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河中搜索
那天晚上,法兰奇将新的推论记录下来,并把已经证明的观点和有待证明的观点分成两组。他很肯定,这份记事不仅价值非凡,更指出了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首先,他总结了卡珀目前的情况。毫无疑问,他急切想要那笔22000英镑的遗产,但因为老人身体状况良好,遗产迟迟不能到手。既然老天爷还没有带走老头的打算,那他就必须巧妙地“助其一臂之力”了。卡珀非常了解叔叔的研究,于是在此基础上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要让老头的去世看上去像是一场事故,同时为了避免招人怀疑,他必须有不在场证明,所以需要使用某种延时装置。他从蛇的身上提取了毒液并将其涂抹在自己布下的陷阱上,然后又将蛇溺死在本那比家,伪装成是本那比做的。
这一切都显而易见,他针对门把手要做的事情也一目了然。首先,他得买几个门把手,因为他必须尝试几次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然后完成延时工具的设计,之后考虑如何放置这个工具。这时候,蛀牙给了他灵感,让他编造出一个晚上牙疼不止、第二天预约看牙的故事。这样,为了去牙医那里看诊,他就“不得不”在合适的时间经过“江景”。而日期和时间的选择,必须是周三晚上8点前,因为本那比8点都会离开家去利特那里下国际象棋,而那一晚帕特维太太也会出门,保证老头死前的遗言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法兰奇似乎看到了那个周三晚上,卡珀实施犯罪的场景。根据他的推论,卡珀是6:45离开牙医诊所,带着那枚致命把手,开车到卡绍路,将车停在利特家旁边的小路上。然后,他带着门把手跑到河边,沿着荒无人烟的河岸,走到那扇小门前。他换好有毒的把手,并把原来的门把手藏在门口不远处。也许是这一次,也许是第二次去现场的时候,他将毒蛇丢在了书房窗下的水桶里。这条蛇一定被他提前淹死在水桶里了。然后他便赶紧回到车上,尽快开车赶回博山姆。到了镇上后,他把车开去汽修厂,作为他回到家的一个时间证据。毫无疑问,汽车托架上的螺丝是他自己拧松的。
卡珀知道自己作为本那比唯一的亲戚,本那比一死,马尔会给他打电话。马尔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于是卡珀急忙从汽修厂取回了车,用最快速度开回“江景”,再次停在利特家旁边的小路上。只消片刻,他就能把有机关的门把手换掉,换回原来的门把手。然后,他还要再处理最后一个细节,就能快速跑到马尔那里,完成整个不在场证明了。
那个细节,就是处理掉这个有机关的门把手。卡珀当然可能把它放在车里带走,但法兰奇觉得这不太可能,立刻处理掉凶器会比较安全。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有一个显而易见又非常简单的办法。他沿着河岸往车的方向跑时,会不会就把把手扔进了河里呢?
法兰奇对自己的推论非常满意。他很确信卡珀就是这样实施整个计划的。他绝对笃定,那个门把手还沉睡在库勒河床的某处,在本那比家和利特家之间的那段河里。
他不禁好奇,这个门把手还能找得到吗?如果可以,那就证明他的推论正确,也证明卡珀有罪了。
巧的是,几个月前他也刚刚经历过这样一件事。当时搜索的是亨利镇的泰晤士河段,搜查结果给了他线索,让他顺藤摸瓜,解决了安德鲁·哈里森的那件案子。当时派潜水员下去搜查的行动被证明是卓有成效的。这一次,他还会那么幸运吗?
他一直坐到后半夜,思考着整个案情,第二天一早,他就求见警察局长,向他解释了整个推论,并提出潜水搜索门把手的建议。那个范围至多90米长、45米宽,但或许也可以缩减至9米见方的一块区域,因为门把手很可能会滞留在“江景”大门对面的河段。卡珀一定急于第一时间就处理凶器。
局长跟兰金都十分吃惊。不过让法兰奇惊讶的是,局长认真听完后,居然没有提出一点反驳的意见,反而对法兰奇的推论赞不绝口,认为他已经找到了案件的真相,并决定立刻展开搜索。
“您建议怎么做呢?”局长问起了进一步的细节,“用特殊的拖勾之类的吗?”
