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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虢王
1.23 第二十一章 集市繁华来远客 政策开放招近亲
第二十一章 集市繁华来远客 政策开放招近亲

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

——《礼记》

春天来了,风儿吹醒了麦苗,带来莺歌燕舞的呢喃。社员们的脸上绽放着惊喜、兴奋的花儿,各村各队都在丈量土地、立界石,田分了接着分牲口、分共有农具、分饲养院的家当,开始了土地承包责任制,进入了以家庭为单位的劳动生产经营方式。

虢王镇的集市一夜之间从地下转为地上,生意人一改先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模样,他们赶着趟儿、挑着担儿、拉着车儿、摇着拨浪鼓,吆喝着神气活现地从四面八方赶到虢王镇,在东城门外南北走向街道两边摆起了摊子。他们大声吆喝着,拉着家常,招呼着赶集人:“乡党,来碗羊肉泡壮精神。”

“乡党,来喝碗豆花歇歇脚。”

“乡党,来碗炒粉好选货……”

豆腐脑好喝,必须要好锅盔搭配,东城门伯父家的锅盔远近闻名,之前在家里受人托付悄悄做,现在干脆顺着春风把已经成家的五个儿子分了出去,田里的活交给了两个未成家的儿子,他专心做锅盔。他的摊位一出来,围着他摆了一圈豆腐脑、羊肉泡摊位。只有他的锅盔卖完了,别人家的锅盔才有人买,不过伯父说:“生意是大家的,要好都好才是真的好。”他给自己规定每天在集市上只卖二十个锅盔,两小时卖完收摊,从不破例。

凉皮好吃,元诚夫妇喜笑颜开招呼着吃凉皮的顾客。元诚系着白色的围裙将薄如纸张的凉皮切成一指宽,拌上自家特质调料,浇上谢家秘制油泼辣椒,红亮筋道的凉皮盛在洁白的盘子里,只是看一眼就满嘴口水了,吃完凉皮的盘子也舔得干干净净。凤棠麻利地收拾盘子、筷子,擦凳子,收钱找钱,笑脸迎送每一位客人。

大辉一大早就占了一块显眼的地盘,带着雅志、雅琴,从地下刨出储藏的胡萝卜、白葱,匆匆忙忙摆上来卖。伟秦家提了一篮子鸡蛋,有的家里弄来几匹布也摆上了,心灵手巧的姑娘经过培训摆起裁缝摊,还有人家烧了开水,放几粒茶叶,卖给又渴又累的赶集人……一时间,集市上人挤人,吆喝声叠着吆喝声,这样的热闹往年只有在唱大戏、过大年的时候才能看到,没曾想三中全会的春风,一下就把虢王的市场吹醒了,人们自觉地恢复了双日就是集的习俗。

我们只要在双日子出门,势必从东城门下去,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集市上琳琅满目,把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全调动起来,要做到对种种诱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实属难事。平日在家练就的“不眼馋”功夫最先对弟弟已经失去了效力,他无法抵抗各类吃食的引诱,眼馋得恨不能把每样吃食尝个遍。

母亲摸摸口袋,试探着问我:“你想吃哪个?”

我想到了伯夷和叔齐不食周粟的故事,咬咬牙,摇摇头,下决心说:“我哪个也不想吃。”

弟弟急了:“你干吗不想吃?你傻啊你!”

母亲制止了弟弟:“人就是要有这样的志气,要有定力,你得好好学你姐。”

弟弟跌坐在地,欲哭无泪。突然,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喜道:“奶奶,奶奶。”顺着他目光,只见奶奶坐在羊肉泡馍摊上惬意地吃着。母亲一把拉起弟弟,严厉地警告:“不许问奶奶要吃食,奶奶吃东西的时候,更不能蹭到她身边惹她烦。”弟弟咕噜道:“这个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奶奶能吃,我就不能吃?”

