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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如月传
1.43 第四十二章 插翅难逃
第四十二章 插翅难逃

田小娥的回忆持续了一天一夜,漫长的回忆将李连城带回到紫禁城那个遍地凤仙花盛开的春天。对李连城和田小娥来说,那是一个令人沉迷陶醉的春天,他们就是在后宫凤仙花丛中偶然相遇。那是春天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后宫安静得能听到花针落地的声音。李连城穿过东六宫到乾清宫去,经过后宫一处开满凤仙花的园子他被吸引住了,无数粉红的凤仙花花开花落花谢花飞,后来他发现那些飞起来的其实不是花朵而是各色各样的蝴蝶,他第一次发现蝴蝶原来就是飞翔的花朵。它们实在太美丽了,他童心大发忽然想捉住一只,追着一只彩蝶绕到园子深处,发现一个凤仙花一样漂亮的宫女正蹲伏在地上采摘凤仙花,两人突然迎面相遇彼此都很惊讶。后来李连城才知道她名叫田小娥,是选秀入宫的一位妃子,在后宫居住多年一直没有得到皇上临幸。不得不说田小娥真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妃子,她当时身着荷塘色曳地烟笼凤仙百水裙,上身还松松套了件桃花云雾烟罗裳,白净的脸庞像景德镇白骨瓷那样细腻而充满光泽,弯弯的眉像弯弯的月,闪亮的眼如同闪亮的星,两团胭脂红飞上脸颊如同两朵带露而开的凤仙花。后来李连城才知道,她脸上的两团红晕根本不是胭脂,是用她采下的凤仙花皴染而成。就在这一刻,两人在凤仙花园子里这么互相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他。没有暗示也没有密约,他们却如同约好了似的夜夜来到这片空无一人的凤仙花园子里幽会。正是杨花点点飞的春天,凤仙花在园子里开疯了,宫中那些发情的野猫子也夜夜疯狂号叫,李连城和田小娥就在这片凤仙花丛中吻得死去活来爱得死去活来。他的第一次就发生在这片花丛中,她的第一次当然也是。她就躺在那片粉红的芬芳的凤仙花瓣上面,也许是为了让李连城相信她的贞节,她以一块白绢垫在自己身下,后来白绢上那一抹殷红就成了小娥记忆中最美丽的凤仙花,田小娥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怀上李连城的孩子。孩子总要出生,但是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要想在宫中顺利生下来几乎不可能,小娥谁也不说甚至连李连城她也没说,她决定在实在隐瞒不住时就想办法找借口外出买东西然后逃出紫禁城,逃不出的话就只有投贵妃井。也是苍天有眼,偏偏有一天先皇朱由明厌倦了所有贵妃,让坐更的太监随意帮他撂牌子安排妃子,耿谦和意外给田小娥安排了一次临幸。小娥大喜过望,这样她腹中的孩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外公开是龙种,是早产的皇子。很快,宫妃田小娥怀上皇子的消息传到钱大妈妈和韦忠贤耳朵里,韦忠贤与钱大妈妈暗中联手,他们没有将此事告诉皇上而是告诉了贵妃王来喜。王来喜当时并没有成为娘娘,她不过就是后宫普通的一名贵妃而已。她当然被皇上临幸过,却一直没有怀孕。这时候她在韦忠贤安排下用一个布做的娃娃塞在腹部假装怀孕,在田小娥生下朱春山之后韦忠贤与钱大妈妈暗中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说朱春山是王来喜生下的龙子。以后发生的事在我朝就是尽人皆知:王来喜生下了龙子朱春山一步登天成为皇后,先皇朱由明驾崩前钦定朱春山继位,王来喜便由最最底层的贵妃一跃而上成为垂帘听政的母后。而被抢走孩子的田小娥则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后被拉到白狼坡喂狼。但是田小娥命不该绝,她先被乞丐救起,后被大金间谍发现,大金间谍从她嘴里挖出龙子一波三折的离奇故事之后将她带入大金国。确证朱春山是田小娥和李连城的儿子之后,大金间谍在时机成熟之后将李连城骗入大金国与田小娥团聚,然后图谋伺机公开皇室惊天隐秘让我朝内部大乱,或者携田小娥、李连城一起进入顺天府,一举拿下小皇上朱春山让他成为傀儡皇上。这只是大金筹谋多年的计划,下一步棋局如何走不但李连城不知道,爱新觉罗·子龙、爱新觉罗·如是也不知道,可能连他们的兄长努尔哈赤也没有最终确定——因为从后来的历史进程来看,大金本身也面临着太多难以化解的问题,所以在秘密拘押了李连城之后,他们在很长时间内没有采取实质性的行动,而是在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这一切幕后操作李连城当然被蒙在鼓里,听完了田小娥漫长的回忆之后他平静地躺在羊皮褥子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小娥和他说了几句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小娥上前推了推他:“连城,连城?”