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秧歌高跷庆十五 秋干花灯闹元宵
太公曰:“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
——《六韬》
“挑灯笼,照舅舅,舅舅躲在门后头,门后有个大财神,看着宝贝进家门。”我们对元宵节挑灯笼的热爱和期盼一点也不亚于看大戏,戏还在上演,集市上已经成了灯笼的世界。
出了东城门便是历经千年而不衰的虢王市场。奶奶说:“娃,你现在看到的集市根本算不上热闹,红火的集市哪能偷偷摸摸、畏首畏尾地做生意?一个地处岐山、凤翔、宝鸡三个县城交汇中心的集市就这么点人,就这么几种可买的东西,太萧条了。”
我不情愿地纠正吸旱烟的奶奶:“集市上有很多东西,好多人,不信你去瞧瞧。”
奶奶摇摇头:“你眼睛里的世界太小了,这点东西咋能和以前比。咱这个集市和虢王有一样长久的历史,你看改朝换代多少回,英雄人物又有多少?都成了烟尘了,连城墙都塌陷得不成样子,凄凄惶惶的。怎么给你说呢,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集市上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应有尽有。只要有银子,四方来客,各取所需,满载而归。现在有什么?贵重的一样没有,拿着钱买不来粗布,买不来肉,好烟没有一两,这是个啥集市?娃,透过咱的集市能知道老百姓的生活,能看清社会的真正面貌。你呀,现在什么都还不懂。”奶奶说着,不耐烦地摆手让我走。
集市上的人摩肩接踵,阵势不逊于看大戏。正月唱大戏,对于虢王镇二十六个村的人来说,大戏看了,亲戚走了,集也赶了。为人舅舅的,顺便在集市上挑选灯笼,外甥们在年初一就翘首期盼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经过彩扎、糊裱、剪纸、编结、刺绣、雕刻,是手艺人智慧的集中展现。我在集市上走了两遍,仔细找奶奶说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一个都没有,难怪奶奶总是不开心。不过,今年的灯笼比去年多了很多,这也是很开心的事,奶奶可能不知道。
我仔细看过每一盏灯笼,灯笼上争相开放的花卉千姿百态,那些风景灯上的高山流水让人浮想联翩。唐僧师徒在灯笼上活灵活现,十二生肖憨态可掬、生动形象,多棱角、多层次的建筑灯,小巧玲珑、错落有致的塔灯……美美地看个够,不用花一分钱。想象置身舟上随波荡漾,在莲花间嬉戏,飞向高山,飞向蓝天,飞向太婆说的琉璃铺地、鸟儿讲经的极乐世界。
“龙!看,是龙!”弟弟兴奋地拉着我往另一个摊位挤。果然,一盏浑身金色的龙灯在卖家手里徐徐展开,橘红色的龙头威风凛凛地高扬着,这个善变化、兴云雨、春风时登天、秋风时潜渊的神龙,盘踞在广目天王身上威风凛凛地查看着保护老百姓。我们流连忘返在华贵的龙灯、宫灯之间,看一眼,再看一眼。
“舅舅要是送我们龙灯就好了。”弟弟充满了神往。
“舅舅送什么,我们就要什么,不能挑。”我脱口而出,因为这样贵重的灯笼,舅舅不可能送,对明知道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能有贪求的心,这是母亲一再警告我们的。母亲说人要安于自己的生活,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我们只能安于舅舅送什么,我们就要什么。
谁会老老实实坐在家门口等着舅舅送灯笼呢?等待的滋味我已刻骨铭心,我可不想眼巴巴盼不着舅舅。
城门口两棵大槐树上绑好了秋千,可以坐在木板上荡,也可以蹲着、站着。荡秋千的人排了一长溜,只见那胆大的站在秋千上,自个儿把秋千荡得老高,一边荡一边玩花样,唬得我们一会儿尖叫,一会儿捂住眼睛不敢看。有的是两个人一起荡,大人抱着小孩子坐在木板上,两边的人送绳子。实力相当的都站在秋千上,配合着把秋千送得高高的,我仰着脖子看得浑身紧张。
轮到我了,我害怕了,往后退。秀萍拉起我的手说:“别害怕,我和你一起荡。”我惊喜交加,我一直懊悔着没有和她一起玩,她才被人贩子趁机拐走了。此时此刻,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点头。站在秋千上,有人送了几下绳,我们已经在半空了。我没想过自己会跑到天上来,风吹着脸颊,“呼”地飞上来,“呼”地落下去,有人在喊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秀萍腿一弯一弯蹬着,说高度不够,让我也蹬。我牢牢抓着粗绳,眼睛一闭,豁了出去,学秀萍的模样弯一下腿蹬一下,渐渐默契后,秋千越飞越高,好像要翻下去。我惊恐万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当我从秋千上下来,脚踩地面时,踏实的感觉让我对大地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热爱和感激。她分分秒秒把我托得稳稳当当,让我不惊不怖,我一直忽视她的存在,而她一直在我脚下,支撑着我。我把羞愧的目光投向秀萍,她正笑着看我,我心里乐滋滋的,又觉得难为情。
街上敲锣打鼓的热闹劲吸引了我们,循声跑过去,闹社火、踩高跷的正在集市上表演着。他们个个涂着红脸蛋,穿着旧戏衣,扭动着身体,甩着长袖,做着怪表情,惹得围观的人开心地笑着。
我挤到踩高跷的旁边,见他们自如地在高跷上甩衣袖、做鬼脸,脚下丝毫不乱地走着秧歌步,半天也没见谁从高跷上掉下来。他们似乎与高跷连为一体,没有因为脚离开了地面一尺而恐惧,那他们有没有我此时此刻对大地的亲爱呢?秀萍丢而复回,她现在是怎样亲爱着虢王,亲爱着虢王的每一个人?