母亲拉着我们快速通过集市,走向自留地。母亲说:“奶奶年纪大了,身体需要很多营养,所以任何好吃好喝的,必须先给她吃。你们还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是不是咱们没钱买好吃的?有钱了我们就可以吃了?”弟弟舔舔嘴唇,企盼地看着母亲问。

“对饮食,勿捡择,这些花里胡哨的吃食都是考验你们毅力的。以后即使有钱了,也要把钱用到地方,该买的买,不该买的一个也不能买。”

“还是当奶奶好,有钱买好吃的。”弟弟垂头丧气。

母亲看了一眼弟弟,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咱们要从心里做到对奶奶的尊敬和孝顺,要和颜悦色的,让她吃得舒畅,睡得安心,不然就是不孝顺。”

弟弟赶紧说:“我没有影响奶奶吃饭、睡觉啊!”

“奶奶正吃着,你俩不管谁过去,都会让奶奶不自在,这就是不孝。再说了,奶奶吃着,你看着,你肯定不乐意,摆一副臭脸出来,让奶奶看见了,这也是不孝。”

“哦。”我有点懂了,孝顺是不但要孝敬,还要顺心。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早已失去联络的远亲们恢复了来往。他们只要赶集,沾亲带故的亲友无论是渴了、累了、看病差钱了、带个话捎个东西的,都结伴到家里坐一坐,拉拉话,眨眼就到了晌午。母亲一头扎进厨房点火、烧水、擀长面,我和弟弟跑着抱柴,抢着拉风箱,巴不得天天来这么多人,天天这么热闹。吃饭的时候,客人都说我家太小了,得盖房了。母亲难为情地笑一笑,埋头吃饭。

我和弟弟跟小麦似的,被春风一吹就长了一截,睡在炕上觉得挤。你扛我,我挤你,他说我占多了,我说他越线了,为了争夺地盘打嘴仗已成为每天睡觉前的必修课。父亲若是回来了,我们不敢造次,紧闭蠢蠢欲张的嘴巴,只在被窝里悄悄地你推我,我搡你,你抠我一下,我拧你一下,拧得劲大了,就会忍不住叫出来。

弟弟踢着被子嚷着:“咱家啥时候盖大房子?”

父亲呛了一下,连续咳嗽了几声。母亲笑看一眼弟弟说:“厨房才是新盖的,已经宽敞够用了,再要盖房得缓缓,等你长大了娶媳妇时再盖好不好?”

弟弟愣了一下,开心地说:“好啊,我要娶像妈妈一样好看的媳妇,脸上必须要有这个红点点。”母亲白净的脸上,在左脸颊处,有一个针尖样的朱红点。弟弟话音未落,一片笑声飘了出去……

弟弟娶媳妇是笑话,其他人家申请批庄基、盖房子、娶媳妇,可是实打实的。从老镇子、老院子搬出去,另辟新天地也成了风。

辉先生陪着他爹到我们窄小的屋子里,老人问父亲:“你爷,你申请庄基了吗?”

父亲摇头:“娃都还小,我就先守着老院子吧。”

老人接着问:“那老院子也得申请批下来才算是你的,你不申请不成。”

父亲说:“我想等你们先申请着看看。”

老人摇摇头:“不瞒你爷,我申请多少年了,一直申请不来。咱们以前家大人多,分家了有的归了一队,有的在咱们二队,所以这个院子的庄基一部分还是一队的。我的腿都跑细了,一队说啥也不批给咱,用两倍的庄稼地换都不行。这事难办!”

父亲问:“你要是看中这院子,不妨再申请申请,情况都在变。”

老人摇摇头:“不了,我思摸着,你是大房正传的,比谁都有资格守这宅基地,见你一直没动静,我这就告诉你一声,抓紧时间申请下来,免得留下遗憾。我也得抓紧时间给他们几个弟兄申请新庄基,这么多人守着一座院落不是办法。”

父亲说:“谢谢,谢谢你成全,我这就去找人问问,看是啥情况。”

老人点头:“你爷,快去碰碰运气吧,谁都知道这院子该是你的。”

送走了他们父子,父亲趴在炕上非常认真地在写着什么。我和弟弟不敢打扰,悄悄出门去东街堂伯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