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 三十一、武成
三十一、武成

■张居正直解 这一篇,是史臣记武王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兴太平。自伐商以至归周,始终规模次第,以总叙武功之成,故取《武成》二字名篇。旧编前后失序,今从蔡沈所定。

【原文】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

■张居正直解 一月是正月。旁是近。魄是月体黑暗处。每月朔后,则明生魄死,故初二日,叫做旁死魄。翼日是明日。史臣叙说:惟一月壬辰,月旁死魄,越明日癸巳。武王于是日之朝,步自宗周,举兵以往征伐商纣,其始事如此。

【原文】

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张居正直解 商之罪,是极数商纣的罪恶。有道是周家先世祖父有道德者。发是武王名。逋逃是犯罪逃避的人。略是谋略。俾字解做从字。史臣叙说:武王将兴问罪之师,乃先举告神之典,极数商纣的罪恶,告于皇天后土,及所过名山大川之神。其祝辞说道:“惟我周家,先世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欲兴师,大正有商之罪。今商王受,虽居君位,全无君道,天生物类以资人用,受则暴恣殄绝,全然不知爱惜。百姓是邦本,受则酷害戕虐,全然不知抚养,身为亿兆之主,不知明刑敕罚,以诛锄奸宄,保安良善,反收留那四方有罪在逃之人,与他做主,而有司莫之敢捕,如鱼之聚于深渊,兽之聚于林薮一般。岂不乱政坏事哉!夫商罪之当正如此,但拨乱而反之正,必须得人辅佐,方可举事。今我小子,既得仁厚有德的人,抱济世安民之略者,故敢敬承上帝之意,而为吊民伐罪之举,取彼凶残,遏绝乱谋,惟时内而华夏冠带之国,外而蛮貊化外之邦,无不相率从顺我周,同力伐商者,虽是人心共愤,不约自同,但兵凶战危,何敢自持,惟尔天地山川之神,同以佑民为心,其尚于冥冥之中,辅我战胜攻取,以救济兆民,而出诸水火,毋使为商所胜,以为尔神羞辱可也。”

【原文】

“既戊午,师渡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赍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张居正直解 陈字与阵字通用。休命是天心佑助的美命。若林是人众如树林一般。北是败走。杵是木杵。箕子谏纣不听,佯狂为奴,身被囚系。比干强谏,剖心而死。商容贤臣,为纣所废。式是在车上俯身凭轼以致敬也。鹿台、钜桥是纣藏积钱粮的去处。大赍是普施恩泽。史臣叙说:武王率伐商之师,于戊午日,东渡孟津河。癸亥日,列陈于商国之外,顿兵少息,等待上天的美命。甲子日,天将明未明之时,商纣率领其军旅,众多如林,与武王会战于牧野之地。然其时,纣兵虽多,而离心离德,无一个肯向前与周兵对敌的。前面的人马,都倒戈内向,反攻他后面的人,奔走蹂践,自相屠戮,杀得血流遍野,虽木杵弃在地下的,也漂将起来。盖纣素无道,积怨于人,人心叛之,不战自败。所以武王的兵,但披着兵甲一行,而天下遂已大定,无事于再举之劳。盖以至仁而伐不仁,其易如此。于是将纣所行的虐政,尽行改革,只依着商家先世的旧政而行。释放了太师箕子之囚,封表少师比干坟墓,经过贤人商容的门闾,则凭轼以致敬。盖此三人,皆商之忠臣,为纣所囚戮废弃,故武王皆加礼焉,以慰人心也。又将鹿台地方所积的财物,都分散之,以周贫乏。钜桥仓中所贮的米粮,都发将去,以赈饥民。盖纣之所积,皆横征于百姓者,故武王仍散之于民,以甦穷困也。夫天下苦纣,苛虐久矣,及武王除残去暴,显忠遂良,赈穷周乏,这等大施恩泽于天下,所以天下万姓,无一人不心悦诚服,爱戴武王,愿其长为生民之主也。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原文】

■张居正直解 哉字解做始字。初三日,月始生明,故叫做哉生明。丰是周之旧都。华山、桃林都是地名。服是用。史臣叙说:武王先以一月二日,自周伐商。至是四月三日,月始生明之时,克商而归,至于丰镐旧都。以戡定祸乱,固赖于武,而兴致太平,则贵于文。向焉,为天下除残去暴,不得已而用兵。今天下已定,正当修明政教,与民休息之时,乃偃其威武,而修文德。昔日所用战马,都发归于华山之阳,任载的牛,都牧放于桃林之野,明示天下的人民,使知从今以后,与百姓同享太平,不复兴兵动众,再用此物矣。盖是时商政暴虐,虽望时雨之师,而人心厌乱,终苦干戈之忧,故武王汲汲于偃武修文者如此,可见用兵非圣人意也。