法兰奇认为这样可能不行。“那样会有危险,”他解释道,“会把门把手这样的小物件挤进淤泥里。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淤泥,但是我想,这里河水流动缓慢,可能会存在淤泥。所以,我建议派一名潜水员下去,先生。”
斯通先生扮了个鬼脸。“那可能很贵吧?要多少钱呢?”
这法兰奇倒是不知道,但是他想既然搜查范围已经圈定,那么价格也不会高得离谱。“您肯定能从利物浦请到人,要是走运,他可能一天就能完成搜索。这样您大概能得出一个估计的价格。”
局长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要了利物浦警局。他很快就得到了对方推荐的靠谱公司信息,又过了10分钟,就跟对方经理讨论起派遣事宜了。最终双方商量好,由对方派一个小队来伯明顿,赶明早的第一班火车。
“与此同时,兰金,”斯通先生继续说,“你去找条驳船,把它弄到要潜水的地方去。潜水员肯定还需要什么其他的装备。”接着又给兰金交代了一些技术方面的细节。
第二天早上河边的情形,让法兰奇仿佛又回到了亨利镇的那个案件的打捞现场。也是差不多的时间,他在河边焦急地等待打捞结果,期待其能够确认或驳斥他的推论。接着潜水员捞出了他期待着的证据,虽然不算什么主要线索,但却能解决他的问题。不过这一次,找到他期待的这个东西就能结案了。
相关人员行动非常迅速,潜水员也很快整装待发。他先是穿上几层线衣,又穿上了橡胶与帆布材质的外层潜水服,武装到脖子。接着,他坐下来,挨着另外一名潜水员,抽戴头盔前的一根烟。然后,他慢慢地移动到驳船边,踩着绳梯下水,消失在了水面。
法兰奇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他似乎经历过很多遍了。这里的河道很平坦,缓缓地向两个方向延伸而去。向北的水流渐渐消失在东北方向的转折处,向南的水流则流经利弗翰大街桥下的三个灰色的石拱。西河岸有一条旧时的纤路,却不时在附近几幢房子的护栏和大门处中断。东河岸就是市政公园绿油油的草地和挺拔的橡树与榆树。这样美好的画面中,河里却漂着一条丑陋的驳船,其侧面、锅炉、辅助发动机和吊杆上都擦着防锈的柏油;甲板上散乱地堆放着木料和其他杂物。驳船上,两个工人缓缓地转动着像风车一样的气泵,阀门发出柔和的咔咔声。气泵从船的一边伸进水中,在远一点的地方四处移动着,搅乱了如镜子般清亮的湖面,潜水员所在的地方,会快速从水下冒出一串串的气泡。
法兰奇感到时间过得很慢,焦虑的时候总是这样。他用引导绳索圈定了范围,那里或许就有凶手从“江景”门口扔掉的凶器,而潜水员就在大门前河道的一段范围内来回地搜寻。在这块区域完工之前,他都不会延展搜索范围。
这个时候,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聚集在东河岸瞧热闹了。法兰奇编了个理由,说是帮某公司寻找水下排水阀的位置,群众当然不买账,这倒也在他意料之中。直到负责此案的兰金警官被人们认了出来,大家都知道搜寻真正的目的了,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奇地围观。
突然,法兰奇看到潜水员浮出水面,在挥舞着手中的什么东西,那个地方只有2米深。法兰奇看不清他手里的东西,但显然不是个门把手。但是,这东西被交到他手上的时候,法兰奇还是松了一口气。尽管这个发现还不足以说服陪审团,但其犯罪手段已经不容质疑了。
潜水员发现的是一个小小的螺丝刀,其尺寸正好符合门把手螺丝的大小,一端还装有小小的手电筒,黑暗中正好用得上。它就好像是作家或者发明家用的那种笔,在黑暗中灵光一现时能迅速方便地记下自己的想法。
半小时后,水中的气泡慢慢移动到了绳梯附近,潜水员的头盔浮了上来,像是笨拙的海怪露出了脑袋,而激起的浪花就是它张开的大嘴。潜水员回到甲板上,把一个小东西递给了法兰奇。
那是一个棕色的胶木门把手。
法兰奇满意地接过这个门把手。他的判断又一次被证实了!他最初只是靠着新闻报道就推断出本那比的死并非意外。虽然本地的专业人士给出了他们的见解,但他仍然坚持己见,相信自己,赌上了名誉一战,最终,他收获了成功!更重要的是,他也维护了苏格兰场的名誉,再次证明它才是警察系统内的最高法庭!
