的古诗词
1.8.6.1.3

再看,“知汝远来应有意”。意谓,“我”知道你从远道而来有你的想法,当然,你看“我”老了,对不对?你要来照顾“我”兼及后事,这一点“我”也是知道的。因真情表白,真心相吐,于是诗人心里感到了来自亲情的温暖,这多少也抵消了来自外界强大的、坚硬的、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无情的冷酷,而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个慰藉吧。“好收吾骨瘴江边”,瘴,毒气,那你到时候就在潮州潮江边收拾“我”的尸骨吧。有人收拾尸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语含悲怆、心酸,而到底有些让人难以卒读。

结语另起话题,另申情愫。虽然沉重,但较之颈联,已经和缓了很多。而“好收吾骨”,也算是对“家何在”的一个遥相呼应吧。当然,较之于韩愈在《谏迎佛骨表》里的愤切陈述(“佛本夷狄之人,……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这里的“好收吾骨”,显然有渡尽劫波之后的经世醒悟、理解与忏悔吧。愤激地毁人之骨,结果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才知道一把老骨头于自己的重要性之所在,到底念念在兹的还是以前所唾弃的所谓“枯朽之骨”,这其间到底有多尴尬,可能唯有韩愈自己才最清楚吧。

当然,解读会心,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解读法。此不勉强,亦无须勉强。下面一则资料,是清代以来的一种解读,权作韩诗阅读的一个收束。

韩愈大半生仕宦蹉跎,五十岁才因参与平淮而擢升刑部侍郎。两年后又遭此难,情绪十分低落,满心委屈、愤慨、悲伤。前四句写祸事缘起,冤屈之意毕见。他坚持说自己是“欲为圣明除弊事”,可见其无悔且不屈之意。后四句悲歌当哭,沉痛凄楚,却又慷慨沉雄。

此为韩诗七律之佳作,清何焯以“沉郁顿挫”评之。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语极凄切,却不衰飒”。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引吴闿(kǎi)生曰:“大气盘旋,以文章之法行之。然已开宋诗一派矣。”俞陛云《诗境浅说》:“昌黎文章气节,震铄有唐。即以此诗论,义烈之气,掷地有声,唐贤集中所绝无仅有也。”

需要说明的是,材料第二段涉及诗歌的格调与创作。所谓“沉郁顿挫”,主要评价韩愈诗歌“云横”那两句。这里面所谓“以文章之法行之”,是说韩愈作诗,并不像唐诗里杜审言、李白一类的律诗创作法。也就是说,传统律诗作法是开头、结尾两联系构成一个完整的意义框架,而中间两联是对前一联的一个夹注或阐释;但是韩愈这里,他不问这些,他写诗像写散文一样,讲究的是气脉贯通、曲折有致,将这八句按照时间性,完整地表述一个意思。只是在形式上,也还照顾到律诗中间两联的对仗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