田小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仰面平躺着的李连城侧过身去,眼里噙着清亮的泪水,那泪水最后滚落到羊毛里,更多的泪水滚落出来。田小娥一言不发地直起腰来,李连城握紧了拳头仰望帐篷顶,喃喃地说:“皇儿,大明王朝是我们的,大明王朝不是他们朱家的而是我们李家的!皇儿,等着阿爸回去。”小娥屏住呼吸突然扑上前捂住李连城的嘴,有皮靴踏地的声音传过来。帐篷门突然洞开,有兵士手里举着一种涂有蜂蜜的叫庭燎的火把进来查看,田小娥就地一卧与李连城躺在一起装睡。金兵举着庭燎在李连城脸前照了照然后又退了出去,帐篷里弥漫着一种庭燎燃烧后留下的蜂蜜味道。田小娥眼睛并不睁开,只是凑在李连城耳边低低地说:“你已经被大金囚禁了,你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大金辽阔的土地。我在这里被囚禁了这么多年,哪一月哪一日不想逃啊,我逃得了吗?”李连城说:“逃得了。我带你逃,只要你想逃就一定逃得出。小娥,我们一定要逃出去回到我们皇儿身边,看着我们的皇儿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大帝王。我本来是到大金做盗马贼的,准备盗一些种马过去,让我们大明王朝的战士也像金兵一样骑马打仗战无不胜,这样我们大明王朝就不会再害怕大金进攻,几千年的胡汉纷争从此一劳永逸。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们将我骗来大金原来另有算盘,而且对我的计划与目的他们早就一清二楚,他们肯定和韦忠贤暗中有联系……”小娥说:“他们打你的主意已经很久很久了……”

爱新觉罗·子龙终于出现了,他恢复了金人的打扮,一身蟹壳青色窄袖曲裾骑袍,通身紧窄。一条腰带系紧腰身,可以自由地在马背上闪转腾挪、张弓射箭。李连城一言不发,爱新觉罗·子龙微微一笑:“不急不急,李大人,大明王朝将来就是你们李家的天下,现在其实已经是你们李家的天下。你李大人如何回去何时回去,需要我兄长努尔哈赤再细细筹谋筹谋。”李连城仍不发话,爱新觉罗·子龙又说:“我知道李大人不会轻易忘掉自己来大金的目的,我们也没有忘记,从明日起我安排李大人和田小娥在大金牧马,我要让你们开一开眼界。”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李连城一眼,小娥的脸上呈现出十分惊喜的表情,冲李连城说:“这样的生活不就是大人一直向往的吗?”李连城知道田小娥在附和爱新觉罗·子龙,他拍了拍大腿假装入戏很深的样子:“是啊是啊,还是小蛾知道我的心意,谢谢爱新觉罗大人,我现在就去马场看马。”爱新觉罗·子龙一听哈哈大笑:“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到大人和夫人如此恩爱,我爱新觉罗·子龙也于心不忍,今晚我回盛京就向我兄长禀告,择良辰佳日为大人与夫人补办婚宴。李大人李夫人就安安心心地待在我们大金吧,等到朱春山长大成人的时候,他一定会来我大金迎接他的父王母后。”

王不欢迟迟不归让娘娘终于失去了耐心,而韦忠贤的沉默寡言也让她寒心。她知道韦忠贤的心思,他一定又在暗中观察然后审时度势再决定他的下一步选择。娘娘从来都知道韦忠贤是靠不住的人,他永远把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她知道他,他更知道她,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是猫捉老鼠的关系,这种关系每每如同一团乱麻呈现在娘娘面前时总会让她绝望。相比较起来,娘娘对李敬堂更看好一些。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起码李敬堂还保留着做人的底线,这在宫中是非常难得的,她有意放权给李敬堂,甚至称病不出让李敬堂代她商议朝中大事,这在历朝历代也是闻所未闻的事。文武百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韦忠贤却无法容忍,他认定这是对他的污辱,他终于在一次早朝上爆发了。娘娘不知道如何调停这两位在宫中势均力敌的男人,她左右为难,又因为王不欢的生死叵测而心乱如麻。谁也没有想到韦忠贤显然是有备而来,将我与李敬堂的关系和盘托出。皇上有三宫六院,大臣们娶上十几个几十个妻妾都是家常便饭,拿这个作说辞来扳倒对手手段拙劣得让人耻笑。韦忠贤显然不会如此愚蠢,他一出手就打蛇打在七寸上:“这里不提颜夫人与前夫马后生事实上的婚姻,相信马后生大闹李府诸位都记忆犹新。如果颜夫人真的嫌贫爱富嫁给李大人,这也可以理解。问题是李大人与颜夫人同居半年竟然没有同过一次房,这样的奇人奇事如果不是下人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人世会有这样的蹊跷之事?”韦忠贤此语一出就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水,立马引发一片喧哗。