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邻里关系
由于最近牌运颇佳,乔治·瑟里奇的生活也轻松不少。他手头有不少现金,婶婶那份遗产又是煮熟的鸭子,因此花钱也就变得格外慷慨起来。这么一来,他就能跟南希去更远的地方郊游,出行的条件也更为舒适。一段时间以来,外面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然而,他的内心却还是有点不满。除了南希在身边的时候,为了婚外情而不得不维持的双面生活的痛苦依旧潜伏在他的脑海里。乔治很怕这件事被外人发现,他跟南希都很小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比较幸运。就他们所知,除了两个当事人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如果乔治意识到某些正在同时发生的事,就能明白事情的危险程度了。
在动物园不远处,住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处女,她叫哈莉特·科瑞恩,年龄不详。她聪明、风趣,还小有财富,这附近人家的主妇都喜欢叫她来参加自家的派对,以打破无聊的气氛。然而,她受欢迎并不仅仅是因为其妙语如珠、心地善良,而是用毒辣的分析给八卦聊天“加料”。大家都邀请她去自己家,就是希望她那些听风就是雨的评论能让来访者高兴,以彰显自家超群的社交能力。不过这也有隐患,因为大家也害怕成为被她评论的目标。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科瑞恩小姐当然知道瑟里奇一家,而瑟里奇家更是听过这位女士的名头。
2月底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三,科瑞恩小姐去一个叫布拉姆福德的村子办事。那里位于伯明顿以东64公里处,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当地有条村民引以为傲的大河,一座三连拱桥,桥边是一家家庭旅馆,提供从附近花园采摘的新鲜茶叶,还有一个诺曼风格的教堂。天气好的时候,这里十分吸引游客。但今天,在倾盆大雨中,这里的阴冷气氛令人望而生畏。科瑞恩小姐却不得不来这里面试她家的预备女仆,她真希望自己没出门,舒舒服服待在家里。
不过,这种让常人止步的氛围,倒是让布拉姆福德成了已婚男人带着情妇前来度假的好去处。就在这个下午,乔治和南希不想再坐在车里诉衷肠,他们决定就破这一次例,在旅馆里体体面面喝杯茶,而不是坐在狭窄的车里喝从酒店带来的茶。毫无疑问,哪里能比布拉姆福德村的喜鹊爪旅馆更合适呢?科瑞恩小姐正坐在预备女仆父亲家的窗前,那家人的房子就在主街道上,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对面的旅馆—而就在此时,这对情人也刚好开车驶向了这家旅馆。
预备女仆去复印相关的证明材料了,哈莉特·科瑞恩望向窗外,看到街上有两只傲慢的鸭子和一只焦躁的母鸡。尽管被这一幕吸引,但她还是注意到,一辆崭新的格纳特驶到旅馆门前,从车上下来两位乘客。
看清楚下车的是谁后,科瑞恩小姐瞪圆双眼,呆住了。乔治·瑟里奇先出了驾驶座,然后立刻绕到另一边,绅士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科瑞恩小姐本来很高兴,瑟里奇如此体贴,看来他对妻子的感情,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冷淡。然而,车上下来的人,并不是那个高挑、爱穿深色衣服的克拉丽莎,而是一个娇小、优雅的陌生女子,一头深色头发,戴顶艳丽的红色圆呢帽。科瑞恩小姐又惊又喜,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
直到这对毫不知情的情人走进旅馆,她还呆坐在窗边,凝视两人离去的背影。能看到这样刺激的一幕,科瑞恩小姐真是喜不自胜,甚至答应每个月多给女仆一英镑工钱—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慷慨大方。
第二天,哈莉特决定享受命运赋予她的这份惊喜。她从收到的一堆派对请柬中,挑出一个克拉丽莎可能会去的鸡尾酒会派对。她一直不喜欢克拉丽莎高傲的样子,现在终于有个挫她锐气的机会,哈莉特暗自高兴。
她的猜测没错。跟女主人寒暄后,马上就看到了克拉丽莎的身影。她在五六个女人中间,这些人哈莉特都认识。哈莉特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服,优雅地向她们走过去,非常友好地跟她们打了招呼。
“不知道您刚刚买了辆新车呢,”她故作天真地说道,然后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真高兴看到了您的新车。”
“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克拉丽莎回答说,表面故作轻松,其实心里一紧,“但我也很开心。”
“哦,没错的。”科瑞恩小姐继续说,“别装神秘了,我看到了,一辆非常棒的格纳特。真是太羡慕您啦。”
“没人会比我更开心啦。”克拉丽莎假作镇定,现在她明白了,这个女人是故意说这些风言风语来折磨她。“不知您是在哪里看到我的呢?”
