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发苕溪》诗作者叶燮（xiè），是清初诗论家，是当时一位有名的诗人，也是个文学评论家。至于苕溪，诗歌下面有一个注释，说是流经诗人家乡吴兴的一条河流。“客发苕溪”，从全诗看，是写诗人乘舟回家归途所见所闻的一些感人的情形。

人一涉及归乡，无论是大孩还是小孩，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特别是快要到家的时候，都有一种急切的心理。刘邦曾经在打击黥（qíng）布叛乱后顺道回到故乡，对他的父老乡亲说：“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故乡的情感，非得游子不能体会。

客心如水水如愁，容易归舟趁疾流。忽讶船窗送吴语，故山月已挂船头。

“客心如水水如愁”，要抒发的当然是诗人一种很深的离愁。从后面我们知道，这是一种远行在外的人，对家乡强烈思念的离愁。有人说，这里只要说“客心如愁”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中间还要加一个“如水”字呢？对此，有的诗歌解读说它是讲间接抒情，含蓄蕴藉。但是这样的解释还稍嫌勉强。其实“如水”二字有固定的说法。

关于“如水”的说法及运用，应当说它是古代比较常见的一种语用现象。这里先抄引三个用例，一个是“有如河水”，一个是“有如大江”，一个是“如江水”，看看它们分别各表达什么意思，再稍稍归纳一下即知大致的意思所在。

第一个“有如河水”。《左传·僖公二十四年》里说：“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这段文字所记述的事件，颇为生动传神。19年前，晋文公重耳作为花花公子，因国内储君间争斗激烈，被迫出外流亡，其舅子犯等人众一道随行。现在，在秦国武力的扶持之下回国执政，他们就要开回晋国，最后准备渡过黄河时，《东周列国志》记述，重耳把跟了多年的日用器物丢弃掉。在一旁的狐偃，就是子犯很不满，私叹说“未得富贪，先忘贫贱，他日怜新弃旧，把我等同守忠难之人，看作残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济河，不如辞之，异时还有相念之日”。可共患难、难共富贵，似乎是自古以来落难崛起的君臣们的常数。子犯是敏感的人，见重耳抛弃旧物，马上就想到将来的处境，于是将前面秦公所赠白璧送给重耳，并求归退。但重耳已经不是十九年前的那个花花公子，他已经为一位饱经忧患、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好生安抚之后，说：“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意思说，“我”与你同心，不可能异心。然后将白璧投河祭神，还发了狠誓并以黄河水作证。“有如白水”不好翻译，但意思就是让滔滔河水来作证吧。

第二个“有如大江”，见《晋书·祖逖传》：“时帝方拓定江南，未遑北伐，逖进说曰……帝乃以逖为奋威将军，使自招募。仍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慨叹。”祖逖，就是闻鸡起舞的那个人，心怀壮志，自请北伐。时当东晋，他对自己的属众也是慷慨陈词，并发了狠誓说：“如果不能让中原肃清，如果复国不能成功，那就大江作证吧。”这中间也有很多话，意思是“我”决心很大，如果不成功，“我”不会有脸再见“江东父老”。

第三个用例“如江水”，见苏轼的《游金山寺》诗：“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苏轼当年所游金山寺，就是镇江的金山寺，该寺过去还是长江的江心岛，现在镇江与金山洲之间已没有阻隔。诗说游金山寺那一天傍晚，诗人看到江心有怪物出现，有火炬燃烧，让他惊心动魄，就认为是江神向他发出警告。于是他向江神致歉并发誓、保证说，“我现在也想归隐，只是迫不得已才出来混迹。如果有一天，我能买得田地，肯定会求退归隐的。江水可以作证！”

这三例，都是以水起誓，当然主要都是对水神的发誓和保证。这实际上也是人际的信力的公开宣誓和再三强化。古代诗文中，通过向山水发誓、让山水作证的用例很多，都是用来加强语势和情感，以达到让人信服的目的。

再回到叶燮的诗上。“客心如水水如愁”，客，当然是诗人自称；客心，是诗人的归思之心。这句诗的意思是说，“我”作为游子的归思是真诚的，不信“我”可以向苕溪水发誓！还有，“我”心同苕溪，水愁“我”亦愁。当然，最主要的，诗人还是抒发他作为游子的浓厚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