社火敲锣打鼓开往邻村,我们的肚子也开始叫唤了,掉头往家跑。母亲正在上菜,父亲和送灯笼来的二舅正在说话,菜香满院子飘着。我和弟弟对视一笑,摸了摸灯笼,赶紧跑到奶奶炕上坐好。奶奶瞥了我们一眼,把噙在嘴里的烟锅拿下,磕出烟灰收了起来。
今天吃臊子面前,母亲先端上来做好的灯盏馍馍,按照每个人的属相做成动物的形状,中心留窝,是放蜡烛的位置。事实上,母亲不会让我们把属于自己的灯盏真的拿去点灯,那样做浪费粮食,造罪业。灯盏发到每个人手里,许了愿又收了去,供在灶王爷面前。
父亲问:“今天什么日子?”
“元宵节呗”。
元宵节干什么?
“挑灯笼呗。”
“为什么要挑灯笼?”
“比谁的灯笼好。”
“人最怕玩物丧志,要比就比谁有出息。”
“出息在哪儿呢?他长什么样儿?”
父亲看看弟弟,对我俩说:“出息是神仙,你们看不见他,他能看见你们,你们做什么想什么他都知道。出息最喜欢懂礼貌、识大体、好学习的娃娃……”
父亲给我们说了很多,父亲经常就一件小事给我们从古讲到今,这次他给我们讲古时候正月叫作元月,夜称宵。所以汉文帝将平息战乱的正月十五定为与民同乐的元宵节,家家户户高挑着的灯笼象征光明幸福、阖家团圆、吉祥如意。后来一位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创建了“太初历”,把元宵节列为重大节日。元宵灯的习俗在唐代发展为盛况空前的灯市,在皇帝的亲自倡导下越来越豪华。中唐以后,已发展成为全民性的狂欢节。宋代,元宵灯会在规模和精美程度上都胜过唐代,民族特色更强。到了清代,宫廷不再办灯会,民间的灯会仍然壮观。
为了能让“出息”喜欢我,我很认真地记住了元宵节的来历。
天还没黑,就和弟弟拉着带轮子的灯笼满街转悠,到哪儿就把快乐、福气和光明带到哪儿,引来越来越多挑着灯笼的伙伴儿,越来越多的快乐和福气聚成一片光明。小伙伴们对今天多出来的灯笼品种很感兴趣,轮流把我和弟弟的灯笼要过去拉一拉,我们也挑他们的灯笼,个个眉开眼笑。大孩子把挑起来的灯笼在空中飞舞着,里面的蜡烛既不会灭也不会烧坏灯笼。他们惹得我们只有羡慕的份儿。我们总是很小心地呵护着灯笼里燃烧的蜡烛,唯恐风吹草动让它立足不稳,烧毁心爱的灯笼。
小军指着我的灯笼说:“一只大虫子爬到灯笼下面了。”弟弟挺身而出:“小孩子那么好骗吗?”
我们七嘴八舌把羊群里的大灰狼给赶跑了。弟弟蹲在大石头上绘声绘色讲元宵节的来历,其他孩子挑着灯笼围成一圈听着。弟弟说得高兴,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知道不,月亮是一个叫出息的神仙挑着的灯笼,出息神仙每天挑着灯笼看谁是懂礼貌、识大体、好学习的娃娃。”
雅琴半信半疑地问:“嫦娥跑哪里去了?”
弟弟眨巴眨巴眼睛说:“嫦娥住在灯笼里,只要发现蜡烛灭了就赶紧点亮,那月亮不就是圆了又缺了又圆了,就跟我们的灯笼似的,蜡烛倒了,发现及时就只是烧一个小洞,发现迟了,就全烧了,要重新糊灯笼费时间,所以每个月要黑几个晚上,那是神仙在重新做灯笼呢……”
“嫦娥怎么那么不小心?”
“要不怎么说,神仙还有打盹的时候。”
“那出息神仙打盹吗?”……
我们的故事总是没完没了,蜡烛换了好几根,等到家长出来喊,才恋恋不舍地念叨着“灯笼会,灯笼会,灯笼灭了回家睡”,各自回家。
回家的时候,我灯笼里面的蜡烛倒了,火灭了,灯笼也只剩下轮子了。我难过得跟什么似的。母亲说:“正月十五闹花灯就是要一片光明,你的灯笼让夜晚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