【原文】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

■张居正直解 每月望后,则月体黑魄复生,故叫做既生魄。庶邦冢君,是四方诸侯。百工是卿大夫。史臣叙说:四月望后,月既生魄之时,四方诸侯,及在朝的百官,都推戴武王为天子,相率而受命于周。盖武王至是始伐商而为天下主也。

【原文】

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张居正直解 骏是速。豆、笾是祭器。柴是燔柴祭天。望是望祀山川。史臣叙说:武王既克商而归,至于宗周,乃择丁未之日,举祀典于祖庙,凡天下诸侯,近而邦甸,远而侯卫,莫不骏奔走,执豆笾,来助祭于庙,毋敢后者。越三日庚戌,又燔柴以祀天,望秩以祀山川。盖前者伐商,曾受命于先王,祈助于神祗。至是天下已定,故次第举行郊庙之祀,用大告武功已成,且以谢答神佑也。

【原文】

王若曰:“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

■张居正直解 群后是众诸侯。先王是后稷。诞是大。膺是受。方夏是四方华夏之地。武王既受命而为天子,乃举其先世积累开创的事,以告谕天下众诸侯,先叹息而呼,说道:“昔我先王后稷,在唐虞时有教民稼穑的大功,始受封为诸侯,建邦开国于有邰之地,传至曾孙公刘,又能培养笃厚,以继前人的功业。自公刘传到九世孙太王,积德行仁,民心归附,始基立兴王之迹。再传王季,又克自抑畏,勤劳王家之业。至我文考文王,光于四方,显于西土,其德愈盛,其功愈大,用能成就前人的功勋,虽位为西伯,实已大受上天之命,抚安方夏之民。当时大国诸侯,强梗难制的,皆畏惧文王之威力,而不敢放肆。小国诸侯,柔弱不振的,皆怀念文王之恩德,而赖以存立。盖威德日著,而天下日益归服。惜乎九年而崩,大统未集。故今日我小子之举,不过以承顺先人之志,以除暴安民耳!”

【原文】

“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

■张居正直解 成命是黜商之定命。肆是遂。绥是安。士女,譬如说男女一般。篚是竹器。玄黄是色币。附是归附。武王又说:“天心厌商,命我文考除之,虽大统未集,固已一成,而不可易矣。故我敬顺上天成命,遂举东征之师,以安定有商的人民。商民喜周之来,都用筐篚盛着玄色、黄色的币帛相迎,以明我周王有吊民伐罪之德。夫民心所在,即天意所在。今商民喜周之来者,盖由上天美意,鼓舞震动于民心,故民皆归附于我大周国,备物以迎王师,自不容已耳。然则我今日之有天下,实我祖宗缔造有素,天命攸归,而岂予之功哉!”

【原文】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垂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张居正直解 垂拱是垂衣拱手,无为的意思。史臣又记武王政治的本末,说道:武王克商之后,偃武修文,其经纶天下之迹,虽不可悉数,略举其大者言之,其列爵以五等:公、侯、伯、子、男。其分地以三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其建立庶官,则惟贤而有德者用之,而不肖者,不得以幸进。其居位任事,则惟才而有能者使之,而无才者不容以滥,及其所最重者,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伦,率之以亲义序别,信五典之教。与夫力田足食,死丧祭祀之礼。盖纲常伦理,风化所关,而养生送死,人道之大,故王政以此为重也。凡出一令,必守之以信,而始终不渝。凡行一事,必裁之以义,而动无过举。有德者,则尊显之,而命德之典,不加于匪人。有功者,则厚赏之,而酬劳之具,不容以滥冒。夫分封有法,则万邦怀,官使有要,则庶政和。五教修,则百姓亲。三事举,则民风厚。信义立,则人心知所励。官赏行,则人心有所劝。武王经理天下,其宏纲大要,备举而尽善如此。故不必有所作为,但垂衣南面,端拱穆清,而天下自治矣。然此数语,不独武王所以开有周一代太平之业,自古帝王致治之规,举不外此,图治者宜留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