法兰奇小心地拿着这个门把手,生怕一不小心会把它弄坏。他甚至来不及换个手势,就急忙带着门把手去了布莱尼·希顿家,把它轻轻地放在科学家的桌子上。
“您好呀,高级督察。”科学家招呼道,“您这是什么东西呀?”
“我正想让您告诉我呢,先生。”法兰奇愉快地回答道,尽管极力克制自己,但还是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您看起来非常高兴。”布莱尼·希顿说道,接着他伸手拿起这个奇怪的物件,准备端详一番。
“小心拿,先生!”法兰奇提醒他说,“您要是不小心,它可能会咬人呢。”
教授顿了一下,探寻地望着法兰奇。“老天呀!”他惊讶地叫起来。接着穿过房间,拿着化学实验用的钳夹回来,用它捏着门把手的中间,仔细地观察。
“您说的没错。”他指着钳夹上间隔1.3厘米的两个小洞和下方1.3厘米处的凹槽,严肃地说道,“您看,这里就是两颗‘毒牙’,而这里,”他接着说,“就是蛇下颌的‘牙齿’。”
法兰奇也笑了:“我是这样认为的,先生。”
“不知道这是怎么用的?”布莱尼·希顿慢慢地翻转着这个门把手,“啊,在这里。”他指着一个直径2.5厘米的圆形凹槽说。“这个阀瓣肯定就是触发的机关。抓住门把手,会用力按压,以致触发某种机关射出‘毒牙’。您觉得呢?”
这显然正是法兰奇所想的。“您能不能把它打开,”他接着问,“让我们也看看这个机关呢?”
“啊哈,”教授回答道,“这您可把我难住了。看起来制作得很结实,我怕我会把它弄坏。”
“那么您是否建议我把它发给苏格兰场做检查呢?”
布莱尼·希顿思考了一会儿。“我建议您拿去给米克少校试试。”最后他说,“他是卫戍部队的警官,是个很棒的人。我知道他的专长是拆解炸弹,他应该熟悉这个的。”
“听上去是最佳人选了,先生。”
“没错,我去联系他。我会告诉他小心操作,他回复了我就告诉您。”
法兰奇本想自己把门把手给送去,不过他想最好还是由布莱尼·希顿出面安排。毕竟,他也不需要等待太久就可以知道最终的结果了。
的确如此。几小时后,教授就打电话叫他过去。
“这是个非常精巧的装置,”自我介绍一番后,米克迫不及待地说,“教授跟我讲过使用的场景了,这正是您要找的那条‘蛇’。”
尽管法兰奇从未怀疑过这一点,但他也欢迎专家的肯定。毕竟他的经验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而米克少校却可以作为专家出庭做证,重复这段证词给陪审团听。“请展示给我看看吧,先生。”法兰奇请求道。
“这个阀瓣,”少校指着圆形凹槽的部分解释道,“其实是按压触发的装置。抓握门把手的动作就会自动触发这个阀瓣,我把它叫触发器,看到了吗?”
