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崇寿寺塔尖披上晚霞，西天火红一片。

努尔哈赤听完探哨的报告，既没言语，又没下令，便悄悄地离开墓地，走到一片松林，沉思默想：来自铁岭的明军，究竟是援军，还是游勇？是偷袭，还是掉头的蚂蚱？

铁岭是明朝沈阳北部重要城堡。时年四月，明廷派李成梁第三子李如桢为辽东总兵官。此人靠其父的名声，曾充任指挥使，官至右都督，并入锦衣卫，曾任南、北镇抚司。他虽出身将门，但不懂兵法，没上过阵，此次受命，他借父兄权势，又以锦衣近臣自诩，未及出关，就遣使与总督评是非，论高低，闹得朝议哗然。他到辽东后，失宠的杨镐以其祖籍为铁岭人，就派他守铁岭。可是，李如桢到任不久，得悉萨尔浒败北，已觉铁岭岌岌可危，于是串通杨镐，屯驻沈阳，铁岭仅派参将丁碧领兵把守。一个多月来，努尔哈赤曾三次派谍工向丁碧送了厚礼，探知丁参将与李如桢有隙。半月前丁参将曾对谍工说：“如汗王围城，将不反击。但要给我点面子。”

努尔哈赤想到这里，回身对围上来的贝勒、大臣说：“铁岭的三千人，可能是做做样子，不会入城。”

努尔哈赤话音未落，又一探马来报：“铁岭来的兵马已撤。”

努尔哈赤笑了笑：“各旗收兵庆贺开原大捷。”

过了月余，努尔哈赤又亲率八旗官兵，趁铁岭空虚，悄悄带兵围攻这座沈阳周围的重镇。七月二十五日，兵临铁岭。此战由于参将明着开门迎敌，暗地引导八旗军入城，全城很快被攻陷。辽北两座重镇被扫平，努尔哈赤更加雄心勃勃，决心夺取辽阳、沈阳，进入辽河流域。于是他从铁岭收兵回城之后，立即着手战前筹划，刺探军情，秣马厉兵，制钩梯，造盾车，准备发动辽沈大战。

努尔哈赤统率八旗军的节节胜利，引起辽东几座重镇守将的恐惧，也引起满洲内部反对势力的不安。

努尔哈赤的叔叔龙敦，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自从努尔哈赤世袭建州左卫都指挥使，他就妒忌万分，几次勾结努尔哈赤的继母、舅父，以及努尔哈赤的仇人尼堪外兰，想把努尔哈赤害死，以便自己接任都司的敕封。然而随着尼堪外兰的毙命，努尔哈赤继母、舅父身亡，他的美梦都成了泡影。他一时身孤力单，只好曲意从命，以曲求伸，等待时日。

三天前，龙敦跟随大军进入铁岭，偶然在一家梨园见到沈阳的老游击贺虎。这贺虎是沈阳总兵贺世贤的叔叔。贺世贤多日来很怕开原、铁岭失守，就暗地派他回老家坐镇铁岭，掌握辽北军情。龙敦年轻时曾在铁岭马市与贺虎有过交往，两人曾是酒肉朋友。那天两人在梨园见面，自然又惊又喜。当日，贺虎就请龙敦到他家喝酒叙旧。贺虎向龙敦透露，如果龙敦能将努尔哈赤除掉，皇上可以给白银万两，同时敕封都指挥使，代代承袭，龙敦听了喜不自禁。

一天，努尔哈赤在铁岭卫游击府摆酒设宴欢庆开原、铁岭大捷，龙敦便伺机而动。

各贝勒、旗主、大臣欢聚一堂，论功行赏，兵士们也都在各自的营帐喝酒。席间，各贝勒、旗主一一向努尔哈赤敬酒，龙敦一反平时长辈骄横的神态，串通手下大小牛录额真，向努尔哈赤大献殷勤，轮番向努尔哈赤跪地敬酒。努尔哈赤无奈，只好一盅接一盅地喝下去。

时至深夜，三星西移，努尔哈赤喝得酩酊大醉。两个侍从立刻把努尔哈赤送到后府衙内歇息。

一个个旗主大臣也喝得东倒西歪。这时，龙敦趁机抽身悄悄地离开了大厅，偷偷地走向后衙门。

后衙门是一套三间的瓦房，正中一间的方桌后，摆着一把虎皮椅。龙敦进屋，只见努尔哈赤侧身坐在虎皮椅上，右肘擎着腮鼾睡。他进屋到左右两间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见室内别无他人，于是牙一咬，心一横，满脸杀气，猛然从腰间拔出腰刀，直奔熟睡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鼾声如雷。龙敦一个箭步蹿到他跟前，正举刀向努尔哈赤刺去，突然从桌下蹿出一条大黄狗，猛地扑向龙敦。

吓得龙敦出了一身冷汗，他惊恐地抽回手，便挥刀冲大黄狗刺去。大黄狗灵巧地躲过凌空冲来的大刀，骤然竖起前爪，扑到龙敦的肩上，冲龙敦脖子就是一口。

龙敦急忙躲闪，大黄狗扑了空，龙敦转身抡起腰刀，一刀砍死了大黄狗。

大黄狗的惨叫声，惊醒了努尔哈赤，他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一条黄色似狗非狗，似狼非狼的东西，伏在龙敦的胸前，前爪深深地插进龙敦的锁子甲缝里，耷拉着脑袋，口里流着鲜血。

龙敦做贼心虚，他对努尔哈赤皮笑肉不笑地说：“汗王，我把这狗误认为闯进您身边的恶狼，叫我一刀砍死了！”

黎明，努尔哈赤醉酒醒来，发现自己的随军猎狗死在衙内，忽然想起昨晚龙敦进帐的一幕，于是惊呼道：“来人！”

“嗻！”

随着应声，跑进两个佩刀的侍卫。

“快去把龙敦给我抓来！”

侍卫应声转身，这时大臣安费扬古进来禀报：“昨晚龙敦勾结明军暗谍，已逃向沈阳。”

“内奸！无耻！”努尔哈赤愤然骂道。

“汗王，龙敦这些年，可握有我满洲不少军机情报呀！”安费扬古担忧地说，“我看先派两人去沈阳把他抓回来。”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多皱的脸上，挂着忧虑的疑云，他叹息了一声：“明军有心把他勾走，就不会叫一般人近身，定会严加保护！”

“此事危及我满洲的安全，不除掉这个内奸，叫人难睡安稳呀！”安费扬古也愁眉不展地说。

努尔哈赤穿衣整冠，心中似乎有了个谱儿，他叫安费扬古坐下，说：“此事只有我去为好！如果我找到梨花，事就好办了！”

“去不得！”安费扬古霍然站起，劝阻道，“您是一国之主，怎好孤身去闯虎穴？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大臣，怎好向后辈交代？”

努尔哈赤道：“不，只有我去才能把那条狼牵回来。为了满洲人的千秋大业，虎穴我也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