“对了,是在哪里来着?布拉姆利,布拉姆维克?不对,是布拉姆福德。很棒的一个地方,布拉姆福德。很封闭,漂亮又很安静。”
“现在这种地方可不多了。还真不知道您最喜欢的这个好地方在哪儿?”
哈莉特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瑟里奇先生没跟您说吗?或者是……”她非常困惑地说,“我,我应该没失礼吧?现在总有人跟我说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克拉丽莎的心往下一沉。乔治最近的举止的确不正常。他比之前更加心不在焉、不耐烦,总是在沉思,而且脸上时不时会浮出奇怪的笑容。这种情况有两三个月了,她心里也猜到了大概的原因。她相信乔治身上发生了一件她没有遇到过的事:他坠入爱河了。她想不出他恋爱的对象,也不知道二人是在何处遇到的,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现在她觉得自己要知道真相了,但还要极力支撑着自己,决不能向这个老女人示弱。她宽容地笑了笑。
“您二位是去约会吗?”她调皮地问道。
克拉丽莎一句话就结束了第一回合的战斗。两三个听众都笑了起来,弄得哈莉特心中一阵苦涩。就算现在没人会愿意与她约会了,也不该拿这件事来嘲笑她呀。但她还是笑了笑。
“这把岁数了,亲爱的,可能吗?”她假装抗议道。
克拉丽莎也已经严阵以待:“可能不太容易。”她残忍地说。“但是这就很有趣了,我想您似乎在暗示说有个神秘的女人?干吗不描述一下她的样子呢?”
“哦,不必了,这种个人隐私我还是不泄露为好。”科瑞恩小姐用调侃的语气说,眼中却闪烁着邪恶的胜利光芒。
“我就担心是如此。”克拉丽莎叹了口气,“但是您不明白吗?如果您不说出实情,怎么证明这件事是真呢?我看您是希望我家庭破裂,狼狈离婚吧。不过,您知道,如果您想促成此事就得大胆说出来。不然,我怎么让侦探去好好调查一番呢?这不公平吧?”克拉丽莎边说,边微笑地环顾周围。
她表现得太镇定自若了,有那么一会儿,哈莉特·科瑞恩反而怀疑起自己来了。但是,她突然回想起在布拉姆福德村旅馆那两人亲昵的举动,她知道自己应该并没有看走眼。不过,她心想,自己说得够多了。她已经射出了一支毒箭,而且它会留在克拉丽莎心上,一定会让伤口发脓、溃烂。科瑞恩笑着说,自己绝不会想被卷入任何离婚官司里去,然后便转移了话题。但克拉丽莎绝不会这样结束这个话题,她竭力维持着友善的口气说:“这次您恐怕不能如愿了。我不愿败各位的兴,但不幸的是,我的确知道乔治所有外出行程。他只不过是坐着堂妹的车去看房子罢了,本来很抱期望,不过最后大失所望。”这几句话,不光是科瑞恩,她们身旁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克拉丽莎不知道她这番话起了多少作用。她很清楚,哈莉特·科瑞恩是不会买账的,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也许会相信。然而不论如何,这番话对她来说都是情感上的重创。她完全相信科瑞恩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感到有点恶心。就算她的婚姻生活并不愉快,但至少对外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现在,就连外表的这点光鲜也不复存在。从那一刻起,她就像其他不开心的女人一样,变成了一座情绪活火山。任何时候、任何刺激,都可能会让她爆发。因为她的尊严被践踏,家庭被毁灭。克拉丽莎非常想立刻离开,这样就不必极力伪装自己,好抒发内心的委屈。但是,她怕过早离开,会被旁人看透心思,所以必须待到往常那个点儿再走。
终于挨够时间,克拉丽莎回到了家中,她疲惫极了。在她内心深处,对丈夫的愤恨与怒火,正一点点升腾。乔治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他关心的只有自己,但如果出轨是真,那么他就再也没有辩解的余地,自己也无须为他着想了。
带着这种深深的愤怒,她被一种要不惜一切代价知道真相的情绪攫住了。比灾难更糟的,就是不确定性。
那天晚餐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一位来访者提起了那个要命的周三,说因为天气太差,不得不放弃去远足的计划。她最后说:“真是我印象中最阴冷的一天。”
“是呀。”克拉丽莎评论道,“我本来要去弗特斯克家的,但是雨太大了。”然后她话锋一转,问道:“你那天下午怎么过的,乔治?没打成高尔夫球吧?”