韦忠贤趁热打铁紧追不舍:“东厂的铁证也印证颜夫人入宫是人为精心策划,她来宫中是为执行特殊任务,我甚至可以公开她接头的暗语。”韦忠贤举起手中那张写有接头暗语的纸:“你们看到了吗?这不是我的胡言妄语,我这里有字为证。”在场的文武百官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如同锥子一样刺向李敬堂,也包括娘娘。李敬堂不慌不忙接过纸头看了看,然后交还给韦忠贤,拍拍手淡然一笑:“能办得成狸猫换太子的人,办成这样的小事当然是小菜一碟。韦公公,你还嫌宫中不乱吗?你所有的底牌全摊出来吧,我李敬堂见得多了,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哥哥李敬尧怎么死我就准备怎么死。告诉你,我连下葬的棺材早就准备好了。”

娘娘这时候其实已经难以掌控局面,宫中文武百官都在等待观望,更多的是王爷言如鼎在幕后操控局面,而言如鼎的手段是坚决阻止内部生乱,所有对韦忠贤和李敬堂的追查目前都无法实现,言如鼎能做到的就是拉拢李敬堂把京军都督府实权操控在手,李敬堂当然也确实尽心尽力配合言如鼎。而且李敬堂与言如鼎也从来不曾发生过争执,他们之间的互信是宫中稳定的基础,尽管那只是表面上的稳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与韦忠贤、李敬堂的韦李相争有关,就在他们鱼死网破拼争的第二天,我反常地被小皇上发圣旨任命为戴圣夫人,成为奶子府比钱大妈妈地位还要高的大奶妈,而且娘娘亲自出席了在奶子府举办的晋升仪式,这让我措手不及,也让韦忠贤束手无策。从不出席这种仪式的韦忠贤意外出席了,他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在飘扬的旌旗与喧天的鼓乐声中我表现得异常沉稳,我的沉稳和淡定是李敬堂点拨的,他让我绝不要示弱,你越示弱越呈现善良隐忍的一面在宫中往往适得其反,只会让越来越多的人瞧不起你认定你是烂忠厚无用之人,宫中人际交往规则是服硬不服软。当时我与李敬堂是以夫妻身份示人的,他在李府办了几桌酒算是我们的婚宴,他也想用明媒正娶堵一堵宫中那些人的嘴。他的大太太去世多年,虽然李府妻妾成群而且李敬堂好色成瘾,但我都是以他大太太身份出现。虽然在李府有时我也被资格比我老的妻妾围攻,但是她们无法抵挡李敬堂怒火中烧的一通谩骂,我成了李府的头牌夫人。夫人的名号给了我莫大的荣耀与尊贵,得势的我也像钱大妈妈、张三姐、杨白桃一样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尽管这样做让我内心非常纠结与痛苦,但是我深知宫中的生存法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草籽。这其实也是人世的生存法则,你不强大终究被人吃掉。你所有的隐忍、温柔、良善、亲和在别人眼里全都是懦弱的代名词,宫中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你不强大不威慑不高傲就不会有人把你当回事,你就是成了主子下人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奶妈、太监、稳婆、女仆等下人们虽然可怜,可他们眼光也是毒辣的,从来都是狗眼看人低。在我看来宫中有两个人是例外,就是碧桃和小明子。不过他们还没有长大,还是两个孩子。孩子可能也有孩子的烦恼,那几日碧桃的烦恼就是她给小明子绣的手帕被宋玉捡到。那天她偷偷去和小明子约会,地点就是旧监库边上的蕉园。碧桃带着一方手帕准备送给小明子,手帕上绣了一朵荷花骨朵,骨朵上歇落着一只钢蓝色的蜻蜓。她随手掖在衣袖中,快到蕉园时她想掏出来看看发现手帕不见了,回头沿太液池一路寻找,发现在甜食房附近被宋玉捡到。宋玉将手帕拿在手里左看右瞧,又放到鼻前闻一闻,就看到碧桃站在眼前。碧桃伸出手:“是我落下的,还给我吧。”宋玉说:“谁说是你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吗?”碧桃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上面绣着荷花骨朵和蜻蜓。”宋玉忽然涎着脸说:“是送给那个小和尚的吧?小和尚有什么好,不如送给我,我宋玉一直心心念念想着你。”碧桃眼睛眨了眨,忽然说:“真的呀?你喜欢我我怎么不知道呀?你是真喜欢我还是假喜欢我?”宋玉说:“我一直放在心里,还没来得及对你说。”碧桃说:“真的呀?”宋玉说:“当然是真的。”碧桃说:“那我这条手帕就送给你吧!”宋玉说:“真的呀?那我太喜欢了。”碧桃说:“但是这是你捡来的,不合适。你给我,我绣上我和你的名字然后再送给你。”宋玉说:“你可不许抵赖。”碧桃说:“我对天发誓,我若抵赖让我碧桃死了变猪变狗。”宋玉拿出那条手帕迟疑着,碧桃突然出手跳起来抢过那条手帕,往宋玉脚背上狠狠吐了一口:“呸,做梦去吧。”她转身举着那条手帕像举着一面小旗子,心花怒放地跳跃着朝蕉园跑去,宋玉气得脸色铁青却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