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结论
据本文的研究显示,文献中所称发生于上古的“五星会聚”,多非实际的观测记录,很可能是后人为印证天命说而虚构出的祥瑞。故若以之为上古年代断定的主要依据,或需十分小心。[53]
至于汉以后史籍中所记载的“五星会聚”,有逾半数无法实际测见,而这段期间观测条件最佳的十来次此类天象,竟然均未见于史册。尤其当中最壮观的两次五星连珠天象,却又因恰逢汉朝吕后和唐朝韦后两位女主当权,而可能被以男性为主的后代史官抹杀。由本文所提出的许多证据显示,或因“五星会聚”带有“义致天下……有德者受庆,掩有四方”[54]等重大的星占意义,故古人常未能以客观的心态来面对此一罕见的自然现象。[55]
[本文的主要内容曾由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夏含夷(Edward L.Shaughnessy)教授译成英文,发表于Early China,15(1990),pp.97—112。该期策划了一个论坛,以倪德卫(Darid S.Nivison)与彭瓞钧(Kevin D.Pang)两位学者用天象断定上古史年代的假说作为核心,邀请了几位各领域的学者就该文提出意见。彭氏在笔者并无机会回应的情形下强烈驳斥拙文的批评,现趁此机会将十多年前的文章重新增订改写,并首度以中文就教于学界先进。]
【注释】
[1]文中的计算主要根据P.Bretagnon and J.-L.Simon,Planetary,Programs and Table from 4000 to+2800(Richmond:Willmann-Bell,1986)。
[2]《后汉书·律历志中》,北京:中华书局(以下所引各正史版本均同此),第3029—3030页;刘金沂:《历史上的五星联珠》,《自然杂志》1982年第5卷第7期,第505—510页。据刘文的讨论,从唐代以迄明末的七次“五星聚宿”天象,其彼此的距离均不超过井宿的黄道广度(已因岁差的影响而渐增至约33°),清代时的定义则较为宽松,大约在50°—60°,超过此限即不称“连珠”或“会聚”,只能称“五星并见”。
[3]笔者所采用各行星是否可见的条件如下:当五星出地平时,太阳必须至少在地平之下11°(土星)、10°(木星)、10°(水星)、11.5°(火星)、5°(金星)。参见《清朝文献通考》卷262,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第7211页。至于后文中所推各次“五星会聚”出现日期的误差均在一日左右。
[4]此处乃参考江晓原、钮卫星《回天——武王伐纣与天文历史年代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62—286页。唯该书所采用各行星是否可见的条件较严格:当五星出地平时,太阳必须至少在地平之下11°(金星)、11°(木星)、15°(土星)、15°(火星)、15°(水星)。
[5]彭瓞钧博士认为笔者对“五星会聚”的定义过于严格,指称有些行星虽在会聚之初时因受日光干扰而无法视见,但它们在次第离开所聚之宿时,仍有机会被观测到,故可推估其先前所在的位置。亦即,他主张不必以肉眼同时测见。然因行星的运行有顺逆迟速,古人(尤其在先秦以前)恐不易清楚判断是否确实出现五星聚于某宿的天象。参见Early China,15(1990),P.179。
[6]David W.Pankenier:Astronomical Dates in Shang and Western Zhou,Early China,7(1982),pp.2—37;D.W.Pankenier:Mozi and the Dates of Xia,Shang,and Zhou:A Research Note,Early China,9—10(1983—1985),pp.175—181.
[7]David S.Nivison and Kevin D.Pang:Astronomical Evidence for the Bamboo Annals'Chronicle of Early Xia,Early China,15(1990),pp.117—132.
[8]J.Williams:Observation of Comets from B.C.611 to A.D.1640:Extracted from the Chinese Annals,London:Strangeways and Walden,1871.
[9]《清朝文献通考》卷267,第7252页。
[10]《晋书》卷17,北京:中华书局,第502页。
[11]《新唐书》卷27上,北京:中华书局,第602—603页。
[12]1978年夏,湖北随县发掘出土前5世纪的古墓葬,其中有一件漆箱盖,上面有二十八宿名称,其中把营室称为西营,东壁称为东营,“营室”一词或在稍后始出现。参见王健民《〈周礼〉二十八星辨》,收入《中国天文学史文集》第3集,北京:科学出版社,1984年,第117—123页。
[13]参见Early China15(1990)pp.183—184。
[14]〔清〕林春溥:《竹书纪年补证》卷1,台北:世界书局,《竹书纪年八种》本,第17页。
[15]《晋书》卷12,第322页。
[16]席泽宗:《“五星错行”与夏商分界》,收入席著《古新星新表与科学史探索》,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692—694页。
[17]《三国志》卷2裴松之注引《献帝传》,北京:中华书局,第75页。
[18]《三国志》卷2裴松之注,第86页。
[19]〔元〕苏天爵:《元名臣事略》卷9,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景印《钦定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15页。
[20]《晋书》卷51,第1423页;《新唐书》卷34,第872页。
[21]〔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览》卷5,京都:中文出版社,1980年,第3页。
[22]《唐开元占经》卷19,景印《钦定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2页。
[23]《太平御览》卷84及卷329。
[24]《宋书》卷27,北京:中华书局,第765页。
[25]周法高:《武王克商的年代问题》,《“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1985年第56本第1分,第5—41页。
[26]张钰哲:《哈雷彗星的轨道演变的趋势和它的古代历史》,《天文学报》1978年第19卷第1期,第109—118页;赵光贤:《从天象上推断武王伐纣之年》,《历史研究》1979年第10期,第56—61页。
[27]Ho Peng Yoke:Ancient and Mediaeval Observations of Comets and Novae in Chinese Sources,Vistas in Astronomy,Vol.5(1962)pp.127—225.