克拉丽莎的演技真是太高明了。她似乎只是冷淡地随口一问,只是为了不显得冷落乔治而已。但其实她的内心却在急切地盼望着,想听到乔治的回应。那种急迫之感,她自己都觉得讶异。
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明白,她以为最为糟糕的不确定性,根本只是开了一个头。情况比她预想的更严重百倍,已经毫无挽回的希望。的确如此。乔治听到发问,一脸惊慌失措,他犹豫了一下,语气中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高尔夫?根本没戏!我在俱乐部里跟他们打了一把桥牌。”
只是这么一句,克拉丽莎立刻知道乔治在撒谎,好像看到了两人私会的场景。那个狡猾的老处女哈莉特·科瑞恩说的是真的。她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不知道再过多久,她就会失去自己的家庭。
克拉丽莎·瑟里奇很少流露出脆弱的情绪。但是那一晚,她回到自己可以放松的地方时,突然发现自己在抽泣。那是饱含着痛苦与无助愤怒的呜咽。她不是为了乔治哭,说到乔治,哪怕以后不再见面也无所谓。真正让她伤心的是,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这样一个女人,居然也留不住丈夫的心!她别无二心,始终保持着对他的忠诚,他却弃她如敝屣!这事要是传开,那些老女人会怎么在背后议论她呢?
克拉丽莎的思绪又转向了以后。至少在物质生活方面,她不必担心。虽然不多,但她也有足够生活的积蓄。首先就是要与乔治离婚—如果可以的话。乔治很聪明,她可能很难抓到证据。不过,乔治可能也想要离婚,那么她就能如愿以偿了。或许她还能再结婚。她苦涩地对自己说,下一次结婚,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选择。
她在想,有没有什么可以立刻就采取的措施呢?之前她说要找个侦探来查的笑话,现在似乎变成了真的。她受不了的是,哈莉特·科瑞恩和其他那些长舌妇说不定一直背着她议论纷纷,而她却毫不知情。不,她必须先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如果自己弄不明白真相,再去寻找外部援助也不迟。
最后,克拉丽莎筋疲力尽地睡着了。醒来后,她又觉得情况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至少她并不需要立刻绝望。如果失去现在的这个家,她说不定能找个更好的归宿。有可能乔治出轨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某种改变的契机。
在克拉丽莎进行激烈思想斗争的时候,乔治也同样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克拉丽莎问起周三下午的事时,他一时间慌了神。起初他认为一定是事迹败露,克拉丽莎才会有此一问,但后来他仔细观察她,从言谈举止来看,他认为克拉丽莎并非话里有话。但这件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在工作方面,乔治还有另一件事烦心:那就是本那比教授的变化。他女儿死后,他卧床休息了几天。结果那之后的一天早晨,他居然又出现在了蛇馆。看到他出现,乔治大吃一惊。他似乎一下子老了20岁,看上去非常苍老、弱不禁风。跟他聊了几句,乔治觉得他似乎已经失控了。
乔治越来越不放心让他接触那些蛇了。提取蛇的毒液难度很大,如果本那比精神不济,让蛇逃跑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乔治非常担心本那比的状况,因此建议委员会阻止他用动物园的蛇做试验。这并不意味着让他停止研究,如果想要取得毒液,可以找内斯比特帮忙。内斯比特是蛇馆的管理员,可以准许他提取毒液提供给本那比。委员会的这一决定本该由秘书发信给本那比,但乔治还是决定亲自上门一趟,以减少对他的打击。老人很快接受了这一决定,同意委员会采取这一合乎情理的举措,表示他仍能获得毒液已经很幸运了。
接着,又有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不仅影响了乔治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更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
第一件就是跟马尔医生在俱乐部聊天时他说的一番话。“很抱歉,瑟里奇。”他严肃地说,“潘特兰女士病得很重。”而乔治问会不会马上发生时,他也没有否认,“可能不会很快,”他声称,“但也没几天了。可怜的老人家要撑不下去了。”
乔治表达了恰当的关心,表面波澜不惊,心却已经剧烈跳动起来。没剩几天了!要不了几天,婶婶一去世,他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那他可算能松一口气了!
