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草木皆兵
就在法兰奇调查卡珀这件案子的时候,乔治·瑟里奇也挨过了一段非常焦虑的时间。
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算是相当漫长的一段—乔治却又惊又怕地发现,他心中的恐惧和悔恨丝毫没有减轻。相反,他的心理负担更重了。日复一日,他越发神经兮兮、坐卧不安、痛苦不已。
乔治内心最沉重的负担就是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任何一句不假思索的话都可能会导致灾难。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自己说了几句当时看来无伤大雅的话,却碰上“听者有心”,被人发现破绽的情形。要是这种想法变成了“瑟里奇怎么会知道的”的疑问,那他离毁灭也就不远了。然而,他却很可能犯这样致命的错误。
因为无人倾诉,他心中的痛苦在不断累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分担这个秘密。他必须严守自己这个致命的秘密,让它自己化脓、腐败。本来,妻子应该是自己天然的密友,然而他早就已经失去了她的同情。如果她知道了事情真相,说不定会比以往更甚地诅咒自己—他觉得妻子应该早就开始诅咒他了。那么,俱乐部里的那些朋友呢?朋友!只要他稍微透露心事,朋友们绝对会不假思索向警方揭发。是的,他无法向任何人吐露心声。
南希也不行。南希现在已经成了最危险的熟人。他渴望着见到她,在她面前好好地休息,听她美妙的声音,用她的同情减轻自己的负担。但他逐渐意识到,这样的机会也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了。他真的不敢与她变得那么亲密。因为跟别人的距离越近,就越有可能卸下防备。
另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是,他越来越难以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曾经,这份工作是他快乐的源泉,现在情况却并非如此。之前能泰然面对的工作压力,现在却让他烦乱不堪。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优柔寡断,不能将注意力专注在手头正处理的事情上。乔治不止一次地发现,赫普沃思女士在兴致勃勃地打量他,像是怀疑他隐瞒着什么秘密,而她很快就能揭穿的感觉。他越来越讨厌赫普沃思女士了,很想把她赶走,却又不敢冒这个风险。
更危险的是,他对精神“良药”的渴望越来越难以遏制。他知道,一瓶威士忌能够帮他摆脱所有负面的情绪,进入一种更愉悦、自信和乐观的状态。但是他却不敢喝酒,所以也就越发神经兮兮、情绪烦躁。
现在的乔治很嫉妒那些良心安宁、自由自在的人。如果他能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完全不知道这些害他与亲友分离的肮脏秘密,那该有多好!他曾经也嘲笑过那些说犯罪记忆会成为负担的人,现在他明白了,当时的自己太无知。经历了这一系列事件,加上时间推移,想重获道德上的清白和安宁,就要付出更多代价。
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乔治几乎被恐惧吞没。在伦敦待了几天后,乔治有天下午坐火车回到了伯明顿。他读完工作信件,便去俱乐部里打桥牌消遣时间,但却一直提不起兴致。正好,一个牌友被叫走,牌局散了,他也乐得趁机回家。往外走的时候,却在门廊那里遇到了也要离开的马尔医生。
“回家吗?”马尔问道,“想一起走走吗?”
尽管乔治想一个人独处,但他还是同意与马尔一起回去。马尔是个让人喜欢和尊敬的正派人,跟他一起走似乎也是件光荣的事情。于是两人就出发了。
两人先是闲聊了一阵,接着,马尔问他:“你见过法兰奇了没有?”
“前两天都在伦敦出差,”乔治回答说,“法兰奇是谁?”
“你不会没听说过他吧?”马尔惊讶地问道,“他是苏格兰场的高级督察。”
听到这句话,乔治愣住了,心中突然疑惧万分。“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说道,尽量显得自己漫不经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真是让我吃惊。”马尔说道,“你难道没听说斯通先生请了苏格兰场的专家来重新调查本那比的案件吗?”
乔治的心仿佛被一直冰冷的手攫住了。他怎么会听到这么可怕的消息?会不会是—不,不可能!他要完蛋了吗?警方现在在怀疑什么?他们不可能知道了什么吧?还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还安全吗?
他强作镇定,但脑袋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昏。恍惚中乔治听到自己回答说:“老天呀,马尔,不是吧?”
“你没听说吗?”马尔的回答有点漫不经心,他并没有注意到乔治的异样,“我以为他们会先去你那里调查一番呢。”
乔治徒劳地掩饰着自己的恐惧。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尔的语气怎么有点不高兴?警察为什么要单独找自己呢?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暗自庆幸天色已晚,“该说的我都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新信息。”
“您可以跟他们讲讲蛇馆养蛇的具体情况。”医生回答说,“我想那应该是很重要的。我一直觉得,只要知道是谁偷走了蛇,我们就能知道一切了。您会发现他们也在调查这件事。”
乔治松了口气,显然马尔并没有起疑。但他的这番话还是让乔治非常沮丧,假如这个苏格兰场的督察在全力调查偷蛇的事情,他会发现什么呢?
