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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如月传
1.26 第二十五章 螳螂捕蝉
第二十五章 螳螂捕蝉

事情就发生在小皇上生日那天清晨,那天称为万寿节。天刚蒙蒙亮紫禁城承天门外就出现了几百位童子,人人穿锦服、戴玉冠,个个手中执锦杖、捧宝盘,来宫中庆贺皇上生日,这是普天同庆天下大赦的节日。跟在几百位童子后面的是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他们的随从手中捧着如意、盆景、钟表、插屏、漆器、织锦等举世无双的工艺品作为寿礼敬献皇上。盛大寿宴当然少不了,皇家的金龙大宴是有规矩的,各类菜肴共有一百零九道。同时在宫中和顺天府各处用彩画、彩锦装饰拜坛,主要道路都设有香案供民众敬拜。韦忠贤与钱大妈妈忙得不可开交,我和耿谦和就专门负责照顾小皇上,另有几十个太监和宫女在宫外侍候。本来范稳婆也有重要安排,但是自从上次在诏狱得罪了娘娘之后,她一直在奶子府得不到重用。她本来就是个边缘人物,现在就更加边缘,只是在小皇上不肯穿那件绣有十二条飞龙的缂丝龙袍时,范稳婆才被允许上前帮一下忙。娘娘和皇上一同去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小皇上一眼发现了娘娘和王不欢马上皱起眉头不愿一同前往,甚至不顾我的劝阻要脱下龙袍。耿谦和慌忙阻止,小皇上怒气冲冲地踢了耿谦和一脚。娘娘气得满脸通红,她不管什么皇上不皇上,上前狠狠扯过他的手就要拖上九龙沉香辇,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不远处的承天门鼓乐声声、鞭炮齐鸣,可谓万事俱备只欠皇上大驾光临。小皇上一看又是娘娘,用另外一只手掐着娘娘手背希望她放过他。娘娘用力扯得小皇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担心地说:“娘娘,慢点。”小皇上却往地上一瘫撒泼耍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一看都慌了,不知道如何劝慰皇上。娘娘上来抱起他,他却趴在娘娘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娘娘一声惨叫,在场的太监、宫女脸都吓白了。耿谦和冲上来想抱住小皇上,小皇上似乎发疯了,来者不拒见人就咬。耿谦和不怕咬,紧紧抱住小皇上,他的肩头被小皇上咬出血来。他痛得龇牙咧嘴,却将小皇上抱起来。小皇上乱蹬乱踢,大哭不止。我在人墙外面挤不进去,突然大叫:“春山,春山——”小皇上在如此嘈杂的哭喊声中仍然听到我发出的呼唤,他发出生离死别般的哭叫:“娘,我娘,奶娘啊,救我——”他绝望的哭号催人泪下,耿谦和也禁不住一任泪水滴落下来,他和太监闪开一条路让我进去。小皇上扑上来紧紧抱住我,我也不顾一切抱住他,我们额头和额头紧紧抵在一起哭作一团,泪水打湿了我刚穿上身那件五彩银丝缎绣氅衣。

