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国醉美的古诗词
1.7.1.1.2

我们再看“花落家童未扫”。何谓“花落”?承接前面,应当是(昨夜雨下)桃花落了一地。“花落”自然又是另一个景致,它并非动态,而是静物,是偶尔能看到的而平时不会注意却一直在发生的微妙的自然现象,当然也是间隔一定的时间再起身一看就感到惊骇的已然存在的美妙物象。我们看,有些花瓣落了下来,满地都是落英,可谓缤纷绚烂,画面着实很美。而且,假如眼前是一片桃林,花海应该颇为壮观,那么地上的“落红”就铺成一片桃红色的海洋了。而三百多年前,大诗人陶渊明《桃花源记》所描绘的情形,“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想必诸位还有印象吧?对于落花,两年前三月份的一个见花的境遇,于我而言也是一次极为奇特的邂逅:

看到了花,纯白色的,大朵大朵地开在树上。/我呆呆地看了半时,没有挪动一下。/而我的脚下,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瓣儿。/她们飘落于何时,我并不知道。/我的周围都是白色,很纯净的白色,并带着淡淡的清香。/我知道,我是享受着一种清福了。/然而,我颇感踌躇,随后轻轻地走开。/我无意中闯入了一个世界,是不是显得鲁莽?

想必,诗作中未扫落花的“家童”的心态,亦与我彼时的心境一般无二?

再回来看王维的诗。“家童未扫”,为什么?作为童仆,本来是要早起进行清扫的,但是这里不比山下,而且主人似乎也不计较,估计小童们都贪睡,这雨后山里的春光,使得空气更清新,也更潮润,负离子多,含氧量大,睡觉迟起,正是山里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顿享用呢。何况“莺啼山客犹眠”,不打扰就好。当然,贪睡的小童是有的,但贪睡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没有充足的理由。所谓“家童未扫”,在我看来,这家童应该是一个不俗的孩子。我们想象诗人的身后一定站着一个同样早起的家童。他耳濡目染,也有很高的鉴赏力,他现在也是一个爱花人,他知道眼前那一片纯美的世界,最好先欣赏一番,错过了太过可惜,而动扫帚清扫掉却是严重的糟蹋。所以主人站在那里未动,他也未曾挪身。这时候,他们主仆都沉浸在大自然为他们铺就的一层绝艳的绯红之中。他也觉得,现在任何举动,都是鲁莽的,不近人情的和残忍的。“不闯入那个世界”,是他也是他的主人一个明智的选择。

确实,美要靠人去领悟,去呵护,越是精细,越是情境化,那么所获得的感受就越是丰富。

现在,再看最后一句“莺啼山客犹眠”。这“莺啼”二字精妙,这是诗歌里唯一有声响的地方,它打破了晨间的宁静,它清脆、宛转而悠扬,呼朋引伴,雌雄互答,做足了山间夫妻的自由与快意,更是给这清丽的清晨增添了和悦的亮色。再看,家童的行为,或者暗示山庄主人的行为,恰恰与“山客”的酣睡形成一个鲜明的比照。眼前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美,不过“犹眠”二字,则表达了对山客的些微遗憾。是啊,如此大好春光,他竟然在睡梦中度过而浑然不知!不过,再细细思来,诗人好像并非错怪,而是取他入景,将其酣睡作为黄莺欢啼的一个反衬,这一动一静,也恰似自然律动的一部分。当然,“犹眠”即还是睡眠中也不坏啊,一个习惯于晨起的人,他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感受到了山里雨后崭新的春景,他有耳鼻身受之福;而这山里的懒人亦有懒福,这晨间嗜睡者亦有睡福。不是吗?他沉浸在这一片山光朝霭里,他也呼吸着山间的桃柳散发的清新,他同样也享受着夜雨所带来的万象滋润,他酣睡在那里,正养足精神,莺啼叫不醒,颇有些“万物皆备于我”的风度呢。

如此说来,诗情,就是诗人的情绪,诗歌的情绪,在诗歌文字的背后委婉地、曲折地流着,顺着你的指尖幽幽地流着,随着你的意识流或静观默察,或欢鸣奔跃,或隐伏潜行,或哗然喧闹,凡所到之处,皆轻灵光滑,舒适自在,于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心灵经受了沐浴,心底里浮躁、郁闷,甚至猥琐,都会被这股情绪流悄然带走,于是你感到了一身的干净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