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二月初，代善率领兵马回到沈阳。努尔哈赤静养了数日，伤口渐渐愈合。到了六七月炮伤已痊愈。

七月的一天，代善与诸贝勒商议，为保护好六十八岁的汗王贵体，决定送汗王去清河温泉洗汤。可是到清河不久，努尔哈赤后背突然生了个毒疮，终日疼痛难忍，时冷时热，坐卧不宁。

七月二十七那天，努尔哈赤正在温泉坐汤，突然宁远传来梨花被害的消息，他当时就昏了过去。从此数日，不吃不喝，昏迷不醒，病情加重。陪同的诸王大臣，不得不采取应急措施，决定速返沈阳。

八月的一天，努尔哈赤被抬上太子河的战船，此船由数十只帆船护卫，在皇太极的陪护下，顺着太子河，经浑河，驶向沈阳。

八月十一日傍晚，帆船驶到浑河河湾，努尔哈赤突然喘息不止，不省人事。陪同他的皇太极不得不令船工停船，把努尔哈赤抬到岸上，迅速架起牛皮大帐，让努尔哈赤在帐内静养。

大帐设在岸北，紧靠叆鸡堡。此堡离沈阳只有四十里路，是来往辽阳、去辽南的一条交通要冲。努尔哈赤躺在帐内厚厚的棉垫子上，依然昏迷不醒。随身的御医时不时地切脉，翻看着努尔哈赤的眼皮，心情十分焦急。

皇太极喂了努尔哈赤两口人参汤，努尔哈赤慢慢有了些知觉，他无力地晃了晃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半眯着眼睛，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了种种幻觉：他骑在心爱的蒙古快马上，驰骋于辽西走廊，千军万马飞过长城，直逼北京城……坐在京城大殿的明朝皇上，跑出紫禁城，向他跪地求饶，他高声大笑，一刀将皇上劈成两段……血流成河，淌进运河、黄河、长江；他骑在生翼的马上，驰骋于地下天上；他像苍鹰一样在天地间翱翔，他看见山川平原上的猎户、牧马人、庄稼汉在平分从紫禁城里抬出的金银、财宝、米面、新衣……他高兴得喊叫起来……他看见梨花朝他跑来……

站在努尔哈赤身边的皇太极，听到阿玛言语不清的声音，马上蹲下去，俯在努尔哈赤耳边，小声问道：“阿玛，您喊我吗？”

努尔哈赤醒了，兴奋地睁开了眼，想坐起来。皇太极马上把被子垫在他身后，努尔哈赤刚坐好，范文程带着范文亮进来，范文亮手握一把草药向努尔哈赤施礼之后，问道：“汗王，您……”

努尔哈赤咧嘴一笑，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会好的！”然后转脸向范文程问道：“我从二十五岁用兵，一辈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什么宁远一仗败下阵来了呢？”

范文程只好安慰道：“老话说花无百日红，您不是因身遭炮击，身体不佳，才停止攻城的吗？此战未完，也算不得败阵！”

范文亮接着说：“我们吃了西洋大炮的亏了！”

“对！对！”努尔哈赤道，“古人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惜我们没能造出火炮。”努尔哈赤一把抓住范文亮的手，痛苦而惋惜地说：“我误用了你！想不到误用一人，竟带来如此重大不幸呀！”

范文亮咂了咂嘴唇，不便接话，只是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原来，萨尔浒战后，范文亮就曾向努尔哈赤提议，听说明军已从外国买来六千多斤重的红衣大炮，咱们也要以牙还牙，刀兵相对，制造自己的火炮。同时他拿出自己用铅弹、铁砂、火药试制的小炮，对努尔哈赤恳求道：“汗王，您拨给我点银钱，保证半年造出火炮。”努尔哈赤哈哈笑道：“做那东西干什么？萨尔浒一战，吾满洲大军凭着大刀快马，不是也打了大胜仗吗？小伙子，明天还是去给我好好地牧马吧？”于是范文亮只好丢下试制小炮的念头，去草原牧马。

努尔哈赤忆起往事，叹息道：“宁远之败，是血的教训。满洲若想兴起，切记要研制新兵器，运用新技艺，无此大业难成！”

范文亮接着道：“自打人类有争战以来，从石器到铜器、铁器的使用，从棍棒到刀枪，从盾牌到战车，如今西洋又造出六千斤火炮，兵械如此进步。历史表明，谁一旦掌握了最先进之利器，谁就能先发制人，处于优势，反之就要受欺，重则亡国！”

“爱臣见解极是！”努尔哈赤对身边的皇太极道，“此类兴邦治国之道，你应铭刻于心！”

皇太极点点头应声“嗻”。说话间，护卫努尔哈赤的六七个年轻兵士进屋。这些兵士都是当年努尔哈赤在长白山上七兄弟的后代。努尔哈赤见他们进屋蓦然想起相继逝去的额亦都、安费扬古，想起老秃顶子岭上的日日夜夜。此刻努尔哈赤对自己的惊人清醒特别奇怪。他暗想：也许是回光返照吧？他自觉生命不会维持多久，很想为后代留点儿“念想”，想来想去，马上叫侍从做锅野菜粥。当年八兄弟创业时，在山上一天两顿喝菜粥，以苦励志，终成今日千军万马。

侍从听说努尔哈赤要喝野菜粥，赶紧去做。于是几个人跑到野地里弄了些蚂蚁菜、车前子、灰菜叶等，从村里弄了点高粱米面，不一会儿做了几碗粥。等野菜粥端到帐内，点起红蜡烛，努尔哈赤先叫皇太极、巴什泰及安费扬古的儿子喝下。

努尔哈赤见诸后生捧碗喝下，抿嘴乐了。他兴奋地捧起碗，粥碗刚放到嘴边，突然热血冲顶，倏然倒下，失去知觉，与世长辞。

满洲汗王——努尔哈赤悄悄地在野帐里安息了。此时，四野漆黑，只有帐内那盏明烛，噼啪作响，放着光焰，越燃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