我与小皇上抱头痛哭的这一幕长久刺激着娘娘,娘娘在皇上寿宴结束后马上下令让我离开紫禁城,而且一刻不能耽误。王不欢则命令韦德贤,就在送我出宫回靠山庄的路上将我除掉,永绝后患。这样的密令让我一夜之间从座上宾沦为阶下囚——不,我连阶下囚也不如,阶下囚好歹还留着一条命,我是连命也保不住,我完全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狠心毒辣要置我于死地。就算我与小皇上感情深厚一点,你是他的生母,你有太多的办法可以让我和他分离,为什么非得将我除掉而后快?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娘娘当时复杂而又仇恨的心理,她的真实心态应该是恐慌——恐惧而惊慌。因为怕小皇上再出现绝食状况,钱大妈妈指挥范稳婆用六叶草、藕节炖猪蹄与鲫鱼汤,当晚逼迫我连喝五大碗。下半夜开始我的乳汁如喷泉一样汩汩涌出,奶子府收集了整整三罐,足够小皇上吃上三五天。因为乳房肿胀得太厉害,结果乳腺发炎了,奶子府称为害奶。害奶是奶子府奶妈的常见病与多发病,有轻重之分。轻的只是乳房发生红肿,两三天后就恢复。而我的害奶非常严重,当晚就发起了高烧,直烧得胡话连篇。范稳婆发现我浑身滚烫,马上招呼碧桃和银铃扶我去弹子房那边请郎中。我们宫中奶妈和太监是不能请太医看病的,给我们看病的是那位不爱说话的胡郎中,当时韦德贤的随从小德子带着两个兵卒在远远的地方跟踪。就在即将抵达弹子房时,我突然隔窗发现李敬堂正在接受胡郎中的推拿。在这里与李敬堂不期而遇令我吃惊,我停住了脚步,脑子里迅速设想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情况。小德子马上赶上将我往回一拉,几个兵卒架着我迅速离开弹子房。原来他们也发现了李敬堂正在接受按摩,不知是内部某种密令还是他们警惕性过高,他们出手强行将我带回了奶子府。这时候王不欢的命令来了,要求我马上离开紫禁城。后来因为考虑到小皇上的许多事宜需要交接,允许我推迟一天,顶多就是一天。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和范稳婆来到乾清宫,进门时发现李连城脸色冷峻地站在宫门外,我认定他是为了我而来。想到我马上就要离开宫中,而我入宫的任务却没有一点眉目并且糊里糊涂、没有头绪,我希望他能帮助我留下来。我泪眼蒙眬地瞅着他,他完全视而不见,就那么公事公办地守在门口。我和范稳婆、如花交接小皇上用品,范稳婆冲如花说:“如花,你将皇上的龙鞋送到尚衣监晒晒。”如花答应了一声,拿着几双龙鞋走出去,范稳婆突然悄悄发话:“你绝不能离开宫中,绝不能。”我急得不行:“我不想走,范稳婆,快帮我出出主意。”范稳婆说:“李连城是最好的人选,你求他。”范稳婆突然拿起刀抓过我的手,我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范稳婆屏住呼吸,说:“如月,干娘没办法,你要原谅我。”她突然手起刀落在我手指上划了个口子,鲜血一下子涌出。范稳婆拿着我的手用嘴吮吸了一下,将喷涌的血吐掉:“我去给你拿药,你求求李连城,他有办法救你。”她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我突然想到将我划伤正是她的计谋。果然她前脚离开,李连城后脚就赶来,他怒目圆睁:“怎么回事?”我将手举在半空,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李大人,我马上就要被赶出宫,我不想离开不能离开,你帮帮我,只有你才能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李连城任血在我手指上涌流,一直流到胳膊肘上,地上也很快有了一大片殷红。他平静地说:“可以,完全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他不等我回答继续说,“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的指纹一模一样?为什么小皇上的指纹也和我们一模一样?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三人身上?”我又气又急:“小皇上?这个我哪里知道?你问我这个我哪里知道?我也不知道啊!”他不依不饶:“你真的不知道?”我急了:“我真不知道啊。”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大批人马滚滚而来淹没了李连城,那个英俊得令人怦然心动的男子。我目睹面前那些个个凶神恶煞的兵丁,他们是即将设立的东厂兵卒,是韦忠贤亲自挑选的,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我一直忘不掉我离开紫禁城那个初秋的夜晚,那个夜晚清凉如水,我被五花大绑着坐在马车上离开皇宫,而且是韦德贤亲自押送。我被小德子押出奶子府时,奶子府门口聚集了黑压压一片奶妈,我清晰地听到碧桃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引发了奶妈们一片嗡嗡嘤嘤的哭泣之声。翠柳带头走过来,奶妈们呼啦一下全拥到马车边向我告别,哭泣声让韦德贤心烦意乱,强行隔开她们,匆匆将我推到车上。马车在顺天府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车帘时不时被风吹开,让我看到暗蓝的天幕那些银钉似的星星。因为发着高烧我在车内昏昏欲睡,不知道是几时出的顺天府。我实在支持不住最后就滑倒在车中,等我昏头昏脑地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透过晃动的车帘我一眼就看到苍茫的群山,那些锯齿状的群山排在灰暗的天边如同一道屏障。我对这些高高低低的群山非常熟悉,它们和我们靠山庄那座高高的神乳山连在一起。我似乎听到一阵阵秋风正在翻越一道道山梁,吹得山上的青檀、板栗、榄树叶子哗啦啦响。要不了多长时间所有树叶都会由青转黄变红,漫山遍野会变得五彩缤纷。这个时候也是靠山庄最忙碌的时刻,大人小孩一起上山捡栗子,或者带着大竹筢子去搂树叶。这些活都是我重复过千百遍的农活,看来我又要在靠山庄重复这样的农活。我茫然无措又漫无边际地设想了一下未来,暮色如同大幕就在我苦思冥想中慢慢合拢,秋风仍然一阵紧似一阵地吹拂,我的肚腹突然剧痛无比如同刀绞。我拼命忍耐了一下但是不行,汗水马上浸湿了身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四肢绵软无力,腹泻如同喷射,马车上很快臭气熏天。我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小德子叫停了马车,撩开车帘刚要呵斥突然被一阵臭气熏倒,倒抽一口气跳到一旁。我最终被他们拖到路旁野草丛中方便,几个随从掩鼻站在远远的上风口。我又遭遇了一次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魔术,只是这次我几乎虚脱,只记得被两位从草丛中闪身出来的大汉抬起来,眨眼之间就消失在山坡下丛林深处。