第二件事反而更耗心费力。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南希打来了电话,说有事发生,要与他见面。她没有透露细节,但与他约好了时间。乔治为了给这个电话找借口,谎称一位女士把伞丢在了狮子馆,派赫普沃思女士去确认此事。
傍晚,他租车到约定地点与南希碰面,知道了一件会引发他人生剧变的事。南希陪伴着的那位女士突然去世了,南希去给她送早茶时,发现她死在家中。南希震惊不已,但这还不足为道。要命的是,南希又没了工作。葬礼办完,老人家中的家具就被变卖,房子也不能再住。南希只好去汉普郡投奔朋友,想借住几日再做计较。
这个消息也给了乔治沉重一击。南希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他却没有想过两人的关系将如何收场。他一直极力避免与南希分手。现在,问题摆在眼前,他却毫无准备。
到了这时,他脑海中设想的那门廊种着玫瑰花的小房子,那个珍贵但无法实现的梦想,又浮上心头,甚至变成了执念。一方面是因为南希带来的消息,另一方面是最近出游时,两人正巧撞见这样一座小屋。大小合适,屋外能打理成美丽的花园。虽然门廊没有种玫瑰,但至少可以让他们自己布置。房子在一片欧石南丛生的荒野中,远离农民和游客,离伯明顿市中心只有40公里远。更妙的是,这幢小屋正在出售。乔治将车停在粗糙的砾石小路上,两人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他越看,越觉得这里就是梦寐以求的住处,而南希也很喜欢。这些他没给南希透露,但现在他开始好奇,南希是否也有过与他相同的想法。
然而,当时看似遥不可及的幻想,却突然变成了重要而紧急的事。但他面前还摆着两个难题,一个已经基本完美解决。婶婶去世,他就有钱能买下这幢宅子。只剩另一个问题—南希会同意吗?
乔治越想,越觉得此事难以实现。南希是比较传统的女子。他担心这个提议会被她拒绝。
不知如何提起此事最好,他建议两人开车逛逛。“开着车更好聊天。”他解释道。
南希没有注意两人开车的路线,因此他选择了一条会经过那间房子的路,开到目的地,乔治停了下来。
“我非常喜欢这里,”他边下车边说,“我们再看看吧。这里就像个避风港,外人绝不会前来打扰。”
她摇了摇头。“不,我不忍心再看,”她说,“这会让我对它产生渴望。让我想在这个天堂般的地方定居;尤其是我想到自己不得不再找一份工作,可能会跟很糟糕的人共事。”
乔治心下一顿。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南希说了他的想法。
“南希。”他嘶哑地喊她的名字,竭力想让自己冷静,“我今天带你来是有目的的。我要租下这里,给你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回报你对我的爱,也证明我对你的真心。”
南希又惊又喜,深受感动,但表示拒绝。“你真好。”她说,慢慢握紧他的手,“真是太好了,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我来见你的安排会跟以前一样,但不必开车出去,来这里就行了。我并不是要你永远这样,只是暂时给你个安身之所,让你能有心思找份过得去的工作。”
但南希仍旧拒绝了。乔治也不再坚持。“我绝不会劝你违背自己的心意。但这件事你要相信我。我们再好好看看这个地方吧。我去找中介借钥匙。”
乔治看得出南希十分煎熬。她在理智和感情之间挣扎。他让南希在花园里转转,自己再开几公里,去告示牌上写的地址找中介。那个中介打量了一眼他开的格纳特,才慢吞吞交出了钥匙。
乔治越看,越想租下这套房子,南希也似乎很满意。房子很小,一个小客厅,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厨房,状况都很不错。客厅里有双扇落地长窗,正对着花园。花园里种了一排上等的苏格兰冷杉,好像是这片小树林的领头兵。水管已经安好,但没通煤气和电。但乔治觉得,只要有油灯和炉子就没问题了。他没再提租房的话,南希却心动了,于是乔治心里也慢慢升起一丝希望。突然,南希不再答话,她猛地转过身,凝视着窗外。
南希在哭,乔治很惊讶。她突然扑进他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这间房子真好。”她啜泣着说,“我知道自己不该哭,但我真的情不自禁。乔治,如果与我在一起会毁掉你,你会原谅我吗?”
乔治内心的喜悦和激动无法言表。他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即将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这对情人,走向一场无法避免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