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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颗波西米亚的心出发
1.3.32 西藏,枕着你的荒凉入睡
西藏,枕着你的荒凉入睡

“阿妈拉说牛羊满山坡,那是因为菩萨保佑的……”我一路颠簸在明晃晃的摇篮中,闭上眼,神思奔腾。心,蓝得一望无际,蓝得只剩下数不清的羊群。

决定这一年进藏,那年,我30岁。

10月的拉萨,阳光像金子一样平常,从数万公里的高空,目不斜视地照进一个人心里去了。

一路上,金黄的落叶在飞,车窗外,是皮肤被风吹糙,裹着斜襟长袍慢慢独行的藏人。

汽车在两旁高大挺拔的白桦树中穿行,干燥的日光穿过树梢,一阵风,发着光的叶片摇落如雨。纷纷扬扬,就这样,在你站立的时候,飞过肩头,散落一地。

原来秋天也可以如此浓烈如此激荡,纯金的一支画笔,就这样,写进我三十岁那年。

直到走下机舱我还有些恍惚,银色机舱像大鸟扇开翅膀,从成都到拉萨,沉默几小时的人们终于忍不住有些骚动,广播里传出“拉萨地面温度八摄氏度”。

一只蓝羽毛的鸟,突然坠入大片荒凉。

天空依然是那种很淡很远的蓝,神灵模样的长衣人,玄色的眼波踏水而来,在我们走下飞机的那一刻,说:“以这块净土的名义,欢迎你们。”

“真是神仙住的地方。”我想起在飞机上,身边一个声音。

飞机继续起落,在几万公里的高空,神们的金箭刺进云朵,铺天的云朵,簇拥着宝塔般神圣而银亮的雪山。那些真实的雪山,在天籁之中,安静得像一座座寺庙。金碧辉煌的寺庙,我相信,那里每间房子里一定住着一位仁慈的神。

而我,踏上这块神秘的土地,是否为了寻找传说中来生的家园。

因了很多冥冥中的理由,告诉自己,三十岁那年,梦,其实可以很真实。

拉萨拉萨,教会我数云朵。

一路上,我问铺天盖地的云,谁是娶你们回家的新娘?是不是在这样离人很远,离天很近的地方,才能让人想起翅膀,想起天使们轻飘的衣裳。

飞机在穿越云层和梯田后降落,一座座村落被抛在身后,大鸟终于徐徐降落,等我们从鸟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晴如一面镜子。

走下扶梯,冰凉的风就“飕飕”窜进我们的袖口。拢起衣领,只要稍稍扬起脸,那略带刺芒的金线就穿空而来,让人觉得又疼又舒服。

空气中沁人的冷让我们惊讶,你不说话,唯恐它们一呼啦钻进呼吸,再也拔不出来。

传说中的高原反应被我家先生一直以为是普通感冒,服下几粒药片后他倒头入睡,可怎么也睡不着,疲惫、头疼、眩晕,昏沉沉地躺下,直到黄昏,才决定去外面走走。

夜里风更凉了,好像冰缝里呼出的热气。落光树叶的枝丫刺向窗外,湛蓝的一大片,蓝得甚至有点深情。我们的背影很快融化在拉萨的街灯下。

慢慢地走,当地人推着小推车叫卖着廉价的手工艺品,“一面可以照见云彩的西藏银镜,35块成交。”10多岁的西藏小伙熟练地和我们讨价还价,路灯下浑身黝黑的他只剩下宝石般发亮的黑眼睛。

我们在午夜睡去,不再去数窗外灼人的星辰。我们在黎明醒来,却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路途颠簸中听云的述说。

据说,云们在清早才会无意将神们的旨意泄露,我们的车骡子般地沿雅鲁藏布江飞奔,惊扰这懵懵懂懂的梦境,一个藏着叹息与沉重的迟疑之夜。

身旁的他默不作声,我竟浑然不知,那个比他、比云朵更沉默的人,竟然是我。

云层一点点晕染开去,所谓人生燃在指尖的那些云淡风轻,何尝不是另一种等待,隆重的粉墨登场,过眼云烟,哪一笔,都曾浓墨重彩,忍不住怀旧就忍不住为往事喝彩。

独有的心灵独白,唯有在这条寂静的路上,才足够回忆,足够奢侈。

睡吧,一只胳膊从身后揽住我,“想什么呢?宝贝。”醒来的他问。

他继续闭上眼,睡意还没有从眼帘上走开。

“没什么,睡吧,好好睡一觉,就到我们想去的地方了。”我把头靠到那副宽阔的肩,依然望那天边的云,不语。从未这么柔顺地任泪水流向心底的那个秘密的地方。

往事滴答作响,秒针在空中旋舞。

我在心底一百遍地追问身边的爱人,亲爱的,所有逝去的好时光能原谅我们吗?能吗?

或许,只有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