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他猛然惊醒。嘴唇又干又硬,心脏剧烈地跳动,但他却没有力气站起来。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在哪儿?——在营房——在家里?有某种东西在敲击。然后,费了好大劲,他环顾四周——树林,层层叠叠的草木,还有浅红、明亮、宁静的阳光斑驳地洒在地面上。他不相信他还是他自己,他不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某种东西在敲击。他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却再度陷入昏迷。接着他又挣扎起来。周围的环境渐渐跟他自身有了联系。他意识到了,一阵剧烈不安的恐惧随即涌过心头。某个人在敲击。他能看到头顶上那冷杉树笨重而漆黑的残枝碎叶。然后,一切都陷入黑暗。但他不相信自己闭上了眼睛。他并没有闭上。从黑暗里,景物又慢慢浮现。某个人在敲击。很快,他看见上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那张他痛恨的脸。随后他吓得一动不动。然而,在内心深处,他知道情况就是这样,上尉应该死。但是生理的精神错乱控制了他。某个人在敲击。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死去了一样,心怀恐惧。紧接着他便失去了知觉。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大吃一惊,看见某个东西迅速地跃上一棵树干。那是一只小鸟。鸟儿在他头顶宛转鸣叫。嗒,嗒,嗒——那是这只小巧而敏捷的鸟儿用嘴在啄树干,仿佛它的脑袋是一把很小的圆头锤。他好奇地注视着它。它快速地移动,用自己的爬行方式。然后,像只老鼠一样,它滑下光秃秃的树干。它的迅速爬行让他一阵厌恶。他抬起了头。脑袋感觉很沉。这时,小鸟从阴影里跑出来,穿过一片寂静的阳光,它的小脑袋飞快地上下摆动,白色的双脚轻快伶俐地移动了片刻。它的体型多么匀称,多么结实,一片片洁白的羽毛覆盖在翅膀上。有好几只这样的鸟儿。它们如此美丽——可是它们爬行起来却像行动迅速、飘忽不定的老鼠,在山毛榉树中间窜来窜去。

他又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地,失去了知觉。他对这些爬行的小鸟有种恐惧感。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脑袋里冲来荡去。而他却无法动弹。

在一阵更为精疲力竭的疼痛中他苏醒过来。头疼,恶心,不能动弹。他一生中从未生过病。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抑或自己是谁。很可能他是中暑了。还是什么别的病?——他已经让上尉永远闭上了嘴——在不久之前——哦,是很久以前。他的脸上血迹斑斑,眼睛朝上翻着。不管怎么说,那没什么大不了。一切都很平静。可是现在他已经超越了自我。他以前从未来过这里。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独自一人。其他人,他们都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地方,而他却置身其外。小镇,整个乡村,一个光线明亮而广阔的地方:而他却待在外面,在这里,在这昏暗空旷的远处,每个事物都孤立存在。但是他们总有一天会从那里出来的,其他那些人。他们全都很渺小,落在他的身后。那里有他的父亲、母亲和恋人。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片空旷的土地。

他坐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拖着脚在走。原来是只棕色的小松鼠在地上可爱地起伏跳跃,红色的尾巴随着身体上下波动——然后,随着它坐下,尾巴时而卷起时而展开。他注视着它,心情愉悦。它又继续奔跑,活蹦乱跳,自得其乐。它向另一只松鼠飞奔过去,它们互相追逐,发出些许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士兵想跟它们说话。可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嘶哑的声音。松鼠全都急忙跑开——他们飞奔着上了树。接着,他看见其中一只趴在树干的半中央,正偷偷地窥视他。一阵惧怕之感掠过他的全身,尽管,当时他清醒着,他觉得很好笑。它依旧停住不动,机敏的小脸在树干半中央盯着他,小耳朵竖着,小爪子紧紧抓住树皮,白色的胸脯挺着。他开始惊慌失措起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他不停地走啊,走啊,寻找着什么东西——寻找喝的东西。他的脑子由于缺水而发烫燃烧。他踉跄而行。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走着的时候已失去了知觉。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嘴巴张着。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时,哑口无言的惊奇,他不再试图回忆它是什么样子。闪闪发光的黄绿色背后浓重的金色光芒,高大的灰紫色树干,以及远处的黑暗,笼罩着他,变得越来越深。他有种抵达终点的感觉。他处于现实之中,在真实而黑暗的底部。但是干渴在他的头脑中燃烧。他感到轻松多了,不再那么沉重。他猜测这就是新生。空中响着低沉的雷声。他觉得自己正飞快地走着,直接走向解脱——或者走向水边?