但乔治又宽慰自己,他不会发现任何东西的!怎么会呢?他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没有人可以把他跟这件事联系起来。也没有人知道当晚他进了蛇馆。更不会有人知道,是他把蛇寄给了卡珀。不管卡珀犯了什么错误,他都应该是安全的。
于是,他鼓起勇气告诉自己,跟马尔的对话一定要冷静。终于,在一番令人紧张的谈话后,两人在动物园大门附近分开了,但乔治深知事情并不简单。卡珀肯定是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如果他被抓了,自己还能逃脱吗?
接下来的两天对乔治来说简直像噩梦一般。俱乐部里的讨论和猜测简直要把他逼疯了,但他却不敢离开。他必须了解目前调查的进展,而俱乐部就是获取消息最佳的渠道。
第二天晚上,事情到了紧要关头。吃完晚饭,乔治坐在书房里给自己打气,说服自己去俱乐部时,突然听到门铃响。女仆还没来得及递进名片,他就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高级督察法兰奇和另一位先生想见您,先生。”女仆的眼神满是困惑。
“我稍后就去,”他冷静地回答道,“让他们等一下。”
乔治意识到,他可能即将遭遇人生中最重大的一场危机。现在,他对自己说,该喝点威士忌了—量要小心斟酌,足够壮胆,又不至于失语。否则自己身上有酒味,可能会引起怀疑,法兰奇会觉得他在为接下来的问话做准备—如果不害怕,干吗要喝酒呢?
乔治已经预见到了事件的难度,并且制订好了应对计划。他快速倒了半杯烈酒,加入点水,一饮而尽。接着又倒出一指高的酒,把杯子加到半满,端在手里。他的桌上还摆着不少书和计算的草稿,这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快速环视一周,乔治接着走向门口,打开门,朝门厅方向望去。一个矮胖的蓝眼睛男人向他鞠了一躬,又朝前一步,他的身后是个便衣警察。
“晚上好。”乔治高兴地打着招呼,“请来这里吧,可以吗?今晚真冷,我们坐下说吧?”
说话间,他把圈椅往壁炉旁挪了挪,给陪同来访的警官也拉来一把椅子。法兰奇道过谢就坐下了。“希望没有打扰您。”他开口道,“我看您是在工作吧?”他望了望桌上的书和草稿。
这正是乔治想要的。这既解释了他的怠慢,也解释了他身上的酒味。“没关系。”他轻松地回答说,“我的事不急。”他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两位也喝一杯吗?”
法兰奇摇了摇头。“您太客气了,先生,”他礼貌地说,“不过办案的时候我们不能饮酒。”
“好吧,”乔治又坐回桌边,“您不介意我把剩下这点喝完吧?想抽烟的话还请自便。”他示意了一下壁炉架上的烟盒。
看来办案的时候警察也不会抽烟。法兰奇又一次礼貌而感激地拒绝了乔治的好意,并且解释了拜访乔治的用意。他们想让乔治协助调查本那比教授死亡一案。
“我听说案子重新开始调查了。”乔治冷静地说。威士忌起作用了,他感觉自己状态很好,不但能够控制情绪,也能妥善处理这次会面。“我承认有点吃惊,还以为之前的问询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那么您觉得死者是意外去世的?”法兰奇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不是那样想的。”乔治公正地回答道,“不过我倾向于这种可能。因为早些时候我自己也得出这样的结论,由于他身体健康急剧恶化,本那比教授不再适合直接与蛇打交道了。您可能已经了解到,是我撤销了他继续入馆试验的许可。”
“的确如此,先生。或许您能跟我讲讲详细情况?我也很想知道蛇馆的蛇都是如何保管的。”
这部分的问答应该是安全的,但乔治每次回答还是要犹豫一下,好像是被问到什么困难的问题—不过停顿应该不会显得可疑吧?不过,随着问答的深入,他反而越来越放松了。法兰奇非常尊敬他,问题也都是不痛不痒的,他对乔治的故事全盘接受,这让他感到很放心。
法兰奇的调查的确非常彻底。他把各种观点都按逻辑顺序串联起来,逐一询问,一定要问个穷尽才肯接着进行下一个问题。若是乔治在管理动物园的工作上有任何懈怠,绝对会很快就被他问出破绽。幸运的是,乔治对业务问题的回答无懈可击。
不过,有个问题还是让乔治烦乱。他发现自己喝得有点多了。虽然立刻产生的效果似乎正好,不过酒的后劲有点大。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完美地通过了问询。一个小时后,两位警官离开了,显然对他没有一点怀疑。
烈酒的效果一直持续到他上床睡觉才解除,但清醒后他的反应更强烈。酒劲过了,他的自信也消失了,恐惧又重新袭上心头,更胜以往。法兰奇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也没什么疑问,但那会不会只是警方不引人怀疑的做法?事实上,这件案子既然重新开始调查,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谋杀或有罪的推论。一想到这个,乔治就觉得很难受。
之后的一两天,乔治内心的痛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告诉自己,要是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多好,那他肯定不会这么难熬。现在,警方正在坚持不懈地进行努力,将他摧毁、送他走进法庭和监狱、推他去经受比审判更加可怕的事。能够了解最坏的情况,可比现在这样疑神疑鬼好太多了。
压力已经越来越让他难以承受,他真的受不了了,觉得自己几乎崩溃。他开始琢磨起自杀的事情。
那样该多轻松啊,永远的轻松,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非要言行合一,不必再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这样,他就不会再感受到那阴魂不散的目光,不论他走到哪里、做什么,都盯着自己—那是本那比饱含责备的、令人发狂的目光。也让他永远摆脱那种与常人格格不入的负疚感、罪恶感。没错,自杀就能一了百了。
要选个轻松点的方式。还有什么比把手伸进蛇馆毒蛇笼子里更轻松的办法呢?那会是一种快速而几近无痛的死亡方式。或者是煤气中毒。这样会昏过去,也不会有什么痛苦。有很多很多方法,以他的阅历和知识,能够很轻松地让自己在世界上消失。
而且他也真的没什么活着的指望。家庭生活已经一片狼藉,自己的事业也受到威胁,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失去工作。他的娱乐生活、高尔夫球、俱乐部、兴趣爱好呢?倒也无妨,这全都是他讨厌的。可是,南希呢?