法兰奇点了点头。
“按压后这里会释放轴承上的一个小跳闸,这个轴受弹簧的力,会转一个圈,就像一个旋转的照相机快门那样。”
法兰奇又点了点头。
“而这个轴承的另外一面是一个偏心轮,或者说是凸轮,看您习惯于哪种说法。”他指着那里说道,“那里肯定也跟着轴承转一圈,接着就触发了两个巧妙排列的机械装置,也就是我说的控制杆,控制‘蛇’的上下颌的部分。”
“您说得非常清楚,先生。”
“我画了一张草图,”米克继续说,顺手拿起了一张纸,“其实更像是一个图解:两幅草图,分别是触发器和毒牙的部分。您看,偏心轮跟着凹槽内的控制杆转动,能把上下颌的牙齿推出来或者收进去。而上下颌的设计是能推出也能收进去的,所以让手上的伤痕看上去像蛇咬伤的一样,而不仅仅是两个被刺伤的伤口。您听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先生。”

“现在您能看明白,这两颗‘毒牙’其实是空心的:相当于两个小小的铁管,而铁管又与小小的橡胶毒囊相连。‘毒牙’被推出来的时候,毒囊被铁砧挤压,毒液就会进入‘毒牙’中并注入伤口。这整个设计完全是按照毒蛇口腔来的。”
“如您所说的,真是非常精巧了。”
“没错,做工十分精良。这些零部件,包括‘毒牙’,都是铁做的,用来刺穿皮肤的尖端也做得相当锋利。”
“那他的成功简直是理所当然的。”法兰奇笑道。
“没错,还有一处设计得非常精妙。每个人抓握门把手的方式和部位都不太一样,而这个机械,如果没有触碰到毒牙的部分,机关不会被触发。而毒牙的位置,跟触发器的位置完全相反,这就是我说它巧妙的地方。人抓握物体的时候,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需要反方向抓握以平衡上面施加的那个力,你试着拿东西就会发现这个原理了。这就意味着,除非门把手上下都施力,也就是手掌握住了门把手底部的位置,机关才会被触发。”
“他的成功真的是理所当然。”法兰奇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而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卡珀很可能也观察了本那比抓握门把手时的动作。
“好吧。”布莱尼·希顿思回答道,“多亏了你们,我想他不会逍遥法外了。您知道凶手是谁吗?”
法兰奇觉得教授的提问有些敏感。他又笑了笑,抱歉地说道,“这可是国家机密啊!我们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为避免有什么不必要的消息走漏。不过我很确定,两位所作的这些努力将帮助我们破案。”
“您太客气了。”米克冷冷地道,“还有一点,我想死者的伤口应该是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吧?”
“没错,先生。”
少校做了一个抓握门把手的动作。“那么毒牙一定被设定在合适的方向推出:指针三点钟的方向。”
“没错。”法兰奇同意他的观点,不过这次换他冷淡了,“我在记事本里写的是向东的方向,不过三点钟显然更加精确。”
布莱尼·希顿思笑了。“我想我们都要恭喜您了,高级督察。”他愉快地说道,“不知道您是怎么想到的,但既然能发现这些物证,说明您是下了一番功夫思考的。”
法兰奇也对他表示感谢。“还有一件事,各位,”他继续说,“虽然跟我们之前讨论的内容不太一样。”
他边说边拿出钱包里的胶木碎屑放在桌上,那是他在卡珀家的作坊里找到的。
“什么?”米克大叫一声,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接着他笑着看向法兰奇,“您真是会骗人,高级督察!你装作不知道凶手是谁,其实您现在拿出的证据完全足以让他上绞架!我想您也不能说是在哪里找到的吧?”
“我想现在还暂时不能向你们提起他的名字。”法兰奇回答说,“不过我想听听两位对这块碎屑的看法。”
米克将门把手的按压阀瓣一侧向上,然后把碎屑放在阀瓣上,用手指按了按。“如何?”他说着将碎屑放到了对的位置。
这跟法兰奇所料无差。这块碎屑的颜色、薄厚、表面材质与在河中找到的门把手完全一样,被加工过那一面的曲线也跟按压孔相吻合。此外,它的表面弯曲度与门把手的轮廓一致,纹路和钻孔也都跟把手上的分毫不差。显然,这块碎屑就是为了制作触发器而切下来的。法兰奇确定,那些被裁减掉的部分肯定还在作坊里,如果找到,应该能够还原整个阀瓣的形状。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它就成为证明卡珀是凶手的又一力证。没错,法兰奇认为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陪审团做出有罪判决了。
当然,卡珀如何获得这条蛇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法兰奇感觉这件事可以再等等。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个凶手绳之以法。卡珀会越来越焦虑。他肯定已经听说潜水员在河里搜寻的事情了,那么自然明白警方已经调查到关键之处了。他可能会试图逃走,或者是到国外避风头,这就会导致很多麻烦;甚至,他可能会自杀以逃避法律制裁。
想到这里,法兰奇赶忙去警局见了兰金和斯通。两人对他讲述的情况都非常惊讶,并且赞同要逮捕卡珀,越快越好。
“我想,今晚是来不及了。”斯通说道,“我会去获取搜索令,这样您和兰金可以在明晚将他带到警局审讯。”
第二天晚上9点,一辆警车离开伯明顿去了博山姆。法兰奇坐在副驾驶座,而兰金和另一名警官坐在后面。但是这辆车非常宽敞,后座还能再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