忽然他害怕地站住。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金色闪光,广袤无垠——只有一些深色的树干像栅栏一样隔在他与闪光之间。所有平整幼嫩的小麦在绸缎般绿色的衬托下闪着耀眼的金光。一个女子,穿着长裙,佩戴黑布作为头饰,好像一块阴影穿过闪亮碧绿的麦田,走进完全的光芒之中。那里还有一个农场,在阴影中呈现出淡蓝色,以及木材的黑色。而教堂的尖顶,几乎熔化在这金色之中。这个女子继续往前走,远离了他。他无法用语言跟她交谈。她是绚丽而纯粹的幻影。她说话的声音会让他困惑不解,她的双眼看他时会对他视而不见。她正穿过那里走向另一边。他靠着一棵树站着。

当他终于转身,俯视那长长的、光秃秃的、平坦的底层已经变暗的小树林时,看到群山笼罩在神奇的光彩之中,于不远处,光芒四射。在离他最近的柔和而灰暗的山脊背后,耸立的远山金黄而灰白,熠熠生辉的积雪好似纯净柔软的金子。如此宁静,在空中闪烁,完全由天空中的矿石炼成,它们在自己的寂静中闪耀。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它们,他的脸被照亮了。像积雪闪耀着金黄璀璨的光芒一样,他感到自己的干渴也在体内发光。他站着凝望,斜倚在一棵树上。然后一切都滑落到虚无缥缈之中。

夜里闪电持续不断,整个天空变得雪白。他肯定又往前走了。青灰色的气氛笼罩在他周围的世界,田野里是一片灰绿色的光泽,树木则是大块的黑色,一团团乌云掠过洁白的天空。这时,黑暗像百叶窗一样陡然降临,然后真正的夜晚便降临。一个若隐若现的世界微微飘动,却无法从黑暗中跳脱出来!——随后又是一片灰白扫过大地,黑影隐约逼近,云朵挂在头顶。世界是个幽灵般的暗影,不时被抛到纯净的黑暗之上,然后重归于更加完整而彻底的黑暗。

而疾病引发的神志不清与高烧仍在他体内继续——他的大脑像黑夜般一开一合——有时由于树旁某个瞪着大眼睛的东西而惊恐得战抖——然后是行军导致的漫长而极度的痛苦,以及太阳使他的血液腐烂——再者是一阵对上尉刻骨铭心的仇恨,接下来的则是一阵温柔安逸之感。但是一切都被扭曲变形,源于疼痛并归于疼痛。

到了早晨,他彻底醒来。此时他的头脑只因对干渴的唯一的恐惧而灼烧!太阳照在他的脸上,露水正从他的湿衣服上蒸发。像着魔的人一样,他站起来。那里,他的正前方,蔚蓝、冰凉而柔和,群山绵延横跨清晨灰白色的天边。他想拥有它们——他想独自拥有它们——他想丢掉自我而与它们合为一体。它们屹立不动,它们宁静柔和,覆盖着洁白而温柔的雪花。他静静地站着,因倍受煎熬而发狂,他的双手卷曲、紧紧攥着。然后他突然发作,在草地上扭成一团。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处于某种极其痛苦的梦境之中。干渴的感觉似乎已经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站在一边,成为唯一的需求。那时他所感受的疼痛则是另一个独特的自我。还有他沉重的身体,是另一个分离的物体。他被分割成各种各样独立的存在。尽管它们之间有某种奇怪而痛苦的联系,但它们离得越来越远。然后它们彻底分裂。太阳,向下直射着他,钻透了联系的纽带。接着它们全都会坠落,穿越宇宙永恒的轨道而坠落。再一次,他的意识得以恢复。他用胳膊肘撑起身体,盯着闪闪发光的群山。它们巍峨耸立,在天地之间显得宁静而美丽。他凝视着,直到两眼发黑,而群山,雄伟地屹立着,如此纯净而冰凉,似乎拥有着他身上所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