[28]哈雷彗星每次回归,并不一定很亮,如最近的这次即不太容易以肉眼视见。又即使当时所出现的为一极壮观的彗星,亦不必定为哈雷,因许多其他周期性或无周期性彗星,往往也相当亮。
[29]转引自《太平御览》卷7,第3页。《孝经钩命决》应成书于郑玄(127—200)之前,因郑氏曾为其作注。
[30]《墨子》卷5,台北: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本,第6—11页。
[31]《太平御览》卷7,第3页。
[32]高平子:《汉历五星周期论》,《“中央研究院”院刊》1956年11月。
[33]《宋书》卷25,第735—736页。
[34]下文中有关各次“五星聚宿”天象的具体行星位置和光度数据,均请参见笔者原在Early China发表之文。
[35]参见张培瑜《五星合聚与历史记载》,《人文杂志》1991年第5期,第91、103—107页。此文中有一些论述与拙文重叠,张氏与笔者同时参加先前Early China所举办之涉及上古史年代断定的论坛,但张氏并未在其文中提及该论坛或拙文。
[36]现行许多历表中记汉初的朔闰常有误差。此处可参照黄一农《秦汉之际(前220—前202年)朔闰考》,《文物》2001年第5期,第59—54页;张培瑜《三千五百年历日天象》,郑州:河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
[37]《汉书》卷1上,北京:中华书局,第22页。
[38]张培瑜:《五星合聚与历史记载》,第103—104页。
[39]《宋书》卷27,第766—767页。
[40]《魏书》卷48,北京:中华书局,第1068页。日人能田忠亮在其《东洋天文学史论丛》(东京:恒星社,1943年)书中,亦曾论及此一记载失实,第338—349页。
[41]〔宋〕苏轼:《东坡志林》卷4,台北:新兴书局,《笔记小说大观》本,第1页。
[42]黄一农:《秦王政时期历法新考》,收入饶宗颐主编《华学》(第五辑),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1年,第143—149页。
[43]《史记》卷27,北京:中华书局,第1348页。
[44]参见刘金沂《历史上的五星联珠》。
[45]江晓原、钮卫星:《回天》,第262—286页。
[46]元代数学家李冶(1192—1279)是极少数持不同意见者,他尝曰:“五星聚,非吉祥,乃兵象。故高祖入关,五星聚于东井,则为秦亡之应……天宝九载八月,五星聚于箕、尾,燕分也。占曰:无德则殃……后数岁,安、史煽祸,中国涂炭,至累世不息,是何得为偶然哉!”并从先前“五星聚宿”的天象,得出“大约星聚少则其用兵少,星聚多则其用兵多”之结论。〔元〕李冶撰,刘德权点校:《敬斋古今黈》卷5,北京:中华书局,1995年,第71页。
[47]《史记》卷27,第1320—1321页。
[48]〔清〕黄宗羲著,沈芝盈点校:《明儒学案》卷62,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512页。
[49]〔宋〕释文莹:《湘山野录》卷上,《笔记小说大观》本,第5页。
[50]《大清世宗实录》卷28,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景印北京故宫藏本,第11页。
[51]《大清世宗实录》卷28,第11—12页;卷29,第1—3页。
[52]有清一代,凡瑞变占辞,钦天监中皆以唐李淳风的《观象玩占》为据(《清朝文献通考》卷267,第7251页)。据清周懋琦校订的《改正观象玩占》(台北“国家图书馆”藏旧钞本),《危宿总叙》中称:“危三星……主坟墓、宫室、祭祀……虚、危者……主天子死丧哭泣之事。”
[53]Douglas J.Keenan:Astro-Historiographic Chronologies of Early China are Unfounded,East Asian History,23(2002),pp.61—68。该文即曾多次引用拙文的论据。
[54]《史记》卷27,第1312—1319页。
[55]然而,中国古代其他众多的天文记录,大体上都还是客观正确的。