后来李连城告诉我,就在我被遣送返乡前的那个晚上,他与父亲李敬堂彻底和解。事情的起因是一直在暗中跟踪李敬堂的他终于将李敬堂堵在李府一间密室。李敬堂当时赤身裸体在床上与两位奶妈躺在一起,他轮换着吃两位奶妈丰腴的乳房。那雪白的乳房在灯笼下白得异常耀眼,如同熟透了的两只挂在藤蔓上的甜瓜。李连城给足了李敬堂面子,在他穿衣戴帽之后在客厅进行了一番长谈。李连城说:“她们应该不是奶子府的奶妈。”李敬堂说:“但是你应该知道,奶子府的颜如月比她们都要好。”李敬堂说完看着李连城,李连城第一次发现李敬堂与众不同的癖好。李敬堂咂巴着嘴巴,流露出色眯眯的下流表情,那种表情为李连城所不齿。李敬堂说:“你别坏掉我的好事,你也别跟踪我,你我最好井水不犯河水。你知道我朝有句俗语吗?”他这样问李连城。李连城说:“什么俗语?我朝的俗语实在太多,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李敬堂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连城大吃一惊:“你是在说我吗?”李敬堂说:“不说你说谁?今晚你别睡觉了,我背下九边边塞重镇兵力布防再配上图,你拿去交差吧——他们不是一直要你盗得《九边军镇图》吗?要不然,你绝对活不过中秋。”他说着眼睛看着别处,显得漫不经心。但是李连城却觉得后背冷风飕飕,原来他的一言一行全在李敬堂的掌控之中,这让他更加惊恐不安。

李连城后来就带着根据李敬堂口述画出来的《九边军镇图》与赤龟见面,依然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依然是在兔儿山上那棵槐树下。现在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树枝上垂下许多被宫女称为“吊死鬼”的虫茧,赤龟依然背对着李连城,沉默得像一块太湖石。李连城将手绘的《九边军镇图》递给他,他淡淡地说:“感谢你,你的用心我们都看得见,请静候我的密令。”赤龟起身要离开此地,李连城突然拦住他:“既然神不知鬼不觉掳走小皇上,为何又放他回来?这是出于何种目的?”赤龟依然淡淡地说:“我们从来不曾用魔术方式掳走小皇上,后来也从未给你发过密令。看来,白龟传令已经被人利用,请将乌龟放生,我们再另想高招。”赤龟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突然从山道上拥上一拨东厂人马将李连城抓个正着,而赤龟却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李连城正暗自吃惊于大金间谍的身手了得,却发现后山又拥上来一群吵吵嚷嚷的人,为首的正是韦德贤。他面前那位双手反剪到身后的男人,正是刚才与李连城接头的大金间谍。李连城在黑暗中与他对视了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有说。韦德贤看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的李连城,向前走近了一步,笑眯眯地说:“李大人,你该知道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不会想到吧,你的诏狱今晚成了关押你的牢房!”

后来发生的戏剧性的一幕让李连城匪夷所思,他和代号赤龟的大金间谍朵颜三被关入诏狱三天无人过问,第四天出面审问他的依然还是韦德贤。李连城闭上眼睛拒不回答任何问题,韦德贤脸上依然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笑容:“我就知道李大人会如此抗拒,不见棺材不掉泪呀李大人,人家大金间谍朵颜三可是全招了,你说不说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一声令下,小德子送上朵颜三的皮袍和剔骨刀:“看见了吧?密件就在剔骨刀柄里,这就是你提供的《九边军镇图》,我不知道面对铁证李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李连城只看了一眼,然后就闭上眼睛死不开口。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在晚饭的馒头里发现蜜蜡字条:朵颜三、斡出实为同一人,他已服毒身亡。朵颜三的死亡令人意外,他的皮袍扣子上浸满蛇毒,他是舔毒身亡。七窍流血那一幕李连城自然没有看到,但是他从馒头中得到消息。五天后王不欢公开提审李连城时,李连城开始绝地反击,咬定自己是假装成线人接头,目的是获得情报,这是锦衣卫的分内工作,他完全是遭人陷害。他出示的《九边军镇图》是假的,提出要与朵颜三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