他真的说不好,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再见到南希。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再也无法信任南希,也感受不到她陪伴的快乐了。那个小屋里,没有等待他的人或事。如果他明天就消失,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他没听过坊间故事讲人死后的生活。自杀将会是生命的终结,因为这样的人会永远被遗忘。自杀的人死后是不会得到上帝开导或进入天堂的,因为这种行为绝对不被允许。没错,他将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宇宙中。再也没有人关心他的好坏,大家只想将他抓起来抵命。他痛恨所有人。可能自杀会让一切都结束。
乔治像做梦一般地起身检查了屋子里的煤气。没错,简单的几步就结束了。他可以用睡衣盖在上面,让煤气集中起来。然后躺在地板上,把头埋在衣服里,直到吸入足够煤气,让一切烦恼全都消失不见。之后就绝对不会意识到任何事情了。
于是他悄悄地锁了门,从床上拿了些衣服,摆弄好煤气,把衣服堆放在地板上。接着,他爬了进去,把头埋进衣服堆里。然后,他用牙咬住了阀门,准备拧开煤气,他确定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可能会有点窒息或者头痛,但这吓不倒他。比起他现在想摆脱的精神上的痛苦,这些根本都不算什么。
然而他却猛地惊醒了。自己不能这么做!没错,现在的情况的确很难,他也得做好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打算。但是,阀门一旦拧开,事情就将成定局无法再改变了。他就死了!他躺在那里,跟自己的软弱做搏斗。
至少现在他已经看到了真相。他怕的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如果会有痛苦的话,甚至也不是肉体的死亡;怕的是自己背负的沉重心理负担,让他无法继续生活,而现在,这些负担甚至给死亡增添了无名而可怕的恐惧感。他告诉自己,死可以,很轻易也很快乐,但必须要先问心无愧才行。尽管他给了自己一个这样的理由,其实心里还是明白,自己是无法面对死亡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到床上,决定明天再做最后的决定。或许那时他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在思考,自己是否要写忏悔书,这样或可得内心平静。他觉得这个可行,但又觉得这远远不够。因为他明白,他一死,大家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他写的这东西也就不能算作真正的忏悔。或许他也不用经历这一切,不用承担可怕的后果呢?
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这种想法毫无理智,是陷入了死循环。为了逃避自己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他必须自己去创造可以接受的后果!无论如何,自杀并不是出路。
与此同时,想要自首的想法占据了他的脑海。这也不完全算是坏主意,因为很多人都能接受这种方式。很多犯罪的人,发现自己承受不了心理负担的时候,就会去警察局自首。乔治觉得自己暂时还做不到那样,但他认为朝那个方向前行应该会有助于减轻自己的负担。
接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释然的情绪。他也不必想自首的事情了,因为这绝对没可能。他的自首也会牵连到卡珀。显然,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那样做,不但是为了卡珀,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
他又度过了饱受折磨、疲惫不堪的几天。接着发生的一件事情令他越发恐惧。
他在俱乐部听人说,警方在克洛伊河“江景”对岸的那一段,雇了潜水员进行搜寻,好像找到了非常重要的证据。他也表现得非常感兴趣的样子,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也不知道这项发现预示着什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会引发大灾难,因此无法抑制地想给卡珀打电话问个究竟。
那天晚上,他去街边电话亭给卡珀打电话。卡珀的措辞十分谨慎,但还是明确地表达了对乔治这通电话的抵触。但是乔治提到潜水员的时候,卡珀的音调变了。他显然深受触动,尽管他没说什么,但还是足以让乔治怕到发抖。“如果被他们找到,那就完了。”卡珀嘶哑地回答道,“你自己小心吧,别来找我。”
乔治沮丧极了,一边想如果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该如何是好,一边挂掉电话,怏怏不乐地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